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未迟(二)- 桃之夭夭

发布时间:2019年10月4日 / 分类:雾里看花 / 53 次围观 / 哄女朋友的睡前故事

良辰未迟(二)

良辰未迟

第一期:良辰未迟(一)

第二期:见本文

第三期:良辰未迟(三)

第四期:良辰未迟(四)

良辰未迟(二)

文/白鹭成双

虽然世人都说辅国公叶将白是个心思深沉又手腕极狠的人,但赵长念瞧着叶将白是个好人。她受了太子的责罚挨了板子,叶将白纡尊降贵地亲自为她涂药,她以为终于感动了叶将白,没承想,叶将白告诉她:“对你下手的不是太子,而是我!”

按照叶大灰狼原来想好的剧情来的话,应该是他不动声色地挖坑,引着这位七殿下狠狠地摔在里头,然后七殿下抬起她那绝望的小脸冲他嘶吼咆哮——你这个骗子——凄惨、无助又愤怒。

那么,这个时候,叶将白就能拢着袖子玉树临风、居高临下地道:“自古人心隔肚皮,这教训,殿下可记好了。”

悲悯的语气,配一个薄凉的眼神,多完美,多有趣,多霸气啊!

可是,榻上这个蠢蛋完全没有给他任何实现的机会。

内室里安安静静的,中了毒的赵长念昏死在软榻上,脸色青紫。旁边没中毒的叶将白低头看着她,脸色也青紫。

该做的事,他都做完了,一切都很顺利,只要再让御医过来看看七殿下的伤势,上禀圣上,加上典狱史的死讯,今年军饷督管的差事就有大半的可能花落別家,不会再让太子吃了肉。

可他就是半点也高兴不起来,还觉得有点暴躁。

“国公,御医已经在往这边来了。”宫人隔着纱帘在外头低声回禀。

叶将白应了一声,拿手帕将赵长念身上残余的药粉擦干净,随手替她放下衣袍,想了想,侧头问了一句:“你们谁注意过这位七皇子?”

宫人一愣,似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不过,片刻之后还是利索地答道:“七皇子鲜少出现于人前,消息不多,不过有几位接触过他的大人说,殿下心思单纯,易轻信于人。”

这哪里还叫心思单纯啊,分明就是不要命似的蠢,若是他真的动了杀心,这人现在已经赴黄泉了,还一点都没有察觉,能活到现在也是个奇迹了。

轻哂一声,叶将白摆摆手:“不用管他了,做事去吧。”

“是。”宫人行礼退下。

赵长念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噩梦,梦里刀山火海,铁索油锅,让她逃无可逃,浑身上下疯了似的疼。好不容易看见远处有一汪清澈的泉水,她飞也似的跳进去,结果又溺了水,喘不上气来,只能拼死挣扎。

“痛……”

一声呻吟溢出了唇齿,四肢也突然有了知觉,赵长念动了动手指,隐约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

“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爱卿何罪之有?是念儿身子骨太弱,这孩子是早产,体弱多病难免的。”

竟然是父皇的声音?赵长念怔了怔,费力地睁开眼侧过头。

隔断外头的茶榻上坐着人,透过镂空的花架,赵长念隐隐能瞧见明黄色的龙袍。

“殿下醒了?”床边站着的红提低呼一声,欣喜地捏了捏她的手,然后连忙提着裙摆出去禀告。

于是,不消片刻,就有宫人来扶她出去行礼了。

屁股疼得已经有些麻木,赵长念的眼睛却亮亮的,任由宫人架着她,脚尖使劲地蹭地,飞快地蹭去茶榻前头。

“儿臣给父皇请安!”

一个双膝跪地,疼得人龇牙咧嘴的,赵长念倒吸了两口凉气,才撑着地磕下头去。

叶将白起身在旁边站着,余光瞥她一眼,抿了抿唇。

别的皇子都已经获恩赏行拱手礼了,就七皇子还要磕头,可她偏偏一点不觉得委屈,反而磕得很干脆,要不是地上有毯子,怕是要磕出响声来。

不过,想想也是,除了大场合集体拜见,七皇子应该有小半年没见过陛下了。

惨兮兮的可怜虫。

皇帝儿子太多了,对这位七皇子又没什么印象,自然也没多少怜爱,要不是叶将白说该来看看,他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不过,皇室最擅长的就是做表面功夫,哪怕已经很久没见这个儿子了,皇帝也还是要慈祥地说:“身子不舒服就别跪着了,起来吧。”

“多谢父皇!”

