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珠在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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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珠在鞘

文│别角晚水

——我若为帝,便抛了那九千岁不要,只许他们喊千岁千岁千千岁,陪你生同衾,死同时,可好?

【1】嫡女盛藏珠

盛藏珠的一双眼睁得很是艰难。

触目皆是白光,她眩晕着跌进迷雾里,无数只惨白的手,齐齐抓向她。为首的是个小将,眼里蓄了一汪泪,朝她频频招手,他肩上扛了面残破的旌旗,正中央印着个斗大的“盛”字。她突然不再害怕,朝那小将奔去。

她记起来了,崇国与阳国罗泽之战的最后一日,就是那孩子,拖着断腿缠抱住阳国士兵,点燃了那枚火折子,他回身找她,还未找着,稚嫩的笑容便和敌军一道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那时候,她在哪儿呢?崇国唯一的女将军,七世将门、功勋卓绝的盛家倾尽心血教养出的嫡女盛藏珠,她在哪儿呢?她在一众盛家军用血肉之躯筑成的人墙之后,被他们死死护着。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又一个接一个地补上来,将被敌军重伤的她挡得严严实实。

浑身骨节都在肆意作痛,可是,她有什么资格痛?那日战场上,烽烟四起,杀声雷动,刀光剑影之间,她却恍了神,想的不是此战若败,盛家便再无人继承,黄泉之下她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而是卫蟾光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她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毕竟他们也称得上是青梅竹马,宫学同窗三载,种种缱绻温情,怎的如今通通不作数了?那日宫宴之上,陛下亲自赐婚,他低眉顺眼地拜谢皇恩,暗中偷偷握住她的手——她战栗着望向自己心上的皎皎明月光,以为已经寻见了毕生幸福。然后呢?新婚当夜,卫蟾光甚至没有出现。

崇国皇子众多,盛家势大,谁都想娶盛藏珠。崇帝在盛老将军面前,将自己最得意的儿子夸了个遍,独独对卫蟾光只字不提。谁都知道,崇国四皇子卫蟾光,生得光华灿烂却出身卑贱,虽名义上是德妃幼子,实则生母身份成谜,大抵是某个卑贱宫女,难登大雅之堂。他自小便不得帝宠,如何配得上风光煊赫的盛氏嫡女?

盛藏珠闻知崇帝心意,在家中撒泼打滚多日,素来疼她的母亲苦口婆心地劝说无果,便也生了脾气,命她的庶兄不知从哪儿找了位瞎眼卦师过来,指着她的鼻子说她与卫蟾光此生无缘,要她认命。可盛藏珠偏不信命,跑去苦寒之地戍边一年有余,立下战功后马不停蹄赶回国都,众目睽睽之下请旨求嫁。

婚礼声势浩大得堪比公主出降,可倘若卫蟾光一人不欢喜,举国欢喜又有何用?她与花影层叠的嫁衣一起挨过漫漫长夜,翻来覆去地想,这一切转变到底因何而起。直到次日,德妃亲子二皇子前来道贺,笑着唤不知何时已独自回到喜堂的卫蟾光“盛姑爷”,盛藏珠窥见卫蟾光眼底暗流涌动的恨意,终于恍然惊觉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崇帝体恤盛家嫡出唯她一人,赐予她与卫蟾光平起平坐的地位与随时和离的权利,非但如此,还金口玉言地表明,他日若她诞下子嗣,可以盛氏为姓。如此一来,卫蟾光形同以皇子之身入赘,这不仅断了他继位的可能性,也让他彻底沦为崇国笑柄。

是她太过天真了,以为这桩婚事既然普天同庆,卫蟾光想必也是如意的。可原来“如意”二字,竟是这样艰难。

再后来,她求着乳娘亲自学做了他爱吃的豌豆黄,眼巴巴地送去,笨拙地想要讨好他,却撞见他与定国公家的幺女宋潇潇旁若无人地在院中嬉笑打闹。原来她的月亮也是能笑的,只不过照亮的不是她。

