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起长林

发布时间:2019年10月8日 / 分类:青春风铃 / 102 次围观 / 哄女朋友的睡前故事

枫起长林

文/寸雪

作者有话说:我突然想写个勇敢的女孩子,于是有了这篇文章中的女主——她守着自己心里的一点爱意,用一腔孤勇去喜欢一个人。

原来这么多年的点滴念想汇聚到一起,竟让我有了这么深的爱意,让我愿意为了他上刀山、下火海,披荆斩棘。

钟鼓响过三声,我握紧手上的刀,不安地望了一眼比武台下。兄长带着笑意地点了点头,示意我按他说的做。

这事说来话长,但变成这样,是我没想到的。此次父亲派我们上京,是因为南境战事全面吃紧,粮草不足。父亲上的奏疏石沉大海,周遭能借的粮草都借遍了,也没能等来朝廷的半封回信。父亲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派兄长带我进京,面圣陈情。

没想到圣上听完之后,并没有要处理这件事的意思,反而说今晚于章德殿内设宴,届时要看看南阳王府的武艺有无生疏。

我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一句话:“臣愿代兄上台。”

兄长一愣,圣上也一顿,但最后还是准了我的请求。

远离宫城之后,一向能言善道的兄长安静了,手中的扇子一下一下地点在马车的窗棂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才回过头来看我,一看我就愁眉不展:“你啊……”

“啊?”

“啊什么啊。”兄长瞪了我一眼,低声说道,“你要知道,圣上忌惮南境武力已久,此次粮草难借,未必没有圣上的意思在里面。今晚的这场比试,若你输了,他自有借口找人替了父亲的职位,可若你全胜了,圣上心中的忌惮更多一分,恐怕你我未必能走出京城。”

我被兄长絮叨了一路,明白自己出口成灾,但事已至此,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参加比试的共六人,我都按兄长之前与我说的,有胜有负有平,只有在与最后一人比试时,因为他起手就是杀招,我被他也带得招招杀意,最后一招没有收住,让他见了点血。

比试完后,我还刀入鞘,跪在地上,等候圣上发落。

可上首之人迟迟不语。

过了一会儿,我才听到一个声音从上位处响起。

“南阳郡主武艺超群,虽为女儿身,却并不辱没南阳王之名。陛下若觉得尚未尽兴,臣愿下场与郡主比试,以助余兴。”

我一边想这声音真好听,一边恭敬地起身垂首,静候自己的下一个对手。有人登上台来,我抬眼,仿佛看到一片青色烟云。那人穿着水雾似的宽袍长袖,手中拎着的剑看起来都像是一泓水。

我下意识地扭头想看看兄长的反应,可对手没给我时间,提剑攻了过来。

“专心。”他剑锋的冷意带着他的声音一起擦过我的耳朵。

我的心下意识一凛,侧身躲过,同时甩掉刀鞘,提刀回击。百十招过后,我的刀割裂了他的衣袖,而后被他打飞出去。跟那些精心计算出来的落败不一样,这一次真的是我技不如人。我心悦诚服,甘拜下风,在他的剑抵在我的咽喉前认了输。

那晚过后,圣上龙心大悦,派有司催办此次粮草事宜。为示天恩,圣上特意破例允许我与兄长在京城多留几天,以便好好赏玩京城风物。没过一两天,不少人纷纷前来递拜帖,大部分是邀兄长,偶尔有一两个人是来邀我的,都被兄长婉言谢绝了。

只有一次,兄长拿了一张拜帖回来,我莫名其妙地接过拜帖,看到上面的名字时瞬间了然。

——淇王楚凡,那日在台上最后一个与我比武的人。

兄长看着我的眼神颇为玩味,问我要不要应了这个邀请。

我想起那天他烟云似的青衣,想起他点在我咽喉前似春水一样的剑光,抿着唇点了点头。

兄长哈哈大笑,说:“完了,完了,我要给小千准备嫁妆了。”

这一句话惹得我追着他打了一路。

到了约定那日,侍女给我重新绾了发髻,珠玉琳琅挂了一身。我扯了扯过长的裙摆,觉得有些不自在,想换回我平日里的装束。兄长却拦住了我,说这事关南阳王府的颜面,让我万不可失了礼数。

