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你的时候听潮声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想你的时候听潮声

文/苏小彩

因为一个人,她祈祷盛世太平。

1
半夜两点的城市笼罩在橙黄色的灯光里,街道冷清,唯有这条小吃街人声鼎沸,一辆警车停靠在路边,老字号夜宵店门口堵满了正看热闹的人群。

往常,这家夜宵店座无虚席,今天偌大的店内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桌桌来不及收拾的残羹冷炙,以及碎了一地的杯盘碗碟,民警正将几个打架闹事的男人带回局里,而同时带回去的还有一个女孩。

据说,群架事件中,一只野猫不知道怎么就蹿了进来,这姑娘不管不顾地就跟着跑了进来。此刻她的手臂上还有被闹事的男人不小心伤到的明显的擦伤,她却一路安静地抱着猫,随着人群走向警车。

当她走过民警顾佳树身边时,他忍不住安慰道:“别担心,只是简单了解下情况。”

女孩转过头看向顾佳树时,一双大眼睛笑得弯弯的,让人不自觉就对她放柔了语调。

不远处,一个颀长的身影隐没在夜色中,王舟歌双手插袋看着眼前的喧嚣。今日他刚到海城,就风尘仆仆赶来见老友,不过眼前,这位老友倒是浑然忘记了他的存在,正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女孩。临上车时,老友才转过头对他挥了挥手,用口型告诉他——计划照旧。

女孩同时转过了头,那目光,从夜色中清亮地穿透而来,竟像极了她怀抱里的猫,目光明媚,却又冰冷。

王舟歌掐灭了手里的香烟,跟随警车一路穿城而过。

而他等来的,不只是顾佳树,还有这个女孩。做笔录时顾佳树发现女孩不会说话,因此格外不放心,将王舟歌抓来当了司机,让他先送女孩回家,自己处理完事情就去和他会合。

一天的奔波后,王舟歌甚是疲惫,一路无话。而因为女孩原本不会说话,气氛也并不尴尬,甚至是有些轻松自在的,这世界安静得只有月光与车内的音乐声。

到了小区前的一个巷子口,女孩下了车,并执意不让王舟歌再送。巷子太窄,两旁堆满了杂物,车实在不好开进去,但王舟歌还是有些不放心,跟了上去。

他的脚步很轻,女孩并未察觉。一直走到小区门口,女孩才将始终抱在怀里的猫放了下来。一直安静的猫咪在这一刻发出不舍的撒娇声,而女孩扯开了纠缠的猫咪,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小区。

月光下,猫久久蹲坐在原地。

黑漆漆的巷子连一盏路灯都没有,不少男人恐怕都会惴惴不安。可那个安静悠然的背影,并无半点怯弱。也许,这一场相送,只是一厢情愿。

2
七月中旬,一场大型政府活动在海城开幕,配置了最高规格的安保。这也是王舟歌作为新上任的特警排爆队队长到海城的第一次出勤任务。

会场入口早已排起了长队,王舟歌一刻也不敢懈怠地监督着安检工作。队伍的末端,是一群穿着旗袍的礼仪小姐,尽管化了精致的妆容、盘了发,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她总是人群里最安静的那个,正笑盈盈地看着身旁的女孩笑闹。

入场结束后,王舟歌到会场巡视。开幕式在露天广场举行,盛夏阳光的直射下,礼仪小姐们的额上渗出了汗水。王舟歌制服内的T恤早已湿透,对此他早已习以为常,而女孩显然难敌酷暑,阳光下,一张脸愈加苍白,她睁大眼睛,保持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却还在死撑着。

王舟歌是第一个察觉到她倒下的人,一个箭步上去扶住了她。因为她站在队列末尾,所以并未引起太大关注。两个工作人员很快过来接走了女孩,其中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低头哈腰地对主办方致歉:“我是礼仪公司经理,先带她去休息室,替换的礼仪马上就安排过来。”

