你曾来过我心里下过雨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你曾来过我心里下过雨

文/尹希

『兰医生,我真羡慕你,有幸成为别人的软肋。』

01

冷。

整个人仿佛置身于终年不见天日的寒潭中,身体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像被寒气碾碎了似的,又冷又疼。

兰溪又做了那个梦,梦里暴雨倾城,暗夜交织着闪电,如恶魔苏醒一样。在她惊恐的目光中,恶魔又化作河水中湍急的漩涡将她的母亲吞噬……河水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她想大声呼救,却仿佛被人扼住喉咙似的发不出声音来。她猛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灿若星辰的眼,一时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只怔怔地望着他。

“醒了?”富有磁性的低沉嗓音在兰溪耳边响起,她这才明白自己不是在做梦,她被人救了。

她仰着脖子浑浑噩噩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国人?”

楚极没想到她死里逃生后问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不由得怔了一下,眼中渐渐染了笑意,说:“你刚才做梦的时候用中文让我抱你。”

兰溪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他的怀里,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她像被火烧了似的猛地松开手,迅速爬起来坐好,脸颊却隐隐热起来。

作为一个无国界医生,她经常到世界各地进行医疗救援,累了倒头就睡,醒来后,常常发现自己躺在陌生人身边,但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醒来。

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了移,拉开了与他的距离,却还是觉得心跳如擂鼓。她尴尬地垂下头,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男士冲锋衣,再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他穿着单薄的毛衣坐在那里。沙漠的夜里温度极低,他已经冻得嘴唇发紫,她赶忙把衣服脱下来递给他:“谢谢。”

楚极看她被冻得瑟瑟发抖,却还要极力跟他撇清关系的模样,暗自觉得好笑。

其实她根本没有在做梦的时候让他抱她,当时她似乎做了噩梦,嘴里不停地喊着“妈妈”,表情极其痛苦,他忍不住抱了抱她,她果然安定下来了。

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解释他们这种暧昧的行为,她就醒来了,他便随口编了一个谎话,没想到她反应这么激烈。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清了清嗓子,说:“你穿着吧,帐篷快搭好了。”

兰溪回过头,看见不远处的沙丘下已经搭好了一大片帐篷,她本以为在沙漠里遇见一个不要命的已属罕见,没想到竟然会遇到一群不要命的。

“你们……来旅游?”她目瞪口呆地问,一脸“一定是我醒来的方式不对”的表情。

楚极强忍着笑,说:“我们是极限运动员,刚完成一场风暴穿越,需要休息一晚。”

兰溪默默地吞了吞口水,风暴穿越,果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她拼尽全力才在这场风暴中死里逃生,他们却争先恐后地来送死。她张了张嘴,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索性乖乖闭着嘴,心无旁骛地发呆。

楚极见她这副模样,越发觉得她有趣,饶有兴致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兰溪浑身一僵,想起自己先前的遭遇,这才有些害怕。

一周前,她和同事在马里的一个小村落为当地村民治疗黄热病,这原本不是什么大病,可是这次发病范围极广,村里大部分成年人都受到了感染。

一个五岁大的女童被当地村民认定是邪灵附体的巫童,牧师主张杀死她来终结这场灾难。

兰溪的一个同事在阻止时被愤怒的村民失手打死了,另一个同事落荒而逃,她孤立无援,只好连夜带着女童逃跑,最后还是被村民们抓了回去。

她苦苦地哀求和解释,可是村民们根本不听她的,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童被活活打死。愤怒的村民们将她丢进沙漠里,那场百年难遇的大风暴足以要了她的命。

“我救不了她。”她痛苦地捂着脸,力道大得仿佛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她的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听得楚极心尖微微一颤,他不由得放轻了声音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兰溪摇摇头,作为医生,她的使命是治病救人,可是她救得了他们的命,却无法医治他们的心。

她抬头看向他,眼中的脆弱无处可藏,直直撞进了他的瞳孔里,他的胸口忽然轻轻一悸,脱口而出:“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他说完,便见兰溪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连耳根都泛起可疑的潮红。他把自己刚才的话回想了一遍,也不禁觉得有些尴尬,急忙补充道:“我们刚好需要一个救援医生。”

