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你的第7年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想你的第7年

文/微之

001

刚认识韩正哲那会儿,X流特别风靡,电视杂志上一水儿眉眼弯弯、头发微卷,眼里藏着十万伏电流的温柔男生眯着眼睛冲你笑。这阵势一般少女都抵挡不住,可韩正哲不一样,他特痞,坏笑时有股招人的劲儿,从小就爱出风头。后来人家说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古人诚不欺我。

我读初中的时候有一阵子特别盛行社团,别人有参加击剑、乐团、羽毛球社团的,我却被母亲耳提面命加入了一个……学习社团。没有一点特长,真是很没面子的事情。

韩正哲说,头发特长算不算?或者舌头?

我听出来了,他是在骂我。

当时社团最出风头的是芭蕾舞团,都是些身量开始舒展的小姑娘,腰肢纤细,面庞白净,每次换了芭蕾舞服和舞鞋后,门外都会围一溜儿两眼放光的小男生。

韩正哲才不干这么掉价的事,他追女孩姿态从来摆得很高。他跑校长辦公室和学工办游说一番后,便成立了学生联合总工会。他是会长,借巡视时间光明正大坐下来气定神闲地看美女,且没有人举报。许是那张年轻英俊的脸笑起来让人太难以拒绝吧。

那时候小姨是学校芭蕾舞团的老师,三十出头的年纪,皮肤依然光洁,身姿优美。特别是当她穿着舞鞋跳起来旋转示范时,散发出的耀眼光芒让人移不开眼睛。

我站在外面等她的时候,韩正哲穿了白T恤推门出来,他拍拍我的头,一本正经道:“你找谁,这里不是小孩乱来的地方。”

他大概看到我之前趴在窗户上的样子,不怀好意地揶揄:“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倒是挺好色。”

那时的我身量刚过一米五,头发短得像狗啃,标准的搓衣板身材。我瞪了他一眼,不说话。

小姨背着包匆匆走出来,笑着问我:“琪琪,等急了吧。”

“老师,你外甥跟你长得真像。”他边说话边捏我的脸,前倨后恭,反差之大,让人只想翻白眼。

小姨憋着笑,我的脸腾地爆红,对韩正哲大喊:“你摸哪儿呢!”

韩正哲后来说他当时一听到我尖细的声音都惊呆了,赶忙道歉,我却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见到他都没好脸色。

“那小孩”从此成了他对我的习惯性称呼,习惯到后来我会去痛恨它。

我升初三的时候韩正哲念高一,甫一入高中部,他便成了风头很劲的人。

当时学校里有个胖胖的女生让我印象很深刻,她身体黑壮,留着短发,刘海却长到足以遮住眼睛。她总是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五官。

对她的嘲笑不知是由谁发起的,阴阳怪气的讽刺和羞辱是家常便饭,以一帮半大的淘小子和个别阴阳怪气的女孩为首。而我们——平庸的大多数人,以一种微妙的心态保持了缄默。

庞勒有一个定义给得很好一乌合之众。

他们对她的捉弄很快愈演愈烈,高潮是有人从她书包里搜出了一封信,上面是韩正哲的名字,于是嘲讽之声如潮水般扑向她——

“肥得跟猪一样也不自己照照镜子!”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有好事者把这事不怀好意地捅给韩正哲。

他拿着信走到她面前:“是你写的?”

那女孩并不敢抬头。

“谢谢。”他顿了顿,“还有,字很漂亮。”

我看到她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好事者们此起彼伏的口哨声一下子显得无所遁形。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我想,其实他是一个心软的人。

放学铃声响了,我打扫完卫生走出教学楼时,校园里冷冷清清的,杨絮漫天。韩正哲站在二楼喊:“喂,小孩。”

我抬头。

他坏笑:“你的书包开了。”

几本书东一本西一本掉了一路,他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估计早就发现了,这会儿才出声。

后来他下楼,我们俩蹲在地上捡书,最后一本是他递给我的。

我冷哼:“别以为我会感谢你。”

“那当然,我可不敢有这种奢望。”他摊手。

“还有,不要再叫我小孩。”我认真道。

他愣住。

我从一楼的玻璃窗反光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头发已经及肩,虽然离传说中的黑长直女神范儿还有一段距离,但总不至于再被错认成男生。

他低头笑:“哟,头发长了。”