赵长念起身,坐也坐不得,就只能被宫人架在旁边。不过,她是真的开心,苍白的小脸上都透出了红,眼里亮得像是装满揉碎的琉璃。

叶将白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暗骂一句傻子。

最是无情帝王家,皇帝从来不是一个会被亲情打动的人,七皇子表现得再高兴也没用。

“太子这回下手重了些,朕已经让人给他传话了,待会儿他便来赔罪。”皇帝半责怪半安抚地道,“不过,你也是,好端端的,去招惹他干什么?”

赵长念眨眨眼,小声道:“儿臣知错。”

知个什么错?太子小心眼在前,他陷害在后,这人还真觉得是自己的错,叶将白听得心里直翻白眼,忍不住便说了一句:“七殿下这耿直的性子,的确容易得罪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干吗啊这是?!帮赵长念可对他没半点好处,做什么要开这个口?他是过来吹皇帝耳边风的,可不是来救济傻子的。

皇帝听着他这话也有点意外,看他一眼,摸着胡须道:“爱卿也言之有理。”

赵长念听着,可不觉得叶将白是在帮她说话,还以为是在指责她呢,小脸一垮,张嘴就想替自己辩解。

叶将白眉心跳了跳,知道这傻子想干什么,连忙赶在她之前开口道:“殿下伤重,还是先去歇着吧。”

“我没事!”一听要让她走,她立马摇头。

叶将白咬了咬牙,维持住脸上的微笑:“御医都说您伤重,差点没了命,您不用硬撑。”

“我……我还能坚持一会儿。”赵长念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好不容易父皇来她这儿坐坐,她想多看两眼不成吗?

不成!

叶将白微微眯了眼,她的脸色已经这么难看了,身子也抖得跟筛糠似的,说明他的药效很好,足以让皇帝起点恻隐之心。可她强撑着说没事是什么意思?拆他的台呢?

他扭头,看了红提一眼。

这宫女比七皇子聪明多了,立马扯了扯她的衣袖。

赵长念耷拉着脑袋,撇撇嘴,沙哑着嗓子朝皇帝行礼:“那儿臣就先告退了。”

“去歇着吧。”皇帝摆手,也没多看她。

叶将白斜眼瞧着,就见七殿下跟突然没了力气一样,整个人都蔫了,被人架进内室趴在床上,裹成小小的一团。

隔得远,只能瞥见床上被子的形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叶将白有种直觉,这傻子肯定红眼睛了。

过了二十多年腥风血雨的日子,叶将白已经习惯与城府深沉之人过招,每每落棋,都要思量周全,以求万无一失。但对上这位七殿下,他突然觉得运筹帷幄都是多余的,她有什么心思都直接写在脸上,只一眼就看了个透。

皇帝坐了一会儿,许是觉得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有想起驾之意。叶将白收回目光,低声开口:“陛下,微臣有事启奏。”

“哦?”看了看内室,皇帝微微皱眉,“在这儿?”

“无妨。”

他都说无妨,皇帝也就把屁股落回了茶榻上,捧着茶杯做倾听状。

于是,叶将白把太后寿宴上鸡毛蒜皮的事一本正经地禀告了一个遍。

赵长念委屈地缩在床上趴了一会儿,耳朵一侧就听见父皇还没走,在与辅国公小声地说话,声音低低沉沉的,特别让人安心。

“此事是刑部的过失。”

“寿礼本是不宜铺张,但逢太后整寿,也无可厚非。”

本来她的身子是极难受的,头昏胸闷,但父皇的声音如午后绵绵春风,吹得她松开了眉头,满足地闭上了眼,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正跑向繁华的锁梧宫,宫里坐着父皇和自己的母妃,两人谈笑甚欢,她举着风筝从外头回来,一袭漂亮的百褶裙卷了暖洋洋的春风,明媚地扬起来。

……

皇帝起驾,叶将白随之离开,但走到一半,他又折返回去,站在了内殿。

“国公?”红提战战兢兢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恐惧。

这才是一个正常人看见他应该有的反应,他抿唇,挥手示意她站在隔断外头,然后一撩袍子,坐在了赵长念的床边。

床上的人发着高热,嘴唇苍白,脸蛋却嫣红,也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美梦,嘴角傻兮兮地扬着,就差流口水了。

