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赐颜色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天子赐颜色

文/陟山

人生注定是一场告别的明炽。

1

当宫女向我回禀陛下已经平安抵达皇城,正欲宴请文武百官共同庆贺此次大捷时,我才停下抄录了半载佛经的手。

我此举倒不是不相信明炽的能力,而是人的心态实在很难不受外界影响。大陈立国近两百年,民风耽于逸乐,军风得过且过,早已过了崇尚武德的时代,从明炽还是太子时起,关于他好武的非议便不少。

文武百官没有阻拦住他的亲征之行,所以这半年来在帝京中惶惶不可终日,每一位大臣都少说写过十封劝他回京的奏折,旁征博引、声泪俱下,生怕他如前朝某位皇帝一样战死沙场。

即使明炽取得自太祖驾崩后再没有过的大捷,想必在文武百官看来,也只是陛下年轻气盛、玩心太重,取胜无非是一时侥幸,远不如在金銮殿高坐明堂来得太平。

——我没有想过明炽会来看我。

彼时暮色四合,他一身常服身披暧暧霞光,犹带着中午宴饮未曾散去的淡淡酒气,素来意气风发的脸上此刻添了志得意满,大马金刀地跨入殿内径直在主位坐下,示意大太监领着宫人们退下,然后亲手扶起我。

我与他近一年未曾二人相对过,谢了恩便不知说些什么。我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打量天子,于是不时地偷觑他,只见他手粗糙了些,又见皮肤黑了些,还见脸庞棱角分明了些。

许是我这副模样太像做贼,我听见明炽低笑了一声。他很喜欢笑,高兴和生气都会笑,所以笑并不代表他多喜欢这个人。因此我还在反复掂量着该说什么,要怎么告诉他,我和从前不一样了。

没多久,明炽开了口:“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突地回神,只因我心中想的便是这句,下意识一抬头,见他微微皱着眉,我呆了一呆,口中喃喃:“是啊……妾是想问这个。”

明炽愣了,一时语塞,然后轻叹道:“朕是问你。”

这下坏了。

他不闻不问不要紧,他随口关心我一句,我积压的委屈便顷刻冲溃华而不实的防御墙,泪水止不住地滑落,恍如本能反应,意识也被抽去了力气般无法阻止自己的落泪。

明炽如今面对大臣的泣谏能面不改色,可想来至今也没有应对过女人的眼泪,他明显愣怔了好久,在我视线模糊中只见他手臂曾有过轻微向前的动作。

最后,明炽唤道:“来人,快来人!”

那呼唤声里表露的惊慌,说实话,如果连滚带爬跑进来的大太监内心怀疑我要弑君,我都觉得合情合理。

明炽果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掌着大太监的肩头起身,几乎是要落荒而逃,吩咐道:“命朕从边关带回宫的厨子做只烤羊腿给皇后补补。宫人们好生伺候皇后用膳。”

见他要走,我立时也站起身,明知这场短暂暌违宣告不欢而散,可还是快速地潦草拭去泪水,带着哭腔请求:“陛下用了吗?留下陪妾一起用,好吗?”

明炽止步回身,凝望我良久,兴许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向他提要求,是以,他终究走到我跟前,垂询的声音是难得的温柔:“还想哭吗?”

我摇摇头:“不哭了。”

2

我太喜欢明炽,从我见到他的第一面起。

那年我八岁,先帝特允驻守南地的父亲携家眷回京贺万寿圣节,也是我在与明炽成亲前,仅有的一次去帝京。

进宫第一件事,先帝自然是召地方官员述职,女眷则去皇太后宫里请安,又命宫人将年幼孩童带去玩耍。

明炽出现时身着一身寻常戎装,远远便用眼神示意宫人无须跪拜,于是众人都以为他亦是寻常官宦子弟,却也都一眼就注意到他。

无他,明炽是真的很漂亮,只有“漂亮”这个字眼能形容他,是日照朗然、月辉皎皎般的漂亮,朝气又明净。

“你们有谁会骑马射箭?”明炽当时不过十岁,但已是一副久居高位之人的口吻,不过并不令人生厌。

显而易见,明炽是那样一类人——他的世界一定是被隆重的爱意包裹着,从不缺人为他毫无保留地奉献。这样一类人,骄矜却不傲慢,身份尊贵却不轻视他人,甚至带着一种天真,认为人人都善意,也对人人怀有善意。