说完,他扶着女孩离开了。

对方还没走远,王舟歌回头张望,却见经理那只扶在女孩腰间的手渐渐上移。

会议一结束,他立刻赶到休息室,里面只剩下一个随队的医生,轻描淡写地说:“女孩就是中暑,喂了药后同事就送她回酒店了。”

这在往常,即使是陌生人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帮忙,更何况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她。一想到那只蠢蠢欲动的手,王舟歌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礼仪小姐陆陆续续从更衣室出来,正讨论着午餐,却见一个穿着特警制服的男人径直走过来问道:“李鲸鲸住哪个房间?”

这个名字,还是他刚才打电话问顾佳树才知道的。

也许是男人眉宇间太过英气逼人,也许是一身制服让人心生的信任,更何况他还说出了名字,女孩们不假思索地回答:“2110。”说完还不忘八卦,“你们……很熟吗?”

王舟歌并没回答,转身跑向大会人员下榻的酒店。

此刻的酒店房间内,李鲸鲸正无奈地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写着:我想休息一下,今天谢谢了。

可是经理视而不见,他找各种理由赖在房间里,一会儿摸摸她的额头,一会儿扶着她的肩膀,美其名曰让她靠得舒服一些。他埋下头时很近地靠在李鲸鲸的耳边,有呼出的气体轻拂而过,李鲸鲸厌恶极了,却只能虚弱地别过头。

所幸持续不断的敲门声打断了这一切,门一开,穿着一身黑色制服的王舟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李鲸鲸望着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经理搓着手问:“特警同志怎么都来了?你们认识?”

王舟歌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却是凛冽的。经理赶忙给自个儿找台阶下:“那鲸鲸交给你照顾了,我那还有工作。”

屋内冷气很足,李鲸鲸靠在雪白的床上,映衬得脸更加苍白。她拿起笔记本想要写什么,王舟歌却轻轻地拿走了她的纸笔,说:“你可以和我用手语。”

李鲸鲸略微吃惊,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轻轻举起,对他做了一个“谢谢你”的手势。

一直不苟言笑的王舟歌忽然就笑了,他站在床前,原本就个子高,从李鲸鲸的这个角度看,更是像一尊挺拔的雕像。而这尊“雕像”却微微弯下了腰,像是对小孩那样,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柔:“不客气。”

王舟歌只待了片刻,离开前给她点了一份皮蛋瘦肉粥。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而李鲸鲸也很快恢复了一个人时面无表情的模样,笑得太久,脸都快要僵掉。为了维持体态,她从来不吃米饭,端起粥正准备倒掉,想了想,却收回了手。

这粥软糯温暖,像极了那个大步流星赶来救赎她的男人。

3
阳光隔着厚重的窗帘将房间一点一点照亮,照入李鲸鲸昏沉的梦魇里,她循着光从黑暗中挣扎着醒来,睁开眼睛,已是满脸泪水。而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正微微张着嘴,喉咙干涩,想来又是在梦中呼救,却喊不出声音。

这是她失声的第十二个年头了,从十岁开始,一个轮回已经过去了。

已是中午,她慢悠悠地在厨房煮着麦片。礼仪公司的工作只是兼职,有活动时她会吃一些安睡的药保证睡眠;而大多数时间,她的一天都是从中午开始的,整晚失眠,总是天快亮才能入睡。

而如今她辞了工作,作息更是混乱。对于一个不会说话的女孩,她的路比别人艰难许多,所以她总是对每个人都笑盈盈的,表达友善。善良、温顺、亲切,不是大多人数对她这类女孩的期待吗?

