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我春日黎明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赠我春日黎明

文/二佳

我当然深深喜欢他,可我不要告诉他。

当许万恒将那朵开得最盛的月季花送到我手里时,我那无知的懵懂岁月“噌”一下画上了句点。

在此之前,我还只是个戴着厚重眼镜片、以学习为首要任务的工科女孩,而收下月季花的这一刻,我猛然意识到,许万恒已经到了可以恋爱的年纪,我也是。

只可惜,这朵月季是别的女生送给许万恒的,确切地说,这朵生长在学校实验地里的月季花,是许万恒死皮赖脸磨来的。

学校的实验地里种了一片月季花,这些花是园艺专业的学生负责栽培的。某天,我和许万恒路过实验地,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正在给已有半人高的月季打药,就这轻轻一瞥,我和许万恒都愣住了。

我惊艳于初开的月季居然这样明艳动人,而许万恒目不转睛地看着的,是那个叫钟意的姑娘。

此后,大名鼎鼎的音乐学院才子许万恒走上了纠缠女神的不归路,他每天没事就去实验地那儿转悠几圈,每次借着赏花的由头,偷偷看钟意一眼。

也许是拥有俊朗外表的许万恒天生就有优势,在他不知第多少次假装路过实验地时,钟意剪下一朵开得正盛的月季花,送给了他。

据许万恒说,钟意把花给他时,面上带着春风般的笑,她启唇,露出四颗皓齿:“这花已经完全绽放了,与其等着让它凋谢,不如在开得最好的时候送给别人。”

此时此刻,我和许万恒面对面坐在面馆,我低着头大口吸溜拉面,耳边是他一贯嘚瑟的声音:“夏棠,这花就交给你了,你不是擅长做标本吗?帮我把它做成标本,妥善保管。”

我抬起头,想直截了当地抛给许万恒一个白眼,面碗里的热气却在我的眼镜片上氤氲了一层白气,我连许万恒的脸都看不见。

就在我取下眼镜时,许万恒清脆的笑声响起,他不由分说地拿走我的眼镜,然后在自己的胸包里取出一块眼镜布,仔细替我把眼镜擦干净。

“你再戴上吃面试试。”

离开眼镜后,我的视线一片模糊,虽然看不清许万恒的表情,但他炯炯有神的双眼似乎比平日更加明亮,像宝石一样。

我重新戴上眼镜,看清他异常期待的目光后,不禁疑惑:“许万恒,你不会在搞什么恶作剧吧?”

许万恒托着下巴,眯眼笑时那叫一个天真:“我什么时候对你恶作剧过?”

我撇了撇嘴,将信将疑地低头继续吃面,然后神奇地发现,面碗里升起的热气不会再凝结在镜片上了。

“咦?”我立时惊喜地对着许万恒挤眉弄眼,“好神奇啊,镜片上没有雾了!”

许万恒懒懒地靠在椅子上,神色中多了些许骄傲:“之前就跟你说过很多防止镜片起雾的方法,比如用洗洁精、肥皂、牙膏之类清洗眼镜,可惜你太懒了,根本没去试,我只好受累,帮你买一块特殊的眼镜布了。”

他说着,我的目标早已锁定他手里那块蓝灰色的眼镜布,趁他不注意,我偷偷把眼镜布放进自己的口袋,继而笑嘻嘻地对他说:“做标本的事包在我身上了,眼镜布我也收下了,许万恒,你真帅!”

许万恒夸张地笑出声,引来邻桌几个女生侧目,女生们大多如痴如醉地盯着连笑声都格外好听的许万恒,直到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才猛地咋舌。

我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也并不生气,因为如果我是她们,也一定不明白像许万恒这样闪着光的男孩子,为什么会和我这个其貌不扬的眼镜妹混在一起。

出生于平凡家庭的许万恒,小小年纪就在钢琴方面展示了极大的天赋,从小到大,许万恒参加了不少钢琴比赛,得了很多奖,办过几场个人演奏会。

作为一名艺术生,他的文化课成绩也十分可观,这样无所不能的他,是许多人的偶像;这样无所不能的他,从来没有嫌弃过我。

为了许万恒今后的发展,许家父母打算在他读完高中后,让他考国外一所知名的音乐学院。

许万恒一直以那所音乐学院为目标,不过高中毕业后,他并未按照计划出国,反倒是选择了一所国内的音乐专业口碑不错的学校。

大学里的许万恒算得上是众星捧月,但对女孩子的示好,许万恒一向礼貌婉拒,如果我没记错,钟意是他第一次主动追求的人。

为了防止许万恒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决定亲自替他考察一下,他喜欢的女生究竟是怎样的人。

瞒着许万恒,我悄悄打听到了钟意的行踪,并迅速混进了钟意的一门选修课。然而蹭课的第一天,我就被选修课老师给盯上了。

“第四排最边上那位女同学,你怎么连教材都不带就来上课了?”