她沉默下来,久久地盯着自己被烟灰熏黄的手。

这本该是一双拿剑的手。

盛满豌豆黄的鸳鸯青玉碟当着卫蟾光与宋潇潇的面摔得粉碎,盛藏珠发誓,今后再也不会如此委屈自己。

阳国犯境,她自请出征,临行前往他书房里递了一封和离书。可即便这样,当敌军那支淬了毒的羽箭破空而来,刺入肩胛骨的那一刻,她才舍得相信,此生,他们确实缘分已尽。

身上渐渐能感知到冷了,盛藏珠长长地吸一口气,继续朝树篱那头奔去,盛家军战死沙场的好儿郎就在那里。

天上骤然落下一道惊雷般的声音:“阿珠,醒醒!”

【2】虚空大梦

是谁在喊她?

盛藏珠脚步一滞。

极少有人这样喊她。父亲常说,既领了军职,便只需牢记崇国将军这一个身份,再不得与普通女儿家一般,成天只知撒娇卖痴。她虽得母亲钟爱,可毕竟年岁渐长,那几声“小珠儿”终是难以听见了。至于她那位异母兄长,与她打小便不甚亲睦。她知他身为长子却不是嫡出,一直对她心怀怨怼,于是处处忍让,换来的却是他一日借着酒醉,当着她娘亲的面斜着眼唤出的一句“五丫头”。

全皇城的说书人都知道,“五丫头”是个蔑称。盛夫人体弱多病,早年生了三子却接连夭亡,人人都笑话她合该是命中无子,她却仍不死心,老蚌生珠,竟是个女儿,虽是嫡出,终不算圆满。

那日,盛藏珠提了一壶刚出冰窖的葡萄酿,轻轻抬手,对准庶兄当头浇下。在他杀猪般的号叫声里,她抽出佩剑抵住他的咽喉,淡淡地说道:“你给我听好,除去往我娘亲的旧伤上撒盐,任何事我都可容你,不为别的,仅仅是让你知道,这便是盛家未来家主的气度。”

她知道他在意什么,最听不得什么,她偏要以此回击,谁让他胆敢触碰她的逆鳞?这块逆鳞,从前是娘亲,现在是卫蟾光。可为什么面对庶兄,她可以温柔一刀,杀人无形,面对卫蟾光,她却只能丢盔弃甲,落荒而逃呢?

千里迢迢,逃到罗泽赴死,盛藏珠,你真是没出息。

好在这条路,眼看就要走到尽头。她自嘲地笑了笑,刚要伸手去拨开那树篱,天际又响起急促的呼喊:“阿珠,过来!”

盛藏珠实在不愿意承认,其实她从未忘记,昔年与卫蟾光斗鸡行酒,他每每输了,总会蹙着眉头,捏着她两肩温温柔柔地唤“阿珠”:阿珠呀,饶过我吧,你一向最心疼我的。

是啊,她心疼他心疼到竭尽全力将他留在自己身边,只因世上再无人会像她一样待他好,可他又是怎么回报她的?新婚之夜不告而别,转头与别的女子打情骂俏,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她握紧双拳,忍过一阵漫长的心痛,极慢地回过头。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盼着什么,可她的的确确望见了卫蟾光。

“我不过去!”盛藏珠虽然心如刀绞,脸上却挂着笑,“堂堂国公府的娇小姐,只配做个穿不了正红色,过门还需向我敬茶的妾吗?那为何不等我死了,你再名正言顺,八抬大轿另娶贤妻呢?”

“你给我醒过来!”这回,卫蟾光的声音她倒是听得分明了,因为风声似乎静止了,他转瞬间便掠到她身前,将她严严实实地搂进怀里,护得密不透风。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眼前缠着白布,质地并不柔软,硌得她生疼。

好一场虚空大梦。全身伤口密集作痛,下半身却使不上力气。眼前汗津津的,她本能地想去揭开蒙眼布,却被凭空伸出的一只手紧紧按住了。她一激灵,想甩开,那只手竟越发收紧。她一句“放肆”正欲脱口而出,耳畔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让她揭!小老儿我费了这么大劲才把这丫头从鬼门关拉回来,这般不珍惜自己的眼睛,想下半辈子做个熊瞎子就尽管揭开!”