說完,他直接把我塞进了马车。

等到了淇王府,我被人领着到了王府后庭。眼前烟波浩渺,拢着晚春的潮湿雾气,迷迷茫茫的,叫人一眼望不到头。先帝子嗣匮乏,膝下皇子仅有三人,次子早夭,长子继位,而身为幺子的淇王虽未能继承大统,但传言先帝在世时,最是疼爱这个小儿子。

我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这淇王府内院千顷湖泊的造价,深深觉得传言不虚。

湖边渡口一叶轻舟,淇王已经等在了上面。我行至岸边栈道之上时,淇王看见了我,先是有些惊艳,然后嘴角带笑,站起身来,向我伸出了手。

我避开他的手,自信满满地一步踩上了船,心想:我从小在战船上玩大的,就这么艘小舟,哪里还用你扶。

结果,我低估了这条裙子的碍事程度,一脚踩在曳地的裙摆上,整个人向前摔了过去。小舟太窄,我直接摔进淇王的怀里。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拥抱住了一朵云。

当然,下一瞬间,我就想起了兄长说的——南阳王府的面子和礼数。于是,我迅速地从淇王的怀里挣脱开来,规矩地坐在一旁,假装无事发生过。

淇王府的下人也是训练有素,经过此事没受任何影响地放缆绳撑船,脸上半点异常也无。

小舟很快驶离了岸边,一路上淇王都没有说话,我有些心虚地去瞄他的神色,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见他没看我,我就光明正大地开始看他。

平心而论,淇王长得很是不错,湖上的水雾烟波落在他的眉眼间,氤氲出了南境未有的风致,惹得我一时之间移不开眼。

“有这么好看?”

淇王轻笑了一声。

我感觉自己的脸烧了起来,但仍坚持扯谎:“当然,我觉得殿下府中湖泊的景色甚好,颇有古时云梦泽的风采,你看啊……”

我搜肠刮肚地想自己学过的典故,到最后甚至开始胡编乱造,而淇王什么也没有说,就那么要笑不笑地看着我胡扯。

在我觉得自己蒙混过关时,淇王弯了眉眼,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头顶。

“侍……侍女盘了挺久的……”我磕磕巴巴地说道。

淇王像是没忍住,终于笑出了声。我如释重负,也跟着他笑了起来。

他止住笑声之后,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兴的神色,垂着眼问我对如今的形势怎么看。

“形势?”我有些莫名其妙,随即撇了撇嘴,“其实,我不懂那些,兄长远比我擅长。我啊,我只想帮到父亲,守住南境,保护治下百姓安康,这样就好啦。”

淇王叹了口气,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意味不明地说道:“还是个孩子。”

“我不小了。”我抗议道,“在南境,女子上过战场便算成年,我已经随军好几次了。”

于是,淇王又开始笑,一边笑,一边叹气,最后,说:“南境险恶,郡主得学会保护自己。”

我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可他也不再做什么解释。

夕阳斜照之时,小舟再次靠在了岸边。淇王先下了船,站在岸边向我伸出手,这次我没有拒绝,搭着他的手上了岸。

出淇王府时,淇王说送我一程,让我上了王府车驾。

我父亲虽然以军功异姓封王,但我从小跟他一起驻守在南境前线,空有个郡主的名头,并未见过真正的王府仪驾。我上了仪驾之后,忍不住盯着那些描金绘银的装饰看,心里默默地在想:这得值多少钱,能换多少粮草啊。

淇王见我四下打量,递出一个锦盒,说是给我的一点薄礼。我跃跃欲试地想要打开,却被他按住了手。

“回去再看。”

我只好按下满心雀跃,只在心里揣测这里装的是什么。

等到了南阳王府,我准备下车的时候,一路寡言的淇王突然开了口,说:“前路艰险,万望郡主珍重。”

我回头一笑,摆了摆手,说:“殿下待我亲切,何必拘于礼数。下次相见,殿下唤我小千吧。”

时值黄昏,最后一点太阳没入地平线下,马车前挂的宫灯微弱的光照不亮车内,我看不清淇王的神情,但隐约觉得他是笑了的,于是我也高高兴兴地回了府。

一进府内,我便觉出不对,往日里的下人都不见了踪影,只有我跟兄长进京时带来的三十骑近卫甲胄整齐地牵着马站在院中。

为首的一人一见我,便跪在我的面前,说道:“郡主,世子已被圣上于太宸宫中鸩杀。我们刚刚接到消息,禁军很快就会来包围南阳王府,请郡主快点收拾行囊,即刻启程回南境。”

“这不可能……”我尚未反应过来,直觉这是个误会,“兄长在与我开玩笑是不是?他是不是生气我回来晚了?展春风,展春风!你出来!”