能平顺地活到现在是她的运气,可遇见了他,她的运气也就到这里了。

要是别人,他是不会有半点怜悯之心的,不过,看在这人特别傻的分上,他还是摸出了一颗药丸,塞进她的嘴里。

拇指擦过她的嘴唇,冰冰凉凉的,又分外柔软,叶将白怔了怔,几乎是下意识地又摩挲了一下。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指腹上柔软的触感已经清晰地传遍了全身。

一个激灵,叶将白猛地收手,站起身,拿了帕子仔仔细细地将拇指擦干净,然后低咒一句。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果然不该跟那个爱招蜂引蝶的风停云来往过多。

赵长念什么也不知道,就觉得这一觉睡得很舒服,醒来的时候,屁股还疼得难受,但心情甚好。她侧头看看,外面已经将近午时。

“红提?”

帘子应声而动,有人进来,给她递了杯茶。

赵长念顺手接过,撑起身子咕咚咕咚喝完,把空杯子往人手里一塞:“我想吃玉米粥。”

葉将白神色复杂地接过杯子,放在旁边的案几上:“午膳一会儿就送来。”

嗯?赵长念一愣,猛地侧头,就见叶将白穿着一身月白常服,玉带束腰,风度翩翩地站在她的床边。

“国公?”眨眨眼,赵长念一脸感动,“您守了我一晚上?”

叶将白似笑非笑:“殿下多虑,今日在下休假,去太子宫里走了一趟,顺路过来看看您罢了。”

这样啊,赵长念点头:“那也得谢谢您,要不是您,父皇也不会来看我。”

“殿下既然想见陛下,为何不多去养心殿走动?”

谁不想呢?!赵长念叹了口气:“走不得,走多了,几个皇兄不高兴,要为难我。我虽然想见父皇,但也想过安生日子。”

“哦?”叶将白挑眉,“那最近几日,殿下看来是不得安生了。”

“啊?”赵长念没反应过来,一脸懵懂地看着他,“为何?”

叶将白很是耐心地解释:“典狱史死在太后寿宴上,是太子承办寿宴不力之过,一旦禀上,太子必定大怒,亲查此案。而殿下您是此案的关键证人,少不得牵扯其中。陛下刚因为您这伤势责备了太子,寿宴上您又抢了太子的风头,诸多事一起算来,您能安生?”

赵长念本来就苍白的小脸,听着他的话,直接白成了一张纸。她抖着嘴唇,结结巴巴地道:“国公,我是无辜的啊,这都跟我没关系,不知怎的就……您能救救我吗?”

叶将白温和地一笑,道:“在下若是不打算救,现在也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赵长念眼睛一亮,连忙拉了他的袖子:“国公有什么法子?”

“以七殿下如今的处境,想躲避是不可能了,不如迎难而上,反而能有一线生机。”“大灰狼”摇了摇尾巴,诚恳地道。

“迎难而上?”单纯的小傻子皱着眉头思考。

“太子要查,您就只能配合,但您能决定这案子的轻重,自然就有筹码与太子抗争。”“大灰狼”又挖了个坑。

“怎么抗争?您教教我!”小傻子二话不说地跳进坑。

叶将白暗自唏嘘了一番,然后朝她拱手:“殿下若是信得过在下,明日就与在下一并去养心殿禀上命案。”

这个简单啊,就说两句话,然后凡事让辅国公兜着好了。赵长念掰着指头算了算,还能赚着一次见父皇的机会,好像亏不了。

“那就听国公的!”

叶将白满意地点头,又给她递了一盒跌打药:“殿下好生养着,除了在下之外,别人说什么话,您都别信。”

这么好骗的人,他一个人来骗就行了,再给别人骗去就大事不妙了。

完全没注意叶将白的表情,赵长念很是豪迈地握拳应下:“好!”