我脊背一僵,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与此同时,除了老师威严的目光,更让我无地自容的是班上同学匪夷所思的打量,选修这门课程的人不多,大家几乎都认得出彼此,而我一个凭空出现的陌生面孔,委实让众人一头雾水。

就在我准备以“走错教室”为借口仓皇逃跑时,旁边的人突然说:“老师,她今天临时有事,出门比较着急,忘记带教材了,我可以跟她一起看。”

我侧过脸,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不算陌生的脸庞,化着淡妆的女生扬起唇角,本就好看的脸上又增添了几分温柔气息。

这个替我解围的女孩,正是许万恒朝思暮想的姑娘钟意。

这堂课之后,我和钟意成了朋友。

我和钟意建立友谊,也极大程度上成全了许万恒。

为了拯救我除了学习之外一片空白的大学生活,钟意带着我一起报名成为学校图书馆的志愿者,许万恒也报了名,还好巧不巧地跟我和钟意分到了一组。

偶尔,我们一起做完图书分类,许万恒会邀请我和钟意去音乐学院,趁着无人练习,他便为我们弹奏一首钢琴曲。

并未精心装扮过的男生只穿着简简单单的白衬衫,坐在钢琴前却似被星光笼罩。我注意到钟意注视他时,眼底燃起的光亮,那是少女掩藏不住的倾慕之意,如夜幕星河一般,足以点亮整个青春。

许万恒和钟意的关系有了质的飞跃,眼看他俩就要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我就比较惨了。

在别人眼里,作为一名理工科专业的女生,我应该有极大的脱单优势,奈何我是个并不起眼的眼镜妹,入学不久就被班上男生当成了哥们。

和我一样心里苦的理工科男生大有人在,近来,同学们终于忍无可忍了,撺掇班长组织了一场联谊会。

碰巧,班长和外国语学院的一个女生关系不错,俩人协商之后,策划了一场面具派对。派对在周六晚上举行,当晚,所有参与者都要戴上面具,进入学校南门口那家清吧。

这场联谊会对我自然没有任何帮助,身为一个女生,我每天出现在男生扎堆的教学楼尚且不能脱单,一场派对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不过拒绝参加派对又显得太过特立独行,因此我只能积极响应大部队的号召,只是戴上面具这个要求,对于高度近视且不会戴隐形眼镜的我来说,实在麻烦了一些。

好在我参加派对的目的只是蹭吃蹭喝,看不清别人的脸对我来说影响不大。

周六晚上,我打扮得和平时一样普通,戴着个猫妖面具,混迹于聊得热火朝天的男男女女之间。

我所过之处,水果全无,正当我打起饮料的主意时,有人抓狂地按住了我的手。透过声音,我依稀可以辨认出这是班长:“夏棠,你从进来之后一直在吃,就不能去交交朋友吗?”

我把手收到背后,问了班长一个很傻的问题:“我还没吭声,你怎么认出是我的?”

班长顿了顿,轻咳一声:“那个,今天没有刻意打扮的人,好像就只有你……”

我悻悻地笑了笑,随后找了个角落偷吃零食,然而不知不觉间,我的食欲被骤然袭来的孤独感击退,我慢慢意识到,在这片热闹之中,形单影只的我显得格格不入。

思及此,我沮丧地取下面具,拿出手机对着屏幕照了照自己,屏幕上映出的这张脸确实没有亮点,无法吸人眼球,也无法让人记住。

就在我略感失落,准备化悲愤为食欲时,一道修长的身影停在我跟前。男生身着简单的白衣黑裤,好像戴着个狐妖面具,他微微俯身看着坐在沙发上、怀抱一堆零食的我,并不说话,只是朝我伸出一只手。

我迟疑片刻,把怀里那包巨大的薯片递给他。嘈杂声里,我听见他嗤笑一声,随即俯下身,轻轻拉起我的手。

零食散落一地,我在对方的牵引之下,跟着他一起离开了清吧。柔和夜风里,男生拉着我的手停在静谧的街边。

“夏棠,你今天很好看。”

他没有摘下面具,声音也刻意伪装了一下,但在清吧里听见他发笑的那一刻,我已经认出他是许万恒。

于是,我不解风情地直接戳破:“许万恒,你怎么会来?”