我要承认,越是自身所不曾拥有的东西,越是对自身有着致命的吸引。

所以,即使冒着事后被父亲知晓会痛责一顿的风险,我仍是跟着明炽走了。

我们忠国公祖上是跟着太祖打过天下的,也曾出过女将,可如今的世道,满门武夫说出去并不好听,父亲给他的独女取名“慎柔”,致力于将我培养成名门闺秀,不许我接触骑马射箭,年幼好动的我没少为此吃苦头。

我其实已经很久不曾有机会偷偷练习,可兴许天生是有着武将的血脉,我是寥寥几个射中靶心的人之一,更是其中唯一的女孩。

还不等明炽过来和我说话,我便走上前去,心有不甘地向他诉苦:“我疏于练习罢了,不然,定是除你之外射得最好的。”

明炽挑眉,笑了笑:“为何是除我之外呢?”

“你太厉害,而且是极有天赋的厉害。”我不吝赞美。

“这话中听。”明炽笑得更开心了,而后,眼神渐渐深沉起来,低声自语,“如果多给些时间,我也会知道你们中哪些是有天赋的。”

我当时并不关心其他,因此不懂明炽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来,明炽那时便会考量臣子,会考虑是否有可用之才,如今谏臣说他不似人君,委实滑天下之大稽。

明炽随后和其他人聊了聊,最后又看向我,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小姐?”

我毫不掩饰我的雀跃,简直是脱口而出:“我叫慎柔,常慎柔,家父忠国公。”挣扎片刻,我又提着裙子蹭到他身边,轻声咬耳朵,“今天我射箭的事,你不要告诉我父亲。”

他不知是第几回笑了,点了点头。

当晚的万寿宴上,我看见了高居先帝身旁的太子,瞬间明白他身上清透、璀璨且无害的气质的来源。——太子是陛下早逝的挚爱孝元皇后所生独子,天资聪颖最为先帝所爱,天下无人不知,太子是何等尊荣至极。

和我冷情冷性的父亲截然不同,先帝看向太子的目光慈爱得仿佛是我无法越过的天堑,正当我暗自苦恼太子此生高不可攀时,却恰好与明炽眼神相撞。

他朝我笑,笑弯的眼是今晚最亮的星。

3

明炽凯旋后不久,帝京便落了第一场雪。

一大早,我便接到了熟悉的让我规劝陛下的恳求,我不由得长长叹息。

明炽时常罢朝,刚开始大臣上书劝谏,他还装模作样地回几句自我反省的话,后来想是难以忍受没完没了的谏文,索性开诚布公地写了篇文章痛骂文武百官早朝言之无物、欺上瞒下,从此谏言才少了些。文武百官自己不敢再劝,便一转风向让太皇太后与我去劝,总之是大家都别想闲着。

这次不是劝上朝,而是劝休息。明炽虽说上朝不积极,可练兵时却能起得比士兵还早,此刻早已在军营监督操练许久了。

说实话,这种事不同于其他,我是真心想去劝的。

盖因明炽不是以帝王的身份安安稳稳地坐着看,他往往会穿着士兵的衣服,会亲自入阵操练,会和士兵一起吃饭……正是因为如此,他知晓军中生活何等艰苦,不厌其烦地逐一下令改善,大陈士气由此大振。

可他到底是养尊处优长大的,我并不赞成他的做法,然而,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劝不住他,我只能做好一名妻子的本分。

——我并没有在明炽回皇城的必经之路上等待太久,他跳下马车时额上隐有一层薄汗,显然有人禀报了我在此等他,所以他才急忙赶回来的。

他边走边伸手解下大氅,不由分说地披在我身上,语带不悦:“天寒地冻的,站在这里做什么?”瞥了瞥四周,又笑,“倒还聪明,知道躲檐下。”

“妾在这里等陛下。”我柔柔一笑,将手上衣物奉上,“妾是闲人,除了日日为陛下抄写佛经祈福,还为陛下做了一件冬衣。军中将士亦有妻女所制衣物,陛下穿这件,也不会算是不与将士们共进退。”

明炽静静地凝睇我,他无疑是不太理解女人细腻的心思,一副仿佛是疑心自己哪里苛待了我,才让我这般“可怜”的神情。我也看着他,有些哭笑不得。

半晌,他亲手接过,状似随意道:“你是朕的皇后,你不用做这些。”

我闻言翕了翕唇,终是什么都没有勇气说。

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明炽低下头,业已恢复玉色的手指在墨黑的衣物上摩挲了两下,夸赞道:“真好看。”

我闻言立刻抬起头,却遭他抬手轻轻用衣物拍低了些,风雪中只听见耳畔传来他戏谑的笑声:“傻子。”

我奔上前去,时隔十年,再度同他咬起耳朵:“陛下,”甚至抛弃了应有的尊称与自称,“你曾说过带我去挑匹小马,可还作数?”