我放声大喊兄长的名字,却得不到回应,近卫跪在地上,低声说:“郡主,没有时间了,请您快点——”

“不可能!”我狠狠地一挥手,转身就往大门走,“这一定有什么误会!南阳展家世代忠良,陛下有什么理由鸩杀我兄长,我不信,我要进宫,我要——”

近卫死死地抱住我的腰,不让我再往前走半步,在我挣扎之间,淇王送我的锦盒落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四散开来——

一件绣有淇王府纹章的男装,一块鲜红欲滴的枫叶玛瑙坠,还有一封信,一封我兄长写的信,上面只有一个字——逃。

我颓然地跪在地上,捧着那封信,知道这不是一个玩笑。近卫见我不再挣扎,也退了回去,但仍轻声提醒我:“郡主。”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抱着那堆东西回了自己的房间,迅速地换好衣服。目光掠过枫叶玛瑙坠时,我想起在淇王府的时候,他与我说,他在望山有一处别业,晚秋之时枫树红遍,与我的名字展千红很搭,邀我明年深秋同看。

我把吊坠放在我的心口处,纵身上马出了京城。

或许是守门的卫兵被关照过,又或许是淇王府的纹章过于好用,我与三十骑顺畅地出了京城的城门,之后一路马不停蹄地南下,结果在过昭云关的时候遭遇了埋伏。

我只想到圣上会派人来追,却没想到他鴆杀兄长本就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他又怎么会大张旗鼓地来追我。而昭云关是中原通往南境的最后一道关卡,地势险恶,他在此处设伏,若能顺利诛杀我,还能将事情推脱至附近的山匪身上,当真是好谋算。

我冷笑一声,纵马横刀不管不顾地往前冲,身后的三十骑随我一起冲锋。我们边战边逃了一日一夜,最后我的身边死得一人不剩,但我也依仗对地势的熟稔,杀了最后一个伏兵。

我撑着那把长刀浑身浴血地迈进南境境内第一个驿站时,刘瞻已经候在了那里。一看是我,他噌地一下蹿到了门口。他是我兄长的心腹,无论何时,都不会背叛南阳王府。我见到他,终于放下心来,两眼一闭,昏死了过去。

当我再次醒来,已是半月之后。刘瞻一听消息,来得比大夫都快。我以为他又要像以前一样指着我的鼻子骂我鲁莽。结果他一撩下摆,坐在我的床前,甚至端了杯水,问我:“要不要喝水?”

我摇了摇头。

“哦。”刘瞻放下茶盏,说道,“那么好吧,一个坏消息跟一个不那么坏的消息,你想听哪个?”

“不那么坏的吧……”

“朝廷下拨粮草了,南境这次能撑过去了。”

“那坏的呢?”

“王爷战死了。”

我张了张嘴,觉得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往常我受了伤,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不是父亲就是兄长,而如今是刘瞻,那就只能证明——

我想到这里,再也想不下去,抚着胸口开始干呕。我以为我会吐出血来,可我什么也没吐出来,胸口的玛瑙坠子滑落出来,在我的眼前一荡一荡的,像血一样红。

“咦?”刘瞻盯着那个坠子看了看,倒吸了一口气,“淇王把他的私印给你了?”

“什么私印……”

“望山红枫啊!”刘瞻一拊掌,笑得老谋深算,“淇王甚受先帝疼爱,名下私产无数,我听说他把自己的私产都交给了望山商会打理,而印信就是望山红枫。可以啊,小千,你给我们带回来一座粮山啊。”

“不准……乱用……”

刘瞻哼了一声,没再理我。

又过了七天,我终于能下床活動了,刘瞻也已经把父亲的治丧事宜准备得差不多,只需要我露个脸。兄长的尸骨还在京城,我想把他带回南境。刘瞻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我,说太宸宫那位怎么可能让你带回世子的尸骨,世子早就被他以什么乱七八糟的名义在京城给安葬了。