短信提示音响起,是王舟歌。距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快过去一个月了。当时他离开时要了她的手机号,说会帮她留意适合的工作。李鲸鲸一笑而过,想着他只是客套,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放在了心上。

面试的地点,是一家装修很有格调的书店。书店一楼有一大半的区域是咖啡厅。她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其中的王舟歌,他坐在沙发上,一双长腿叠起,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他即使低头不语,在人群里也格外醒目。

说是面谈,她却只是和一位负责人简单谈了一下便敲定工作了,工作内容也不难,就是进行日常的图书管理。为表谢意,李鲸鲸请王舟歌吃饭,正是吃小龙虾的季节,就选了就近的龙虾馆。

王舟歌总给人一种不苟言笑的感觉,因此整个饭局,两人就对坐着沉默地剥着小龙虾。李鲸鲸剥一个吃一个,王舟歌却是一个接一个地剥着,大概是剥完了一起吃。却不料,剥完一碗,他把虾肉推到了李鲸鲸的面前,也不说什么,摘下手套,径直就去卫生间洗手了。离店结账时她才发现,他早已买单。

那天王舟歌依然送她到巷子口,下车前,他问:“明天有问题吗?”

是在书店时,李鲸鲸告诉王舟歌她下周才能入职,因为与礼仪公司签了约,明天的最后一场活动得做完,这么一个小小的细节,他竟然都记住了。

李鲸鲸摇了摇头,用手语告诉他:没事,我会小心的。

王舟歌沉默了一下,说:“把活动地址发我,明天有时间我去看看。”

——不用了,真的没关系。

李鲸鲸比画着手语,可还没比完,就被王舟歌摁住了手,他轻轻地笑了下,说:“好了,回去吧,注意安全。”又是那种看小孩一样温柔的眼神。

看李鲸鲸愣住,王舟歌也意识到不妥,很快拿开手,眼睛看向别处:“那有什么事可以联络我。”

李鲸鲸点点头,下了车。杂乱的巷子里,她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视线里。

转过背后的她,表情一定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冷漠吧。

这个善于伪装的女孩,每一个笑容都是计算好弧度的面具,可是她一定不知道,当她比画手语时,她的微表情会不自觉地配合真实的想法流露而出。每每这时,王舟歌就忍俊不禁。

比如刚刚,她分明是无奈得想翻白眼的——你好啰唆。

而酒店那一次,她的谢谢只是寻常的——总算有人帮忙赶走了这个讨人精。

在酒店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又多此一举了。因为李鲸鲸的脸上写满了强忍的疲惫与厌恶,但是并没有一丝害怕。

一个女孩子,要有怎样的过去,是不是不曾被人好好对待过,才会对这世上一切的伤害如此漠然?

第二日,风平浪静。但下班的路上王舟歌还是不自觉地去了活动举办的酒店,在酒店门口还遇到了执勤的顾佳树,他笑得意味深长:“李鲸鲸刚进去。”

昨天的事书店的人议论纷纷,从来不管事的王公子突然过问起书店经营的事,还硬塞了个根本不需要的图书管理员来,据说是个不会说话的大美女,不是李鲸鲸还能是谁?

“知道了。”王舟歌点点头,一脸自然,“一切还好吧?”

这话说得自己倒像是跑来帮王舟歌盯梢的小弟,顾佳树哭笑不得。

王舟歌一直等到活动结束,远远地看着李鲸鲸走出酒店,上了一辆计程车。他本打算就此打道回府,但没过几分钟,就看到经理的车跟上了计程车。

王舟歌跟了上去,果然跟到了巷口。

经理停好车,有点急躁——他把李鲸鲸跟丢了。

王舟歌走上前去,不需要太大力道,就将经理反手钳制在墙壁上。

“警察同志,你误会了,我就是担心女孩子一个人回家不安全来送一下。”

“你离她远点,她就很安全了。”王舟歌将他的脸更重地摁在粗糙的墙面上,他痛得直叫唤:“我不会再不来了,不来了……哎哟……”

王舟歌也不说话,只是摁着他,几分钟后,才松开手:“滚。”