“啧。你在这等着我呢,常慎柔。”话是这么说,明炽的笑容和语气却轻松起来,好像找到了慰藉。

他三两下踏上马车,自行挑起车帘,侧首对我扬起自矜的笑意:“君无戏言。”

4

我从不曾设想过我真的会嫁给明炽,哪怕我的家世不可谓不显赫,哪怕自此以后我的父亲对我愈发严加管教,京中闺秀的礼仪想必也无几人胜过我,哪怕我的容貌是公认的“南地明珠”……

我始终觉得,明炽太高,也太远了。况且,在我们分离三年之后,他便成为江山的主人。

武成五年,天子应当大婚那年,我寝食难安地猜想会是哪家的闺秀,以至于从圣旨下达忠国公府起始,直至大婚当日,我都一直浑浑噩噩的不能确信。

帝后大婚的过程庄严且烦琐,宫人的离去宣告今日流程结束的那一刻,明炽立时躺倒在床,没躺一会儿又坐起来,为我摘下凤冠,说道:“比我想象中还要重,皇后辛苦。”

“妾不辛苦。”我下意识地回答,不料稍微偏过头去看他,脖颈便酸痛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明炽见状笑出了声。

我只好老实地喃喃:“有、有一点辛苦。”

明炽点点头,复又躺下,双手交叠于脑后,兀自道:“那我们先聊聊天吧。西戎又进贡了几匹良马,改日我带你去挑一挑,你的射艺这些年进步了多少?给我瞧一瞧。”

这几日下来都没打过战的我,却在此刻身子不可抑制地晃了晃,竭尽全力才使嗓音镇定下来,回道:“陛下恕罪,那都是年少的事了……妾服侍您歇下吧。”

静默许久,许久,我才听见明炽说:“你怎么和别人一样。”

明炽的叹息几不可闻,可我捕捉到令我恐惧的失望。像是一名孩童期待太久的礼物,最终发现不过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东西时,那一种失望。

翌日,我们按例去朝拜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对明炽一贯疼爱有加,事无巨细,事事关心,自然也会过问他大婚后的心情:“炽儿,祖母的乖孙儿,可还喜欢皇后?”

说句大不敬的话,那一刻我有些恨太皇太后,恨她对孙儿的爱意,将在无意间剖开我不愿去想的事实。

谁知明炽毫不迟疑地回答:“喜欢。”

我几乎是愣住了,在太皇太后慈爱的目光中缓缓回神。她牵过我的手,放在了明炽手中,语重心长地谆谆教导:“那以后多在宫里陪陪皇后,别光想着往军营里跑,早日让祖母抱上重孙,省的了吗……”

太皇太后每说一句话,明炽便点一次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没听进去,除了被满腔爱意蒙蔽双眼的太皇太后。

事实也的确如此,那时明炽忙于边境部署,实在分身乏术,毕竟军备废弛已久,不是三年五载可以轻易改变的。也是在此期间,明炽的名声一日差过一日,盖因严惩不贷出了差错的将士,不符合“仁君”的要求。

忙到最后,竟传来陛下欲御驾亲征的消息,连太皇太后也在他的软磨硬泡下默许了此事。

文武百官无奈,只得寄希望于我,多年的礼仪教导使我本能地履行了这一职责。

明炽自然不难猜出我的来意并非是恭贺他,嗓音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问我:“你也要拦着朕吗?”