她一副坚定又决绝的表情,像极了府里养的狼狗,亮着眼睛,吐着舌头,仿佛跟着他就一定有肉吃的样子。他有点想笑。

第二天,叶将白站在朝堂上,耳边是众臣的禀事声,脑海里却是七殿下的那张脸,不知怎的就有点走神。

对面一排后头站着的风停云扫了他一眼,顿了顿,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扫了一眼。

好像不是自己眼睛的问题,一向在朝堂上口齿伶俐的辅国公,今日什么也没说,就站在那儿傻乐。

“你看上谁家女人了?”下朝的时候,风停云飞也似的跑到叶将白的身边,瞪大了眼睛问。

莫名其妙地白他一眼,叶将白道:“胡说什么。”

噎了噎,风停云倒吸一口凉气:“那是……看……看上谁家男人了?”

叶将白:“……”

收回心神,他恶狠狠地瞪了风停云一眼,怒道:“你有空瞎说,不如早些把案子办好。”

“欸,我说真的呀。”风停云唏嘘,“这么多年了,我从没见过你脸上露出那种表情,好像是……对,少女怀春!”

叶将白停下步子,扭头看他,道:“京都怀春少女甚多,令尊三日前送了一堆画像过来,让在下替大人斟酌,在下这便去寻个最合适的,让陛下给大人赐婚。”

一听这话,风停云脸都绿了,连忙后退三大步:“我不瞎说就是了,你别胡来!”

冷哼一声,叶将白拂袖就走。他还赶着去看小狼狗呢,哪儿有那么多空跟这厮纠缠。

赵长念的伤势不算轻,哪怕叶将白已经给了解药缓解症状,但挨的二十下板子是结结实实的,少说也得养上一个月。

不过,为了跟叶将白一起去养心殿,赵长念特地让宫女备了担架,他一进锁梧宫就见她龇牙咧嘴地趴在上头。

“国公,您来了!”赵长念道,“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呀?”

又不请他进去坐,叶将白已经习惯了,站在院子里朝她拱手:“殿下若是方便,这便走了。”

“方便,方便!”赵长念挥手就让两个小太监把她抬起来,看了看,略微不好意思地道,“我这仪态差了点,不过实在疼得厉害,也走不了路,等到养心殿再下来行不行?”

“殿下辛苦。”都这样了,也没什么不行的,叶将白引着抬人的太监就往外走。

赵长念趴着,侧头看向走在自己旁边的辅国公,伸手在衣袖里掏啊掏,掏出一个盒子来:“这个给您。”

叶将白不解,接过盒子来打开一看。

一块品质甚好的白玉,做成了精致的把件,一面雕着猛虎下山图,另一面圆润而合手,握在手里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两头挂了丝绦,一头能系,一头是金穗,不想握了还能挂在腰上。

“这?”

看他好像挺喜欢,赵长念松了口气,笑道:“这是说好的给您的谢礼,谢谢您帮了我的忙。”

叶将白怔了怔,恍惚间想起这个人好像的确说过,她有千把两的家底,要送他东西来感谢他帮她引见太子。

白玉沉甸甸的,没有瑕疵,雕工也精湛,想来没个千把两也拿不到。七殿下这是真心诚意地在感谢他,完全不知道自个儿是被他害成这样的。

莫名地,叶将白移开了视线,觉得有点心虚。

“这要是被人瞧见可不好,”他抿唇道,“殿下還是收回去吧。”

挡住他递回来的手,赵长念撑起小脑袋左右看了看,一脸精明地道:“这里都是自己人,没人会知道的!”说罢,她拿着盒子往他的袖子里塞了塞。

叶将白看得好笑,感觉到自己的袖子沉了沉,思量片刻,倒也没再推辞。这小玩意甚是清凉,他心火一向旺盛,有这么个东西捏着消消气也是好的。

扬了扬嘴角,叶将白道:“殿下既然如此厚爱在下,在下也定要好生报答才是。”

“不用啦,不用啦,国公帮我的已经够多了。”长念很满足地道,“今日再去见一见父皇,我能开心两个月!”

她说得兴奋,叶将白听着却是有那么一点,就一丁点的心酸。

他给别人挖坑,用的诱惑都十分丰厚,而七殿下,真是不费吹灰之力,仿佛什么都缺,稍微给她一点甜头,她就摇尾巴了。

这倒让他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到了养心殿,叶将白示意她先在外头等着,然后提了袍子进去。

“爱卿来得正好。”皇帝坐在龙椅上,似是刚刚发过怒,扭头看见他来,招手便道,“你来看看太子办的什么好差事!”