对方逃之夭夭。

他拍拍手转身,却撞见站在他身后的李鲸鲸。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想来是下车去买些东西,这才错开了心怀不轨的经理。此刻,一轮圆月在她身后升起,她微笑着看着王舟歌,那笑容,持续了许久许久。

王舟歌想,若是她能说话,笑声一定非常动听。

那晚,王舟歌与她并肩走过小巷,巷子深处,有流浪猫在叫,看到他们走来,便围过来好几只。李鲸鲸将袋子里的猫粮撒在地上,可王舟歌察觉到,她每走一步其实都小心翼翼,尽量不碰触到猫。

“为什么不喜欢,又要喂它们?”

突如其来的问题定住了李鲸鲸的脚步,她不再微笑,上扬的嘴角慢慢放下,然后用手语告诉他:就像我并不热爱生命,却还是努力活着一样。

王舟歌却摇了摇头:“不,你喜欢猫,却害怕与它们建立感情;你太热爱生命,所以才不知道要如何去活着。”

夜色中,他目光灼灼,像是看透了她的灵魂。

4
鲸,是爸爸给她取的名字,希望她做一个心胸广阔的女孩,在大海尽情遨游,对这世间万物保持热爱。

李鲸鲸也如愿成长为这样一个天使一样的小女孩。

她也是喜欢猫的,但在她的老家,猫并不吉祥,甚至流传着这样的说法:“猫来灾。”但谁会信这些呢?所以在十岁那年,当一只流浪猫紧紧抓住李鲸鲸的裙角时,她将它带回了家。而也是这一年,她的大海枯竭,从此她活成了一座孤岛。

她永远记得那一天的公交车上,当看到小偷行窃时,她大声地喊了出来。凶神恶煞的小偷狗急跳墙企图行凶,而作为警察的爸爸没几下就将对方制服。

可是爸爸的手臂也被刀片划了一道小小的伤口,李鲸鲸忐忑不安地问:“我是不是闯祸了,是不是不应该乱说话?”

阳光下,爸爸露出大大的笑脸,他的双手沉沉地放在李鲸鲸的肩膀上,赞美她:“好姑娘,干得漂亮。”

可是在一个月后的某天深夜,沉沉睡去的爸爸妈妈再也没有醒来。事后调查的结果是煤气泄漏,她是唯一的幸存者。而李鲸鲸分明记得,无论多冷的天,妈妈一定不会关闭厨房的窗户。很久后警察才调查出,那是小偷丧心病狂的报复。

而那天睡前,因为值班,爸爸没办法带她去公园,她赌气将头埋在被子里,不肯和爸妈道晚安,从此再也没有机会和爸妈说一声元气满满的“早安”。

从那一年开始,她不再说话,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又或者,她发声的频率,再不会被人接收。

据说,正常鲸的频率是15~25赫兹。而1989年,科学家发现了一只52赫兹的灰鲸——Alice。Alice在其他鲸鱼眼里,像是个哑巴,它发出的声音其他鲸听不到,其他鲸发出的声音它也听不到,它就这样活成了大海里的一座孤岛。

直到有一天,有人踏上她的岛屿,他说:“你太热爱生命,所以才不知道要如何去活着。”

可是,你爱着世间万物,世间万物却在伤害你;你捍卫着真善美,却让自己粉身碎骨。那么,请告诉我,到底要如何去活着?

5
这日的清晨,街道喧闹,不远处一栋写字楼内起了火,书店不少员工都跑去看热闹,唯有李鲸鲸静静地站在服务台后,捧起一束向日葵修剪着根部,再放入透明的玻璃花瓶中。

王舟歌站在书店门外,隔着玻璃门看着她,太过热烈的向日葵,映衬得她安静的脸庞愈加冷淡。

他推开门,李鲸鲸也只是抬眼看了看他,微微一笑,随即恢复适才的表情。自上次后,她在他面前,已不再戴面具。

笑容少了,两个人的相处反而更舒服。

王舟歌每日都来,早上过来喝咖啡,下班就来看书,若是晚上要值班,他就借一本书带走。渐渐地,李鲸鲸熟悉了他的喜好,总是事先选好他喜欢的书放在一旁,若是他早上来得晚了,她便提前将咖啡与三明治替他打包好。