罗大佑在《恋曲1990》里唱: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

当时哪想得到以后,转头回去看时已匆匆数年。

002

我叫程安琪,一个很俗的名字。

我爹特别崇洋媚外,就连我的中文名字,都是先取了英文名,然后再音译过来的。后来他老人家得意扬扬地跟我讲述这段历史,我面无表情地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不仅如此,在那个年代,我吃的奶粉、玩的玩具也全是从国外带回来的。小姨当时的男朋友是留学生,帮了不少忙,可这个人我却没怎么听她提起过。

我的小姨,三十多岁还是孑然一身,她活得自我,优雅得旁若无人,只偶尔还是会有一点点倦怠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

韩正哲说,小姨是他们那群半大男生心中的女神。我说那你女朋友呢?他推开桌子站起来,一本正经地教训我:“小小年纪问这么多做什么。”

韩正哲花名在外,女生缘却不错,他交往过的几个女孩都是明艳照人的类型。在一起快,分得更快,分手后大家还是朋友——花花公子的感情观。

不过花花公子也是有底线的,他说世界上“唯二”不可欺的是朋友和朋友妻。

我问为什么,他吊儿郎当地笑:“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我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地问:“谁都不行吗?”

“嗯,谁都不行。”他一字一顿。

升入高中部军训时,正是一年中最热的天气,我们在烈日下穿着厚厚的迷彩服戴着帽子走正步,那滋味简直了。栏杆旁的树荫下蹲了一群上体育课无所事事的高年级学生,有人吹口哨,喊道:“哎,正哲,有新人。”

韩正哲倚着栏杆,风将他的衬衫衣摆猎猎吹起,见到我时他愣了一下,扬眉笑:“原来是熟人。”

我将帽子取下来扇风,露出个假笑:“熟不起。”

“扑哧——”

传来长短不一的喷笑,他旁边那个戴着棒球帽的男生咧嘴笑道:“这个妹妹有点意思。”

韩正哲很不给面子地揪着他,接道:“安琪,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防火防盗防师兄?就是这张脸,记住了。”

一群人轰然大笑,树上的麻雀被笑声震飞,一瞬间夏日的阳光仿佛很遥远。在震耳欲聋的蝉鸣声中我恍惚地想,大概从很早以前,我记住的脸就是另一张。

记得很清楚,想忘也忘不了。

那年军训时发生了不大不小的一件事,后来还登报了。

我们班某男生与教官不对付,教官存心折腾教训他——不间断地让他扎马步、站军姿,同时还让他在阳光下暴曬。直至他晕过去,教官却以为他是假装的,厉声喝道:“起来,装什么!”

他的行为激怒了所有人,我们班男生一拥而上,跟他扭打在一起。韩正哲他们几个围观的高年级学生口中谴责着“你们怎么敢打教官呢”,实际上却按住教官,让学弟们狠狠地出了口恶气。

谁料最后韩正哲他们几个却被逮住立典型,教化了一轮又一轮。军训结束典礼那天,市长、教委、市电视台都来了,他们几个人便又被拎出来接受各方的批评。

我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很儒雅的市长叔叔在没人的时候,在看台后面声色俱厉:“你就没干点好事。”

韩正哲无所谓地坐在那儿,市长脸上的怒气更甚,刚要抬手,我一下子扑上去抱着他的腿:“叔叔,你凭什么打他!”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道,“电视台的摄像师就在那边树下抽烟,你要想打人我可喊了。”

市长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他说:“小姑娘你起来。”

我将他的腿抱得更紧了。

他指着自己:“我教训自己的儿子还要别人管了?”

什、什么?

我直接呆住,看了一眼主席台上的名牌,好像……好像是姓韩。

我拍拍灰尘站起来:“那也不行,在国外未成年人被家暴是犯法的。”

他黑着脸,又气又笑,最后大手一挥:“你这小姑娘懂得还挺多。”然后又远远喊了一声:“韩正哲,你晚上回家给我写一篇五千字的检讨。”

我走到韩正哲面前,伸手。

他看了我一眼,却没有伸出手,吊儿郎当地笑了一下,自顾自地站起来。

“明明不是你的错。”我小声道。

他沉默了一下,有些奇怪地笑了笑:“无所不知也无所不能的市长大人他怎么会错。”

听他的语气,想必他爸爸平日对他很苛刻。不想被这样的光环荫庇,也不想被负累,顶着市长公子的名头,一定很累吧?

