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玫瑰风(五)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小玫瑰风(五)

文/繁浅

小玫瑰风目录

第一章:小玫瑰风(一)

第二章:小玫瑰风(二)

第三章:小玫瑰风(三)

第四章:小玫瑰风(四)

第五章:小玫瑰风(五)

第六章:小玫瑰风(六)

《小玫瑰风》,2020年12月,全国已上市!

小玫瑰风(五)

PART 5
从冰场回来以后,初映一直情绪恹恹,午饭吃得不多,连最爱的糖醋小排都只动了两筷子。午饭后,她告诉陆回舟要回去午休,下午还要排练舞龙灯,预选赛迫在眉睫,下周六就是“洗干净脖子上刑场”的时候了,所以最近他们得抓紧一切时间练习,他点点头。

云的轮廓朦胧,浮在蓝海般的天空中。前段时间连绵不断的雨水,使得树木被浇得蹿枝拔节,抖出满树葱茏的叶子。

风渐渐,叶翩翩,天气晴好,也无心欣赏,对其他事没什么兴趣,陆回舟也打算回房间窝着,顺便继续研究一下强化学习在机器人系统中的应用。

假期里他原本打算泡在工作室里研究他的智能机器人,却被妈妈拎到这里来帮忙,他讨厌浪费时间,讨厌接触陌生人,却似乎也不是全无收获。

操场上有几个女孩子正在跳皮筋,神采飞扬,笑得很开心,边笑边说着什么,像活泼的小鸟。就在这个瞬间,陆回舟心里蓦然生出一个想法:她如果会说话就好了。

如果她会说话,声音应该很好听,或许又甜又软,像小时候他养过的那只小黄鹂。

她应该有很好的一生,不该过眼下这样的生活。

想到这里,陆回舟脚步一转,去了校医院。

虽然是校医院,但因为学生特殊,无论是规模,还是医生,陆家都费了些心思,专门聘请的苏医生和赵医生都是业内翘楚。陆回舟因为有些轻微的人脸识别障碍,在这两位医生这里做过一段时间的诊疗,虽然收效甚微,也有他本人不怎么配合的原因,但医生的确是好医生。

两位医生是在这里兼职,轮换着在校医院坐镇诊疗。

“苏医生,我想咨询你一点事情。”陆回舟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果然看到有个医生在那里坐着,低头在写什么。

“哦,苏医生不在,我是赵医生。”

又认错人了,陆回舟撑了撑额角,医生都穿白大褂,他也没办法根据常穿的衣服颜色来猜测,完全是瞎猜。

“抱歉,赵医生,可以坐下聊一聊吗?”

“哈哈哈,和你开玩笑啦,其实我是苏医生。”

“……”

陆回舟面无表情道:“所以说,苏医生,我现在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在歧视我。”

苏医生笑得直不起腰,摆手:“没有啦,就想看看陆家小少爷可爱的一面嘛。”

“现在你看到了,可以收起恶趣味,我们聊聊吗?”

“好、好,你说。”

窗帘拉了半边,钟摆规律地晃着,陆回舟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里:“初映是什么原因不能说话,还能治吗?”

苏医生疑惑:“初映?”

她从书架上拿出一本新生入学时的健康档案,翻了翻,回忆道:“就是那个头发像牛顿的小丫头?”

苏医生想起来了,她在校园里遇见过几次,小姑娘那头狂野的头发实在让人难忘,更何况身边还跟着之前总爱独来独往的陆回舟。

牛顿?陆回舟眉心一跳,他觉得今天自己这趟好像不该来。

“怎么了?对人家有点意思?这么上心。”苏医生冲他挤眉弄眼。

“苏医生。”

苏医生听到他的声音确实不怎么高兴,意兴阑珊地拨了拨长卷发:“小气哦,说都说不得,还找我咨询。”

“走了。”陆回舟失了耐心,起身。

“欸,欸,急什么,在这里了,”苏医生终于翻到了初映的健康档案,不由得微蹙眉心,表格上写得很简单,还有很多栏没填写,至于致病原因,压根没填,“奇怪了,她家里人没写,要不你改天把她带过来,我看看。”