这声音很是苍老,可拦住盛藏珠的手,触感细腻温润,骨节分明,显然来自一位年轻男子。看来现在与她同处一室的,有一老一少两个人。

她无暇深想下去,因为吸髓蚀骨的痛感再度席卷而来,她敲着脑袋,对着不断涌来的幻象哑声喊着“走开”。

“叫!叫!刚才梦里就叫个不停,好不容易清醒了还要吵闹!”老头噼里啪啦一顿数落,往她伤处敷药的动作却很是轻柔,像是被谁盯着,所以才不敢造次。

“你让谁走开呢?一直嚷嚷。”老头一时嘴快,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掩住口。

盛藏珠自是瞧不见的,捂着脑袋轻声道:“卫蟾光,走开。”

一直攥住她掌心的那只手微微一颤。

【3】已许白头

盛藏珠反手擎住那人手腕,另一只手往他胸口一探。方才她被禁锢时曾触及此处,只觉有硬物,现下这么一掏,果不其然掏出一块腰牌来。

盛家军军纪严明,就这腰牌做得忒傻气,人手一块,上刻姓名。她摩挲了片刻,转头问那人:“你是盛不离?”她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可无端地让人不敢直视,更无法说谎。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盛藏珠笑了一下:“抱歉,是我莽撞了,忘了你无法说话。”

另一头,沉寂许久的老头也长舒了一口气道:“对嘛!这就是个小哑巴!”

盛藏珠又笑了笑,没再开口。

盛不离这孩子,她先前便有些微印象。两年前,她与庶兄平乱返朝,他当街拦马,请求参军。因家乡饥荒而走投无路的人盛藏珠见多了,可长了一副风一吹就似乎会折的小身板,还敢这般不要命地往马蹄下送的,她的确是头一回见到。

盛不离身形矮小,面黄肌瘦,和卫蟾光比,相貌自然是云泥有别,单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往外冒主意。人丑不要紧,又丑又会来事儿,想让人不记得也很难。

“不离”这个名字,是庶兄取的,旨在要他铭记,既入了盛家军,便生死不离。原本盛不离挡的是盛藏珠的车驾,她当众被抢了人,顾及家宅和睦,只一笑置之。自此之后,他们鲜有会面,在军中偶遇几次,盛藏珠也不过是皱了眉,努力想起这位低级士官的名字,唤他一声“阿离”。

为什么不离开呢?她希望崇国所有的年轻孩子都离开战场,不再衣食无着,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可他非但没有得到安稳,反倒受她牵累,一起流落到这儿来了。

这里是陵村,虽说先前盛藏珠从未听闻罗泽附近还有这样一个村庄,但既来之,则安之,她很快便接受了自己重伤后流落此地并昏迷了三天三夜的事实。

暴脾气老头是这村子里唯一的医者,脾气古怪但医术委实高超。盛藏珠是个有恩必报的性子,人还瘫在床上下不了地便忍着周身疼痛龇牙咧嘴地道谢。

老头却像是极不待见她,没好气地说道:“不必谢我,小老儿从不轻易救人治病,除非有人用我看得上的东西交换,彼此各取所需罢了。”

“什么东西?”她一怔,这些天她身子见好,莫不是被拿走了什么做交换?

屋子里响起一阵咳嗽声,老头顿时缄口不言。

是盛不离打断了他们的话。据老头所言,罗泽一役战况惨烈,尸横遍野,正是盛不离将她从死人堆中背出求救,若说报恩,他才算得上是她的救命恩人。

“若是搁在话本子里,通常这种桥段,女子都是要以身相许的!”老头摇头晃脑地取笑。

盛藏珠愣了一下,认真地说道:“不可。”

老头将湿帕子一拧,往她额上狠狠一盖:“就知道你嫌弃这小子是个哑巴!”