02

兰溪最终还是和楚极一起走了。

她的职责是治病救人,至于救什么人,对她来说并没有区别,跟着楚极,至少能够在这片沙漠中保全自己的性命。

楚极的队伍要去穿越墨西哥的燕子洞,他们决定从两千米的高空中跳伞降落,再穿过丛林,成为第一批完成从天空到燕子洞洞穴里的人。

这个设想很大胆,危险更是无法估算,兰溪也曾试图阻止,却没能成功。

在来圣路易斯波托西的飞机上,她问楚极,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做一些根本没有意义的事。

他不答反问:“那你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些根本不认识的人?”

“那不一样。”她忍不住翻白眼,“我是救人,你是送命!”

楚极轻轻一笑,眼中有种睥睨万物的傲气:“人固有一死,何必拘泥于死法?”

兰溪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扭头去看窗外的流云,懒得再跟他争辩,许久后,突然听见他轻声说:“为了信仰。”

她一怔,回过头,看见楚极正望着她。他的眼中映着万丈霞光,过分美丽,她忽然就失了神。

她的信仰是生命,而他的信仰是挑战。

她无法认同他的信仰,但至少坚持着自己的信仰,希望保全他的生命。

楚极出发去燕子洞前,兰溪反复地帮他检查装备,教给他很多急救措施,又准备了一大包急救药让他带上,但她还不放心,恨不得变成降落伞一直跟着他。

楚极被她弄得哭笑不得:“我去跳伞,又不是去送死。”

兰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跟阎王爷不熟,客气点总归不会错。”

楚极感觉到她小小的不安,心底没来由地一软,柔声说:“放心吧,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尽管得到楚极的承诺,但兰溪还是很不放心,一整天都坐立难安。傍晚时分,楚极一行人才迟迟归来。他们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因吸入过多二氧化硫而昏迷的少年,好在当时他们立即给他输了氧,性命无忧。

兰溪看着少年脸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是谁?”她来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尹征。”楚极娴熟地把消毒水递给她,顿了一下,又说,“他父亲是上一任队长。”

兰溪握着纱布的手猛地一僵,之前楚极跟她提过他们的前队长,所以兰溪知道他是在夏威夷冲浪时遇到了一场小风暴,永远葬身大海,没想到他的孩子险些重蹈了他的覆辙。

她的心底莫名升起一团怒火,将她一直努力维持的疏离烧得一干二净。她回头瞪着楚极,大声责备他:“你怎么不拦着他?他还是个孩子!”

楚极直视着她眼中的愤怒,淡淡地说:“那是他的选择。”

兰溪看着他冷淡的眼神,好似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猛然心惊又猛然清醒。在他眼里,人命轻如草芥,大人和孩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03

尹征醒来时,兰溪正坐在窗前看书,细碎的阳光从玻璃窗里漏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浅淡的光晕,美得如同一幅绝世名画。他看得呆住了,忸怩了好一番,才试探性地开口:“这位天使姐姐,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兰溪闻言愣了一下,合起书走到他身边,伸手试他额头上的温度:“哪里不舒服?”

尹征指着胸口说:“这里。”

兰溪心里一紧,正要对他进行检查,他又笑吟吟地说:“它一看到你就跳得好快。”

接下来几天,尹征就得了一种“兰医生一走我就要死”的病,只要兰溪一走,他不是吵着头晕,就是眼花,非要她在一旁守着。

兰溪无奈,只好在一旁陪着他。她看书时,尹征就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被他看得毛骨悚然:“我脸上有花?”

他摇摇头,认真地说:“你就是花。”

兰溪刚要翻白眼,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轻笑,她回过头,看见楚极双臂环胸站在门口,一副看笑话的模样。

她从保温盒里盛了一碗粥递给尹征,笑得咬牙切齿:“快喝粥吧,你都饿得眼花了!”

尹征仿佛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警告,抱着她的腰撒娇:“小溪你怎么这么好?我将来一定要娶你!”