刘瞻说完,看了我一眼,兴许是我脸上的神色太可怜,他难得放软了语气,安慰了我几句,说过几年兴许就能把兄长接回来了。

我茫然地看着他,没懂他什么意思。

刘瞻想了想,跟我说:“实话跟你说了吧,其实王爷那次让你跟世子进京,不是去面圣陈情,是让你们上京为质。世子八面玲珑,熬过这几年就能全身而退。但你就不一样了,郡主,你再强,终究是女子。只赐婚给你,就可以牢牢地束缚你一生。”

刘瞻看着我的眼神带了点怜悯:“但你是世子唯一的妹妹,他希望你的人生能由你自己选择。所以,他造反了,联合淇王。如今世子虽然身亡,却未必是太宸宫查到了什么,所以淇王仍在。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你看着吧,总有一天,淇王会把他哥哥从九五之尊的位置上拉下来。”

我呆立在原地,被刘瞻所说的话震惊得动弹不得。

三日之后,父亲下葬,南境全军缟素,我走在仪仗前端,捧着父亲的灵位,内心里一片空白。

父亲死后,我承袭了他的职位,扛下了南境军务。初时我怕,每次大战之前,都要抱着淇王赠予我的那身衣服睡觉,才觉得心安。每次觉得自己快要死的时候,我都喜欢摸一摸心口,那里有他送的红枫。

我每次都想啊,我还没看过望山红枫遍野的景象,我怎么能去死。

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对旁人说过,但没过多久,刘瞻似乎看出来一点端倪。他有时候会给我一些没有署名的信件,上面是我不认识的字迹,内容也并不重要,闲聊一般地说一些京城风物。随信而来的会有一些点心或者玩物。

刘瞻每次给了信就走,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说。我猜到一些什么,却从来不写回信,最多吃完点心,告诉刘瞻我喜不喜欢。

我就守着这么一点东西,一点念想,在南境过了五年,肃清了边疆。没过多久,圣上召我进京,要论功行赏。临行前,刘瞻半句叮嘱也无,却对我笑了笑。

他这一笑,我就觉得事情有点不妙,果然,我走到半道上,就接到了淇王逼宫策反的消息。

这五年来,我一直刻意回避跟他有关的消息,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我自欺欺人地觉得,只要我没听到,只要那信没断,他就一定在京城活得好好的。

但这时听到这个消息,我就不能装作不知。逼宫是何等凶险的事情,我怎么能放心他一个人在京城孤立无援。于是,我紧急传信给刘瞻,又带了一万人,以急行军的速度赶到了京城。

京城城门紧闭,守城的士兵看到我,如临大敌,没过一会,上来一个红衣女人,她站在城头,低头看我,我勒住马,仰头朗声道:“南阳展千红,前来襄助淇王。”

守城的士兵未动,女人问道:“以何为证?”

我扯下颈间的玛瑙红叶,向上举起:“望山红枫!”

城门在一片沉默中向我打开。

我带来的这一万人成了定局的最后一子。现在谁都知道南阳郡主站在淇王这边,若不拥立淇王,最好的情景也得将南境从楚国分割出去。于是,没过几日,朝臣议定,先帝无德,淇王顺应天意,理应成为新君。南阳郡主清君侧有功,论功行赏。

一连几日赏赐不断,可新君从来没有说要见我一面。我觉得他可能挺忙,也就耐心地在京中等着。却没想到,我没等来新君的宣见,先等来了一纸调令,说是北疆不安,让我领军北上,御敌平乱。

我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小丫头,接到圣旨的时候,“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几个字在我的脑海里面滚动了几下。但我总觉得淇王对我不应如此。于是,我拒绝接旨,要求面圣。

看在我手中握有南境军权的分上,很快就有人把我请进了宫,但我仍旧没能见到淇王,而是见到了那日我进京时看到的站在城墙上的女子。

——苏家长女,苏珑。

苏珑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陛下未对你有什么想法。

她说得很诚恳,她说陛下心怀宏图,如今南境已平,中庭已定,只剩北疆悬而未决。若论其他,或许有人比我更合适,但若论诚信,除我之外,再无第二人。

最后她说:“若郡主不放心,陛下现在就可以下令让您接您兄长回南境,以示诚意。”

“很好。”我放下茶盏,冲她笑了笑,“但我仍是此前那句话,此令若非陛下亲自对我说,我不接。”

苏珑也冲我笑,笑得寸步不让:“调令之上盖有楚国玉玺,有中书门下制,郡主难道怀疑我们联起手来欺骗您?”

