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暮雪,各自珍重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千山暮雪,各自珍重

文/乔绥(来自鹿小姐

作者有话说

一直就喜欢写一些星星月亮的我,最近毕业了。身边有些朋友面临着毕业就分手的问题,看得多了,不免对荒唐现实和可笑红尘感到失望。于是我在这样的现实里加了些浪漫与无奈,希望大家永远因爱在一起,不爱才分开。最后推荐同名歌曲,《你有多久没有看过星星》,祝食用愉快。

【一】年年有今日,岁岁有郁归

南方城市的夏夜,好像总是绕不开烟火味。

郁归打电话来,我匆匆换了件连衣裙就在林荔的打趣声中下楼了。

宿舍楼是上了年代的旧楼,楼道两侧的墙面还是已经斑驳得不像样的绿漆,楼梯的护栏也是好一截坏一截,一格一格的窗户正对着篮球场,洗完澡回来的女生经过窗户时,总要小跑过去的。

清凉的身影从我身侧掠过时,未干的头发滴下几滴水在手背上。

我想到了刚来这所大学报到的时候。

郁归扛着我大包小包的行李,站在楼道里紧锁眉头。我们都没想到我会被分到C大条件最差的一栋宿舍楼里,这可能是我们考到同一所大学以后,面对的第一个小问题。

他低头看着我:“我去问问能不能换。”

我故作轻松地接过他手里的包:“我们院的女生都住这,我能换哪儿去?”看他仍然不开心的样子,我惊喜地指着窗户,“呀!后面就是篮球场,以后你一来打球,我就能看到你。”

郁归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小山,反正都考到一个学校了,过段时间我们就搬出去住。”

不晓得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有没有听到,我总觉得他们都在看我们。于是我红着脸掐了一下他的胳膊,三两步就把他甩在了身后。

这些场景我时时想起,仿佛刚过去没多久,可明明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我渐渐不去在乎那个破旧楼道里总是失灵的感应灯了,因为我早已养成出门带个小手电的习惯,也早已适应在昏暗的楼道里打手电时路人惊异的眼神。

郁归在楼下等着我,手里拎着一盒蛋糕。

他带我去学校后门的露天大排档,点了满桌子我爱吃的菜。他拿出礼物:“小山,生日快乐。”

我的生日已经过去两天了。看着他小心翼翼的表情,我倒有些歉疚了。

“我知道你忙,没必要给我补过的。”

郁归给我夹了一筷子清炒胡萝卜,提高音量:“那怎么行?生日都不陪你过,我算哪门子的男朋友。”

老板娘端来了一碗长寿面,笑容满面地看着我:“小山过生日啊。”

“是啊,我们小山正式迈入十八岁啦。”

我扑哧一声笑了,捶了他一下:“这句话我已经听了三年了。”

“你在我心里永远十八岁。”郁归认真地握着我的手,眼睛里倒映出的万家灯火,比日月星辰耀眼。

真正的十八岁生日,我也是和郁归一起过的。

我的生日在烈日炎炎的季节,每回都与冒着气泡的橙子味汽水和街边的烟火气有关。

那是高考结束以后的夏天,我在家整整期待了一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家里的电话,等待着郁归的一句“生日快乐”。

可直到日落西山,电话都没有响起。

我以为他忘了,没精打采地吃了晚饭,又粗略地冲了一个澡,拿着遥控器心不在焉地换台时,一束强光突然打在了我身侧的窗户上。

郁归拿着手电筒,站在我家楼下朝我挥手:“小山快下来。”

他把那只强光手电筒塞到了我手里,揽着我的肩膀说:“走!”

他给我买了一个八寸的草莓蛋糕,带我吃了大排档的麻辣小龙虾,看我被辣出眼泪之后捧腹大笑。

他还借别人的厨房为我下了一碗面,打了两个鸡蛋。

他说:“小山,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郁归。”

我笑了,他也傻乎乎地跟着笑,说:“小山笑起来好看。”

然后他带我去了落山,路上一边用强光手电筒为我照亮眼前的路,一边絮絮叨叨:“你不是说从来没有看过星星吗?”