没写?好像哪里不太对劲,有什么念头飞速闪过,想抓住,却又烟消云散。陆回舟微微沉吟,点了下头:“好,苏医生,还要麻烦你帮忙多留意,不管国内还是国外,只要能治好她,钱不是问题。”

他只想让她能够开口说话。

“没问题,我最喜欢你们家拿钱砸我了,”苏医生笑得眯起眼,像只慵懒的狸花猫,“我就说嘛,我们高冷的小公子也有动凡……”

“苏医生,”陆回舟打断她的话,目光平静,“今天你的妆容十分精致,我从进来到现在七分钟,你看了十六次手机,下班后应该有约会,但我想提醒你一下,你的口红沾到了牙齿上。”

苏医生“啊”了一声,赶紧捂嘴,又急忙掏出镜子,他说得果然没错,口红沾到了牙齿上。听说这次的相亲对象可是个相当抢手的优质资源,她必须从头到脚每个细节都要精致。

咦,不对!

“陆回舟,”苏医生杏眸圆睁,吃惊地问,“你是不是能看清人脸了?”

经她提醒,陆回舟才意识到似乎有了点变化。以前在他眼里,不怎么熟悉的人,那张脸跟打了马赛克差不多,现在能看清了一点点。

“刚才好像能看清楚,现在又模糊了。”

苏医生惊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已经非常好了,说明你进入了康复期,希望近在眼前!”

能不能看清楚什么的,陆回舟本人倒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又不会影响他活到一百岁,于是,他淡淡地“哦”了一声:“走了。”

修长挺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门被合上,咔嗒,细小的一声脆响。

桌面上还摊着健康档案,正好是初映那页,上面没贴照片,字写得很好看。

初映,苏医生笑了笑,真是个小福星啊。

为了学舞龙灯,初映吃了不少苦头。

舞龙灯讲究的是龙体运动的轨迹要顺畅,造型姿态要优美,突出速度和力量。为了体现造型的多变,他们还专门根据技术动作设计了几个爬架,力求让龙体现出最逼真的腾飞效果。

初映挑龙尾,力气不太够,往往到了精彩部分跟不上节奏。龙头随龙珠做大横“8”字花的图案时,她总要慢上一拍。沈老师看她实在吃力,也想过把她换下来,可她不同意。

看着柔柔软软、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孩儿,其实比老牛都倔。为了保住龙尾的地位,顺利为校争光,初映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塞进体育组的门缝里,承诺自己绝对会加强练习,不拖集体的后腿。

沈琛本来是心疼她,看她每次排练完大汗淋漓、衣服透湿的样子不忍心,她自己硬要上,如果他非要拒绝,未免也太伤人心了。

看完灌满鸡汤的信,沈琛摸了摸初映的脑袋:“好,那你加油,我们努力把动作做得再标准一点。”

初映握紧小拳头,像是被托付拯救世界于危亡之中的重任的战士,坚定地点点头。

沈琛被她逗乐了。

加强练习不是空话,初映说动手就动手。她自己缝了两个布袋子,去操场的沙坑装了满满两袋沙,天天放在书包里吭哧吭哧地背来背去,把点滴时间都利用起来,下课十分钟也要在教室门口举重一会儿,锻炼手臂的力量。

陆回舟观察她有几天了,她傻呵呵地举着两个破袋子,像在扮演开天辟地的盘古,不知道又在练什么新功夫。

还是没忍住,陆回舟距离初映一米远,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有点嫌弃:“是不是觉得空有牛顿的发型,没有牛顿的智商,学习没出路,打算当个举重教练了。”

那两个沙袋用的是黑布料,不知道从哪里拆来的,还有点起毛,偏偏用红线来缝,粗针大线,丑得不行。

初映眼神放空,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没有感情的举沙机器,听到熟悉的嘲弄,无声地“啊”了一声,理智回笼,看陆回舟正一脸嫌弃地研究着她的沙袋。

几天前他编的小辫子已经拆洗过,现在她自己依葫芦画瓢重新绑上,乱糟糟的,显得她更呆了。

“举这个干什么?”