之后,他将外套搭在肩膀上,懒洋洋地冲我摆摆手,没有回头。

003

高中生活开始得如此惊心动魄,过程却乏善可陈。很久以后我想起之前的风平浪静,才发觉能充实而平淡地度过每一天,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关于小姨的大字报几乎是在一瞬间贴满学校的。

我清晰地记得上面几个极其恶毒的侮辱性字眼:小三、不要脸、毁我全家。有一天上课时,小姨被保安叫出去说有人找,便再也没回来。

后来她辞了职。

我在姥姥家里看见她时,她脸上包着纱布,身上是随处可见的大片淤青,看起来格外可怖。最后,让我哭出声来的是她的脚。

“专门冲这里来的,你女儿别说跳舞了,以后走路都困难。”医生惋惜地摇头叹气。姥姥死死地抱住妈妈,浑身颤抖如筛糠,最后哭得昏厥过去。

我再也忍不住,跑出门放声大哭。

小姨年轻时的那个留洋的男朋友样样都好,就是处处留情,小姨无法忍受他的花心跟他分了手。那男人后来娶了个性格泼辣的女人,婚姻生活走不下去,又回头找上小姨,谎称自己已经离婚了。小姨被报复后,他甚至都不敢露面,只发了条短信,说对不起。

小姨再也无法穿她的舞鞋了。

小姨的事情是被一个女生宣扬出去的,那女生与肇事者是亲戚,她对我说,你跟小三一脉相承,肯定不是好东西。

风言风语越传越盛,我一开始还会跟别人争辩,后来索性缄默不语,大部分时候人们都只会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之后我们隔壁班一个女生在男朋友手机里发现了我的照片,虽然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是谁拍的——天知道我跟那个男生话都没说过两句。

头一次她们纠结了一大帮人堵我,正好被老师撞见。

第二次我被堵在体育器材室,几个女生围过来,我放弃了抵抗,平静地道:“要打快点,等会儿还要上数学课。”

那个所谓的受害者愣了一下,尖酸地笑:“哟,挺硬气嘛。”

这时候,一群男生将门踹开冲进来搬东西。也怪她们蠢,堵人堵到这种地方。

韩正哲穿着黑色阿迪运动服,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异样,他停下来:“有事?”

“等十分钟,帮我打个120。”

韩正哲十分配合地拿出手机晃了晃:“没问题。”他看向那个带头的女生:“她怎么惹你们了?”

“勾引我男朋友。”那女生理直气壮道。

我翻了个很没气质的白眼。

“你男朋友叫什么?”

她说了个名字。

听了名字,韩正哲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摇摇头:“没听过。”他一副很诚恳的表情,“你觉得她放着我不要,去勾引你男朋友,她是脑子有问题还是眼睛有问题?”

有人偷偷地笑,女生脸色青白,大喊了一句:“她那个祸水样,以后你头顶会变成内蒙古大草原的!”

韩正哲揽着我,深情款款,目光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来,那表情真的连我都快信了。

“我不在乎,只要她肯回来就好。”

那句话莫名地在年级流传了很多年,还有小女孩羡慕不已,在学校贴吧发了帖子:被绿了都能这么痴心,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男朋友!

喜欢上韩正哲,实在是一件太容易的事。

004

读大学时,我们两所学校毗邻而立,都是百年老校。他念了建筑系,要读五年,做作业要同时开两台电脑,熬通宵更是家常便饭。

我念某计算机工程和数学杂交的学科,学得简直每时每刻都想撞墙,于是经常厚着脸皮去他们院蹭教室。

后来闹了个乌龙。

他们系上专业课,我抱着本子疯狂地赶作业,突然教授站在讲台前点名:“程安琪。”

我一脸蒙地站起来。

“来答个问题,影响线的概念。”

“……”

“换一个,弯矩影响线与弯矩图的区别。”

“……”

“我收到小条儿,说你经常不来上课,有这回事吗?”

韩正哲他们几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教授,终于,有人颤颤巍巍地举起手:“老师,她是隔壁H大计算机工程系的。”

死一般的寂静,几秒后,教室里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后来我偶然间得知,写匿名邮件向教授告密的人是韩正哲的爱慕者。所谓因爱成恨,只是她实在没搞清楚状况,我也不过是白担了虚名。

这家伙大一游戏人间,大二之后因为课业繁重也歇了拈花惹草的心思,天天泡在自习室里。很难得见他这么认真做一件事的样子,我问他为什么,他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混日子了。