许万恒这才摘下面具,有些扫兴地抿了抿嘴:“听钟意说你今天晚上要参加联谊会,我就跟过来看看。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我还不知道你有多无聊吗?我猜到你肯定不会和别人一样专注交友,为了防止你把两个班的经费吃光,我只能把你带走,为民除害了!”

虽然他的话故意揶揄,眼里却带着温软的笑意。我呆呆看着他,只见他眼尾的笑意更深:“派对多无聊!走,我弹曲子给你听。”

许万恒长而灵巧的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上,响起的音符连成那首《生命之名》。

曲子宁静又深刻,我的情绪跟随曲调的抑扬而起起伏伏,望着正享受音乐的许万恒,我的思绪悄然回到很久以前的午后。

那年,我的视力疯狂下降,眼镜片变得越来越厚,然而青涩年华的少女,多多少少有几分爱惜自己的形象,因此上课以外的时间,我会摘下眼镜。

然而,在室外不戴眼镜的后果,就是让我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尴尬的一件事。

那个午后,阳光分外明朗,午休过后,我像往常一样视线模糊地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后,我又趴在桌上休息一会儿。

起初,回到班上的同学不多,教室里还比较安静,然而当班里人越来越多时,我的耳畔响起一阵又一阵的哄笑声,我诧异地起身,在抽屉里翻找眼镜盒,却怎么也找不到。

这时,我环顾四周,虽然视线模糊,却还是发现教室的陈设和我印象中有些出入,刹那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而我准备起身离开教室时,身旁多了个男生,他慢慢靠近我,小声问:“同学,你是哪个班的?”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许万恒的声音,少年声线干净清朗,故意压低的声音有种别样的柔情。

我瞬间不那么尴尬了,小声回答他:“我是(25)班的。”

许万恒点了点头:“跟我来。”

我故作镇定地跟着许万恒走出教室,许万恒则耐心地在我身旁,为我带路。他没有戳破我走错教室的事实,而是将我从四楼送到五楼。到我真正的教室门口时,他笑了笑:“眼镜妹,其实你戴着眼镜也蛮好看的。”

说罢,他轻轻敲了敲我的脑袋,转身下楼。

我没来得及对许万恒说声谢谢,事后也不好意思直接到他面前,生涩地表达自己的谢意。

我知道许万恒每天下午上完课后,都会独自去音乐教室练习钢琴。于是那个学期,每个黄昏薄暮中,我都会悄悄在音乐教室门口放一瓶水,然后一声不响地坐在教室外,当许万恒的听众。

其实每天除了我以外,也会有其他女同学在教室外偷看许万恒,但像我一样每天都去,且每次都鬼鬼祟祟地躲在角落里,纯粹只听琴音的,就只有我了。

某个傍晚,我被许万恒抓了包,他练完琴离开教室时,我还沉浸在动听的琴音里,忘了逃跑。而他看见靠着墙坐在地上的我时,笑出了声:“眼镜妹,为什么每天偷听完就跑?想偷师学艺吗?”

就这样,我们成了好朋友,相熟之后,我们总是插科打诨,但偶尔我也煽情一下,回忆起我和许万恒的初次交谈,我曾对他说:“还好那天遇上的是你,不然我肯定被嘲笑得不想做人。许万恒,你要是可以一直在我身边雪中送炭,那该多好。”

我记得那日风轻云淡,许万恒郑重的目光如点亮夜空的烟火,他说:“我会的,夏棠。”

许万恒果然一言九鼎,这些年来他陪我度过了许多平淡的日子,也在我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留在我身边,纵然我只是个不起眼的普通女孩,也时而天真地幻想,许万恒或许将我放在了心尖上。

