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途径每一寸山河

发布时间:2020年1月12日 /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有人途径每一寸山河

文/乔绥(来自鹿小姐

他突然觉得自己该放手了。那些残存的执念和惋惜,像极了青春盛宴落幕后的残羹冷炙。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章写在春末夏初,正是游园踏青谈恋爱的好时候。本姐弟恋情节爱好者为这段空气中都飘浮着荷尔蒙气息的时光打造了一个专属故事,有深情款款,有爱而不得,有遗憾,有错失,但不管结局怎样,一旦故事发生,就值得怀念一生。

[1]

头顶湛蓝的天空一览无余地展开在洛遇和眼前,他站起身,揉了揉蹲得发麻的小腿,然后对着玻璃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看着下巴上薄薄一层青灰色的胡楂,蓦然懊恼。

他又一次回过头端详着航班信息时,就看到简棠拉着一个行李箱,笑容满面地朝他走来。

她好像瘦了,皮肤黑了些,但没有一丝瘦弱和纤薄,看起来健康又有魅力,笑容里都是自信。

她走过来,站到洛遇和面前,细细地端详了他几秒钟,随即张开了怀抱,咧着嘴开心地笑了:“洛遇和,好久不见。”

虽然这声音已经在梦里出现了太多次,但是,当它真实地传进洛遇和耳朵里的时候,他竟然觉得它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星球。

直到简棠坐上了那辆从二手车市场淘来不久的越野车,略带赞赏地拍拍他的肩膀,说“看来我走的这五年你过得还行”的时候,洛遇和内心深处的暗涌开始翻腾不息。他很想告诉简棠,这五年是他短短小半生中最漫长的五年。

可如同从前无数个日子里的缄默无言,他只是打趣地笑了一声,然后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也不错啊,女博士。”

简棠突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她极富感染力的笑声仿佛穿透了过往积郁许久的阴霾,盖住了宋胖子用一把朽木般沧桑的嗓音唱着的“生活是这样子啊,不如诗啊”。

洛遇和按下了车窗,远处湛蓝如洗的天空中,几朵形状各异的云成了恰到好处的点缀。

“北京终于拥有了一片蓝天。”

简棠回国的第二天,就热热闹闹地组起了局。

她的电话打给洛遇和的时候,他正在厨房洗一棵菜:“明晚叫上小熊,到学校门口那家火锅店聚聚。”

洛遇和有些怅然,正当他还在权衡着如何开口说明自己和小熊早已分开的时候,简棠突然压低声音,略带几分欣喜和羞涩地说道:“明天介绍姐夫给你认识。”

水温骤然变凉,冷得有些刺骨。

那天晚上,洛遇和坐在窗边,任由清冷的月光洒在身上,那月光仿佛带有温度一般刺激着他的毛孔。然后,他摸了摸裤兜,拿出了一根烟。

人一倒霉起来,喝凉水都会塞牙。

那天,洛遇和怎么也找不到打火机,他赌着一口气,在家里翻箱倒柜了一整夜,最后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在这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又一次想起了七年前。那时,简棠不过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说起大道理来却是一套一套的。

她曾经逆着落日余晖站在一群蔫了的男生面前,循循善诱地说:“人啊,得学会认输,不要跟命运硬斗。”

那是他们的初次交集,像世间所有“金风玉露一相逢”的故事一样,是洛遇和青春期的序幕。

[2]

洛遇和第一次看见简棠是在读高三时,他被语文老师罚站,在班级门口摇头晃脑地背诵着“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简棠就是在那时被班主任领着走进了班级,因为经过时的一个微笑,洛遇和好奇地趴在窗边往教室里看。

站在讲台上的女生大约一米七五的个子,留着极短的头发,眉重眼亮,有种说不出的英姿飒爽。

她一开口,教室里的喧嚣声骤然停歇。

她说:“同学们好,我叫简棠,是你们的班导助理。你们可以叫我简老师,也可以叫我小老师。”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哀号声。