边上的盛不离像是急了,盛藏珠听见他拍了老头一下,夺过帕子轻轻地为她覆上了。她叹了口气:“阿离救我性命,即便他日要我以死相报也是应该,姻缘之事,却是不能。”

“为何不能?”老头仗着她无法视物,又吹胡子又瞪眼。

风从窗口吹拂进来,盛藏珠的头又开始疼了:“因为,我已经许过人了。”

卫蟾光一日未在和离书上按印,她便一日是他的妻。

【4】难得糊涂

她并没有执着去想,盛不离为何要打断老头的话。这世间之事,本就难得糊涂。就像怪医老头名叫“尽忠”,她唤他“忠叔”,却并不在意他是为谁尽忠一样。

盛不离是个哑巴,这很好,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向他诉说她与卫蟾光之间的种种,不必担心他向谁泄露出去。只是有时候,想起那对白白烧成灰烬的喜烛,难免憋屈,她便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指着帐顶破口大骂。盛不离常被殃及,也不恼,抹一把喷到脸上的唾沫,继续由着她骂。

双腿完全恢复是在一个黄昏,盛藏珠当下的第一闪念就是与盛不离分享这个好消息,他偏偏又没了踪影。她凭着先前从忠叔那儿学到的辨位本事,拄着剑去院中寻他。原本毫无头绪,直至闻到那股令她熟悉又令她厌恶的女子香。

盛不离这几日私会的女子也在这里吗?推门而入的那一刻,盛藏珠蓦地心脏一空。扑鼻而来的月麟香,她闻过,她知道。既然如此,便不能再继续装作不知道。她踉跄了一下,眼见就要摔倒,有谁伸了臂出来想要抱她,却被一把推开。她循着那股香味摸索,果真触到了一张床,忠叔的惊呼声传来,她不管不顾,往床上躺着的人抓去……

果然是个女子,肤若凝脂,触手温软,芳香馥郁,不像她,刀尖上滚完又跑去泥里滚,半点儿都没个女孩儿模样。

怪不得卫蟾光不喜欢她。

盛藏珠突兀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摸了一会儿,揪住那女子腰间的明金镂空凤纹坠,狠狠一拽:“宋潇潇,你给我起来!”

崇国人尽皆知,国公小女擅炼香,尤其月麟一香,经由她手,益觉清芬。盛藏珠在卫蟾光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也恨极了这种味道。还有宋潇潇身上的那枚坠子,卫蟾光也有一枚,不过是龙纹坠,他片刻不离身,说是母亲遗物之一。

是之一啊,那另一枚呢?

原来如此重要的信物,他没有赠予妻子,而是送给了宋潇潇。他们是这般情深意切,以至于她都到鬼门关走过一遭了,还是不肯放过她吗?

之前被她甩开的人再次试图去碰她,这一回,盛藏珠没有再避开。在这个困住她半月有余的小小院落里,她头一回真正伤了心。她木然地被他拥住,连一声“阿离”都懒得再喊。

在她背后,环抱住她的人幽幽一叹:“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小哑巴开了口,所有被盛藏珠刻意忽略和掩盖的真相,终于无处躲藏。

“知道什么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知道我不是盛不离。”

【5】重见光明

“够了,卫蟾光。”她木然地蒙住眼睛。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啊,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

真的够了。

从来没有什么盛不离,自始至终,只有卫蟾光。她怎么会笨到连他的手都认不得呢?从她初初醒来,他握住她手的那一刹那起,她就知道他是谁。所以那句“放肆”才被她硬生生咽下,再没说出口。

盛不离怎么会是个哑巴?他年少机敏,嘴皮子利落得很,巧舌如簧,这才能在短短两年间便爬到副尉的位置,参与罗泽之战。看,她微微一试,心中便有了答案。

她本以为,只要她看破不说破,不追究盛不离的腰牌为什么会在卫蟾光身上,也不问他为何也会出现在陵村,他们有一个相对明媚的开始,也许会有一个不那么惨淡收场的结局?可她还是赌输了。