原来有新闻报道那天将会有一场规模不大的流星雨,落山是本市最佳观赏地点。

我听到消息很开心,兴致勃勃地跟着他上了山。

那天我们两个在山上坐了很久,几乎把那一带的蚊子都喂饱了,却一颗流星也没看到。

【二】我甚至从来没有看到过满天繁星

我和郁归上的大学离家乡大约有半天的车程。

去报到的前一天晚上,爸爸和奶奶对我叮嘱了整整一宿。我想把郁归介绍给他们,好让他们安心,可他摸着我的脑袋说:“再等等。”

郁归大学学的是计算机,大三就和几个室友毅然决然地投身于互联网创业的大潮中去,搬出了校园。

大四我开始实习,因为学校离公司很远,所以我也搬出了宿舍,住进了郁归在校外租的房子。

我发信息告诉他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兴奋地发了好多个转圈的表情,说:欢迎女主人。

我握着手机,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他在那端是怎样的开心。

郁归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有一枚若隐若现的梨窝。每次只要他一笑,林荔就失控地抓着我的手惊呼:“路小山你上辈子是拯救了地球……哦不,银河系吧!”

对此,我也是深信不疑。

在我搬到那个不到六十平方米的出租屋以后,他就把唯一的卧室腾给了我,自己跑去睡沙发,而且不知什么时候在卧室的天花板上刷上了深空蓝的油漆,还在上面挂满了星星。

我走进房间看到那么多小星星时差点惊呼出声,而郁归就站在我身后,得意地看着我。

除此之外,他跟房东协商,自己出钱换了一扇更加安全的防盗门,就连楼道里失灵了一年多的声控灯,他也修好了。

他知道我喜欢做饭,去商场给我买了一套价格十分昂贵的日式餐具。偶尔他也会下厨,主要是给我做各种胡萝卜,清炒、凉拌、煲汤,变着花样地哄我吃下去。

因为我有严重的夜盲,视力近几年还有恶化的倾向,所以胡萝卜是我从小到大吃得最多的蔬菜。

我甚至从来没有看到过满天繁星。

郁归曾经坐在学校的操场上,很努力地指给我看。他说天上的星星很多,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就像注视人间的无数只眼睛。

可惜我一颗都看不到,就连月亮也变得越发朦胧,像极了一枚大橙子。

郁归搂着我的肩膀说:“没关系小山,是因为我们这里空气不好。你放心,等这个项目结束了,我就带你去冰岛。那里的星空很美,你还会看到极光。”

【三】我决定跟他划清界限

我第一次听说冰岛的极光,是在十六岁那年的初秋。

高中报到的第一天,他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我叫郁归,爱好摄影,愿望是去冰岛拍银河和极光。”

同桌那个面容白净,和我还不甚相熟的女孩激动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小声说:“好帅啊。”

一个好看的男孩子。这是我对他的最初印象。

我从没想过会和这样一个男孩子有什么联系,毕竟在学生年代,好看的人身上就像自带聚光灯,走到校园任何一个角落都会有目光追随的。

我不一样。

在高中,我是留着厚重刘海、老实木讷、平易近人的形象。五官,顶多也就算个清秀而已,大概就是那种走在人群中面容模糊的女生。

开学两个月之后的一个周末,我去爷爷奶奶家玩。

我的奶奶是一位非常可爱的老太太。她的头发白得早,刚过六十就满头银发了。但是和其他慌张的奶奶们不一样,她从来不去染发,而是选择把头发烫成一撮一撮的小卷,再用一枚亮闪闪的发夹别在耳后。她总是把自己打扮得精气神十足,然后去居委会干她热爱的小事业。

她是社区居委会金牌调解员,我相信她有这个能力。从她耐心地开导我说,自小就离我而去的妈妈只是选择了更喜欢的一种生活,让我不要怨恨妈妈以后,我就被她公平公正的调解态度给折服了。

那次,隔壁李阿姨匆匆忙忙来找奶奶,说街角一户人家出了纠纷,让她赶紧去。于是奶奶穿着睡衣就出去了,还把正在吃薯片看电视的我也带上了。

去了以后,我听到李阿姨跟奶奶耳语:“这家婆娘没有男人,自己带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娃儿,听说找上门来的是娃儿亲爸的正经老婆……”

楼道口,两个女人剑拔弩张地相视而立,大战一触即发。

正当我准备看戏的时候,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拨开人群走到了两个女人身边,无奈地说:“赵姨,我答应你的说到做到,你怎么又来了?”