刚开始,洛遇和对简棠的了解只有那么多:个子高,声音亮,眉眼英气,师范大学在校生。

当然,他也没有过多的精力和兴趣去了解她其他的方面。高三的生活紧张且忙碌,纵使再无心学习,身处那样一个环境里,想漫不经心地生活都很难。

学校课程越来越紧张,每周唯一的盼头就是一节体育课,所以,当班主任告知以后的体育课都会取消,改上自习课的时候,一群无心学习的男生都愤怒了。

他们曾试图鼓动全班同学联合起来抗议,可洛遇和口干舌燥地站在讲台上说了半天,台下的大部分同学依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最后,那群以洛遇和为首的后排男生一合计,抱上球就跑去了篮球场。

简棠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她穿着宽松的T恤,瘦瘦高高的,像一根竹竿,站在篮球架下狡黠地笑了。她说:“这样吧,你们派个人出来跟我打球,赢了的话,我准许你们上体育课;要是输了,就乖乖回去自习。”

一群五大三粗的男生都愣住了,没想到她还有这一手。大家嬉皮笑脸地打趣了半晌,口口声声说不能欺负小简老师,最后却派出了队伍中个子最高的洛遇和。

他上场前还弯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惶惶道:“小简老师得罪了。”

结果可想而知,洛遇和输了,输得很惨。

简棠虽然没有身高优势,可胜在灵活度高,她的变向过人和转身过人又快又稳,中远投命中率又高得吓人。洛遇和一次又一次被她晃开,渐渐力不从心,围观群众也从胜券在握变为摇旗呐喊,最后鸦雀无声。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简棠,眼里都是难以置信。

那天的最后,一群男生颓丧地坐在场边,如同一群折了翅膀的燕子,蔫头蔫脑地看着简棠抱着篮球居高临下地说:“大学里有很多社团,篮球社男生多,记者站美女多,想去哪里去哪里,不会有人约束你。什么阶段做什么事,你们也都不小了,这还不明白吗?”

落日的余晖争先恐后地铺满了整个操场,洛遇和眯着眼睛看着站在面前的女生,微风吹起了她短短的头发,她就在那里,逆着光,仿佛一只小狮子笔直地站立着。

那一瞬间,他的胸腔仿佛被什么填满了。然后,他猛地站了起来,连拉带踹地把那群男生赶回了教室。

[3]

也许是因为简棠的那番话,也许是因为简棠,总之,洛遇和拿起了课本,在晨读开始前踏入教室,摇头晃脑地背起了晦涩的文言文和枯燥的单词。

他开始拒绝兄弟们去网吧打游戏、去操场打篮球、去初中部看学妹的邀请,从他们眼里聪明有趣的朋友,蜕变成了一个乏味的书呆子。

简棠似乎对洛遇和的变化非常满意,她经常会在晨读时在他身后驻足片刻。虽然她什么也没说,可当她背着手从面前经过时,洛遇和分明觉得她是有几许宽慰的。

时间就在一声声背诵、一道道公式中悄然流逝,高考越来越近,班级备考的氛围也越来越紧张。

然而,在学校最后一次模拟大考中,洛遇和的成绩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滑铁卢。

那天,他把试卷摊在课桌上,在教室里坐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校园里空无一人,简棠过来教室熄灯时看到了他。

她好像一点也不惊讶,站在教室门口说:“洛遇和同学,虽然总结错误很重要,但是也要注意时间。”

洛遇和有些窘迫,匆忙收拾了试卷塞进书包,然后离开了教室。

简棠站在门口,看到他出来以后,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我看了你的试卷,知识点没有问题,就是太粗心。这次你的理综成绩是全班倒数,就是因为填错了答题框。在高考中,任何一个小错误都可能影响整体成绩,因为错误既关系到卷面,又关系到你的心态。”

洛遇和一米八五的个头,挺拔如树,却任由简棠老气横秋地拍肩膀教导。他偷偷地看她,黑暗中她的轮廓依然清晰,一双眼睛明亮如星。

收回视线以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对方再次举起、想要拍他肩膀的手,诚恳地道了一句谢。

洛遇和有意没有叫“简棠老师”,她似乎也不介意,走到校门口时还热情地招呼他去小吃街吃饭,咋咋呼呼地说:“你们学校就这点好,好吃的可真不少,后街口那家店的粉我已经连吃一个星期啦。”