慢慢地,若是有事,他总提前告诉她,让她不必准备;再慢慢地,他就每日自动汇报行程。到最后,顾佳树只要联络不到王舟歌,便找李鲸鲸问。

只有一次,看他很晚还未到店,她便打包好了早餐,不料,整整一天都没看到他的影踪。她竟觉得心里空空荡荡,忍耐到第六天才给他发了消息,消息却石沉大海。

那几日,海城几百公里外的山区发生大地震,店里的人每天都在讨论这件事。天灾人祸,李鲸鲸向来不去关注,这一次,她的心却挂在一个人身上,让她对这世界无法充耳不闻。

又是一周过去,还是没有音信,她忍不住找到顾佳树,对方错愕:“连你都不知道?我还受伤地以为就我一个人被他抛弃了。”

原来,地震发生当日凌晨,王舟歌所在支队就紧急前往灾区救援,走得太过匆忙,来不及告知任何人,而到了当地通讯中断,手机也在行动中掉落,这些情况,还是顾佳树打听到的。

就这样,李鲸鲸开始关心灾情,整日守着新闻,查看每一个报道里出现的背影,可是,都不是他。

她觉得自己封闭的心似乎打开了一条缝隙,有光照耀进来,有喧嚣闯进来,虽然感觉痛苦,却也鲜活。辗转难眠时,她就在深夜坐起来祈祷。

因为一个人,她祈祷盛世太平。

再见王舟歌,已是一个月后,他走到服务台前,很自然地抽走了李鲸鲸手里的书。李鲸鲸抬起头,整个人都呆住了,一双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他瘦了一大圈,黑了不少,脸色有些憔悴。

“帮我点杯咖啡吧。”王舟歌拿着书,走到了老位置。

可等咖啡送过去,他已经靠着沙发睡着了,李鲸鲸便将店内的音乐声调小了一些。

醇香的咖啡味道,柔软的沙发,因为一个人,这里变得像家一样舒服。这是一个月来,他睡得最香的一次。而李鲸鲸一边清点书籍,一边回头望望那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月悬着的心,就这样落了下来。

送李鲸鲸回去的小巷里,王舟歌说:“听顾佳树说,你有问起我?抱歉,让你担心了。”

李鲸鲸轻牵一下嘴角,表示没关系。

“但是,我很开心。”王舟歌又说,“周末有时间吗?我想介绍你给朋友们认识。”他侧过头,探看她的表情。

此刻,他们正走出小巷,明亮的灯光从对面街道投射过来,李鲸鲸感到脸颊发烫,移开了目光。

“这些日子,我很想你,”王舟歌放低了声音,“想的时候会有害怕的感觉,害怕不能见你最后一面。但这也让我更拼命救援,因为所有的人,都还有着牵挂的人,必须,必须活下去。”

这是一片像大海般壮阔的爱,宏大得让李鲸鲸羞愧。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几次抬起手却不知道如何表达。王舟歌却轻轻地摁住了她欲打手语的手腕:“早点休息,明早我来接你。”

李鲸鲸点了点头。

6
周末的聚会地点是一个私人海岛。平日里她见王舟歌除了工作便是去书店,毫无社交,没想到朋友竟不少。王舟歌似乎早有交代,大家对于她不会说话这件事并不惊讶。

待天色暗下去,一群人生起了篝火。有女孩拿起吉他唱起了好听的民谣,唱到一半时拉了王舟歌一起,没想到,王舟歌唱歌如此动听。演唱完女孩就坐到了李鲸鲸的身旁,自我介绍道:“我叫米可,和王舟歌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说完咯咯地笑起来,顺手丢了一罐啤酒给坐在中央唱歌的王舟歌。