说罢他转过头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我在奶奶身后震惊地跟这位少年来了一个对视,此人正是风靡校园的郁归。

我惊慌失措地扭头就跑,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认出我。

毕竟报到那天,我磕磕绊绊地介绍“我叫路小山”的时候,余光中瞥到他在和身旁的男生打闹。

家丑不可外扬。我深谙这个道理。

于是周一上学时,我有些害怕看到郁归。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也不知道他想不想承认这件家事,更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表明自己一定会守口如瓶。

我忐忑地度过了一节早读课,郁归才背着书包姗姗来迟。我心惊肉跳地看他经过了我的身边,走几步后又折了回来,俯下身子,毫无礼貌地盯着我的脸看,疑惑地说:“那天是你吧?”

手中的单词书“啪”一声倒在课桌上,我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像是做错了事一样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以为他会安心地点点头,或者是客气地对我道一声谢,没想到我斜着眼睛只看到他轻轻笑了一下,随即就大踏步离开了。

这种回应真是让人琢磨不透,于是我决定跟他划清界限。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我时常能看到班级里三五成群的女孩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珠子滴溜溜地追随着郁归。

一开始,我以为这些都是少女情怀,直到那天晚自习结束,我磨磨叽叽地收拾书包时无意听到了后面俩姑娘的对话。

“听说他爸爸已经有家庭了,好像不想要他。”

“真的吗?那也太可怜了。看他平时还那么开朗阳光,没想到家里……”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感觉似乎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这是谁干的?!

看着空荡荡的教室,想起郁归刚刚走出去,我背起书包就往外跑,拨开楼道里一拨又一拨的人群,跑出了教学楼。

学校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我跑着跑着就变成了一个瞎子,正当我准备放弃寻找的时候,郁归的声音在我的正前方响了。我当即激动地往前跑了两步。

不幸的是,我被花坛绊倒,直接脸朝下摔在了地上。

郁归扶起我说:“你没事吧?”

他的脸近在咫尺,我却觉得模模糊糊,怎么也看不清楚。想起那些流言,我一着急就抓住了他的手:“不是我说出来的!我一个字儿都没说!”

说完我就感觉两道热流顺着嘴巴流了下来,郁归遮着我的脸惊慌地说:“你流血了!”

我还没来得及伸手,他就惊慌失措地把我背了起来,往校医室狂奔。

他腿长跑得快,身形又那么清瘦,一颠一颠地硌得我肚子疼,但我仍然没有放弃解释:“你相信我,我真的没说。”

“我信还不行吗?”

感觉到他的敷衍,我鼓足勇气放了个大招:“其实我没有妈妈。我的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和别人私奔了。”

郁归把我放到医务室的病床上,气喘吁吁地说:“医生,她鼻子流了很多血。”

那一刻我的疼痛完全被焦虑覆盖了,我说:“我把我的秘密也告诉你,这下你可以相信我了吧?”

那天直到我走出医务室,他才认真回应我。

他说:“路小山,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有些气急败坏:“我根本不需要保证,也不需要解释,更不需要知道你的秘密。”

校园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蛐蛐儿的叫声。晚风有些凉,我裹紧了身上的校服,目光呆滞地看着他。

“我不会因为身世而感到难堪,因为这不是我选择的,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们俩站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小飞蛾不停地在头顶打转儿,身边还有手拉手散步的一对老夫妻经过。

许是夜色太温柔,总之郁归放缓了语气:“路小山,你也没有做错什么,不要去承担那些不该你承担的羞愧。”

【四】他没有拯救世界,他只拯救了我

自那以后,郁归像是和我正式熟稔起来了一样。

每天早晨踏进班级的那一秒,他会在众人注视下扬起胳膊跟我打招呼。

打篮球的时候,他会把球丢向路过的我,看我惊慌的模样再嬉笑着说:“路小山,给我捡过来。”