在五光十色的灯光里,洛遇和背着书包坐在板凳上,看着对面的女生狼吞虎咽,丝毫不顾及形象,吃得满头大汗的样子,低下头,悄悄勾起了嘴角。

高考如期而至,洛遇和总体上发挥得还比较稳定。等待成绩的那几天,他心情轻松无比,经常约上三五个兄弟去市体育馆打球,不时骑车沿着护城河转一圈,或在傍晚陪着父母在小区花园散步,偶尔在网上联系简棠,但都是一些流于表面的问候。

可以不用再叫她“小老师”,不再背着手听她的指教,洛遇和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

填志愿那天是洛遇和最后一次去学校,也是简棠实践期的最后一天。那天,他拿着成绩单在走廊上跟几个兄弟闲扯,远远地看见简棠从办公室走出来了,立刻驱散了身边的男生,独自一人倚着栏杆望天望地。

果不其然,简棠经过他时拍了他的肩膀,笑着问他有没有选好学校。

洛遇和拧着眉摇了摇头,装作洒脱地摆了摆手:“大老爷们去哪儿不行啊!”

简棠拿过他手里的成绩单,开始细细端详起来,而洛遇和就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偷看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成绩单上唰唰写了几行字,然后说:“你这个分数上省内的大学有点吃亏,我给你列了几个外地的学校。”

楼下的花坛里有成簇竞放的栀子花,若有若无的香气在整个校园飘荡,简棠耐心又细致地介绍着一所所学校,声音少有的温柔又动听,混合着槐树上传来的蝉鸣声,仿佛盛满了整个夏天的热情。

[4]

洛遇和拖着行李走进师大校门的时候,脑海中不断地上演了一百种和简棠重逢的场景。

他选择了原本自己并不感兴趣的计算机专业,在宿舍里跟一群来自天南海北的男生变成无话不谈的好兄弟。每晚躺在床上听他们既兴奋又热情地讨论系里为数不多的那几个女孩子谁的脸蛋漂亮、谁的身材火辣,洛遇和总是一言不发,默默地思考着何时才能偶遇简棠。

除了时刻准备着重逢以外,洛遇和还进了篮球队。队里的兄弟大多是高他一两届的学长,有比赛的时候一起训练,没比赛的时候就一起吃吃喝喝,日子倒也过得潇洒惬意。

没过多久,一年一度的大学城联谊赛就开始了。在师范大学这种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学校,篮球队通常都是这类比赛中垫底的,压根就不是隔壁理工大、工业大学的对手。

比赛前,队长郭旭就委婉地提醒了新入队的几个队员,大致就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这类的安慰,生怕几个毛头小子没做好铩羽而归的准备。

可今年的比赛,师大的篮球队好像转运了,一次次超出观众的预料,一路杀进了决赛。

决赛那天,洛遇和早早地就来到了体育馆,作为替补队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多时,队长郭旭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高挑、清瘦的姑娘,一头细碎的短发,不是简棠又是谁?

四个多月没见,她倒是一点小老师的气度都没了,在看到洛遇和的那一瞬间就怒目圆睁着扑了过来,惊喜地摇着他的肩膀说:“你怎么在这?”

俩人脑子都被重逢的惊喜占据,压根无心观察场上局势了。简棠看着他,不无惋惜地说着:“你的分数,来师大有点可惜了。”

面对这个问题,他只是洒脱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身朝观众席上一水儿的女生挥了挥手,答非所问:“这儿的美女可真多呀。”

比赛接近尾声的时候,洛遇和终于想起了简棠不俗的篮球水平,看着她打趣道:“你那技术,进校队都绰绰有余了。”

话音刚落,场上就响起了比赛结束的号角声。洛遇和看着简棠利落地起身,拿着一瓶水向郭旭走了过去。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漫长的青春期结束了。

虽然决赛输了,但是最后能取得第二名的成绩,于师大篮球队来说,已经是史无前例的好成绩了。

于是,一群人风风火火地去了校外的火锅店。一路上,简棠拉着洛遇和走在郭旭旁边,拍着他的脑袋,一脸骄傲地说:“这是我的学生。”