好在有钟意的存在,及时令我打消天真的幻想。

许万恒从不掩藏自己对钟意的在意,钟意闯了祸,许万恒会是第一个为她遮风挡雨的人。

正如几天前,我、钟意和许万恒做完图书分类之后,钟意趁许万恒去归还放书的小推车,拉着我在图书馆一楼的展厅里看最近的展览品。

钟意好奇心重,对某件展品的质地产生兴趣之后,忍不住上手摸一摸,这一碰,那件展品“咣当”落了地。

看着钟意惊慌失措的脸,我思考之后做了决定——我要在陪钟意去找老师自首时,告诉老师东西是我不小心碰坏的,这样也算报答钟意之前替我解围,还愿意和我交朋友的恩情了。

然而许万恒先我一步做了这件事,就在我和钟意拿着展品碎片到达老师办公室时,许万恒已经从办公室里出来,他对钟意露出一个从容得令人心安的微笑:“没事了,老师让我和这件展品的作者沟通一下,看看怎么补救。”

话音未落,钟意扑进许万恒怀里,声音缱绻着热烈的情愫:“你真好。”

我不敢看许万恒的表情,只能识相地悄悄离开,这晚,夜空中没有星星,我踩着一地清冷的月光,独自回了宿舍。

那天过后,许万恒忽然消失了两天,我不知道这是否和那晚的事有关,也不敢贸然去问。

倒是钟意告诉我,昨天下午,她在音乐楼见到许万恒一次。原来是许万恒的爸妈来了学校,许万恒忙着带爸妈在这座城市四处参观,所以没空找我们。

一天后,许万恒主动给我打了电话,说是他的爸妈来学校了,约我和钟意一起吃个饭。

于是那晚,我、钟意和许万恒一家坐在餐厅的包厢里,钟意发挥了自己一贯的健谈,和许父许母侃侃而谈,我则充分利用了自己爱吃且能吃的特长,默默享受美食。

几人交谈之间,许万恒去了趟洗手间,我听见许母和钟意提了一句:“阿恒从小就把国外那所音乐学院当作目标,但是高三那年,好像他一个朋友家里出了大事,他放心不下,说先留下来照顾朋友,下一年参加考试也不迟。这孩子从小就善良,当时我和他爸也支持他的决定。但现在他都大二了,每次我和他爸提起这件事,他又含含糊糊,不知道是为什么。

“你们是阿恒的好朋友,帮我多劝劝他吧,他真的喜欢音乐,一直想成为了不起的音乐人。”

听到这里,正风卷残云的我噎了一下,忽然有些食不知味。钟意并未发现我的异样,她对许母点点头:“阿姨放心,我会好好开导万恒的。”

晚饭过后,许父许母回到酒店,钟意有事去了实验室。我和许万恒一起走回宿舍,路上看见有手艺人正在做糖人,许万恒饶有兴趣地牵着我的手腕,带我去买糖人。

许万恒帮我选了一只兔子,趁老师傅做糖人时,他嘲笑我:“你每天吃这么多,但一点肉都不长,真像只病恹恹的小白兔。”

我冲他龇牙笑:“你是羡慕我光吃不胖?”

他轻笑一声,话锋转得无比突然:“其实我之前每天去实验地外边转悠,是因为你路过那里的时候,盯着月季,眼睛都不眨,我想你一定很喜欢那里的花,虽然也可以去花店买,但我就是想把你看的那朵偷偷摘下来,送给你。”

闻言,我寂静的心蓦然剧烈跳动,表面却故作波澜不惊:“那你得感谢钟意把花送给你了,不然你迟早因为偷花而被记个过。”

许万恒一顿,继续说:“还有上次,我之所以去找老师说展品是我打碎的,是因为你们都是女孩子,脸皮薄,而我是男孩子,不怕老师批评,谁知道钟意误会了我的意思……”

我心事重重地听着许万恒语气真切的一字一句,眼睛不知不觉间泛了潮,其实我并不是太笨,听到这里,我已经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几天前,钟意对许万恒主动示好,或许并未争取到结果,而此刻许万恒对我说这些,是在向我解释,他喜欢的另有其人。

我始料未及地成为最幸运的女孩,被这样美好的大男孩一直保护,想象中的喜悦却并未如期而至。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许万恒,还好这时候,糖人已经做好了,老师傅把热烘烘的小兔子递给我,我握住签子,佯装大大咧咧:“知道啦,许万恒最帅,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

看到我的反应,许万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停顿片刻,终是学着我的样子笑起来:“那当然咯,我说过会一直在你身边。”

这夜无月,我回到宿舍之后,收到钟意的消息,她说:“夏棠,我被许万恒拒绝了,就算我总是对他主动,他喜欢的人也不是我。不过我们还是继续做朋友啦,其实也没有特别尴尬。”