我上大二时,他念大三,那年冬天,五月天来江城开演唱会。

目之所及是漫天飞舞的荧光棒,几万人大合唱,那些山呼海啸般汇聚起来的声浪,很容易让人热泪盈眶。

一首接一首,终于到了《温柔》。

我最想打电话给他听的那个人,此刻就坐在我旁边,穿着深蓝色羽绒服,眉目清朗,呼吸在寒冬的深夜里带了雾气。

你的眼中藏着什么,我从来都不懂。

我眼眶发热。

出去的时候已经临近深夜了,我们一行人穿过座位走着,突然跳出来一个戴着荧光兔耳朵的萌妹子,脸红扑扑地跟韩正哲要电话。他一手插在裤兜里,吊儿郎当地含笑道:“你想清楚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周围响起零星的笑声,最后他还是给了,同伴中有人调侃道:“我们正哲的三不原则——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韩正哲拿出手机随手按了两下:“我说了啊,没人信而已。”

过了转角就是H大女生宿舍,韩正哲突然站住,很轻地重复了句:“我早说了,不要喜欢我。”

有车轰鸣而来,打出两道雪白的灯柱,一瞬间,所有的东西都暴露在强光之下,纤毫毕现。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005

期末考试前一般都是最疯狂的时候,熬到后半夜,大家都倍儿精神地围成一圈玩真心话大冒险,几张桌子拼成一张,上面摆了几排啤酒,显得特别壮观。

大概是氣氛太好,我也被撺掇着拿起喜力慢慢啜了几口。

有微微的热意从小腹蹿上来。

坐面前的男孩跟我碰了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上被热气染了一层绯红,期期艾艾地欲言又止。

韩正哲在不远处连名带姓地喊我:“程安琪。”

他的声音不大,奇怪的是我却听到了。

“够了。”

“我还没醉。”

他面沉如水,嘴唇抿得很紧。我笑嘻嘻地摇头:“我还没醉,这酒很好喝的,不醉人。”

对面的男生说:“没事的,正哲哥,我看着她呢。”

韩正哲没说话,大步上前拽着我的胳膊。他手劲很大,我“嘶”了一声后挣脱开,坐在椅子上耍赖不肯起来。很奇怪,喝得微醺时竟有些飘飘然,脑袋很轻,心也很轻。

他无奈地看着我坐下来,旁边有人嗤笑一声:“正哲,你家这小孩不听话啊。”

那时候在韩正哲的朋友圈子里,我的代称是“那小孩”,“你家”这两个字,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有一点暧昧?

跟我喝酒的那个男孩凑到韩正哲跟前:“正哲哥,我可不可以追安琪?”

那群人便只有拼命起哄的份:“正哲,你看人家小伙子多诚心。”

“是你家小孩,但到底不是你家的嘛。”

韩正哲沉默了片刻,不久我听到他说:“当然可以。”

然后我就很没出息地睡死过去。

那男孩后来找过我几次,我的态度都很冷淡,最后便不了了之。听说他还跟别人打听怎么得罪我了。其实哪有什么得罪不得罪,无非是他叫醒了一个装睡的人而已。

所谓迁怒,本质上是欲加之罪。

当时已经是大三下学期了,专业课很紧张,韩正哲则是进入天天见不到人的状态。这两年建筑行业不景气,他爸爸第一次对他的就业去向表示出极大的反对,韩正哲却一反常态,异常坚持。

当儿子跟当爹的之间通常好像缺乏一种润滑剂,保持着一种硬碰硬的你来我往。我想他们其实最想得到的是对方的认可,尤其当一个小小少年慢慢长大,开始想为家人遮风挡雨的时候。

那时韩爸爸调去省里,是最忙的时候,韩正哲同他大吵一架后搬出了家。

他参加了院里的建筑设计大赛,评审团有知名公司的HR、建院返聘的业内大牛,还有海外教授,都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韩正哲熬了一个月,最后站起来,大喊了一句:“我做完了。”然后,他整个人滑到桌子下面,脸色发白,怎么叫也叫不醒,医生说他是劳累过度。

打电话给他爸爸,他正在首都开会,我对着电话大喊了一句:“就知道出差工作,儿子都这样了也不来看一眼,得亏韩正哲脾气好,要是我就不会再叫你一声爸!”

我的声音大了些,走廊里有病人经过时纷纷侧目。我回头看到韩正哲靠在白色软枕上静静地看着我,迎上我的目光时他微怔了一下,很快闭上眼睛。

一星期以后,韩市长,哦不,是已经高升的韩副书记下了飞机就和秘书匆匆来了医院。秘书小声问我:“你就是那个吼书记的小姑娘?”