郭旭惊讶地拍着洛遇和的肩膀说着“好巧”的时候,洛遇和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头挨了锤的牛,一下子就被捶瘪了。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热闹喧嚣的环境极易蛊惑人心,洛遇和在人群的缝隙里不经意地观察着对面那俩人的一举一动。身侧一个小姑娘不知何时注意到了他,自来熟地凑了过来,羡慕地说:“学长和学姐感情好好啊!他们是高中同学,在一起很久了呢。”

洛遇和一言不发,默默地就着他的麻油香菜小碟,吃了一大口肉。

那女孩也未在意,自顾自地把手伸到了他面前,笑嘻嘻道:“你好,我叫熊果,你可以叫我小熊。我看过你打球,你个子可真高呀。”

出于礼貌,洛遇和转头看了她一眼,后者又大又黑的眼睛正亮晶晶地盯着他,机灵的模样让他想起了小时候跟表哥在池塘泥坑里抓的泥鳅。

片刻后,他也伸出了手:“你好。洛遇和。”

[5]

周日下午的篮球队训练,简棠偶尔会来,屁股后面总跟着无尾熊似的熊果。

每次简棠一出现,都有三五个无所事事的大老爷们总也玩不够似的,起哄着“队嫂又来巡视工作啦”,洛遇和一边运球一边哼了一声:幼稚!

熊果爱缠着洛遇和,她总是在跨进球场的那一秒就兴高采烈地朝他奔过来,然后问一些“你手怎么这么大”之类的白痴问题。

郭旭说熊果对洛遇和有意思,然后挤眉弄眼地提醒洛遇和要好好把握。

熊果对自己有没有意思洛遇和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小姑娘的出现让他见到简棠的次数多了起来。

在春末夏初的一天,熊果兴高采烈地给洛遇和打电话,大呼小叫着让他快出去玩。她惊喜的声音就像石榴树上的小红花一般生机勃勃:“小棠姐穿裙子了哎!真是千载难……”话音还未落下,话筒那边就只剩嬉笑打闹的声音了。

洛遇和随手披了一件外套就冲下了楼,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了简棠面前,却在熊果身侧做作地止住了脚步,强势遮掩住自己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的激动,漫不经心地偷看着那翩跹的裙角。

那天,他们一行人骑着租来的自行车,浩浩荡荡地穿行在林荫路上。微风送暖,洛遇和载着熊果在后面慢悠悠地骑着,简棠坐在郭旭的车上,双手环抱着他的腰,白色碎花的裙角随风飞舞。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中洒了下来,身后女生叽叽喳喳的声音突然也变得缥缈起来。

那段时间,不管做什么,简棠总捎带上他和小熊两个混吃混喝的人。他们可以一起看书,一起吃饭,一起组队打游戏,一起在周末租自行车骑行去公园,一起在学校门口的小饭店围在一起吃小火锅。

简棠和郭旭总是出双入对,关系看起来好得不行。这让洛遇和在很多个深夜里辗转难眠,他苦恼自己徒有一腔孤勇和赤诚爱意,却连个努力的方向都没有。

人家是朋友圈里人人称道的模范情侣,不仅外形皆赏心悦目,站在一起就是一对璧人,俩人的学习成绩还都挺好,一早就确定双双被本校保研。

这些都是熊果跟洛遇和说的。当时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眼里的羡慕快要流出来了:“我跟他们是一个高中的,你不知道,教导主任现在提起他俩都还在说郎才女貌呢。”

洛遇和捏瘪了手里的易拉罐,然后对准十米外的一个垃圾桶扔了过去,嘟嘟囔囔着“就跟谁不是似的”。

熊果站在他旁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莫名其妙地红了,片刻后突然说了一句“我生日快到了”,然后就跑开了。

头顶那一朵四不像的云逐渐散开了,洛遇和抬头看了一会儿,不由感慨女孩子的心思真的很难猜。

[6]