陆回舟抬手把一个沙袋拎起来。

初映没来得及阻止,谁让她心不灵手不巧,沙袋要得又着急,能自己研究出来缝制的方法已经十分不容易,做得不够好也在情理之中。

加上沙子那么细,有点漏沙,也很正常……吧……

初映牌沙袋使用起来有绝对的技巧,哪里往外漏,她很清楚,所以在举的时候一定要很小心,把粗针大线没连上的小口小洞那一面朝上,虽然也难以避免往外掉沙,不过漏得多了,大不了再装一点,沙坑里的沙那不就像是大海里的水,她用不完,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知道这个绝妙技巧的陆回舟直接拎起沙袋,动作不怎么温柔,拉近仔细看了看,更要命的是还摇了几下,然后,“哗”的一声,脆弱的沙袋彻底四分五裂,沙子喷出来,弄了他满身满脸。

完蛋了!

初映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灰头土脸的陆回舟,沙子不干净,还混着土,把他的白衬衫弄得脏兮兮的。

竟然会被一包破沙袭击,陆回舟闭着眼,太阳穴急跳几下,心想:他真是疯了,才会想看看她的沙袋重不重,安不安全。

初映见他闭着眼,有点紧张,还以为被沙子迷了眼睛,着急得不行,赶紧把另一个沙袋丢掉跑到他的面前。

陆回舟很高,初映比他矮了不少。她抓住他的衣服领口,轻轻一拉,让他弯腰靠近自己,右手小心地撑开他的眼皮,然后鼓起腮帮,呼呼呼地吹着。

小时候她被沙子迷了眼睛,妈妈就是这样吹的。

他们离得近了,他可以清晰地闻到小姑娘身上有花香,指腹不小心蹭在他的皮肤上,软软的。

短短十几秒钟,初映看得清楚,陆回舟的眼睛是深褐色,清澈,淡漠,又带了一点点……她歪头想了想,慌乱?害羞?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难道是她吹气的方式不对?

初映动作更轻了些,撑开他另一只眼皮,踮起脚,凑上去吹了几下。

正在这时,上课铃响了。初映怕陆回舟醒悟过来和她算账,慌慌张张地拽起T恤的袖子胡乱地给他擦了把脸,然后飞快地跑回了教室。

陆回舟在原地站了好久,如果仔细看,可以看出他耳根泛粉,是有点害羞。

她离男生这么近,还给他吹眼睛,他琢磨,他这个当老师的,除了泡豆芽以外,是不是该教教她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

但是,说实话,舌尖顶了一下牙齿,薄唇轻轻挑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他刚才有被可爱到。

本来还以为吊在刀口上,初映提心吊胆了好几天,没想到漏沙事件就这么平淡地翻了篇。见陆回舟一切如往常,也没再提起这事儿,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真正的勇士要逆流而上,绝对不会被区区小事打垮,仅仅一个中午,初映又缝缝补补把沙袋弄好,灌入新沙,继续练。

苦练的结果就是,她吃饭的时候,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满桌好菜,食堂最近犒劳同学们练习辛苦,整天换着花样做好吃的,陆回舟也亲自点菜,色香味俱全,盘盘碟碟把他们俩固定吃饭的那张桌子摆了大半。

真是不知人间疾苦,这么多,两个人吃得完吗?初映决定今天要殊死一搏,把这些饭菜都填到肚子里。

这个也想吃,那个也想吃,初映垂涎欲滴,可一拿起筷子,手就抖得停不下来,像个帕金森病患者,好不容易夹了一筷子辣椒小炒肉,哆哆嗦嗦地抖到碗里,就只剩下一个辣椒了。

她快哭了,天地良心,她真的好饿啊!

初映又把抖上瘾的筷子伸向椒盐大虾。

陆回舟实在看不过眼,把她的筷子拿过来,又塞了把勺子在她的手里:“照你这种吃法,今天只能喝西北风,想吃什么,我来夹。”

初映委屈地握着勺子柄,点了点香酥排骨蒸土豆,然后,裹着浓汁的排骨被夹到她的碗里。

多么好用的全自动夹菜机,初映来劲了,京酱肉丝、蜜汁鸡翅、虾仁豆腐蒸水蛋统统都要!