体育课上,老师要求男女搭档,互相监督,他一下从男生队伍里跳出来,率先拉着我跑去老师面前排队。

做早操时,他挤走了我身后的男生,每天在我身后取笑着我的动作有多么不规范,动起来多么像一只打鸣的公鸡。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对我的兴趣。在班里女生围在一起窃窃私语,揣测着我使了什么手段的时候,我始终觉得自己就像郁归的一个玩具。

春季运动会作为高中一年一度的重大活动,许多学生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兴奋了,但不用上课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运动会中一些不合常理的比赛项目通常是没人会主动报名的,班主任也不能交一份空白的名单。这个时候,班级里那些看起来就平易近人的学生们就有了存在的价值。

很不幸,我在被班主任约谈了半个小时之后,为了她口中的集体荣誉,硬着头皮报了名。

班主任念完女子1500米长跑名单之后,郁归跑过来问我:“你不是低血糖吗?”

事实上,我确实有轻度低血糖。不过班主任也说了,不为名次,只要能跑完全程,就算是为班级争光。

我这样想着,然后轻轻松松地上了跑道。

第一圈,我慢悠悠地被旁人甩了整整半圈。

第二圈,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步伐矫健地超过我。

第三圈,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随着汗水一起挥洒了。

我跑得越来越慢,每跑一步都要调动全身的力气,心脏仿佛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经过班级的看台时,老师带着几个同学靠着栏杆为我加油呐喊,他们说:“加油小山,为了班级坚持下去!”

我可真是骑虎难下。

正当我感觉自己三魂七魄丢了,即将魂飞魄散的时候,郁归突然从看台上翻进了跑道。他跑到我面前,二话没说就把我拦腰抱起,看台上随之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起哄声。

班主任追上来气急败坏地说:“你们俩干什么?!”

郁归头也没回地抱着我走向看台旁的侧门,我五识俱散地看着他:“你想干吗?”

“你这种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精神,”顿了顿,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我很看不顺眼。”

那一刻身后有成百上千道探索的目光,全场的欢呼声和口哨声混合着我雷鸣般的心跳,似乎做了我伟大初恋的背景音乐。

我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眉间的褶皱,看着他英挺的鼻梁,看着他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巴,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奶奶家看过的一部电影。

眉眼间皆是灵气的女主角穿着一身大红嫁衣,憧憬地望着夜空,就像望着自己的爱人。

我的意中人也是一位盖世英雄,他没有身披金甲圣衣,也没有脚踏七彩祥云。

他没有拯救世界,他只拯救了我。

那次运动会,我不但没有为班级争光,还带头败坏了班级风气,导致我们班在全校师生面前丢了脸。

班主任罚我和郁归在教室后面站着听课,我毫无怨言,内心深处还有一丝窃喜。毕竟我和郁归的座位,可隔着十万八千里呢。我们俩人靠着后面黑板挨着罚站,看着眼前一排排后脑勺,颇有些落难鸳鸯的感觉。

郁归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意见。他在拿着书优哉游哉地站起来时曾调笑道:“正好我一天天也坐烦了,还怕自己得痔疮呢。”

我们俩几乎成了班级里默认的一对儿。

因此,在于洋明确表露了对我的好感以后,班级里突然有了一些蠢蠢欲动的气氛。大家仿佛都在憋着气儿,准备看一场大戏。

于洋是隔壁班的班长,也是跟我在同一个小区里共同成长了好几年的邻居。

低头不见抬头见了近十年,我丝毫没有觉察出他对我还有什么别的想法。

不知道我和郁归的事儿是怎么传到他耳朵里的,总之他一改之前按兵不动的策略,从在小区门口拦下我开门见山地告白,到早上做操时公然和我身旁的男生调换位置,攻势之猛让我无言以对以及无力招架。