宋潇潇没有起身,她同之前的盛藏珠一样,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昏昏沉沉,长睡不醒。盛藏珠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摸索,指尖刚碰到宋潇潇的眼睛,当即一滞——同样的蒙眼布,摸着粗糙,也不知身娇肉贵的国公小姐醒来后会不会和她当时一般惊惶无状。

忠叔见她的手长久地停留在宋潇潇的眼睛上,忍不住唤了她好几声。她心中波澜翻涌,听不大清,可忠叔的声音倒让她想起了另一件有趣的事。他曾说过,从不轻易替人诊治,除非病人以物易物,彼此两全。

“她眼睛是怎么回事?”盛藏珠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破碎,但周围一片死寂,她实在再难忍受,挣开卫蟾光,捉了剑便往宋潇潇所在的方向胡乱划去,“你们费尽心机,不就是想用我的眼睛换她的吗?今日拼得玉石俱焚,我也绝不让你们如意!”

忠叔吓得不轻,一迭声地喊着“胡闹”,卫蟾光抬手阻止他,又轻轻格开盛藏珠的剑,无奈地凝视了她许久,多日隐而不发的情绪终于汹涌而出:“你当是什么志怪传奇,还可以互换眼睛的?”

盛藏珠言罢也自觉这番揣度荒谬,可宋潇潇就在那里,她又气又恼,又妒又恨。

耳边响起卫蟾光微凉的叹息,蒙眼布被他小心揭开,她只觉两颊一阵冷又一阵热——是他捧住了她的脸,冰凉的扳指贴在她脸上,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她还来不及反应,眼皮猝然一动,是他不由分说,往她紧闭的双眼上落下一吻。

“阿珠,睁开眼睛,算算时日,它也该重见光明了。”他说。

很长时间,盛藏珠都一动不动,她不知该以怎样的心情重新去看这个世界。可卫蟾光显然有的是耐心,不言不语地陪着,直到她缓缓睁眼。盛藏珠眼底迅速泛红,第一句话却是:“你的腿怎么了?”

谁还关心如同活死人一般的宋潇潇?卫蟾光此时正坐在一辆轮椅上,望向她的眼里满是舒展的爱意。

【6】失而复得

“他的腿就是因为你差点儿废了的,你还好意思问?”忠叔像是憋了一肚子火,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恨不能当即打个地洞,好让盛藏珠钻进去。

盛藏珠像是挨了当头一棒,正兀自愣怔着,卫蟾光已皱起眉想要制止忠叔说下去。不料忠叔正在气头上,哪里肯依?他单手便推了卫蟾光的轮椅来到盛藏珠跟前,强行让两人额头碰额头,鼻子碰鼻子,持续进行言语攻击:“说啊!当日你不惜用血肉之躯给她做屏障,她才堪堪保住性命!你为了她,险些把自己和潇潇都搭进去了,现在怎么傻到什么都不说?”

卫蟾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竟口干舌燥起来,想别过脸当作没听到。可盛藏珠迅速托住他的脸,不让他有机会躲开。她目不转睛地瞧着他。他比以往瘦削了许多,下颌绷成无比冷凝的一条线,脸色苍白孱弱,和他的双腿一样,让人看着无比揪心。

“你怎么会跟到罗泽来?”明知他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疼痛,盛藏珠还是不敢去碰他的腿,只得握紧双拳,“为什么救我?我早就立下誓言,若为国捐躯,便将我的尸体化为白灰,一捧带回盛府,以慰双亲,一捧留在战场,也算死得其所。”

卫蟾光脸色变得铁青,抬手掐住她的下巴:“那我呢?你想过我吗?”

盛藏珠轻嗤一声,笑得很难看:“放心,临行前我已留下和离书,绝不会拴着你不放。我若死了,你不是正好称心如意吗?”