李鲸鲸拿过纸笔,米可说:“不用,你就用手语吧。我和王舟歌经常一起去福利院当志愿者,手语啊,还是我教他的。”

原来是这样啊。

“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一定对你很好吧?”米可问着,眼睛却并没有看李鲸鲸,而是望着篝火旁的王舟歌,像是自言自语道,“王舟歌,真的是非常有同情心、非常善良的一个人呢。”

她强调着“同情心”这三个字,而四周,因着这场对话,有不少探究的目光射了过来。李鲸鲸忽然觉得,其实她是一个并不受欢迎的入侵者。

晚上,大家在海边扎了帐篷露营。入夜,海边越来越寂静,只剩下海浪轻拍沙滩的声音。李鲸鲸无法入睡,走出了帐篷,却不料王舟歌正往这边走来。

两人坐在沙滩上,海面上有夜宿的渔船遥遥与他们相对,时不时有海鸥惊起,一片璀璨的星空在头顶亮起来。

“明早一起看日出好吗?”

李鲸鲸点了点头。

“看以后每一天的日出。”王舟歌说着,像在读一首诗。

李鲸鲸不再回应。

王舟歌有些许失望,却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早点睡,明早我叫你。”

那一刻,李鲸鲸忽然不想离开,她想留住王舟歌陪她一起坐到天明,坐到太阳升起,可她最后什么也没说。第二日,在太阳升起前,她独自离开了海岛。

在快艇带着她驶过海面的那一瞬间,一轮红日从海平面升了起来,金色的光洒满海面,海鸥拍打着翅膀从她的头顶飞过,她按住心口,为这动人心魄的美深深呼吸。

因为一个人,她几乎要重新爱上这世间的每一个微小细节了。

可是,她不能。

就像喂养的流浪猫,她始终不会带它回家,因为在同情的另一面,是深深的恐惧。她一看到猫,就会想起那天深夜撕心裂肺的猫叫。它吵醒了李鲸鲸,却未能救赎她和她的爸妈。

猫是不祥之物,她自己,更是。

上天为何要留下这样一个孤独的她?

李鲸鲸辞了书店的工作,也不再见王舟歌,却猝不及防地接到了王舟歌的电话,这是王舟歌第一次给她打电话。

“你到阳台上来一下。”

李鲸鲸犹豫了一下,不明所以地推开了阳台门。

楼下,是一身制服的王舟歌,看到她,他笑了一下,便挂断了电话,狂奔而去。

李鲸鲸突然变得非常不安,再打他的电话,已经无人接听。

她想起那夜的路灯下,王舟歌放低了声音对她说:“想你的时候会有害怕的感觉,害怕不能见你最后一面。”

他一定是出警了。

王舟歌是排爆队的主排手,出警的次数并不多,但一旦有事,便是危险至极。她认识他以来,每一次发现疑似爆炸物都是虚惊一场,结束后他总会发来“一切顺利”的短信,而这一次不知道会怎样。

李鲸鲸一整日心神不宁。夜里下起了暴雨,她打着伞下了楼,心烦意乱地在花园里来回踱步,却看到了流浪猫的尸体,是那只一直想跟她回家的猫。

其实她默默地给它取过名字,却一直狠心不肯带它回家,如今,她再也没有机会了。李鲸鲸蹲在地上,将雨伞撑在猫的上方,大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有一张痛哭到扭曲的脸。

“鲸鲸,你怎么了?”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

那样一双手紧紧抱着她的肩膀,回忆突然就回到了十二年前,她看到阳光下爸爸露出大大的笑脸,他说:“好姑娘,干得漂亮。”