“我不怀疑什么,我只是要见陛下而已。”

“郡主。”苏珑叹了口气,“您与陛下相识甚早,交情匪浅,陛下有忧,你理当——”

“你既知我与陛下的交情,那么,”我打断苏珑的话,“你也就该知道,当年章德殿前我只败在一人剑下,所以,我展千红这一辈子只俯首听令于一人。”

苏珑神色一凛,手指一叩,殿门大开,禁军纷纷涌进了室内。

“郡主别怪我无礼。”

我一笑,劈手就打伤了离我最近的一个人,心想:她哪儿来的勇气觉得我不带长刀就打不过这些禁军的。

我拿着从禁军手中夺过来的长刀,一路闯进淇王楚凡的寝殿——濯安殿。跟我想象中的不同,濯安殿内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楚凡床前重重帷幔,金龙织锦罩得里面密不透风。

我心里突地一跳,这药味我熟悉,我有好几次差点救不回来再醒过来的时候,闻到屋子里充斥的就是这股味道。

我小心翼翼地掀开重重帷幔,生怕我会看见一个冰冷僵硬的楚凡。当我掀开最后一重时,我看到重重帷幔露出来的一截手腕,听到楚凡艰难的喘息声。

我放下手中帷幔,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楚凡倒像是知道我来了似的,用支离破碎的声音喊我的名字:“小……千……”

他伸出手,似乎想讓我过去。我轻手轻脚地走到他的床前,跪在地上,接住那只手,轻声说道:“我在。”

帐内的呼吸停了一瞬,我的心也跟着停了一瞬。

过了一会,我才听到他艰难地说:“北疆,你别去了。你带着你兄长回南境……回……”

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他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我低头,看到他手腕间不知何时有了文身,紫色的花从手腕处绕了一圈。我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右手,因为我那里也有一个相同的文身,

当年在淇王府湖边,他瞥见我手腕上的文身,饶有兴致地问我这是什么,我便告诉他,按南境风俗,男女都会有文身。兄长文了半片羽,我文了一枝紫藤萝。

当时他看着我的手腕若有所思,我还不好意思地遮了遮,没想到……

我把脸埋在的手心,哽咽着说:“我去。陛下,我去。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就断不会让朝中无将可用。”

楚凡哆嗦着摸了摸我的脸,像是叹了口气,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然后退了出去。

我退出濯安殿的时候,外面的禁军已经撤了,只有苏珑捧着那一纸调令,候在殿外。我接过调令之后,问苏珑这是怎么回事。

“当年之事败露,陛下护您出京,您以为陛下真能无事?”苏珑眼神平静,语气里面却犹如夹着千把刀、万把剑,“若非陛下兄长还念着先帝遗愿不愿手足相残,陛下当年就命丧九泉了,但最后……”

苏珑隐去了后面的话,但我也已经猜到了。

我没再说什么,带着我的一万南境军去了北疆。我到北疆一年有余的时候,刘瞻安排好了南境的事情,马不停蹄地赶到北疆来骂我。

我被他骂了一个时辰,当他终于消停的时候,我殷勤地捧着茶杯问他要不要喝点茶。

“你真是冥顽不灵!”刘瞻气得一口气喝光了一杯水,“淇王给你点甜头,你还真就多大的坑都敢往里跳!”

我讨好地笑笑,难得好脾气地任他继续骂我。

因为我心里清楚,刘瞻说得都对。南境多年战事下来,军队疲劳,不宜再战。更何况北疆苦寒的气候、派系林立的军政都与南境不同,且不利于我。

种种我不应来的理由,不用刘瞻,我都能找出一堆。可是,单单楚凡手腕上的那一束紫藤萝,便可以抵消我所有的顾虑。我也是在那一瞬间才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的点滴念想汇聚到一起,竟让我有了这么深的爱意,让我愿意为了他上刀山、下火海,披荆斩棘。