“撑死你算了。”嘴上说得嫌弃,陆回舟还是把她想吃的一一夹进她的碗里,然后看她抖着小勺子往嘴里扒。

终于吃上了热乎饭,初映感觉自己重新被充值,瞬间满血。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三好少女,怎么能心安理得只顾享受别人的照顾?

于是,初映左手抓住自己右手的手腕,迫使它不要太兴奋,然后努力把勺子伸进离她最近的那盘蜜汁鸡翅,铲了好几下,才终于铲上来一个鸡翅。她激动极了,立刻往陆回舟的盘子移动,主动去回报他。

砰,就在离盘子还有一点点距离时,鸡翅还是没忍住,从她颤抖的小勺里跳下来摔到桌子上“自杀身亡”,不仅没让陆回舟吃上,还溅了他一身酱汁。

“……”

他几乎可以确定,眼前这位绝对是他顺风顺水人生中的一大克星。

陆回舟平静地叫她:“初映。”

啊啊啊!

要死了!

不是小卷毛,而是初映,你妈连名带姓叫你时有多大的杀伤力,这个得翻一百倍。

“是不是我当着你的面表演一下吃人,你才能觉得我这个人其实脾气不太好。”

大……大可不必。

“还是说,”陆回舟的声音微微压低,带了点漫不经心,“你又想看腹肌了?现在确实比上次的观赏性更强。”

初映拼命往嘴里扒米饭,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一声。

会被灭口的。

她接连两次拔了老虎的胡须,这次没那么容易就翻篇。

为了给她一个弥补错误的机会,周三下午没课,陆回舟让初映和他一起去买红灯笼和蜡烛——都是舞龙灯时要用的,之前配备过一批,练习的时候难免会有损耗。

预选赛开赛在即,准备做得越充分越好,沈老师便让陆回舟再去买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小批发市场一年四季都是人挤人的热闹,陆回舟挤在人群里,始终皱着眉,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去商场买难道不好吗,初映非要拉他来这里。

初映倒是开心,她好久没出来逛街了,小批发市场里什么都有,价格又便宜,完全是购物的天堂。

她左看看,右看看,对什么都很感兴趣的样子。

“不是要买灯笼?”

这话提醒了初映,卖灯笼的摊位很显眼,大红灯笼高高挂着,金黄的线穗子随风飘荡。几家灯笼铺连在一起,她挑了一家样式好看的,示意陆回舟问价钱,老板大手一挥:“大灯笼五十八块钱一个,小灯笼十一块一个。”

大灯笼五十八元一个,买五个就是二百九十元,陆回舟不想多待,掏出钱包,抽出三张百元大钞,还没递过去,就被初映按住。她打开常年不离身的小包包,里面装着笔和写话小本子。

初映哗哗哗地翻着纸页,终于找到了她早就准备好的那页,示意老板看,上面写着:老板,便宜一点嘛!

她是……陆回舟定睛看了看,在讲价?

老板吐了个烟圈,原本佝偻着的身体坐直了,有点惊讶:“小孩儿不会说话?”

陆回舟“嗯”了一声,又补充:“只是现在还不会。”

“那叔叔算你便宜点,五十元一个。”

初映又翻过一页,拿笔画了两下,继续展示:“叔叔再给个实诚价,就当拉一个回头客。”

讲价的话都是提前准备好的,还随着实际情况略有改动,把“阿姨”画掉,在上面添上了“叔叔”。

这是个即使不会说话也很能讲价的小姑娘,老板乐得不行:“那你说多少钱合适?”