叶将白扫了旁边一眼,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跪得端正的太子殿下。

看来,这位主子已经自己来告罪了,倒也聪明。

“微臣此来,也正是有事要禀。”收回目光,叶将白拱手道,“太后大寿本是喜事,但宫闱之中出了命案,实在太过不该。此事,当从禁军开始问罪,哪怕牵扯之人甚多,也不可姑息。”

太子一脸愧疚地低头:“是儿臣的过失,儿臣只顾着皇奶奶,没管好手下的人,让人钻了空子。”

皇帝恼怒地看他一眼,又看向叶将白:“爱卿所言甚是,但刑部回禀,说线索极少,刺客也没抓住,你看这该如何是好?”

叶将白拱手道:“臣有线索。”

太子一怔,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哦?”皇帝坐直了些,“什么线索?”

“典狱史出事之时,七殿下正好在场,事后殿下来与微臣说过两句,微臣便替殿下拟了供词。”叶将白从袖子里掏出折子,双手奉给太监,然后收拢衣袖道,“也是不巧,七殿下本该早点来做证的,但身上有伤,一直昏迷不醒。”

七皇子当日为什么被太子责罚,皇帝是不知道原因的,现在这么一听,略微一思量,便皱眉看向了太子。

太子神色一凛,想张口解释,可辅国公也没说什么指责他的话,他这样跳出去反而显得心虚。可他要是不解释,父皇难免往他身上想。

他最近有得罪过辅国公吗?前些日子还送了好些东西呢,今日辅国公怎的就这样对他!

皇帝收回目光,开始翻看手里的供词折子。

太子侧头看了叶将白好几眼,发现他不愿意与自己对视之后,心下便也明白了。

这回辅国公不打算拉他一把,反而有踩一脚的意思。

心里有气,太子也不再看他,只低声道:“父皇,七皇弟向来与儿臣亲近,若真遇见什么事,怎会不来告知儿臣?!这其中怕是有误会。眼下七皇弟还在养伤,不如就让儿臣去看看他,问个仔细。”

刚把人打了个重伤,还向来亲近?怕是想提前去堵了七皇子的嘴吧?皇帝心生不悦,可光凭这口供折子也无法清楚案情,他今日事务甚多,没空再去赵长念宫里,始终是得让人去问的。

皇帝正有点为难,就见大太监从外头小步走进来,俯身在他的身侧道:“陛下,七殿下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哦?”皇帝有点意外,“他那么重的伤,怎么还过来了,快让他进来!”

太子眉心微微一抽。扛着重伤都亲自过来,他这个七皇弟到底想干什么?

赵长念在外头等了半晌,终于等到了传话,连忙借着两个太监的力下地,一瘸一拐地往里头挪。这挪动之间少不得牵扯到伤口,等挪到御前的时候,她已经小脸煞白,满头大汗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

到底是亲生的,看这惨状,皇帝的表情也柔和了些,朝旁边的人吩咐:“拿个垫子来,让七皇子去茶榻上趴着说话。”

“是。”大太监应声而去。

太子还跪在地上没起来,这儿倒是来了个趴着的待遇,就算赵长念身上有伤,太子心里也不舒坦,抬头凉凉地看了她一眼。

赵长念什么也不知道,就是进来见自个儿父皇的,被莫名其妙地一瞪,小脑袋缩了缩,满脸惊恐。

“念儿,你真如这折子上所说,太后寿宴当日,目睹了典狱史被害?”皇帝问。

赵长念点头:“儿臣去出恭,在茅厕附近见着了典狱史。当时他跟一个黑影站在一起,儿臣还以为他们是在叙旧。谁知道下一瞬典狱史就惨叫一声倒了下去,那黑影也消失了。”

“你没看清那人模样?”

“没怎么看清,就依稀记得穿的是深蓝色的缎面袍子。”赵长念努力回想了一番,道,“那袍子,有点像宫人穿的。”

宫人穿的深蓝缎面袍子,那就是寿宴的宫装款式,也就是说,凶手要么是当时正当差的宫人,要么就是别人冒充了当时当差的宫人。

而寿宴当日的宫人调度,全是太子在负责。

太子脸色一沉,拱手道:“父皇,当时在场的只有七皇弟一个人,那他说的话是真还是假,也就无从证实。”

赵长念一惊,慌忙摇头:“儿臣骗谁,也不敢骗父皇,当时那黑影动了手就跑了,儿臣没来得及追上,但要是没记错,刺客逃跑之时旁边池塘里有物什落水之声,兴许是凶器,若是派人去寻,定还能寻到。”