熊果同志的生日轰轰烈烈地来了,依着她自来熟的性子,洛遇和去之前也猜到她的生日会大致是个什么场面了,可想归想,他走进店里的时候依然被吓到了。

好家伙,熊果的号召力竟然比院领导的还大,满堂喧闹的人群看起来比领导开讲座时的观众可多多了。

洛遇和站在一边扫视了一圈,迅速地锁定了在人群中依然耀眼的简棠,清瘦的身形和短到不能再短的头发是她的标志。他刚准备走过去,就又惊又喜地发现了反常之处——那时常如胶似漆地黏在一块的一对儿此时分坐饭桌两端,神情凝重。

气氛有些不对劲啊。

洛遇和有些担忧,然后更多的是可耻的窃喜。他不着痕迹地坐到了简棠旁边,看着她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刚准备出声询问,熊果就蹦蹦跳跳地拉着他往小花园走,说是有大事。

她能有什么大事?

洛遇和一边敷衍地应付她,一边思考着那俩人到底怎么了,不经意瞥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可不就是简棠和郭旭。

由于距离较远,洛遇和即便竖着耳朵也没听清他们在争执些什么,只见俩人的情绪都很激动,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

“你愿意吗?”面前的熊果不知说了什么,两颊飞起红晕,眼睛也弯成了月牙。心急如焚的洛遇和哪还顾得上她,急躁地说了一句“愿意愿意”就要往前走,可脚刚抬起来,槐树后面原本还在激烈争吵的俩人突然就抱在了一起,简直比一九九八年的松花江洪水还要让人措手不及。

夏蝉的鸣叫声从头顶传来,洛遇和在这个略显静谧的夜晚愣住了,就像哨声吹响后的一个远投三分球被半路截杀了一般。正当他垂头丧气地转身,准备回去的时候,身侧的熊果突然跳起来亲了他一口。

洛遇和看着她娇羞的神情,如遭雷劈。

那个生日会最后就是洛遇和追着熊果满场子跑,一脸焦虑地跟在她屁股后面,企图解释那个“愿意”不是出自本心。

可她就像魔怔了一样,油盐不进。不管洛遇和怎么严肃认真地说,她脸上都露出那种难以言喻的娇羞、甜蜜,像个小儿麻痹症患者一样。

[7]

当洛遇和注意到郭旭已经很久没有来训练了的时候,队里另一个打首发的兄弟说他已经从研究院退学出国了。

洛遇和突然就想明白了,在那个不寻常的夜晚,简棠为什么会红了双眼。

“那简棠呢?”洛遇和抓着他的胳膊焦急地问道。

“不知道,应该也出国了吧,他俩感情那么好。”

洛遇和跑出了体育馆,一路跑到了研究生宿舍。他站在楼下,像个求雨的巫师一样急切地向上看,渴盼着某个窗口突然露出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影。

就在他失去信心,准备回去的时候,他一转身就看到一道瘦削的身影站在五米外的路灯下,手中提着一袋啤酒。

那天,洛遇和和简棠俩人坐在学校明湖边的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很久。她一会儿看看夜空,一会儿看看草地,声音缥缈而又空灵:“你说,命运不让你拥有的东西,还紧紧抓着有用吗?”

洛遇和捏瘪了手中的空易拉罐,然后真诚地摇了摇头。在他单薄、贫瘠的小半生中,他对命运的感触实在不深,但若非要论出一二,他又觉得命运对他其实也还算公平。

因为,它让他在最美好的年纪遇到了简棠,即使她早已有爱人。

简棠看着他困扰的神情,突然笑了,眼角的光亮和那一小撮迎风飞扬的碎发一样,轻而易举地晃进了他心里。

“好好珍惜纯粹的青春吧。那些可以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的岁月,已经不多了。”

一阵风来了,头顶干枯的柳枝开始衰败地起舞,好像真的能不朽一样。

可这世上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呢?