我尽力忽略心中被他轻易激起的愧疚,一丝不苟地长长稽首,语气端重:“陛下三思。”

我感到如芒刺背,我清楚他一眨不眨地深深注视着我,注视我良久,他自唇间发出一声嗤笑,一字一句道:“好,皇后。”

那是我第一次从明炽的笑声中听到恶劣的讥讽意味,令我难受得无所适从,险些快要昏死过去。那也是唯一一次,因为从此他再未踏入坤宁宫一步,我与他之间的天堑终于如期而至。

5

明炽遵循天子君无戏言、言出必行的准则,百忙之中仍未忘记践诺,没有让我等待我的小马太久。

那日罕见地没有下雪,大太监亲自来接我,说是圣上有请。

到御马房之时,明炽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微抬下颌示意我跟上他,边走边说道:“虽是晚了些,西戎的马朕已赏了下去,但这一批马可是朕从北胡虏回来的,匹匹都是一等一的战马。”

我仰头凝视他的后脑勺,忘记了答话。

明炽站定,回过头时不明就里:“笑什么呢?”旋即不甚在意地回到在他看来的“主要目的”上,掌中马鞭一指,“都在这呢,挑吧。”

“陛下觉得这匹如何?”我指着一匹毛色白中夹棕的马,诚恳问道。

我知道明炽平生最厌恶的便是能力低下,却喜欢装腔作势的人,况且,他知晓我这些年同骑射基本割裂,并没有多么专业。因此,我应该完全向他坦诚。

“这匹很好看,朕也很喜欢。”明炽顿了顿,看着我笑道,“不过瞧着温顺,性子却是最烈的,你许久不练,定是难以驾驭。等我得闲了教好你,你再骑它。”

我不禁激动得攫住了他的手臂,我曾有多么渴盼能有个师父不是教导我礼仪规范,而是教导我骑射,如今终于有这样一个人,还是我爱慕的人。

“那我也不要其他的马,我等着陛下教会我那日。”我的声音清脆得仿佛不是我自己的,这么多年,我已习惯将声音放平放低,几乎忘记了我原有的声音。

“好。”明炽顺势挽过我的手,拉着我奔入另一处,一同骑上了他的御马。

日渐西沉,明炽才感到疲乏,将我抱下马后,便径自在马场旁席地而坐。我亦坐过去,静静地陪在他身边,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我经常去陪伴太皇太后,偶见太皇太后殿内摆了一只小木马,那是陛下的旧物吗?”

“是,是皇祖母的弟弟永宁伯给朕做的。朕三岁起便对骑射有兴趣,皇祖母怕朕伤着,便让爱好木匠活的永宁伯给朕做了只木马。后来朕长大了,天天往御马房跑,有时皇祖母一天也见不到朕一回,便将那木马留在了殿内。”说着说着,明炽蓦地自嘲般笑开,“皇祖母说,朕那时骑着木马,手中挥着树枝,嘴里总是不停地喊着杀敌。”

我瞬间想象出那幅画面,嘴角刚微微上扬,明炽便猛地转身捂住我的嘴,色厉内荏地威胁:“不许笑!”

我心里不服极了,他自己可以笑,竟不让别人笑,果真是说一不二的九五之尊,面上却不住点头,声音含糊地求饶:“不笑,绝对不笑,陛下饶了我。”

他方一松开手,下一刻我便哈哈大笑,笑得仪态全无。

明炽尽力维持平素倨傲的模样,负手而立,冷着脸等我笑完。

我太了解明炽自矜自傲的程度,再笑下去他怕是会真的感到天威被冒犯。于是我抬头平静地与他四目相对,借此传达我所能表露的所有爱意:“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觉得陛下可爱极了,我没有见过那时的陛下,心里很遗憾。”

“遗憾什么?现在的朕更好。”明炽言罢,蹲下身搂住我,嗓音轻柔得像一声叹息,“再说了,我幼年经历过的趣事,也很想带你一起重温。”

6

其实倒不是我主动去拜谒太皇太后,自明炽不再涉足坤宁宫,太皇太后便经常传召我去说话,旁敲侧击地试探着,意欲知晓帝后二人何以不和。

我别无他法,只能正面回答:“陛下不喜欢妾。”

“怎么会呢?炽儿十岁就喜欢你了。”太皇太后讶然,“祖母还记得,那是先帝十五年,地方官员进京朝贺,炽儿去找你们这些小孩玩,回来之时可开心了,同祖母和先帝提起你。我们从没听他夸过一个小姑娘,先帝听了便留了心,叮嘱你父亲好生教导你。还有你的封后圣旨,是炽儿亲手写的呢。和祖母说说,他怎么不喜欢你?”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如梦初醒般明白了很多事情,也明白在阴差阳错中,我二人的隔阂其实越来越深。我垂首微微摇头,低声道:“他不会喜欢现在的我。”