兰溪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告白中缓过神来,楚极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狠狠地敲了一下尹征的脑袋:“喝你的粥吧!”

尹征“嗷”的一声松开手,颤巍巍地用手指指着他:“你该不会想跟我抢小溪吧?”

楚极冷然一笑,说:“我就跟你抢,怎么了?”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兰溪,她也正诧异地看着他。两人面面相觑,尴尬不已,好在这时尹征突然哇哇大叫起来:“大叔你果然觊觎我家小溪的美色!”

兰溪听着他声泪俱下的控诉,心中十分同情他。这倒霉孩子,果真是被二氧化硫毒坏了脑子,楚极觊觎她的美色?还不如拿镜子看他自己呢!

她无视尹征的鬼哭狼嚎,拿起书淡定地走出房间。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才伸出手捂住自己剧烈跳动的胸口,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傍晚,兰溪又被“旧病复发”的尹征喊去诊治。等她安抚好尹病号出来时,看见楚极正坐在客厅里喝酒。

她这是第一次见他喝酒,不由得怔了一下,随后走到他身边坐下。

“睡了?”楚极侧头望着她,眼中有几分朦胧的醉意。

兰溪颇为头疼地点点头。

楚极轻笑道:“他很喜欢你。”

“停!”兰溪迅速地打断他,“我只负责治病救人,不负责养孩子,你的麻烦你自己解决吧!”

楚极看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得笑弯了眉眼,柔声说:“穿越燕子洞是他父亲的遗愿。”

兰溪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跟她解释,她的心中忽然满是感动:“你为什么要选这条路?”

这是一条凶险万分的路,看不到尽头,也无人等候,可他们愿意为之赌上自己的性命。

楚极端着酒杯沉默了一瞬,而后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微笑着说:“因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所以更珍惜眼前吧!”

他醉酒后的眼睛雾气蒙蒙地望着她,兰溪只觉得自己的心蓦地被揪住,她很想问问他,这世上会不会有那么一个人,让他甘愿抛去信仰,只愿随之在温柔岁月里共度晨昏。

04

楚极决定带尹征回家养伤,兰溪作为尹征的主治医生,也被他带回去了。

到了停泊岛后,尹征变本加厉地缠着兰溪,秉着病人最大的高尚职业道德,她只好一味地迁就他。

有一天下午,她实在被尹征烦得受不了,偷偷跑去沙滩上透气,远远就看见楚极和几个孩子在沙滩上捡贝壳。夕阳从天空中斜洒过来,落在他上扬的嘴角上,衬得他眉眼如画。她看得呆住了,像被什么蛊惑了似的朝他走去。

忽然脚心一痛,她低头一看,一块碎玻璃刺穿鞋底扎进了她的脚心里,痛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朝楚极看去。

好似福至心灵一般,在她看去的瞬间,楚极恰好抬头望向她,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困顿,大步朝她跑过来,一把抱起她就要往回跑。

“我不回去。”她拦住他,苦着脸说,“好不容易才逃脱的。”

楚极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却也没有再强求,他将她放在离海面很远的沙滩上后,才大步跑着离开。很快他就拿着清水、碘酒和纱布回来,半跪在她面前帮她处理伤口。

兰溪看着他娴熟的手法,打趣道:“将来你要是不探险了,不如去当医生吧?”

楚极小心翼翼地帮她包扎伤口,心不在焉地说:“谁会要我啊?”

兰溪脱口而出:“我要你啊!”

她说完,就感觉楚极的手一僵,他垂着头,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两人便处于难堪的静谧之中。相对不过片刻时光,他熟练地帮她绑好绷带,背对着蹲在她面前:“上来吧!”