郭旭离开以后,简棠所有的活动都变成了去图书馆看书,她再也没有去过球场。

熊果还是喜欢缠着她,每每以“研究生宿舍楼卫生间洗浴条件好”为由,堂而皇之地去寝室找她,跟她一起睡觉,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

洛遇和心中不断作祟的私欲让他没有对熊果敬而远之,因为他放不下自己与简棠之间唯一的纽带,所以他无耻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依靠着熊果光明正大地游走在简棠身边。

收到求助短信时,洛遇和其实正在和队友打一场友谊赛。中场休息,他一边喝水一边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手机,随后就像离弦的箭一般嗖的一声就冲出了球场,把队友和比赛通通抛在了脑后。

中餐馆里,简棠在一群人中间如坐针毡。学姐打电话邀请她来,她没想到是这种联谊性质的聚餐,一分一秒都是煎熬。碍于面子不好直接走人,她急中生智,让洛遇和假扮男朋友来接她。

初夏夜晚的风还有些凉意,混合着烧烤摊的油烟,莫名让人心潮澎湃。

简棠坐在学校门口的大排档,一边喝酒一边吃着烧烤,跟洛遇和道谢。那天晚上星星很亮,她喝起酒来有些反常,好像存心要把自己灌醉似的,一瓶接着一瓶地喝。

洛遇和正想开口劝阻,简棠就声音沙哑地开了口,像是说给他听,又像自言自语:“今天是我生日。”说完就倒在了桌子上。

回宿舍要经过一条长长的、两侧种满梧桐树的路。洛遇和背着简棠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追逐着路灯下依偎的两道身影,只觉得心里有一簇小火苗在耐心地、仔细地煎熬着自己。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拿出手机反反复复地编辑了许久,最后却只发出去最简短的一句话:给我一个机会照顾你好吗?

洛遇和抱着手机透过窗户看了一晚上星星,直到窗外的天光由深入浅,最后光芒万丈,他都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8]

在夏天正式来临之前,熊果准备拉上简棠去日本小玩一趟。临行前,她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问洛遇和:“你想去吗?”

阳光从窗户里洒进来,照在她圆润的侧脸上,不知是光影的作用还是什么,洛遇和总觉得她的笑容里盛了些东西,像胸有成竹的自信,又像顾影自怜的哀叹。

他在心里默默鄙视了自己,然后故作为难地说:“那我权且当一回护花使者吧。”

他们一起去了日本千叶,位于东京旁边的一个县,四面有大海和河川环抱,绿树葱郁,水源丰富。

可能是因为水土不服,抑或是奔波劳累,总之,抵达的第一天,简棠就开始面色发白、精神不济,并且婉拒了熊果一起去迪士尼的邀请。

洛遇和用自己蹩脚的外语跌跌撞撞地给她买来了胃药,拿给她的时候担忧地说:“我也不去了。”

正在喝水的简棠差点呛了一口,急忙摆手:“别啊,别让小熊扫兴。我真没事,休息半天就好了。”

她和过去一样热情体贴、善解人意,对待所有人都落落大方。

那条短信像一个常规程序里的bug、一段乏味生活里的插曲,大家好像都选择了心照不宣地遗忘。

最后在她的坚持下,洛遇和忧心忡忡地和熊果一起去了迪士尼乐园。熊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安慰道:“放心啊,小棠姐就是水土不服,在酒店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洛遇和敷衍着点了点头,而后继续魂不守舍地跟着她游荡。整个乐园充满了欢声笑语,各种各样的卡通形象在眼前晃个没完,五颜六色的装饰让人眼花缭乱。

意外是突然发生的。

迪士尼乐园靠近海,所以摇晃得很厉害。地震发生时,洛遇和正在商店为熊果等待着一支草莓味的冰激凌。天花板上的吊顶开始剧烈晃动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护着熊果的脑袋蹲了下来。

在第一波地震结束以后,洛遇和拉着她飞快地跑到了一块没有任何遮挡的空地上,这里早已聚集了一些惊魂未定的游客。他摸着熊果的脑袋,强装镇定地说:“别怕,就待在这儿,哪也别去,我一会儿就回来。”

熊果拉着他的胳膊,双眼通红地说:“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洛遇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焦急地拨开了她的手,然后朝酒店的方向疯狂地跑了过去。

直到在门口的海边看到失魂落魄的简棠,洛遇和眼眶一热,冲上去抱住了她。

后来的许多事,都是从这个拥抱结束的。

当天晚上,熊果一个人收拾了行李,悄悄订机票回去了。第二天早晨,洛遇和走进她的房间,只看到枕头上放着的一个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她为这场旅行所做的攻略。