“放心?我的心放在你那里!你轻言生死,让我如何放心?”卫蟾光咬了咬牙,不顾一旁忠叔尚在,从怀中掏出一封红色信笺,当即撕得粉碎。

盛藏珠愣了一瞬,当即去捡,却发现那上头赫然写着“和离”二字。

“你给我听好,你哪里都不许去!你是我的妻子,只能留在我身边。”他狠狠地敲了敲盛藏珠的额头,用双臂将她拥紧。

“那宋潇潇怎么办?”她闷声闷气地问。这是她曾求之不得的怀抱,她无法推拒,可盛家女儿自有风骨,倘若有第三人横亘在他们之间,无论多么遗憾,她都会亲手斩断他们之间的全部关联。卫蟾光头疼得厉害,使劲晃了晃脑袋,靠向她耳边悄悄说了几个字。

除了盛藏珠,没有人听清他究竟说了什么。

她自千里之外远赴罗泽,满腹委屈,却不知他为了她的一句和离,不惜奔波千里。世道艰难,既已失而复得,如何肯放?如何能放?

【7】国仇家恨

盛藏珠第一次去往村头采买,就被人盯上了。她掂了掂手里的枣泥酥,匆匆咬了一口,往后方掷去。

一路尾随着她的人应声倒地。盛藏珠依依不舍地看了地上摔得稀巴烂的枣泥酥好一会儿,才拍拍手准备收拾那人,不想扳过那人龇牙咧嘴的脸,她倒先傻了眼:“绿菱?”

绿菱作为她的贴身侍女,与她一块长大,她怜惜这丫头无父无母,向来照拂,此刻不由得一阵后怕——幸好枣泥酥这玩意儿软糯,否则换个坚硬的物什,以她的手劲,绿菱身上非多出个窟窿不可。

她忙去拉绿菱,反被一把拽住衣袖。小丫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她不肯撒手。盛藏珠昨夜没睡好,打着哈欠听绿菱哭哭啼啼,却在余光扫至她身上的织金锦时清醒了不少。几日不见,绿菱妆容精致,衣着光鲜,虽满口都是对她的担心忧虑,盛藏珠却着实瞧不出来。

绿菱泪水模糊,并没有注意到盛藏珠目光渐冷,忙不迭地问她何时回崇国。盛藏珠纹丝不动,待她哭够了,才淡声道自己与卫蟾光在一起,不日便会回朝。听到“卫蟾光”三字,绿菱悚然一颤,嗫嚅着说民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卫蟾光与宋潇潇不顾廉耻,漏夜私奔,她只盼盛藏珠看清此人狼子野心,万不可继续被他迷惑。

“小姐,您仔细想想,阳国原本不敌我国,为何会突然逆转战局?定是有人泄露战机,不得不防!”绿菱句句指向卫蟾光,说到激动处,头上金钗轻颤,委实扎眼。

盛藏珠若有所思,又听她道:“大少爷与您毕竟血浓于水,他千叮万嘱,让我一定找到您,孰好孰坏,您得看清啊!”

“此情此景,着实让人感动。”盛藏珠不动声色地移开衣袖,“那我这便随你回去?”

绿菱猝不及防,揉了揉被枣泥酥砸中的左肩,讪笑了一下:“不急,小姐可先收拾一下细软,明日五更,村头桥下,我来接您。”

盛藏珠笑意融融地点点头,有些人,有些事,她确实该看清了。

翌日一大早,盛藏珠便背着行囊站在桥头张望。村中遥遥传来打更声,一,二,三,四,五……白衣骑兵向桥上涌来,盛藏珠冷眼瞧着最前方的那双人——她的婢女,她的兄长。

庶兄搂着绿菱大笑:“束手就擒吧二妹,你终究只是个女子,盛家家大业大,你担不起。”

盛藏珠漫不经心地打开行囊,一层又一层:“女子如何?男子又如何?我为女子,却可领兵秣马,杀敌卫国,而你,诱我侍婢,不敢与我单打独斗,精心备下埋伏才敢引我入局,无耻至极,枉为男子!”