“我不回去。”她往后缩了缩。

楚极一脸好笑地回过头:“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夜幕低垂,只有海上几点灯光如豆,兰溪静静地趴在楚极的背上,莫名觉得心安,意识渐渐涣散,终于沉沉睡去。

等她再睁开眼时,漫天的星河悄无声息地笼罩在天幕上,一轮明月从海平面上缓缓升起,漫无边际的海面上顷刻间缀满了细碎如钻的星光,美得令人窒息。她转过头,凝视着楚极,眼前这张俊雅的侧脸深深地刻进了她的心里,让她忍不住看了又看。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楚极微微偏过头,柔声说:“有一年,我来这里夜潜,无意间发现了它。”

这是他心里的最后一块净土,每次经历生离死别后,他都要到这里来坐一坐,才得以积聚重新面对这个世界的勇气。而她的存在,让他对这个世界忽然有了留恋。

他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沾染了月光的温柔:“谢谢你,兰医生。”

后来,兰溪经常会回想起在停泊岛的那段时光。

她和尹征两个伤残人士每天眼巴巴地等着楚极喂养,楚极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他们就坐在沙发上喊饿。有时候被他们催促得不耐烦了,他就板着脸回头瞪他们,可眉梢眼角都是幸福的痕迹。

有时候,兰溪会有一种错觉,仿佛他已经忘记了远方,愿意与她在这烟火凡尘中共沐一世风雨。

可惜她这个美梦还未成形,就被一位不速之客打断。

那天早上她醒来时,发现楚极没有在厨房做饭,尹征告诉她说家里来客人了,他们在书房谈话。

她偷偷摸摸地跑到书房门口,听见有人兴奋地说:“最近大西洋上的一场巨大的风暴将袭击法国的西海岸,风暴将会引起一次大潮,很适合冲浪,队长,我们去吧?”

楚极没有说话,那人有些急了,不由得提高了音量:“这可是十年一遇的反常春季潮汛,如果我们错过了这一次,下一次就不知道要等多久。”

良久的沉默后,她听见楚极低声说:“好。”

楚极来找兰溪时,她正跛着脚一蹦一跳地收拾房间,他双臂环胸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兰医生,你的脚打算什么时候好?”

她的动作一僵,慢慢回过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其实,那天早晨她在厨房门口要他承诺,在她脚伤痊愈之前他要一直在家照顾她时,他就知道她的脚伤已经痊愈了。他一直假装不知道,陪她演了三个月的戏。

可是现在,这场岁月静好的戏终于要落幕了,他可以为了她放弃信仰,却不能不对整个团队负责。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里那些旖旎的心思全部压回心底,这才抬头望向她的眼睛,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收拾行李吧,明天一早去法国。”

05

许是水土不服,到了拉罗谢尔后,兰溪就开始反复发烧,整日昏睡不醒。

那股捉摸不定的低气压洋流不知何时会来,楚极的队友每天都去海边等待,楚极不放心兰溪,就留下来照顾她。

那天她从昏睡中醒来时才得知,楚极的队友们已经成功地完成了极限冲浪的挑战,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你不知道当时的场面有多壮观,海浪有三十多米高。”队友们意犹未尽,兴奋地讨论着。

楚极由衷地替他们高兴,眼中却有一丝隐藏很深的落寞,看得兰溪心底一颤,她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开口了:“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兰溪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他却听懂了。他抬头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说:“兰医生,我会对自己的命负责,你也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果然还是被看出来了!兰溪垂着头,眼泪慢慢涌出了眼眶。其实作为医生,制造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她利用他的同情心,自私地将他藏在安全的地域。

当年尹征的父亲在一场小风暴中丧生,而她的母亲,则在一条小河里丢了性命。这场十年难遇的反常潮汛,危险系数难以计算,她无法阻止他,只好想了那个办法。

即便他怨恨她、讨厌她,她也只想让他平安无事地活着。

那晚,赞助商举办庆功宴,兰溪也收到邀请。宴会在游轮上举行,许是察觉到她怕水,楚极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她左右。她心里由衷地感动,正心猿意马地胡思乱想,忽然听见有人问:“这位就是兰医生吧?”