洛遇和随手翻开一页,一张小地图和几行工整的字映入眼帘:香取市的佐原地区,保留着大量江户风情的古式建筑。批注:适宜与洛遇和约会,可搭配连衣裙。

他轻声笑了,随后小心翼翼地合上了那个笔记本,放进了自己的背包。

熊果不告而别以后,洛遇和明显感觉到了氛围的转变。简棠没有追问原因,只是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怏怏情绪。

那天黄昏,洛遇和骑车载着简棠去了千叶港塔。因为熊果在笔记本里说,天气不错的话,在塔上可以看见富士山。

还好那天天气很好,落日缓慢下沉,浅蓝色的天光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天边最后那抹夕阳,有一种波澜壮阔的震撼,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

洛遇和与简棠并肩坐在海边,听着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拍打着海岸。不知过了多久,简棠突然叹了一口气,轻声说:“这么美的风景,应该和最爱的人来看一次。”

岸边高耸的路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打在简棠的侧脸上,轮廓和光影像极了当年让他初次动心的那一瞬间。于是,洛遇和也沉沦了,他放弃了无止境的守候和试探,说:“是啊,我真幸运。”

[9]

简棠出国了。

那个曾在繁星下喃喃自语着“命运不让你拥有的东西,还紧紧抓着有用吗”的姑娘,终究还是没有自暴自弃地选择相信命运。她始终就像一头威武的小狮子,清醒又理智,勇敢且深情。

她去找郭旭了。

熊果跟洛遇和说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尚且不知道眼前这个姑娘也要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了。

那时,洛遇和抱着一个篮球站在球场中央发呆,炙热的阳光让他头晕目眩。熊果穿着白色上衣和粉色短裙,坐在场边台阶上,后脑勺的马尾辫不停地摇晃着。

不知道为何,洛遇和对那天所有的细节都记忆深刻,却独独忘了熊果跟他说“对不起,我删了那条短信”时的神情。

“不合时宜的爱情真是能让人卑微到尘埃里去。我先走了,希望你也能早日走出来。”说完这句话她就走了,像她突然地出现一样,毅然决然地走出了洛遇和的生活。

洛遇和开始意识到这所学校可以很小,想见的人可能一转身就能遇到;这所学校也可以很大,想躲的人可能踏遍地图上的每一寸都再难觅踪影。

直到毕业,他都没有再见过一次熊果。

同样,他也从没有主动和简棠联系过。年少时所有的执念似乎都幻化成了一丝不痛不痒的牵挂。不时去翻阅一下她的社交动态已经成为洛遇和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但也只是仅此而已。

青春里从来不缺遗憾,洛遇和看着她和郭旭重修旧好的时候心里很平静,甚至在得知他们最终难逃渐行渐远的命运时,内心深处还有一丝惋惜,就像他时常会在丢失睡眠的夜晚惋惜着,如果她看到了那条短信,故事的结局会不会稍有不同。

他们已经五年没见了。

[尾声]

简棠从国外回来的那天,洛遇和自二十岁以后唯一一次彻夜未眠。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夜,最后孤身一人去了那个聚会。

这家火锅店虽然一直没有变化,但是显然已经在周遭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那些料理店、自助店的夹击下举步维艰。

洛遇和站在马路对面,静静地看着简棠和一个陌生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不时耳语,谈笑风生。

他突然觉得自己该放手了。

那些残存的执念和惋惜,像极了青春盛宴落幕后的残羹冷炙。他早就知道,那条短信有没有被简棠看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他说出“我真幸运”以后,简棠眼角闪烁着的光芒。

她的躲避一早就明显得让人丧气了。

绿灯亮了,依然停在原地的他掏出了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

我一点也不觉得可惜。没有遇见过你的人生,才是最大的遗憾。

短信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洛遇和转身走了。

漫天的卷积云让他想起他们重逢那天,整个人声鼎沸的体育馆仿佛成了他伟大爱情的背景板。那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尚且有为爱肝脑涂地的决心,可那毕竟过去太久了。

编辑/眸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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