我缩了缩脖子,秘书朝我竖了竖大拇指。

没过一刻钟,他爸爸从病房里走出来,我尽量让自己显得像个路人,他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程……程安琪。”

“在电话里不是挺厉害的吗?”他威严的脸上露出笑容,我干笑着。

“我是韩伯伯,下次有机会再见。”

006

初赛进复赛的结果出来的时候韩正哲已经出院了。全班有两人入围,一男一女,韩正哲的作品却落选了。他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可我知道他非常在意。

晚上他又到操场跑步,塑胶跑道到了晚上还是灯火通明,他却在另一边黝黑的统计湖边大步沉默地跑着。在他跑到第十圈时,我蹲在他的必经之路上,他被吓了一跳,停下来:“安琪,怎么是你?”

“守着救你。”

他接过我递过去的毛巾,说话有些喘:“死不了。”

“有心事吧?”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迟疑了一下,强颜欢笑道:“没。”

“撒谎。”

恰好我们走到树荫里,他垂着头,无边的疲惫和沉默一下子向他袭来。

“张铎的图纸是抄的我的。”

张铎是那个入围的男生。

“哦,难怪。”我点头。

他一下子盯住我,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你信我?”

“当然啊。”

“为什么?”

张铎平时一直是班级前三,他们一伙人经常作图,张铎也是做得又快又好的,可我从一开始就接受了韩正哲的说辞。

“没有为什么啊。”我随手揪了一朵灌木丛里的小白花,“就是相信。”

他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揉揉我的头发,自言自语:“小孩。”

我把手攥紧:“不行,不能这么白白算了。”

他的表情有些萧索:“算了吧。”

从住院那次,大家就都知道了他爸是谁,而张铎平时的成绩又太有说服力,怎么看这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灯光照得球场那边太亮,我们索性停下来坐在灌木后的草坪上。

“喂,哭一下。”

“什么?”

“憋坏了可不好。没事,我不看,说话算话。”

我闭上眼睛,下一秒却突然被他轻轻抱住。他怀中有好闻的香气,像皂荚又像阳光。有一瞬间我屏息,以为他要亲我,可是并没有。

小姨生日那天,她以前教过的学生偷偷给她办了生日会。

当年那些怯生生的小女孩都长成了大姑娘。小姨坐在轮椅上,脸被烛光映得温柔恬静,我已经很久没看见她这么笑过了。

韩正哲和当初工会的几个男生也来了,虽然他们口中说着“女神的生日怎么能不来”,可一个个看着美女滴溜乱窜的眼神,很明显目的不纯。

切完蛋糕疯完之后,我的脸上全是奶油,去卫生间洗掉回来时,一屋子人三五成群地坐着,小姨和韩正哲坐在露台上聊天。

风吹动窗帘,玻璃门掩着,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小姨目光严肃认真地盯着他,韩正哲垂下眼睑,手摩挲着休闲椅的扶手。

我向前走了几步,有声音慢慢传过来。

“正哲,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看见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手不小心碰到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们两人一同回过头来,像魔咒被打破,小姨叫我:“安琪。”

我顺从地走过去,蹭着她的手臂:“小姨,你的生日愿望是什么?”

过了很久之后,我才听到她说:“希望你的人生之路能够顺遂,不要像我一样。”

回客厅时那拨人已经重新闹腾起来,人群簇拥的最中央是韩正哲和一个舞蹈队的姑娘,他们以前在一起过。他眼中有点醉意,那女孩将酒杯递到他嘴边,旁边的人大声起哄喊着“交杯酒”。他半眯着眼睛,似乎往小姨那里看了一眼,然后低头亲上去。

一瞬间,周围的喧嚣声离我很远,我的眼睛突然模糊,趁别人不注意,我急急地拿袖子狠狠地擦掉。

为什么我求而不得的,别人总是能轻易得到?