她动笔飞快:“三十元一个吧,我们买五个。”

老板竖起大拇指:“厉害了,那叔叔就拉你这个回头客,灯笼给你包上。”

讲价成功的初映并不是很开心,她写了一行字,偷偷给陆回舟看:“老板怎么答应得这么爽快,我觉得我杀价杀得不够狠,唉。”

老板干活麻利,还送了初映一个纸灯笼,看起来是薄薄的几片纸,但拉开就是一个红通通的小灯笼,她把红色的纸拉开、合上,重复了好几次。

陆回舟把包好的灯笼拎在手里,垂下眼帘,看见初映还在满脸郁闷地沉思,小脸儿皱着,她的头发长了些,扎了个可爱的丸子头,卷头发黑亮而柔软。

静了片刻,他薄唇轻启,语气柔和:“很棒了。”

世界仿佛在半睡半醒之间,枝头掉落一片片花瓣,飘舞着撒下。

今天的天气,晴朗得真让人欢喜。

南溪的雨季终究是过去了。

买完灯笼和红蜡烛,今天的采购任务也宣告结束。

好不容易来一趟这里,初映不舍得走,一家小店接一家小店地溜达,陆回舟也只能跟着。地方小,人多,而且杂乱,附近几个城市的商贩也常到这里拿货,他一路拨开人群,顾不得看别的,生怕把人弄丢了。

她今天特别活泼,一眼没看好就不知道蹿到哪家店里去了。

“喂,小卷毛,”陆回舟把初映从茶叶店里拎出来,再三警告她,“你最好一步不离地跟着我,不然,小心被拐跑,你要知道,现在傻子很值钱。”

“……”

她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

莹润白皙的指尖小心地扯住他的衣角,初映晃了晃,仰着脸,得意地笑,似乎在说:“你看这样就不会走丢啦。”

陆回舟眼神顿了顿,随后嘴角一撇:“随便你。”

转过身,一抹笑意挂在眼角,他走在前面,初映像条小尾巴,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后,偶尔停住脚步,他也停下来,陪她看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直到走到街尾的一家小饰品店铺,陆回舟突然停住,初映刹车不及,一头撞在他的后背。她摸了摸有点疼的鼻尖,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些小饰品感兴趣,可还是跟了进去。

小饰品店里全是年轻女孩儿,陆回舟一进去,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他宽肩窄腰,面容英俊,气质骄衿,冷冷淡淡的,不爱笑,谁能忍住不多看两眼。

初映在心里直叹气:美女们,恐怕你们的芳心都是错付了,在这个人的眼里,你们全是马赛克。

真相令人绝望。

不过,唯独我不是,嘻嘻。

初映捂着嘴傻笑。

陆回舟无知无觉,显然不知道他无形中搅动了一江春水,只是对着头饰区看得认真,最后取下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发卡,在她的小丸子头旁边比了比,也没问她喜不喜欢,直接付钱走人。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天扎辫子的小姑娘就是扎着这样的蝴蝶结,高兴得不得了,小姑娘嘛,就喜欢这些花哨的东西。

他全然不顾喜欢这个花哨东西的那位小姑娘才五岁,和眼前这位小姑娘相比,真的存在一些年龄差。

那个蝴蝶结发卡被陆回舟直接别在了初映的头发上:“不准取下来,这样比较显眼,远远一看,跟红灯差不多,不容易走丢。”

收获了一个小红发卡,初映恋恋不舍地从小商品批发市场离开,两个人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这是陆回舟长这么大第一次坐公交车,她非要带他感受一下公共交通的魅力。

要坐的那趟车没到,他对着站牌上的线路研究了好一阵,仍然觉得公交车太麻烦。

悠扬的萨克斯乐曲在耳边响起,公交车站附近,一个穿得不甚体面的中年男人在吹萨克斯,零星有几个人围观,一旁还立着纸板,上面写着他带母亲来南溪看病,花光家当,没办法回家,请大家伸以援手,为他们筹一点路费。

轮椅上坐着的应该就是他的母亲,很慈祥的奶奶,眉目平和,头跟着儿子的演奏轻轻晃动,脸上挂着笑容。

陆回舟收回目光,继续研究101路车的行驶线路图,余光一瞥,刚才还老老实实跟着他的小姑娘已经奔了过去,认认真真地听完了那首曲子,鼓掌鼓得特别热烈,然后往那个募捐箱里放下了五十块钱。

讲价这么厉害,他还以为她抠门惯了,竟然这么慷慨地捐出了五十块钱。他也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弯腰往募捐箱里投了三张百元大钞。

中年男子向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说:“谢谢。”

101路公交车来了,这趟车少有人坐,现在车上更是空空荡荡。陆回舟看见投币箱上写着“投币一元”,他去翻钱包,根本找不到两块钱。

这年头谁会有两块钱?