我带来的一万人最后只剩下一千人的时候,北疆平定。这一千人也成了名震天下的骁勇铁骑。

开始的几年里,北疆战事紧张,我长期驻守前线,从未回朝,楚凡病愈之后政事繁忙,我与他之间就断了书信往来。只是,他在公文回复里,总是会在末尾添一句天冷加衣之类的叮嘱。后来,战事初平的时候,我终于得以回京述职。正赶上冬至日大朝会,我隔着满朝文武,怎么也看不清端坐上首的他的容颜和神情。

大朝会之后,我拖了拖行程,没有立马回北疆,但楚凡事情实在太多,我们终究没能好好见上一面。

临走之前,除了惯常的赏赐之外,还有很多的点心。我看了看,都是那些年我在南疆夸过好吃的点心。我心满意足,拖着那一大堆东西回了北疆。

如今我在北疆闲得发慌,就开始计划今年回京要给楚凡带什么。还没等我计划好,朝廷先传来诏令,楚凡空悬了六年的后位终于有主,入主中宫的人是苏珑。

我送走了来使,然后去军营的柴火房里扛了二十来坛酒到后院。等我喝完三坛的时候,这一年一直忙得脚不沾地的刘瞻冲了进来,二话不说,拎起酒坛就往地上摔。

“你干吗!”我推开他,死死地护住那些酒坛。

“郡主,你何必?!”

“我何必?”我笑了一声,觉得他问得很好,“我何必啊。刘瞻,你知道吗,当年章德殿前他的剑啊,真是漂亮极了。”

我抱着酒坛,开始跟刘瞻讲当年的事,说淇王剑如春水,说他袖如流云,说淇王府里烟波浩渺的湖泊,说手腕上那一束缠绕的紫藤萝,说我这些年来的不尽相思。

刘瞻在旁边一言不发地听着,难得没有数落我。我讲到最后,眼泪就开始往下掉,我手忙脚乱地去擦,却怎么擦也擦不尽。

刘瞻站着,低头看我,目光有点怜悯,他说:“郡主,当今陛下薄情,又善用人心。这么多年,他给你的那点温清,未必出自真心,恐怕全部都是利用。你也该看开了。”

“可是,刘瞻——”我吸着鼻子问他,“若他真的心思难测,利益至上,我手中握着的军权哪里比不上苏珑?!”

刘瞻狠狠地叹了口气,拂袖离开了后院,任我醉倒在那一坛坛酒间。

第二天,我头痛欲裂地醒了过来,脑海中的记忆回笼之后,我穿好衣服跳下床,正好撞上刘瞻端着醒酒汤进来。

“来得正好。”我抓着刘瞻,“帮我点人,我今天动身上京。”

“上京?”刘瞻跟见了鬼似的看着我。

“啊,”我短促地应了一声,“现在上京,应该正好能赶上他大婚,还来得及送一份贺礼。”

刘瞻伸手探我的额头:“疯了?”

我打开他的手,没理他。

“郡主。”刘瞻把醒酒汤塞到我的手里,说道,“你去不得。后位空悬六年,落在苏珑头上,你怎么知道这里面没有诈?你怎么知道他不忌惮你如今在全境一呼百应,功高盖主。”

我快速喝掉醒酒汤,含混不清地说道:“他不会。若他真的忌惮我,如你当年所言,何不把我绑在身边。”

刘瞻看着我的表情就像是我已病入膏肓。

我把碗往他的手里一塞,风风火火地越过他,回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结果,事实证明,刘瞻这个人,说坏事的时候,真的特别灵。

我从北疆回京的路上,在望山附近遭遇了埋伏。

刘瞻始终不同意我在这个时候回京,他觉得这是个陷阱。但他最终还是妥协,让我带最外围的人回京。

我突围的时候,觉得刘瞻的决定十分明智,若因为我一人而导致北疆精锐覆灭,我纵是活了下来,也于心难安。

而现在,而现在……

我勉力打开对方挥来的长枪,踉踉跄跄地向树林里逃去。一开始,我还能跑,跑着跑着没了力气,就只能走。等彻底甩掉追兵时,我连站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只能撑着刀一步一步地往前移。

幸好深秋望山里的树叶铺了厚厚一地,我偶尔撑不住摔下去,也不太痛。我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突然一片血红,我努力分辨了一下,觉得这是一片枫树林。