凶器是破案的关键,皇帝一听就扭头吩咐:“派人去找。”

大太监领命,出门去召禁军统领。皇帝回过头来,神色更加严肃。

“国公说得对,这凶案发生在朕眼皮子底下,绝不能姑息。此案太子要避嫌,便交给国公彻查。念儿若是还有证据,就转呈国公,等待审查。”皇帝顿了顿,看了一眼太子,又补充道,“查案期间,念儿就少在各宫走动吧。”

赵长念乖巧地点头,余光不小心瞥到太子难看的脸色,连忙把脑袋埋得更低。

“臣领旨。”叶将白倒是一脸坦荡,拱手行礼之后,还问皇帝,“七殿下行动也不便,若有疑惑,微臣可否出入锁梧宫?”

“自然。”皇帝颔首,“朕信任爱卿,爱卿出入前宫,不必同朕另禀。”

“多谢陛下。”

跪了半个时辰的太子,在离开养心殿的时候脸色极其阴沉,抬着赵长念的太监没走两步就被强迫转了弯,拐进一条僻静的宫道里。

“七皇弟想干什么?”太子俯视她,十分不友善地道,“难不成连你也不想安生过日子,要来与皇兄作对?”

赵长念摇头如拨浪鼓,惶恐地道:“愚弟只是来禀告所见所闻罢了,何至于说是作对呢?”

“你明知道寿宴是本宫在负责,寿宴上出的事,不同本宫先说,竟直接告诉辅国公,还来父皇面前博同情。”太子冷笑,狭长的凤眼眯成一条线,“你什么心思,真当本宫看不明白?”

赵长念讷讷两声,身子微微发抖。

“你是个什么出身,自己也该清楚,三弟五弟尚可在我面前抖抖羽毛,而你,”上下扫她一圈,太子轻轻嗤笑一声,“宫女生的贱种,能锦衣玉食已经是福分,若还得寸进尺,本宫不介意给你长长教训。”

一字一句吐出来,跟冰碴子似的,又凉又刺骨,就算是个受气包,也该被刺得生气,反驳两句。

然而,叶将白拢着袖子在拐角处等着,一直没等到赵长念开口。

这个比受气包还受气包的七皇子,现在一定是抱着脑袋缩在担架上,默默地盼着太子快走吧。真是没出息,太子再得势,也终究只是个皇子,没有生杀大权,他怕什么?叶将白嗤之以鼻。

太子骂完了,似是还不解气,一个眼神示意,身后的宫人一脚将前头抬着担架的人踹得跪了下去。

“啊!”前后承重不一,担架侧翻,赵长念毫无防备地滚落下来,狠狠地摔在地上。

本是打算再看看热闹的,一听这动静,叶将白站不住了,拂了袖子便走过去。

“太子,七殿下。”

见着他来,太子收敛了表情,转身装作什么也没发生,道:“国公出来了?本宫昨日得了上好的女兒红,正想找机会与卿共饮呢。”

叶将白瞥了一眼地上狼狈的赵长念,抿唇道:“案子刚接下来,在下还得去一趟刑部,饮酒便改日吧。”

“也好。”完全看不出来生气,太子笑着朝他拱手,“那本宫就先行一步了。”

“殿下慢走。”

赵长念疼得耳边一阵嗡鸣,半晌才渐渐听见声音。她睁眼,就见身边停了一双绣着银纹的云靴,靴子的主人俯身下来,温和地对她道:“殿下再这么软弱下去,可是会拖累在下的。”

“拖……拖累国公?”赵长念龇牙咧嘴地捂着屁股,弱弱地抬眼,“长念只是个没出息的皇子,如何能拖累到您?”

叶将白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本以为要花点力气,谁知道一拎就拎回了担架上,轻巧得跟拎只鸡崽子似的。

他微哂,替她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殿下看不出来太子生您的气了?”

“自然是看出来了。”

“今日入这养心殿,是在下与殿下一同来的,太子稍微打听就能知道消息,焉有不迁怒之理?”

好像也是哦!赵长念皱了眉,恍然明白过来:“皇兄会不会觉得我们是串通好来告他状的?”

叶将白暗舒一口气,不仅没有手段被拆穿的担忧,反而莫名地觉得欣慰。这傻了吧唧的笨蛋可算是知道事了!