007

那晚的事情是像某种序曲。后来我频繁地在校园里看到那个女孩来找韩正哲,渐渐地,大家便都知道那是他的女朋友。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常常来找我,而我也理当避嫌。

我还是经常去建院自习室,度过最后也是最长的一段熬夜的日子,我和秦清——也就是进入复赛的那个女生慢慢熟络起来。

熬到后半夜常常只剩我们两个人,我想提前修完学分,她准备复赛,心有灵犀地一起抬头时只是相视一笑。

周末我路过大悦城,看到他最喜欢的孙燕姿来办签售会。排了一下午的队,忽地下起了雨,没带伞,半途而废又太可惜,我便在雨中站了几个小时。

这一场绵绵春雨,可以洗刷污浊,也能让人彻底清醒。

回去后我就发烧了,坐在自习室旁的楼梯上靠着墙睡着了,被人叫醒时,看到韩正哲和他女朋友,以及一大帮人情绪高昂地从外面回来。

年轻男女正是宣泄过剩的荷尔蒙的时候,年轻真好。

秦清陪我一直等著,看到韩正哲,她指着CD,用责备的目光盯着他,冷淡地道:“这是她淋了一下午的雨给你排来的。”

韩正哲的女朋友不屑地尖声道:“哟,那可真是不容易。孙秘书昨天就给正哲拿了十张,瞎费这没用的工夫做什么。”

她是叫什么娜还是什么婷来着,名字跟人一样没意思。

“哦,是吗,那应该早说。”我微笑着站起来,一松手,CD从七楼轻飘飘地掉下去,很快隐入夜色里。

腿发软,我没站住,直接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迷糊中,我好像听到了秦清跟韩正哲在激烈地争吵,然后有人将我匆匆抱起。也许是出现了幻觉,我居然看见了韩正哲的脸。我哭着问他为什么只有我不行,是不是只有我不行。

从侧面看他的睫毛又长又翘,可嘴唇却抿得很紧,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可是韩正哲,你有佳人在侧,你有呼朋唤友的热闹,你又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不开心的一直是我才对。

因为我什么也没有。

醒来时头很沉,小姨在旁边担忧地望着我。她欲言又止,我也没有精力与心思追问她。

我在医院住了两天,见身体没什么大碍就办了出院,父母将我直接接回了家。

爸爸两年前就做好了移民的决定,今天是我们一家人出发的日子,我本想找他郑重地告个别,没想到连这样都是奢望。

008

在机场候机时,我看到旁边的人在播放建院设计大赛的实况转播,组委会的人面色凝重地宣布临时有变故,大赛评选结果将延后公告。

几个月前,我找我们院的高手黑进张铎的电脑,拿了他和韩正哲的作品托秦清进行比对。韩正哲有些偶尔为之的小习惯,比如会在图纸上顺手签个h——这是他姓的缩写。张铎在一时疏漏之下原样复制了上去,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铁板上钉钉的证据。

我托秦清将证据交上去,她是最合适的人。

她曾问我值得吗,我没有回答。

哪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我看到韩正哲被叫上去,几分钟后,他迟疑着走下高台,往人群中不停地张望着。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看见他眼中凝着淡淡的失落。

我看到秦清嘲讽而冷淡地跟他说着什么,我看到他脸上的不可置信。

我听到组委会的人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他却大步向外跑,头也不回。

我发现自己哭了。

韩正哲,我不想要你的感激,也不想要你的抱歉,所以只想用这种沉默的方式说再见。

爸妈在远处喊我过安检,拖着行李想摸手机关机,这才发现它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也许冥冥中上天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我跟这片土地彻底告别。

尾声

我们定居在新泽西州的一个小镇上,这里风景宜人,只是偶尔会有飓风灾害。阳光晴好的时候,我骑着自行车穿过草坪,会有被割草机弄得灰头土脸的白人大叔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

时间过得很慢,慢得让我以为它已经停滞了,可事实上从来没有。

岁月如梭,倏忽七年已逝。

这七年,我与国内的前尘往事断掉了所有联系。

小姨说很早之前她就看出来我喜欢韩正哲,可又害怕我走她的老路,她生日那天跟他有一場短暂的谈话,是长辈的拜托,也是警告。

“也许我错了。”

阳光很烈,电视屏幕上是AIM赛事实况转播。一群肤色各异的记者围上去,中心处站着一张华裔面孔。他近来因为Z大逸夫图书馆和江城民俗博物馆的设计,一举斩获国内外多项建筑大奖。

是那张让我魂牵梦萦的脸。

有记者将话筒递到他面前:“韩先生这样年轻有为,有没有什么经验跟我们观众分享一下?”

“没有经验,只有教训。”

记者们发出善意的哄笑,他沉默了一下,重新注视着镜头,用英文答:“我一生经历的最惨痛的教训,是轻易相信了别人的否定。”

“因为太在乎,所以始终不敢靠近,然后……就没有办法再回头。”

有记者似乎听到弦外之音:“您的灵感来源是什么,是您的缪斯女神吗?”

“也许……是等待吧。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但我只能等。”

我仰头看着太阳,眼泪滚滚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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