兰溪回过头,看见一个女生一脸笑容冲她挥手:“兰医生,我是卫缙云,是个漫游者。”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卫缙云已经熟络地挽住她的胳膊,十分嫌弃地冲楚极挥挥手:“你走吧,我跟兰医生说点悄悄话。”

楚极离开后,卫缙云并不开口,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饶是兰溪淡定,也不禁被她看得有些窘迫,正想要开口告辞,她却忽然笑了:“果然与众不同。”

不等兰溪开口,她就自顾自地说:“以前有人跟我说,楚极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全能极限运动员,他的胆识大过天赋,因为没有恐惧,所以才厉害,可是现在……”

卫缙云微微停顿了一下,这短暂的安静让兰溪有些心惊,她不由得抬起头,正对上卫缙云冷冷的目光:“现在他心里有了恐惧。”

“兰医生,你就是他的恐惧,你会毁了他的!”她静静地望着兰溪,眼神忽然变得特别悲伤,“兰医生,我真羡慕你,有幸成为别人的软肋。”

那样哀戚的目光,看得兰溪的胸口猛地窒息了一瞬,仿佛是怕她再说出什么自己不能承受的话,兰溪慌乱地挥手告别:“抱歉,我有点头晕,想出去透透气。”

直到在卫生间里坐了很久,兰溪才真切地感受到了难过,她不像卫缙云那么恣意洒脱,哪怕穷途末路,也要陪所爱之人走到山穷水尽。

她的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是生命至上的原则,只要她在楚极身边,她就永远无法坦然地接受他所做的那一切。

他们俩就像两条背道而驰的射线,只会越走越远,永无交点。

她用力地捂住嘴,眼泪忽然汹涌而出,把软弱淹没在自己的胸腔之中。兰溪忽然觉得累极了,她蜷曲在马桶盖上沉沉睡去,再醒来时,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她慌忙地朝大厅走去。

晚宴接近尾声,楚极站在人群中四处张望,似乎正在找人。她正想走过去,他却忽然转过头,视线与她相遇的瞬间,他的眼中忽然涌出千种情绪。然后他穿过喧闹的人群,紧紧地抱住她,仿佛天地之间,唯有她是他最后的支撑。

她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微微挣扎了一下,他却将她抱得更紧了,附在她耳边颤声说:“别动,让我抱一下,就一会儿。”

兰溪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怔住了,任由他抱着。

直到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那个永远无所畏惧的男人,在那一刻,心底竟是无边的恐惧和不曾说出口的深爱。

只可惜,那时他不知,她亦不知。

06

从法国回来后,楚极好像突然忘了自己是极限运动员这件事,没有再参加过任何极限运动,倒是尹征最近经常嚷着要去珠穆朗玛峰滑雪。

兰溪恨不得用数学课本把他砸死:“你要是把用在滑雪上的心思分一半给学习,数学也不至于给我考九分回来!”

尹征抱着脑袋嗷嗷乱叫:“数学哪有滑雪有意思!”他目光灼灼地凑到她面前,一脸讨好地说,“要不等我滑雪回来再学吧!今年珠峰的降雪量将会是近三十年来的最大值,大叔他们正在计划去完成极限滑雪的挑战呢。”

兰溪握着笔的手一顿,楚极要去珠峰了,他都没有告诉她。

她愣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好似一瞬间涌入了眼眶,眼睛胀得发疼,她烦躁地说:“你不要去,你还是小孩子!”

尹征听她这么说,脸色陡然一变:“我马上满十八岁了!”说完尹征抱着书,气鼓鼓地回了房间。

兰溪见劝说他无效,只好去找楚极,谁知楚极并不打算帮她:“我不是他的监护人,无权干涉他的决定。”

“可你是队长啊,你不带他去……”

“兰医生,”楚极打断她,神色冷淡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能不能试着尊重一下别人?”

兰溪一怔,半晌才回味出他话中的意思,心口仿佛被什么钝器击中,很疼。

楚极看见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眼圈一点一点变红,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楚极心想:我该如何告诉你,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打算用一场别开生面的成人礼,来告诉他爱的那个天使,他已长大成人?