我将自大婚以来的事情悉数告知,太皇太后听罢长舒一口气,亲切地挽过我的手,温和地劝慰:“炽儿喜欢你,哪有祖母不晓得自己亲孙儿的呢。

“他脾性好,好些个大臣故意激他,想博个直臣之名,你又见过谁因此掉了乌纱帽、掉了脑袋呢?他就是喜欢说些笑话,又岂会真的薄待你?按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从来不太认真——错了,是不太严肃,你不要当真。

“你以为祖母为何不劝他纳妃,吃力不讨好地整天守着你呢?大臣不管他不纳妃,那是晓得他本就不爱去后宫,而祖母不管他不纳妃,是因为祖母晓得,炽儿只中意你啊。

“好姑娘,你与他亲近些,一定会发现他有多喜欢你。”

明炽喜欢我什么呢?我当时想。

我喜欢明炽的缘由不胜枚举,可明炽喜欢我的缘由,我不是想不到,而是逃避般不愿去想。——我近乎完全忘却,我原是渴望策马飞奔的,也忘却我这双手,也是曾握过刀枪剑戟的。

如今的我带着一身的规矩体统来做他端庄贤淑的皇后,对于彼此,无疑是折磨,是注定会成为怨偶的。

后来,我又在某个与初见相似的晴日想通,那时明炽已经得偿所愿地御驾亲征,远在广阔的边关。

我想,其实这明明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多年前的某一天我遇见明炽,我有勇气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多年以后,我仍应该毫不掩饰自己的内心,这一次,也还是和明炽。

7

太皇太后曾告诉过我明炽非常喜欢花灯——他喜欢一切璀璨耀眼的事物。只是文官谏言不应铺张浪费,是故践祚以来的上元灯节,宫中从不曾布置得多么繁华。

今年却不同,明炽命令各地藩王与官员进贡花灯,外臣自然紧抓这谄媚的机会,奉上的花灯一个比一个漂亮,最终各式各样的花灯多得堆积如山。明炽拊掌大笑,命宫人悉数挂上。

我从前以为“千门开锁万灯明”是诗人夸张,却不料原是真有这番景象。

宫灯光华流转,星星点点仿似绵延万里不绝,壮观如山河,整座皇宫宛如白昼,却又并不亮得彻底,弥散开暧昧的暖黄光晕,近乎仙境。

“你喜欢吗?”不待我回答,明炽又说道,“我很喜欢,所以希望你能看一看。”

气氛太恰如其分,他眼眸中期待的光令我心悸,火树银花下,轮廓又是那么柔和。我埋进他的胸怀,用尽毕生力气拥抱他,我说:“有这么喜欢。”

明炽轻摸着我的后脑,浑身都放松下来,展眉笑道:“太好了。”

我太开心了,我往他怀里拱,满心都想着我最爱明炽,也想知道他多爱我,嘟嘟囔囔地问:“成婚当晚,陛下问我为什么和别人一样,在陛下心中,我原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对不对?”

这一次,明炽依然毫不迟疑地回答:“自然。”

我欢喜得在他胸口蹭了蹭,说道:“在我的心目中,陛下也是千秋万载、四海八荒之内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自然。”见我纳罕地抬头,明炽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略微收敛起自负的笑意,俯下身在我耳畔呼气道,“我是说,我知道。”

8

武成八年,我有了身孕。

太医令拜贺不迭,明炽先是愣了愣,继而澄澈的眼眸中激荡开无限欢喜。那段时间,皇宫内外喜气洋洋,连文武百官也私底下议论,从没见过陛下这么好说话的时候。

只是在此之后,明炽愈发地勤于政务,鲜少有时间陪在我身边。我以为是最近政事格外多,直至传来他病倒的消息,我才知晓他竟到了夜以继日、宵衣旰食的地步,显然是勤政得超乎寻常。

我怀着孩子,丈夫却不常在身边,本就有些郁郁不乐,加之心疼得紧,不知怎么竟在他病榻前闹了起来,不顾后果地发难指责。

大抵是从未有过谁敢朝明炽大吼大叫,大太监大惊失色,不停地冲我使眼色,眨得眼珠子都快掉了。结果倒是我自己骂着骂着,最后泣不成声。

明炽俊朗的面庞苍白如残月,未见丝毫怒意,反而罕有地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良久之后,他轻叹一声,伸出冰凉的手为我拭泪,温柔哄道:“慎柔,你等等,再等等。我要给我们的孩子留一个太平江山,让他安安稳稳地当太平盛世的天子,我不会让我们的孩子,每日为国库空虚、内忧外患、旱涝饥寒而焦头烂额,我不能让他吃这份苦。一切,我都要处理好,为了你和孩子。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我竭力止住抽噎,不解地反问:“何必急于这一时?”