我没有回复,深夜的寒意爬上窗台,侵蚀我的思绪,我望着窗外萧瑟的夜色,心一寸一寸慢慢往下沉。

许父许母离开学校后的第二个月,钟意找了个大家都有空的周末,邀请我和许万恒一起去了刚建好没多久的湿地公园。

夏日,天气炎热,我们三个租了一辆小游艇,在湖面上泛舟。许万恒坐在最前面操控游艇,我和钟意坐在后排,钟意总是话题发起者。

她在闲聊中感慨:“真羡慕许万恒,从小就目标明确要成为音乐人,有梦想的人一定每天都很充实吧?你每次弹钢琴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是吗?”许万恒笑了笑,“你不也很充实吗?那么喜欢植物。”

提起植物,钟意眼中顿时神采奕奕,她挑了挑眉:“对啊,我特别喜欢研究植物,所以才选了园艺专业,不过我也是到了高中之后才有了方向,不像你那样从小就热爱。”

我默默听着钟意把话题拉回原点,听得出她是在旁敲侧击地询问许万恒为什么不出国,不过许万恒没有顺着钟意的话说下去,而是回过头瞥了我一眼。

“眼镜妹呢,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事?”

我不假思索地点头,伪装出十分期待的神情:“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一个高薪职业,以后赚的钱足够自己胡吃海塞。对了,说到这里,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下

学期,我们班有一个做交流生的名额,我已经争取到这次机会啦!”

钟意听后,兴奋地鼓掌庆祝,许万恒却没有太大的反应,而我踌躇过后,决定替钟意点破那些话。

我轻轻把手搭在许万恒肩头,说:“你看,我已经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你还有没完成的梦想,也该继续了。”

许万恒目视前方,我无法看到他的表情,却能听见他带着叹息的声音:“好。”

这天回学校,钟意和我一起回了宿舍,路上,她带着落寞的笑,对我说:“其实我还是很喜欢许万恒,刚开始喜欢他,只是因为才貌双全的男孩子生来引人注目,但和他成为朋友之后,我才发现他身上最珍贵的,是他的担当和细心。”

我点点头,钟意继续说:“你已经知道他一直很喜欢你了,对吗?那天我抱着他,他怕我难为情,没有立刻推开我,等我松开手,他才小心翼翼地和我解释,说自己早就喜欢一个女孩子,但他婉转地表达了很久,那个人却可能不太明白他的心意。

“夏棠,你也喜欢许万恒对不对?”

我再次点头,而后缓缓开口:“你一定想问,那我为什么还要让他离开。钟意,倘若我早些发现牵挂也是种负担,我一定不会告诉许万恒,他是我孤独时唯一的依靠。”

时光飞快流逝,眨眼间,夏季悄然离去。秋冬学期开学,我就要作为交流生去邻省的高校报到了。

许万恒固执地要送我去新学校,我拗不过他,只得和他坐上列车,一起去往陌生的城市。

车程中,许万恒和我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是叮嘱我如何与人交际,他说:“多交几个朋友,以后如果遇见什么麻烦,也有人能陪着你。”

说着,他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你知道那次你走到我们教室,我为什么会说你戴眼镜也好看吗?因为在那之前,我注意过你。

“不管在哪里,你总是孤身一人,我听同学说,你是年级上出了名的学霸,但是没什么朋友。夏棠,真开心我是你人生中第一个好朋友。”

我装作困了,靠着座椅,把头转向窗外,不让他看见我早已抑制不住而落下的眼泪,然后努力平静地说:“你现在不用担心啦,大学里我还主动交了钟意这个朋友,很厉害吧?许万恒,你真的不用牵挂我,我已经可以照顾好自己了,说不定去了新学校还能谈一场恋爱呢!”

空气静默片刻,我的手被人轻握了一下,纵然只有短短一个瞬间,却是我有生以来最幸运的时刻。

只是许万恒或许不明白,我暂且将爱意藏于心底,是希望他了无牵挂地去追寻自己生命中最闪耀的光,我当然深深喜欢他,可我不要告诉他。

因为我已经耽误他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我结束交流生生活,回到学校时,许万恒已经漂洋过海,去到早该到达的那座学府。

假扮冷漠的人要冷酷到底,所以我没有告诉许万恒,这短短的一个学期,我交了很多朋友。我学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朋友那样,尝试将温柔赠予别人,如此,也收获了许多新的友谊。

在我返校那天,钟意到车站接我,虽然一个学期不见,我们之间却没有丝毫生疏。

即便春日总是温暖又明媚,没有许万恒的H大还是少了几分活泼,但我从未告诉过别人,我很想念那个优秀细腻、偶尔自恋的男孩子。

我只是偷偷将他在国外演出时的采访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记者问他的问题,我几乎可以倒背如流。

“听说你很多年前报名过目前就读的学校的考试,但是缺考了,这是为什么?”