“放心吧!”他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宣誓般认真地说,“我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楚极最终还是食言了,那天他们滑到一半时遇到了断崖,他当机立断,决定放弃,呼叫了直升机来接人。

可尹征年轻气盛,选择了一条小路继续前进,楚极来不及阻拦,只好去追他。在途中,两人遇到大雪崩,楚极摔断了三根肋骨,左脚踝粉碎性骨折,回来时已经处于重度昏迷状态。

楚极再醒来时,已是三天后,兰溪坐在他床前,双眼猩红,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他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微笑着说:“兰医生,我怎么觉得你想轻薄我……”

他话还没说完,她就突然扑了上来,狠狠地吻住他。

“楚极,楚极。”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嘴里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语气可怜无助到了极点。

楚极的心脏像是被人扯出一道口子,剧烈的疼从心头蔓延至四肢百骸,指尖都带着疼。他慢慢伸出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反反复复就一句话:“没事了。”

她浑身颤抖着,抬起头,却在看到他的眼睛后,瞬间流出眼泪:“小征死了。”她狠狠地捂住脸,泣不成声,“如果我当时没有跟他赌气不见他,如果我告诉他不要逞强,要平安回来,或许他就不会死。”

楚极闻言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小征死了?”

那个如同他亲弟弟一般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他的胸口顿时好似被刀绞了一般,痛得难以呼吸。可是看着悲痛欲绝的兰溪,他只能强忍住,丝毫不敢表现出来。

许久后,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兰医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也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那是小征自己选择的路,结果也应该由他自己负责,而不是你。”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安慰的话,她却恍若未闻,蹲在那里,看着远方,纵声大哭,仿佛要把这一生的眼泪流尽。

那天之后,他们很有默契地没有再提起尹征的事,兰溪若无其事地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只是,她常常会对着尹征的房间无端失神,楚极不敢去想,她在自责的同时,心里对他存了多少怨恨。

在兰溪的悉心照顾下,楚极的身体在半年后已经完全康复了,她却越发沉默了。她经常一个人坐在沙滩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夕阳的余晖把她的身影拉得又淡又轻,仿佛一阵海风就能吹走似的。

楚极看得心惊,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朝她走去。

她听到声响,却没有回头,兀自看着远方,轻轻地说:“最近我常常在想,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遇见你,在你无聊得想去翻秦岭和爬华山前就遇见你,陪你留在终南山,一辈子都不要出来,我们可以养一只狗、几只鸡,开辟个菜园子。”她回过头,微笑着问,“你愿意跟我去过那样的生活吗?”

她微笑着看向楚极,他也微笑,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你愿意吗?”她微微仰着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近乎执拗地又问一遍,“你愿意抛下现在的一切跟我走吗?”

楚极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一言不发。

兰溪垂下头,眼中的光彩瞬间褪去,眼泪骤然涌出眼眶,烫得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

其实她早就知道答案了,所以才迟迟没有逼他做决定。她在给他时间的同时,不过是自欺欺人地想在他身边多待一些时日罢了。

她抬起头朝他微笑,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的笑容,好像她什么都决定好了。

楚极心里没由来一慌:“兰医生!”

兰溪好脾气地应道:“嗯?”

他有些艰难地说:“你要不要去日本看樱花?卫缙云说富士山下的樱花开得正好,我们去看看吧?”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要回家了,祝你早日得偿所愿。”她慢慢站起来,微笑着挥手跟他告别,“再见,楚极。”

07

兰溪离开的第二年,楚极终于在珠穆朗玛峰完成了极限滑雪。

而后几年,他又陆续在瑞士的瓦伦塔特完成了翼装飞行,在意大利的阿尔卑斯山完成了定点跳伞,在美国犹他州的摇臂城完成了山地越野。

每一项挑战完成后,他都会在微博上发几张照片,还有简短的一句话:安好,勿念。

后来他的微博大火,圈粉无数,粉丝们纷纷猜测在他那简短的四个字背后会不会有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但他们多次在他的微博下留言询问,皆无回应。

只有兰溪知道,那背后没有故事,只有愧疚。

后来兰溪也开了微博,把她和楚极在一起的零星片段记录下来,没想到竟然备受读者喜欢,之后集合成书出版,名为《极爱》。

签售会上有读者问她,为什么男女主角最后没能在一起?