当当两声,硬币应声而入,初映的动作不太熟练,勉强打了个手语,陆回舟竟然也看懂了,是“我请你”。

呵,他陆回舟竟然坐公交车都要女孩儿请,行吧,他就给她这个机会。

坐在靠窗的位置,陆回舟还没忘记刚才捐钱的事。

“刚才为什么给他们钱,现在这种大多是骗子,没什么好同情的。”

初映不同意,她蹲在地上,把小本子放在座位上,写道:“万一是真的呢?”

“那五十块钱也是杯水车薪。”

“勿以善小而不为。”

看看,多有文化,陆回舟无奈地扯了下嘴角,又看到她写:“有时候谎言里也有很多无可奈何。”

中年男人吹的那首曲子是《回家》。

家,永远是一个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有几分钟,两个人没说话,窗外是明亮的风景,蝉扯着嗓子,点燃了盛夏。

初映翻了一页,又抬头,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落笔:“陆回舟,你会刺绣吗?”

陆回舟面无表情:“我会刺杀。”

不会就不会,为什么说得这么吓人?!初映撇了撇嘴,掏出橡皮,吭哧吭哧地把那行字擦掉。

“小学生啊,你,还用铅笔写字。”陆回舟趁她不备,把铅笔从她的手里抽出来,她张牙舞爪地去抢。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心里乐呵呵的,情不自禁地感叹青春真好啊。

陆回舟正把铅笔从左手换到右手,初映也跟着偏了方向。手机突然响了,他接通,被她趁机抢走铅笔。她骄傲得不行,抬着下巴,得意扬扬的模样。

“怎么了?”

电话那边是他研究智能机器人的合作伙伴,也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叶闻许。

叶闻许懒洋洋地说:“陆少,陈教授终于答应给咱们二十分钟的时间去咨询关于机电元器件的问题,我家老头可舍了不少面子才得到了这二十分钟。五点半准时上线,过期不候。”

陈教授是目前人工智能方面的顶尖专家,早年指导了人工智能技术在机器人领域的研究应用。他对这个感兴趣,可毕竟稚嫩,能有陈教授的指点当然再好不过。

“嗯,好。”

现在是五点十五分,还有十分钟到学校,足够了。

泽佑旁边就是公交车站,101路公交车到这里停车,初映和陆回舟下来,她猛然间想起自己的日记本昨天用光了最后一页,忘了买。天色还早,附近就有文具店,她打算去买一本。

陆回舟有点迟疑,离五点半只有五分钟了,时间很紧,迟到总归不礼貌,初映知道他有事,摆摆手,示意她自己去。

他犹豫了一下,考虑到太阳还高高挂着,这里又是学校附近,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还是嘱咐道:“买完赶紧回来,不要在外面瞎闹。”

她什么时候瞎闹过,真的是。懒得和他争辩,她忍辱负重地比了个“OK”的手势。

文具店有好几家,不过有一家她很喜欢,在泽佑后面的小巷子里,是老板自家的房子,所以也不在意位置偏僻,客流量少,开店就当是打发时间罢了。

初映专心致志地挑选日记本,老板有品位,这家店的本子和笔都很好看。她把货架上的每一种都看了一遍,选了好久,才决定买哪本——深蓝色的封面,星光闪烁,她特别喜欢满天星辰,这本最合心意。

再挑两支笔,一起付了钱,初映开心地抱着东西打算回学校,刚转进小巷子,没走几步,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你就是泽佑的那个小哑巴队长?”为首的是一个很高的女生,眼皮涂成红里带点绿色,审美很奇特,“这么巧,咱们今儿在这条小路见面。”

有个小弟上前一步,小声地纠正:“姐,那叫狭路相逢,不叫小路见面。”

“滚一边去,就你有文化。”

“好嘞,佳姐。”