每天只要一下课,我就十分害怕班级门口传来一句“路小山有人找”。

他已经连着来找我一个多星期了,每次不是递给我两本笔记,就是送我一些小零食,时不时还在门口等我放学。

班级里长了眼睛的人都看明白了,当然,包括郁归。

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看他的反应,可他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起一丝波澜,他依旧会绕两条过道来找我打招呼,翻我的桌洞看我带了什么零食,体育课上一边嫌弃我跳远像只蛤蟆一边用手机拍下来。

直到那个鸟语花香的星期一。

我照例出门,照例看到了等在楼下的于洋,照例硬着头皮跟他一起走。

我没想到会在小区门口看到郁归。

他骑着一辆自行车单脚撑地,看到我时朝我挥手:“小山过来。”

我不知所措地走上前去,他又指了指自行车后方那个刚焊好的后座:“上来。”

我没有理会身后的于洋,高兴地“嗯”了一声,随后就一屁股坐上了车子。

风吹起郁归纯白的T恤,鼓起一个大包,蹭在我脸上酥酥痒痒。身后有一辆洒水车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我听了二十八分钟的《致爱丽丝》。

在那二十八分钟里,我问了郁归两个问题。

“你的家不是在北边吗?”

“我可以每天早起半个小时。”

“你为什么要来接我?”

“路小山,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五】像一场将醒未醒的梦

大学毕业以后,一群大学同学有回家老实工作的,有去北上广深打拼的,还有继续学习深造的,真正留下来的寥寥无几。

林荔的家在中国最北方,坐火车回去几乎要两天一夜,临走前她拉着我去学校门口的大排档喝酒。

她向来滴酒不沾的,一瓶啤酒就能让她趴在油腻腻的桌子上大哭大闹,拉着我的手声情并茂地读诗:“茫茫人海,你我终将离散……”

又过了一段时间,当我即将转为正式员工的时候,奶奶在家里的浴室摔了一跤,住进了医院。

我请了一个月的假回老家照顾她,每天推着她穿过长长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走廊,去花园里的小树林坐上片刻,看一会儿这个花朝月夕的世界。

我还悄悄去看了郁归的妈妈。已近黄昏,漫天的红霞染红了整条街道。我躲在一棵梧桐树下,看着楼道口那个正在和别人谈论儿子的女人,她的脸上写满了自豪,但风霜染白了她的鬓角,皱纹也爬上她的额头。

视线渐渐模糊,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我踩着一地的落叶离开了。

坐车回去那天,我在火车站看到了一位贩卖毛线的老奶奶。

我走过去挑选了三个黑色的毛线球,劝她:“奶奶,你在车站是卖不出去的。”

她说:“我知道,我在等人,顺便卖点东西。”

值班民警告诉我,这位老奶奶是附近一位寡居老人,儿子一家人前几年在一场列车事故中丧生,从那以后,她的神志就不太清醒了,每天都来车站,说是等人。

那天我把口袋里的钱全部给了民警,让他每天去买两卷毛线。

因为奶奶告诉我,好人会有福报。

我用那三卷黑色毛线为郁归织了一条围巾,提前一周就在他爱吃的日料店订好了位置,准备好好庆祝一下我们在一起之后的第六个圣诞节。

郁归得知我的打算以后刮着我的鼻子说:“你们女生啊,就是仪式感强。”

我看着他熬夜工作之后通红的双眼,嬉笑着说:“过一次少一次,你不知道吗?”

不巧的是,那天他公司临时有事,在手机不依不饶地响了八次以后,我说:“你去吧。我们之间不着急。”

郁归满脸歉意地抱了抱我说:“对不起。”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又回过头拿起那条围巾说,“谢谢小山,我最喜欢黑色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回家,道路两旁的圣诞树和商家活动灯光,把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我裹紧大衣,瑟缩着脑袋打量着身边来来往往的小情侣,猜测着他们在一起多久了。

郁归不在身边的时候,我一向这么无聊。

不知过了多久,我闲散的步伐并没有测量过距离,只知道风雪越发大了,于是我戴上帽子跑了起来。

我回到家以后才懊恼地发现,因为忘了交电费,房东停了我们的电。

我像个瞎子一样摸索着走到阳台上坐了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就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的月亮。