身着雪白西服的青年面对镜头,笑容里染上几许柔情:“因为那段时间,我最好的朋友突然生病,去医院动了两次手术。我想,她需要我在她身边。”

记者笑着问:“只是好朋友?”

许万恒道:“那时候还是最好的朋友,后来我才慢慢发现自己早已喜欢上有点笨、有点呆,但是很努力、很善良的她,因为我总是放心不下她,生怕我一离开,她就只能自己扛下所有。”

无论多少次看这番对话,都有热泪盈于我的眼眶,模糊视线里,记忆回到许多年前的冬天。

那是高三上学期,我突然气胸发作,进了医院,原本只需要动一次小手术,然而手术之后却引发了更严重的问题,于是我又需要做一次更大的手术。

我的父母常年在外经商,我是姥姥带大的,这次手术,父母也没能及时赶回来,只有身体本就不好的姥姥在我身边。我的术前紧张的情绪无人倾诉,极度慌张之中,我给许万恒发了消息。

如若我知道那几天,他就要去参加音乐学院的考试,我一定不会向他吐露自己的忐忑不安。而我本以为他只会短信安慰我几句,却没想到手术过后,我清醒过来时,眼中出现的第一个人,是他。

住院那段时间,许万恒每天给我和姥姥送饭,那时我还不知道许万恒已经错过了考试,我只是问过他一次:“你不是快要出国了吗?回去准备考试吧,我没事的。”

那时候,许万恒一边削苹果,一边一本正经道:“我突然不想出国了,我怕我适应不了那边的生活。”

我对他突然转变的态度有些诧异,却也因为术后身体不适而没有多想,反而有些侥幸地感慨了一句:“如果你不出国,就能一直陪在我身边,那真是太好了。”

大约是药物原因造成我直接表达了自己自私的奢望,许万恒却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我:“夏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少年天真赤诚的目光,我永远不会忘记。

直到许母和钟意提起当年的事,我才后知后觉,许万恒在医院照顾我的那段时间,正是他的考试时间。

而他当时之所以放弃出国,留在我身边,或许是因为他来看我时,发现姥姥的身体状况已经不乐观,却还要艰难地照顾我,抑或是他从姥姥的话里听到了我的真实生活。

他得知我从小没有父母照顾,没人帮我扎头发,小时候总是穿表哥穿剩的衣服,这样的女孩子总显得有些古怪,所以小时候大家都不喜欢我;

他得知我后来学会了自己梳头,把父母给的零花钱攒下来给自己买漂亮的衣服,但还是害怕和别人交朋友,因为太怕被人嘲笑;

他得知了我所有辛酸的过往,从事艺术的人总是情感丰富,内心格外柔软,所以他选择留下来,这样,我手术后醒来就会发现,这世上还有人在牵挂我。

他将和煦的春风送进我冰冷的世界,从此我再也不曾孤独。

只是年轻时的冲动未必都正确,也许未来有一天,想到自己与梦想中的生活失之交臂,他不免忍着意难平,唏嘘懊悔,而我不要他带着遗憾过一生。

所以纵使要放弃生命中最难能可贵的记忆,我也要送他去到远方,哪怕他从始至终不曾发现,那个笨笨的眼镜妹对他撒了谎。

我以为这便是我们的结局,却没想到在我努力查找和许万恒有关的其他视频时,有人上传了之前那段采访视频的彩蛋,视频中,记者问许万恒:“此时此刻,你有什么话想对某个人说吗?”

许万恒点点头:“我要告诉身处远方的那个姑娘,我知道你也在意我,终有一天,跨越山海,我们会再次相遇,你等我。”

那个瞬间,我盯着画面中熟悉的脸庞,热泪涌出,原来我们早已足够默契,他一直明白我的用意。

于是我将迟来许久的回答发给他:“我等你。”

就算时光改变生活的模样,我也就在这里,等待与你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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