兰溪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为什么她和楚极没能在一起呢?他们之间没有误会、没有仇恨,可是他们依然无法一起终老。

因为他活在当下,而她永远在期待未来。

她笑着插科打诨:“大概是书名取错了吧,极爱,爱到了极致就是病态,两个爱作死的人,自然是没法好好在一起的。”

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门口时,笑容蓦地僵在脸上,她看见了卫缙云。

签售会结束后,卫缙云把一串贝壳手链递给她:“他本来打算完成八项挑战后亲自交给你的。”手链上的贝壳质地坚硬,大小均匀,十分罕见。

在停泊岛时,楚极常常潜入深海,说是去找很重要的东西,没想到竟然是为了找贝壳给她做手链。

兰溪心里没由来一紧,轻声问:“楚极呢?”

卫缙云却忽然红了眼眶:“他答应过尹队长要完成极限八项挑战,你却一直逼他离开。他怕你等得太久了,非要去天使瀑布挑战无保护攀岩,可无保护攀岩哪是那么容易……”

兰溪觉得双耳忽然失聪了似的,什么都听不到了,她怔怔地看着卫缙云:“你说什么?”

卫缙云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抓她的手:“兰溪,你别这样。”

兰溪挣脱卫缙云的手,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却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过了好久才想起她要找手机。

当年楚极在摇臂城完成山地越野后她就取关了他,极限八项挑战远比她想象中的危险,尹征的丧生不过是残酷的开始,在后面的几项挑战中陆续有人丧生。每次他完成一项挑战,她就仿佛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身心俱疲。

后来,她看到他在摇臂城受伤,终于下定决心取关了他。她不是那种大度的女生,她喜欢一个人,就希望他能长命百岁。既然他无法停止他追逐的脚步,那她宁愿忍痛离开,至少在她心里,他一直平安。

她釜底抽薪般斩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这些年关于他的消息,她竟然真的一无所知。

她颤巍巍地打开手机,翻开楚极的微博,最后一条微博的发布时间是在两年前,微博内容只有简单的两个字:等我。

孤零零的两个字,像一支断箭,长驱直入,扎在她心上,痛得她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08

兰溪清醒后就直奔终南山,那天在医院,卫缙云告诉她,当年楚极去天使瀑布前说过,如果他平安归来,就彻底告别极限运动去找她;如果他不幸丧生,就让卫缙云帮忙瞒着她。

那场挑战并没有夺走他的生命,只是他在那次意外中失去了双腿,他永远无法光明正大地走到她面前,告诉她,他回来了。

这些年他过得并不好,所以卫缙云才瞒着他偷偷去找兰溪。

兰溪按照卫缙云给的地址找去,在终南山的北麓果然有一个小院落,那人坐在轮椅上,她于朦胧的晨雾中看见他的侧脸。六年未见,他的面容依旧清瘦俊雅,嘴角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弧度。

她一时难以理清自己究竟是在梦中还是现实里,所以她就这样一直看着他,仿佛她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了一般。

楚极弯腰打开鸡舍的门,小鸡们争先恐后地飞了出来,一头扎进他脚边的食盆里,扑了他一身的鸡毛,他笑着,叹息一声,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宠溺。

兰溪看着眼前和她梦中一模一样的场景,忽然有点不敢靠近他,她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楚极迷迷糊糊地回头,待看清来人后,他的表情顿时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掉头要走,却一头撞在身后的大槐树上,轮椅的轮子也被石头卡住了,他费了好大劲也没能拔出来。他狼狈地抬起头,颇为无奈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现在变成了一个废物。

他的头上落满了树叶和鸡毛,完全没有半分往日的神采,可兰溪觉得他的样子帅得天下无双。她心中骤然欢喜,渐渐笑弯了眉眼,说:“楚极,你回来啦!”

楚极看见她从大雾中缓缓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开疆辟土般重新烙上她的痕迹。他感觉一直压在自己胸口的那块石头好像突然碎了,仿佛是日久年深后,他终于同自己握手言和。他微笑着点头:“嗯,我回来了。”

山中大雾弥漫,虚化了他周遭的背景,天地之间,只剩下他的身影倒映在她的瞳孔里,刻在她的心上。

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她等的那个人,终于踏雾归来,而她何其有幸,能够一直陪在他身边,从清晨到日暮,从年少到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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