明炽没有回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一年深秋,晋王起兵谋反的消息被快马加鞭地递上了御案。——自上次后,明炽怕我积郁成疾,开了本朝先例,让我可以在养心殿伴驾。因此,我不幸见到了明炽雷霆大怒的场面,他奋力将手中奏折掷于地上,下一刻又扬手拂落案上茶盏,惊得阖宫的人纷纷伏跪于地。

片刻之后,明炽深吸了几口气,觑了一眼唯一端坐的我,压抑着喉间的怒气:“送皇后回宫。”

在我被搀扶着走远之前,隐约听见身后明炽发狠地猛一拍案,有着无处宣泄的戾气:“乱臣贼子,朕早该杀了他。”

确实早该杀了他,这些年其实有不少官员明里暗里提醒过他晋王有异心,可明炽最多小惩大诫地敲打敲打,心中到底是不大信的。

晋王是他的九叔,比他大不到十岁,看着他长大,又和他一起玩耍,切磋过骑射之术,是他最亲近的亲人之一。对于从小被亲情呵护,本身又极为重情的明炽来说,在没有切实证据的情况下,他实在找不到理由伤害晋王。

我摆首叹息,我的明炽,终归是太过心善。

晋王不知筹划了多少年,竟与朝廷打得有来有回。我后来没再去找明炽,只因为听说他时时召对文武百官,若不是太皇太后忍不住同我说起,我甚至对他又要亲征一事毫无所知。

我借口有要事,命宫人请他来一趟坤宁宫,他匆忙赶来时一脸疲态,见我直直地盯着他,目光惶惑地回望我。

我开口问:“陛下还要瞒我多久?”

明炽有些无措,行至我跟前蹲下身,双手包裹住我的手,小心翼翼地问:“你还要拦着我吗?”

我别过头去,既是不忍目睹他布满血丝的眼,也不愿再度让他瞧见我湿了眼眶。半晌,才语气近乎哀求地说道:“真的要走吗?还有一个月,我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慎柔。”明炽的声音轻柔得一如他落在我颊边的细吻,他吻去我的泪珠,向我保证,“这一次,凯旋之时,朕不会再让你哭了。”

9

这一次,明炽没能信守承诺。

圣驾回銮之时他已虚弱至极,一见了我便问:“太子呢?让朕看看他。”我忙命乳母进殿,亲手抱过小皇子给他瞧,明炽看了一眼,扯起一丝单薄的笑。

“‘恭己临四极,垂衣驭八荒’,朕乳名阿驭,朕的儿子,就叫临极。”他断断续续地说完这些,便阖上了双眼。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不停地喃喃乞求:“你看看他,看他多像你,你看看他。”

太医令急忙说道:“娘娘,陛下只是体力不支,昏睡过去,娘娘请先移步,老臣好为陛下细细诊治。”

我回过神点点头,退出内殿后便见大太监跪地抹泪,正想怒斥他这样不吉利,却眼见他膝行向前,扯住我的衣裙下摆,极力压低号啕声:“娘娘……陛下剿灭逆贼没多久,便呕血不止,老奴劝陛下就地医治休养,陛下却执意要尽快回京,说什么都要快点见到娘娘,见到太子……娘娘,陛下苦啊,老奴从没见过陛下这么苦……”

谁见过呢?谁又想见到呢?

我衣不解带地守在明炽榻前,生怕他醒来后见不到我,该有多孤寂、多难过。我守了三天三夜,他终于辗转醒来,我端起永远保持温热的汤药,他微微摆手制止。

明炽的眼神游移于殿顶镌刻的九龙团纹,沉重地呼出一口气:“朕还有事瞒着你。”

我苦笑:“陛下瞒着我的事可真多。”

“不,只有这一件了,我甚至不应该告诉你的,可是不说出来,就好像我这辈子不是我,而我又只想跟你说。”

明炽沉吟了须臾,笑了笑,语气间难掩得意:“你应该从未想过,朕其实生来体弱,按太医令的实际说法,是注定短折而死。你说,朕怎么能服气呢?这人间最尊贵的天子,都不能和上天争一争吗?况且,与天斗,其乐无穷。