其实我什么也看不见。月亮像是裹了一层厚实的纱,虚无又缥缈,像一场将醒未醒的梦。

郁归直到后半夜才回来,一身酒气,神志已然不太清醒。我费力地把他拖到了沙发上,刚想起身就被他一把搂住。

我听到他在我耳边呢喃:“等等我。”

我想去给他倒一杯热水,伸手在空气中张牙舞爪地摸了很久,终于走到了厨房,把杯子找了出来。然而当我准备倒水时,脚边却突然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郁归给我买的那个好看的盘子已经四分五裂了。我站在原地无助地看了一会儿月亮,蹲下身抱着腿轻声哭了出来。

【六】我在黑暗的世界,流下了无人知晓的眼泪

我和郁归是在初雪那天分手的。

我说:“对不起,我不想等你了,我们分手吧。”

他围着我为他织的那条围巾,在我家楼下整夜整夜地等,像一尊沉静的雕塑,从青灰色的天光等到光芒万丈的黄昏。在如油墨般浓郁的深夜,他发信息给我,他说:小山,我什么都不要了。

窗外飘起了雪,闪烁着莹莹白光。

我把头紧紧地埋在被子里,像一只鸵鸟,装作耳不聪目不明,固执地拒绝着这个世界。

我无可奈何。

你知道这个世界有太多无可奈何的事情了,例如我连颜色都分不清楚,例如我必须离开我爱的人,离开那个愿意为了我把深蓝色说成黑色的人。

爸爸坐在沙发上忧虑地看着我,良久之后哑着嗓子开口:“你可以给自己留条退路的。”

我的委屈和坚守像溃堤的大坝,霎时间眼泪奔涌而出。我跪在地上哭了很久,哭到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然后掏出手机回了一条短信——

秋云春水,千山暮雪,各自珍重。

我回家乡的街道办事处当起了小助理,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

春风又绿了梧桐树,我重新回到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街道上,在昼夜之间穿行于稀疏绿影里,心如止水。

林荔不声不响地抛来自己要结婚的消息,在电话那端用甜得可以掐出浆来的语调,含羞带怯地说:“我真的没想到,我也会遇到这样一个人。”

最后她反复地叮嘱我去参加婚礼时一定要把郁归带上,说是终于轮到她在我们面前秀恩爱了。

我没法开口告诉她我们已经分开了。我无数次欲言又止,喉咙里像是堵着这个世界上最沉重的东西。

登上开往北方的列车,我身边坐着的人是亲爱的奶奶。她在我收拾行李准备出发的时候,握着我的手热情地说道:“我这辈子还没往北去过呢。”

林荔来车站接我。她开车带我们欣赏了充满法式风情的中央大街,请我们吃了最有地方特色的小食,最后与我们在冰雪世界的冰雕前合影留念。

晚上回了酒店,奶奶前脚刚出房间,她就扑上来捏着我的肩膀,语气里有轻微的颤抖:“你和郁归怎么了?”

那个晚夜,准新娘林荔抛下了所有婚前琐事,任性地关上了手机。她和我并肩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望着亮得有些刺眼的吊灯怔怔地说:“我原以为就算世界末日,你们也不会分开。”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悄无声息地转过身背对着她。

落地窗外是万家灯火,如同暗夜里小小星辰,承载着无数人的希望和期盼。而这些平凡的梦想,我既看不清,也无法拥有。

林荔结婚以后,四季又轮回了一年。听说这一年的郁归已经是互联网行业的著名新秀,他坐在主持人面前侃侃而谈,言语间都是沉稳自信。

与此同时,我也从小助理变成了话务员,每日接些不痛不痒的投诉电话,再把问题往上报告就算完成任务。

奶奶成了与我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她陪我一起去公园散步,去大剧院听我喜欢的相声演员专场,在冬天和我齐心协力堆一个圆滚滚的雪人,夏天为我挑选最好看的连衣裙。

她比以前更精神了,不但在发间别上精致的发卡,还学会了化妆。

她为我化好看的妆,带我去郁归最爱的歌手开到这座城市的巡回演唱会。她拿一根紫色的荧光棒,我拿一根黄色的,有路过的年轻人惊奇地和她打招呼,她张口就能唱出几句。

我轻笑,跟着她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在喧闹的欢呼声中握紧自己的手。

我想起一件事,那大约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盛夏,午后的图书馆弥漫着一些倦怠,从绿影里渗透出来的浅浅光晕在窗户上扫来扫去。我伏在桌上小憩,郁归在我身侧解一道立体几何题,我们分享着一副耳机。

当耳机里的人唱道“明年今日,未见你一年,谁舍得改变”时,他捅了捅我的胳膊,眨着眼睛说:“小山,如果有一天他的演唱会开到这儿了,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去,好吗?”