不过,欣慰归欣慰,戏还是要演的,叶将白站直身子,带着两个抬担架的太监一边走,一边道:“殿下与在下皆是无愧于心,但太子殿下生性多疑,今日之事,少不得要被他猜忌。殿下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赵长念垮了脸,哀叹道:“我以为今日来禀了案情,见见父皇就罢了,怎的还生出事端来了!”

要的就是让你生出事端来啊,叶将白微笑,十几年来不牵扯皇位争斗的七殿下,也该下场热热身了,不然,他这一台戏还真唱不好。

“树欲静而风不止,殿下身在皇家,早该有准备。”他平和地安抚道,“不过,既然是在下连累殿下在先,往后也必定会护着殿下。”

一听这话,赵长念的眼睛忽地亮了起来,在担架上撑起半个身子,兴奋地问:“辅国公是打算扶持我了吗?”

“扶持”这二字严重得很,叶将白听得脚下微微踉跄半步,神色复杂地看向她:“殿下何出此言?”

“我经常听红提说,皇子是要与大臣相辅相成的。”左右看了看,赵长念压低声音,抖机灵地道,“国公是觉得我很有潜质,所以打算帮我一把?”说罢,她不等叶将白表态,就拍着胸脯道,“国公放心,他日我若能有出息,必定对国公言听计从,要啥给啥!”

叶将白觉得好笑,这七殿下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些,他能选来扶持的人实在太多,甚至把远放的四皇子再调回京城也并无不可,怎么可能选她这个笨蛋?!那得操多少心啊。

不过,看她这么兴奋的模样,他也不好意思拆台,便拱手道:“殿下多努力吧。”

“好!”像是得了什么鼓舞一般,赵长念笑得开心极了,都忘记了屁股上的疼,一路都喜气洋洋的。

叶将白无奈地摇头,将手揣回袖子,继续往前走,心里开始盘算典狱史一案。

典狱史严格说来算是四皇子的人,但四皇子外放之后,他与三皇子来往更多些。如今一死,少不得有人要争他的位置。

下头有能力争的,一个是太子的人,一个是五皇子的人,太子为此事给叶将白送了厚礼,五皇子那边倒还没什么动静。

刚打了太子一巴掌,要不,就给个甜头?可五皇子那边没动静,叶将白心里也不定,想着想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国公身子不舒服吗?”旁边傻里傻气的声音又飘了过来,“总看您皱眉,是跟我母妃一样有头痛之疾?”

跨进锁梧宫的门槛,叶将白回神应和:“是,老毛病了。”

想太多的人就容易犯头痛,他痛得尤其厉害,还不肯吃那些个麻木脑子的药,就得多遭罪。

“您来。”赵长念示意宫人把自己抬到内殿放下,然后朝叶将白招手。

叶将白眯眼,对这个逗狗一样的手势十分不满,可念在这是个傻子的分上,还是忍了,依言过去床边坐下。

赵长念费劲地半跪起来,疼得龇牙咧嘴的,叶将白皱眉,正想按住她,这人就把手放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冰冰凉凉的小手,柔软得不像话,一按上来,他脑子里就有根筋跳了跳,又酸又舒服。

叶将白微微一颤,倒是没有阻止。

“母妃头疼的时候,我经常翻墙去她宫里给她按。”赵长念拿捏着力道,笑着道,“她常夸我呢,说我别的不行,按头的手艺是一等一厉害。”

是挺厉害的,但是,堂堂皇子给大臣按头,是不是显得太狗腿了些,而且也不合规矩。叶将白阴险归阴险,还是很守礼数的,觉得这很不好。

左右看了看,他道:“你们去给殿下准备些点心来。”

“是。”红提神色复杂地带着一众宫人退下。

没人了,礼数可以不守了,叶大灰狼很是心安理得地眯起了眼。

若是对旁人,他诸多防备,定是不会这般亲近,可背后这个人,他心里有数,就算他在这儿睡着了,这人肯定也只敢眼巴巴地看着,做不出什么事来。

于是,叶将白难得地放松下来,感受着赵长念手指的按压,慢慢地平复头疼。这一平复,他竟当真觉得困了。太后寿宴三日,他便睁眼了三日未歇,筹谋布置,挖坑埋土,真的很累。府中幺蛾子甚多,还不如这冷清的锁梧宫来得自如。他脑子里还在嘀咕,眼睛却是闭上了,呼吸也慢慢平和。