她永远是爸爸的好姑娘,如果爸爸在,一定会告诉她:这个世界因为有很多人的存在而分外美好,这么美好的世界,要去过想过的生活,去爱必须要爱的人啊。

李鲸鲸转身,抱住了王舟歌,眼泪混着雨水不停地流进喉咙里,然后她听到了自己号啕的声音,那么大声,那么嘶哑,还混杂着那声语调奇怪的“王舟歌”。

她喊出了他的名字。

7
那次意外之后,李鲸鲸可以发出一些声音了,只是还是不能说话,就连语调奇怪的“王舟歌”,也没有再喊出来过。

王舟歌安慰她慢慢来,不着急。可她怎么能不着急,她有那么多的话想同他说,更重要的是,她答应他,当她能说出“我爱你”时,他们便真正在一起。

他们也开始通电话,王舟歌说,李鲸鲸听,需要回应时,李鲸鲸便轻轻叩击电话,一下表示“是”,两下表示“不是”。在王舟歌出差的路上,开车太过疲乏时,他便和李鲸鲸这样静静地说着话,保持清醒。这次他要到外地培训,一辆警用大货车装满了排爆设备,一天一夜的车程,加上一周的培训时间,他问李鲸鲸:“这么长时间,会不会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会说那三个字了?”

电话的另一端有轻轻的笑声,却许久没有回应,他安静地等待着李鲸鲸叩击电话的响动,却再也没有等到答案。

一场山体垮塌,带走了他。

生命的最后一刻,王舟歌的记忆回到了那夜的巷口,那一刻,他多想吻一吻面前的女孩,告诉她,他知道她所有的故事。

十二年前的那场报复案震惊全国,王舟歌也关注了,也是从那一刻起,他立志成为警察,并且成为永远冲在第一线的特警。他一直关注着这个案件,所以当李鲸鲸这个独特的名字出现时,他便知道,是她。

他想用一生守护她,让她从此只看到人世美好。

“所有的人,都还有着牵挂的人,必须,必须活下去。”

可是对不起,我没能好好活下去……

而电话的另一端,李鲸鲸正在犹豫着,她已经能说出那三个字了,可是她不知道要不要这么快告诉他。她犹豫了很久,终于深呼吸一口气,对着电话一字一句说出了“我爱你”,可是,她再也没有得到那句“我也是”。

8
在海岛热闹的沙滩上,有情侣在打闹,有篝火晚会正在进行,而唯有一个身影长坐海边,轻轻哼着歌:“你的指尖轻柔,抚摸过我所有风浪冲撞出的丑陋疮口。你眼中有春与秋,胜过我见过爱过的一切山川与河流……”

这首歌是王舟歌第一次送李鲸鲸回家时电台里放的,她不知道怎么就记住了它的名字——《化身孤岛的鲸》。

那时她是孤独的灰鲸,而如今,她歌声动听,像是从未失声一样。

这一年,她住在海岛,经营着一家小小的书店。她不再失眠,因为每日都有期盼,所以早早睡去,早早醒来,带着咖啡和早点,在晨光熹微的海边等待日出。在太阳升起来那一刻,她总觉得,王舟歌就在她的身旁——这是属于他们的约会。

她就这样看了整整一年日出,可无论看多少次,那美得惊心动魄的日出依然让人动容。

她也不是没有绝望过,曾屏住呼吸沉入水底,像孤岛沉没大海。可初升的旭日穿透深海照入她的瞳孔,她忽然就看到了王舟歌,他站在橘色的灯光下,眼含泪光:“所有的人,都还有着牵挂的人,必须,必须活下去。”

这世界因他这样的人而这样美好,她怎有权利去辜负?

她必须活下去啊,活得像一只鲸鱼,遨游深海,将脊背变成船,让孤岛上的人去到鲜花盛放的陆地。人们在她的脊背上望着远方的陆地欢乐歌唱,而她微笑着凝望大海,看潮起潮落,看明月星辰。

“看以后每一天的日出。”她同记忆中的王舟歌一起说着,像在读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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