拥有红绿眼皮的大姐头还挑染了几缕蓝色的头发,说话的时候靠过来,发丝垂到初映的肩膀上,亮晶晶的:“看起来是个小乖乖嘛。”

七八个人都笑起来。

初映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们。

男男女女都有,脸上都还带着点稚气,不过不像好学生,其中一个校服系在身上,是五十四中的校服。

预选赛即将开始,通过预选赛的队伍将会出现在开幕表演上,人人都知道,最后这个名额会在泽佑和五十四中之间产生。上周五他们报上了名单,沈琛定下初映为队长。

“佳姐,跟一个哑巴废话那么多干什么,我们就随便让她受点小伤,不能参加预选赛就是了。”瘦猴男流里流气地笑。

佳姐拍了拍初映的头,力度不小,手落下来的时候,打掉了初映的大黑框眼镜,像扔垃圾一样将它扔在一边:“那咱们怎么玩儿啊。”

众人眼里瘦得可怜,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初映,突然抬头,慢慢地笑了。没了眼镜的她像变了一个人,眼睛极漂亮,瞳仁清澈,形状生得很好,眼角微微地上翘,抬眼看人的时候无端地带了点迫人的气势。

她装乖装得久了,还真觉得自己的脾气乖顺不少。

初映叹了口气,许久没行侠仗义,江湖上都不再有她的传说了。

她抬头看了眼佳姐,嘴边挂着的笑,分明是不屑。

佳姐后退了两步,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的小哑巴让她骤然心虚了不少。

“你去给她点颜色看看。”佳姐踹了下刚才那个瘦猴男。

初映掰了掰手指,一下一下,指节发出咔嚓的声响。她不动声色地观察附近的地形,即便硬碰硬,一对多,她也不一定会输。

就在剑拔弩张的时刻——

“汪汪!”一只大狗从小巷子口狂吠着跑来,纵身一跃,扑到瘦猴男的身上。瘦猴男哪见过这么狂的狗,吓得屁滚尿流,被狗扑倒在地,狗爪子还踩在他的脸上。

初映吓了一跳,是小肉。

小肉是一条大型犬,因为流浪过好几年,身上带着一股野劲儿。它挡在初映的身前,拼了命地对那群不良少年狂叫,尖牙龇在外面,特别凶悍,谁都不敢接近。

佳姐之所以能成为大姐头,是因为胆识还是有一些的:“怕什么,一个畜生而已,还能吃了我们不成?”

她捡起一根木棍,靠得近了点,目光凶狠,伺机攻击小肉。

“陈佳。”冷漠的声音传来,一个高瘦、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

陈佳哆嗦着嘴角:“陆……陆回舟。”

他们怎么可能不认识陆回舟,曾经陈佳为了能多看他一眼,天天守在南溪一高校门口,期盼能和他说上一句话。

只是,陆回舟谁也不爱搭理,她搭讪过几次,他根本不屑一顾。

陆回舟也看到了五十四中的校服,又听别人叫“佳姐”,心里确定领头的这个就是烦过他好一阵的陈佳。

“我记得之前跟你说过,我这个人缺点很多。”

陆回舟停顿了一下:“脾气差,没耐心,还护短,今天你们动她,让我很不高兴。”

他指了指初映。

初映赶紧捡起地上的眼镜戴好,假装自己不存在。

“陆回舟,她只是一个哑……”

温度陡然下降,陆回舟神情冰冷:“陈佳,你只要再说一句,我保证你们这辈子再也参加不了任何比赛。”

陈佳闭嘴,不敢惹他。

“你们几个最好天天祈祷初映一切都好,如果她少半根汗毛,全都算在你们的头上。”

“陆回舟!”

“滚。”

陈佳红了眼眶,眼泪将掉未掉,不只是羞耻,还有梦碎的伤心。

她转身跑了。

连大姐都跑了,剩下的人也纷纷作鸟兽散。

陆回舟不动声色地审视了下抱着本子靠墙站着的初映,发现她没什么事。好在陈教授那边一结束,他就赶了过来,有小肉帮忙,还算及时,他伸手拎过她手里装文具的塑料袋,说:“走吧。”

初映抿了抿唇,小步跟在他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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