望山红枫……

我咳出一口血,凭着最后一点力气蹭到树林尽头的小院前,却连举手敲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好用身体一下一下地撞门。我撞到第三下的时候,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小丫鬟。她见到我,惊呼一声,我冲她笑了笑,一头栽了下去。

中间我一直昏昏沉沉,只觉得有人不停地探我的额头;手里一直暖暖的,仿佛被人很珍惜地握着。可等我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那个开门的小丫鬟,她见我醒了,便匆匆出去喊人。

我试着动了一下,发现我浑身上下能动的,可能就只有我的眼睛跟左手的几根手指,其余地方都被厚厚的纱布缠着。我试着发出点声音,却发不出来。

没过一会儿,大夫就挎着药箱进来了。他仔细地看了看我身上的伤,摇了摇头。小丫鬟倒抽一口气,噔噔地跑出去,接着,我看见一片流云般的袖掠过门扉,大夫离开我的床前,出了门。

我等了一会,见没人来,就开始犯困,于是又睡了过去。昏沉之中,我听到有谁说他后悔了,说他不要我死,语气缓慢,却似裹挟着风雨雷霆。

等再一次醒来,我就看见楚凡靠在我的床前,倚着床栏浅眠。我手指微微一动,他便醒了过来,冲我笑了笑。他笑得这么温柔,像是那年淇王府的烟波穿过岁月而来氤氲在了他的眼里。

“楚……凡……”我艰难地喊他的名字,“新……新婚……”

“是假的。”楚凡说得斩钉截铁,给我看他长袖掩映下的手腕间的紫藤萝,“就这一束紫藤萝,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是苏珑擅自做主……”

楚凡说到最后,眼中的温柔神色消失,取而代之的都是刀锋般的冷意。

我霎时醒悟,其实刘瞻说得都对,有人忌惮我一呼百应,功高盖主,有人用楚凡大婚做幌子,诱我上京,想杀了我,但他猜错了一点。

想要我死的人,不是楚凡,而是苏珑。

而楚凡,我忍不住想,从京城到望山尚有百里之隔,如今他九五之尊,却肯为了我扔下一切赶到望山。

不是周从事,何人唤我来。

我知他心中有江山千里,我也知道像他这样的人,这辈子或许都不会言爱。所以,这样便够了,我在他的心中能有须臾重过这锦绣山河,便够了。

“楚凡,楚凡啊……”我笑弯了眼,“我来的时候,看到了望山红枫,很好看。”

云雾拢在楚凡的眉眼之间,但他还是在笑。他说起初望山没有这么多红枫,后来我每得胜一次,他便种一棵红枫,渐渐地,才有了如今的规模。

我听他说着说着,就又睡了过去。我每日里清醒的时间其实不长,在这不长的时间里,他都在。他陪我说话,说我们彼此之间错过的那些年。我觉得这段时间,除了我浑身裹着纱布动弹不得之外,其他都很好——好得可以抵过那么多年的南境酷暑、北疆苦寒。

然而,好日子终归是有头的。

有一天天气很好,我在傍晚时分醒来,窗外枫叶红遍,斜阳晚照。楚凡那日来得晚了些,推门进来见我醒着,颇有些惊讶。

“今天怎么这么盯着我看?”

“楚凡。”我喊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他便应了我一声又一声,最后我说,“楚凡啊,我不想回南境,也不想回北疆,你把我葬在这里吧,这里有枫树,我很喜欢。”

“说什么傻话,你可以活得很久——”

“还有,”我没理他,自顾自地往下说,“那个玛瑙枫叶坠子,你见着了吧?好好收着啊,我跟刘瞻说了,若我身死,在我之下的三十二名副将,共计百万统军,只听紅枫号令。还有,刘瞻这个人——”

“别说了。”楚凡低头,如我那日一般把脸埋在我的掌心里,“小千,你别说了。”

我感觉到指缝有冰凉的东西流过,心里很难受,可我还是笑着。我说,楚凡,我舍不得,我也放不下,可是我要走了。我的运气用尽了,我这次活不下来了。

我说,楚凡,你要不答应我一件事吧,如果真的有下一世,你要是还喜欢我,你一开始别对我那么冷淡。我笨,我不懂你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我缓缓地说着,但到底有多少话讲出来了,我也不知道。我最后看了一眼楚凡,漫山红遍的枫叶里,他眉眼轮廓温柔如春水,像是章德殿前初见的那泓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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