“所以,我自幼竭尽全力去强健体魄,能多活一天,便有一天的成就。我十三岁登基,元年便开始亲政,你们尚且可以玩闹的年纪,我却在为如何革除几朝积累的弊病而殚精竭虑。每每感知到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悬剑,便愈发深思熟虑究竟该如何做,才不致留有遗憾。

“或许,此番下场是上天不容置疑地教训我:急于求成反而适得其反。

“可我实在没有办法,慎柔。”

我不记得我哭了多久,又是何时出的养心殿。我想起十岁的明炽,日照月辉般漂亮的小明炽,原来他低声自语的“如果多给我些时间”,是这个意思。我想起骄矜的明炽、戏谑的明炽、温和的明炽、发怒的明炽……

人间再也留不住,人生注定是一场告别的明炽。

可是,明炽的意志力终归无出其右,即使沉疴难愈,仍能亲自拟下如何处置晋王一党的旨意;更换大批官员;出席册立太子的大典……之后一旦有清醒的时刻,便一刻不歇地处理政事,召对群臣,这国家于他而言,似乎有太多太多未了的牵挂。

武成九年的春末,陛下龙驭上宾,太子临极继位。

巍巍皇城满目缟素飘扬,似乎要跟随那缕魂魄直上九天,我再度忆起不可一世的明炽,临终前曾那样哀求我。

“我犹疑过该不该娶你为妻,有哪个女子不希望同夫君白头偕老?我无所不有,却唯独给不了你这个,我连自己还有几年可活都一无所知,我娶你,是不是会害了你?

“然而,我到底是有些唯我独尊的坏毛病。这不能怪我,朕生来便是万人之上,想要什么从来都有人察言观色,主动奉上,天下都是朕的,为什么朕不可以得到心爱的姑娘?上天已经从朕这里夺走了几十年的光阴,那么,今生今世,朕所珍视的天下与你,朕绝不放手。

“朕六岁那年,写下‘复现尧舜之世,功垂万世之君’的宏愿。朕至今在人世间只活了二十二年,却依旧希望天下人都记住朕,后世都赞颂朕,朕做得足够吗?朕无从知晓。”

“而你,慎柔,我的发妻。”明炽抚摸着怀中的我,像是要什么保证,要找寻什么意义,迫切地对我说,“你这辈子都要念着我,你不准忘了我。我是不是很自私?我生平只自私这一回,你不要恨我。”

我噙着泪将他抱得更紧,狠命摇头:“我怎么会恨你?阿驭,我是这样爱慕你。”

明炽笑着,永恒地阖上了那双眼。

10

绍武十年,河清海晏,春光正好。

我带着临极来国子监亲巡,临极去堂屋里陪着士子们上课,我兀自在院内挂满学子许愿木牌的榕树前驻足。

一旁随侍的老监丞见我久久出神,开口询问道:“太后可是在找当年与先帝一起写的那一块?”

我点点头,老监丞笑道:“顶上的那块便是了,臣命人取下来。”

这块许愿牌写于武成七年,那时明炽兴之所至,带我一同去巡视国子监,私底下悄悄向我解释缘由,说这棵树是太祖所植,听闻灵验得很,撺掇我届时一起许愿。

可惜最终由于身旁臣子过多,一刻也逃脱不了目光灼灼的法眼,明炽只得无奈地让我写下祝福今科考生的话,末了自己转身背对所有人写下署名,便立时抛上了树。

事后只有我二人之际,我问他写的是什么,他捧起我的脸,笑容志得意满,认真地告诉我:“阿驭与夫人,留。”他说阿驭是他的乳名,只有四下别无他人,至亲才会这样唤他,意义最是珍之重之。

阿驭与夫人。

时隔多年,我终于亲眼见到他亲手书上的这五个字。

不远处,临极愉快地奔过来,活脱脱是当年的小明炽,瞧见我指腹摩挲着木牌上的几个字,抬起头脆生生地对我说,“这是皇考的御笔。”

临极素日里最喜欢练字,尤其喜欢他父亲的字,这几个字因是情急之下写就,更添了几分游云惊龙的遒劲,我想了想,将木牌递与临极。他爱不释手,伸出手指默默描摹笔墨走势,笑道:“真好。”

是啊,真好。

此生再没有更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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