她这位兄长的母亲,原是乡下绣娘出身,绿菱一身绫罗,皆是其母钟爱式样,早就令她生疑。

行囊已全然打开,黑色流火弹赫然在目,这是她以自身所中箭伤之毒,交托忠叔,历时七日制出的反制之器。绿菱的话倒是点醒了她,战败必有因,卫蟾光以命相护,绝不可能出卖她。时至今日,真正叛国之人,近在眼前。

死里逃生以来,她夜夜梦见盛家军枯骨如山,十万忠魂枉死罗泽,家恨之上犹有国仇,她岂能不报?

【8】生同衾,死同时

“待我带你尸体回朝,举国上下皆会称颂你我兄妹情深。届时,无论盛家家主之位,还是你麾下精兵强将,皆为我所有,又有谁会知晓我与阳国之盟?”庶兄形容狰狞,推开绿菱就要发号施令,“凭你一人之力,不过螳臂当车!”

“她并非只有一人。”卫蟾光从阴影中现出身形。

忠叔推着轮椅,朝地上猛地啐了一口:“小丫头,还废什么话?你这兄长,该杀。”

卫蟾光只着一件月白单衫,长发披散在双肩,垂目轻叩扳指,无数紫衣影卫从四面八方而来,手持流火弹,向对面冲去。为首的影卫向他匍匐下拜,盛藏珠在一旁瞧着,只觉得面对如此盛大的月光,是该俯首称臣的。

当日她初见天光,他在她耳畔吐出的那句话,只有区区四字,却将他们之间的重重阻碍一扫而空。那四个字是:“潇潇姓卫。”

陵村之所以得此名,是因为此处本是为守护先太子的陵寝所建的村庄。当今崇帝暗害了兄长才登上帝位,许是出于微末愧疚,并未对太子陵与陵村多加提防,先太子旧部尽皆隐姓埋名藏于此地,忠叔便是其中之一。

崇帝色令智昏,强占先太子妃,太子妃受辱自尽,生前诞生下一双儿女,男孩儿寄养在德妃名下,以掩人耳目,女孩儿则交予国公,是为宋潇潇。本是一母同胞,各执母亲遗物龙凤双坠自然不足为奇。这桩宫闱秘事是崇帝心头隐痛,他却不知,卫蟾光与宋潇潇实为先太子的遗腹子,他们成人后便与陵村诸人重获联络,平生夙愿便是伺机而动,为父报仇。

新婚当晚,卫蟾光之所以没有露面,是因宋潇潇被德妃及二皇子截住,险些暴露身份,他赶去施救,不得已才闹出误会。盛藏珠见他俩有说有笑之时,卫蟾光正与宋潇潇提及她的种种好处,他的笑容,实是因她而起。

忠叔之所以一开始厌恶盛藏珠,只因卫蟾光为护她周全,放弃多年筹谋赶到罗泽,为救她被炸伤双腿,而宋潇潇牵挂兄嫂,也被牵累致伤。所谓“各取所需”,换的不是盛藏珠的眼睛,而是卫蟾光的这双腿。

烽火连天之际,卫蟾光与影卫拦下正欲逃跑的盛不离,从他身上搜出腰牌与此战行军图。盛不离投靠盛藏珠兄长,暗行卖主之事,昭然若揭。他亟待细问,不想数箭齐发,先伤盛藏珠,再杀盛不离,那时他便知晓,罗泽附近,仍有细作掩藏。因此,他不能直接告知盛藏珠一切真相,他只能等待,如他这十数年殚精竭虑,为父亲讨回公道,如他独自咽下万般苦楚,只为等她醒来。所幸,她信他,也懂他。

他们隔空对望,盛藏珠恍惚忆起误会最深时,她红着眼睛朝他吼出的那句话。她问:“卫蟾光,你如此待我,不就是因为我阻了你的称帝之路吗?可你若为帝,与崇国历代寡情薄义的君主又有何不同?”

那时,他没有回答,现在,终于可以坦坦荡荡地告诉她了。

我若为帝,便抛了那九千岁不要,只许他们喊千岁千岁千千岁,陪你生同衾,死同时,可好?

他张开双臂,朝她微微一笑:“盛藏珠,你怎么还不过来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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