赵长念小心翼翼地给他按着,忍着屁股上的万分疼痛,心里忍不住感慨,辅国公的皮相是真好啊,原以为这么严厉的一个人,摸起来肯定硬邦邦的,谁知道肌肤也是柔软温热的,侧眼看过去,睫毛竟然比她的还长,鼻梁线条还挺拔极了。

能摸一摸吗?咽了口唾沫,她伸手,悄悄地在他的鼻梁上捏了一下。

没反应,叶将白靠在她床边,像是睡着了。

赵长念暗笑两声,继续给他按揉,嘴里還轻轻哼起了好听的小曲。

一点也不好听!叶将白半睡半醒间很想张口让她闭嘴,可实在提不起力气,索性就忍了。

于是,他梦见有人吹着破唢呐追着他,调子极其难听,那人还偏偏吹个不歇气。

叶将白生气地想,等他醒了,一定要把这人宰了!

可是,真的等到叶将白睡醒的时候,外头夕阳的光越过木窗照进来,整个内殿都是一片温软。他动了动脑袋,发现头一点也不疼了,鼻息间还有一股子若有似无的清香。

皇子大多爱用味道重些的香料,比如龙涎、沉香之类的,可这七殿下用的香料竟然是这种冷冷淡淡的清香,一点也不稳重。

撑着身子坐起来,叶将白回头,就见赵长念被他挤在床榻最里头,委委屈屈地睡着。察觉到动静,她睁开眼,半梦半醒地嘟囔:“国公可算醒了。”

“在下失仪。”下床行礼后,叶将白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让殿下看笑话了。”

“哪里是笑话,国公是太累了。”赵长念很是担忧地看着他道,“连红提都知道,如今这朝野就靠国公一人撑着,国公若是不好好保重身子,一旦病了,该如何是好?”

头不疼的时候,叶将白心情非常好,又听得这关切之语,看向她的眉目便温和了下来:“多谢殿下关心。”

床榻空出来,赵长念一边瞥着他,一边挪回自己的枕头上趴好,然后小声道:“国公下次头疼的时候尽管让人来喊我,别的忙我帮不上,这点事还是能做的。”

按常理来说,叶将白是该拒绝的,毕竟他从来只受人金钱恩惠,少受人情,但这位七皇子的人情,肯定没别人的那般可怕,加上他的确对头疼之疾束手无策,想想也就点了头:“那就有劳殿下了。”

赵长念一笑,然后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叶将白知道她是累了,便拱手道:“多有叨扰,在下这便告退了。”

赵长念颔首,趴在枕头上侧着脑袋看他:“国公慢走。”

转身,叶将白拂了拂衣袖,嘴角带笑地跨出了内殿。

红提站在大殿门口,屏着呼吸跪送国公离开,等他走得远了,才忙不迭地提了裙子进内殿,慌声问:“殿下,国公最近怎么总来咱们这儿?”

赵长念耷拉着脑袋,半醒半睡地嘀咕:“说是要扶持我。”

红提大惊,连连摇头:“殿下,这话可信不得!”

赵长念本还困倦,被她这一嗓子直接吼清醒了,睁眼皱眉:“为何信不得?”

“国公是什么地位,满朝文武都知道。太子想得他青睐都得巴结,他又怎么会平白来扶持您呢?”

赵长念想了想:“兴许……是觉得我是个好苗子?”

红提噎了噎,沉默地看着她。

“好吧。”趙长念撇嘴,挠挠头,“不管怎么说,国公也帮咱们良多了,总不好恩将仇报呀。若实在困惑,明日我再问问他便是。”

问他,怎么可能问得到实话。红提愁得皱了脸,她家殿下与外头的人接触少,委实太纯良了些,真被人诓了去,该如何是好。

看殿下这模样,显然是已经对国公信任万分,她劝也没用了。

红提垂眸,心里开始盘算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探一探国公的心思。

下期预告:

赵长念心思单纯,又颇为懂事,整日陪伴在叶将白的身侧,以至于叶将白午夜梦回之时,梦里那人纤腰款摆,柔软地在他的身上起伏,凝着皓月的手腕搂着他,乌黑的长发垂在他的身上。情动最深之时,叶将白抬头看见了那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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