郁归从来没有忘记过任何一个掷地有声的承诺,所以我知道,他一定来了。在偌大的体育馆里的某个角落,是撼动人心的大合唱里的某一个声音,我深深爱着的人,他在我身边。

那天的安可是他最爱的那首歌,台上的男人用深情而残酷的嗓音唱道:“在有生的瞬间能遇到你,竟花光所有运气。”

在黑暗的世界,我流下了无人知晓的眼泪。

那之后又过了几年,我已记不太清。不晓得是和郁归分开以后的时日都变得漫不经心,还是我彻底失明以后对时间的感知能力也下降了,不知不觉,我已经三十了。

三十岁生日这天,我曾经的主治医生打电话来祝我生日快乐,他说:“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我在电话里笑了,蓦然想起十八岁那年的“年年有今日,岁岁有郁归”。我无奈地告诉我的老朋友,我早已屈服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命运了。

当年那个长在眼睛里的恶性肿瘤,夺走了我的光明和最爱。我不顾一切地和它抗争,却从来无法在战役里取得一丝一毫的胜利。

我在医院反反复复地接受化疗和手术,惯常在生死边缘上争分夺秒的医生略带庆幸地说:“十年以上的存活率很高。”

我暂时保住了命,世界却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我的奶奶变成了我的眼睛。她陪我去参加婚礼,陪我去工作,陪我去演唱会。她默默吞咽着所有悲伤,却还是不能抚慰我的每一次伤悲。

我开始相信人一生的运气是有定数的。

【七】我终于看到了星星,也终于失去了你

毕业数年,昔日同窗分散在五湖四海,不知什么人开了个头,说要聚一下,不少人高声附和。跨越了大半个中国,像是跨越流淌了十年的时光,一群不再年轻的朋友们再聚首。

林荔也拖家带口地去了,归家时路过小城来看我,坐在阳台上细声感慨:“大家都不再年轻了。”

冬日的阳光暖而不燥,我不说话,躺在摇椅里静静地听着收音机。

“听说,他要结婚了。”我感觉到了她话里的小心翼翼。

“嗯,知道了。”

我这样无波无澜地回应,她仿佛才松了一口气,叹道:“听说是工作认识的,前些年创业时帮了他很多。”

“这几年大家都是从新闻上得到他的消息,他好像存心不想跟什么人联系了似的。就连要去冰岛办婚礼,也是从……”

窗外飞来几只灰喜鹊,扑棱的翅膀擦过暖阳,隔着窗户叽叽喳喳地纵情歌唱。我关上了收音机,叹道许是春天要到了。

林荔走了以后,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往事。

在那个大雪封城的夜晚,有铲雪车经过楼下的街道。听到久违的《致爱丽丝》时,我终于忍不住跑出了家。

可我赤着脚跑到路的那一边,却只看到梧桐树上萧瑟地挂着那条围巾,像极了我注定夭折的爱情。

后来呢?

在彻底失去光明之前,我独自一人去了冰岛。蓝湖温泉纯净又美好,南岸塞里雅兰瀑布景色别致,斯奈山半岛的落霞如画。

最后,我在雷克雅未克的一栋民宿前,看到了极致绚烂的极光和漫天繁星。

那天,我坐在浩瀚的星空下,突然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天。

我和郁归蹲在落山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苦等了半夜,依然没看到任何星星。

我有些失落,漫不经心地问他:“以后我们要是分开了怎么办?”

“我不会和你分开的。”

“如果我非要和你分开呢?”

“除非你能看到星星。”

我终于看到了星星,也终于失去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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