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能遇见你,昨日尽是灰烬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如果不能遇见你,昨日尽是灰烬

文/秦桃(来自鹿小姐

她说:“江乔之,我心里有一个人,我忘不掉。”

他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我知道,我陪着你忘记。”

作者有话说

一直以来,我心底都有个梦想,希望有情人能终成眷属,那样我就能和自己十几岁时喜欢的那个男生在一起了。后来,我发现,梦想之所以是梦想,是因为大多成了奢望,就如故事里的女主角,年少时喜欢着一个人,漫漫年岁后,只能等着一场梦醒。

1.她真的快不记得曾经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了

二十三岁那年,穆遇终于决定做整容修复手术。

手术前几天,她开始失眠,一闭眼,脑中就闪过许多光怪陆离的影像,有时光的碎片,有模糊的人影,还有满眼血红。

这导致手术那天,她在休息室等待时,冷汗就没停过。医生以为她紧张,安慰她:“我们医院的修复手术是全国顶尖的,穆小姐你不用担心。”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见到站在门口的宁南封时,穆遇愣住了。这时宁南封不应该在国外谈生意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想着,便问了出来。

宁南封没回答,环视了病房一圈:“江乔之呢?”

“刚刚出去帮我买吃的了。”

宁南封沉默的一瞬间,她便能看出他携着一身风尘而来的疲惫,但他冰冷的瞳孔还是黑沉似漩涡。当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她额头上的疤时,那处陈年旧伤好像又隐隐痛了起来。

“为什么又想做手术了?”

穆遇微微敛下眼眸,半真半假地说:“还能为什么?为了江乔之呗,我怕他嫌弃我。”

不知为何,气氛一时冷了下来。清冷的病房里,能听到窗外茂密树荫里传来的夏蝉声,无休无止,一声声似敲在心上。过了好久,宁南封才说:“他不敢的。”

在手术室里时,穆遇肌肉还紧绷着,医生保证道:“你放心,你的额头曾经是什么样的,我就有信心做完后是什么样的。”

穆遇又陷入了茫然,其实,她真的快不记得曾经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了。

仿佛眨眼间,十一年光阴就从指缝间溜走。

在所有人的眼里,穆遇是幸运的。十二岁前,她还是一个在乡间生长的野丫头,一生或许会和村里其他女生一样,读完初中就早早辍学,然后和村里的男孩相亲、结婚生子,平平庸庸过完一生。

但宁先生、宁太太的出现改变了她的人生,同时带来了一个噩耗——她的爸爸在工作时间酗酒,不小心从建筑工地上掉了下来。

宁先生恰好是那个新楼盘的投资商,承包方给了补偿金后,宁先生知道逝者还有一个女儿后,便决定收养她。

宁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那时穆遇虽年少,但懂得这个道理,并且内心充满了感激。

所以,她第一次在那栋于她像宫殿一般的小别墅的二楼见到宁南封坐在满溢阳光的落地窗前画画时,不由就心生好感。

她虽然怯弱,但还是一步步地朝着宁南封靠了过去,然后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橙黄的柿子,递到宁南封面前,小声地说:“哥哥,吃。”

这是她离开家乡前在屋外的柿子树上摘下来的,一直舍不得吃。

在她来之前,宁夫人就告诉她,从今以后,她就有一个比她年长四岁的哥哥了。“哥哥”两字像是抹着蜜糖的梦,曾孤零零的她,不止一次羡慕过其他小孩有家人,有哥哥姐姐,被欺负时有人温柔地为他们擦去眼泪……

从前有人对穆遇说,梦都是反的,那时她还不信。直到这刻,宁南封见一道阴影挡住了光线,眉头微蹙,看也未看她一眼,未执笔的左手便扫开她的手臂——“啪”的一声脆响,她的梦碎了。

她的手一抖,柿子从掌中滚了下来,落在了那幅颜色斑驳的画上,摔得稀碎,橙黄色黏稠的汁液覆满了原有的颜色。

宁南封缓缓抬起头,看着满脸惊恐的穆遇。他的脸,一半掩在阴影中,一半被强烈的日光覆盖,整张面孔便模糊起来,唯独那双黑琉璃似的眼,像在雪水里浸泡过,透出凛冽的冷光。

穆遇想道歉,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声,然后,她听到一个比那目光还要寒上几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给我出去,”少年咬牙切齿道,“还有,不准叫我哥哥。”

2.那一瞬间,她好像找到了打开他心扉的钥匙

对父母要领养一个陌生人回家,宁南封心有不满,但只要对方不干涉他的生活,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穆遇太没眼色了,总是试图在他身边寻找存在感。纵然宁南封漠然以待,她依然像条尾巴一样,天天跟在他身后,笑得一脸天真。

穆遇在宁家住下四个月,宁南封统共只对她说过三句话,第一句是初见时她毁了他的画,他让她出去,要她不要叫他哥哥。

那时,她委委屈屈地抹了抹眼睛,宁南封还后悔自己话重了,没想到一转眼,她又缠着他,叫“哥哥”叫得比什么时候都欢。他抽了抽嘴角,还是决定不要理她。

有一次同桌吃饭,穆遇偷眼看着低垂着眼优雅地喝着牛奶的宁南封,心底美滋滋的。想着有个成语叫“秀色可餐”,她当下便深刻体会了其中的含义,将食物嚼得啧啧有声。

这时,宁南封眼皮一撩,就同穆遇炙热的目光对上了,他愣了一下才不咸不淡地说:“吃饭不要咂嘴,这是最基本的教养。”这便是他对她说的第二句话。

穆遇微微颤了颤,这话戳到了她的软肋。她母亲生她时难产离世,父亲早早就外出打工,她几乎是自己在泥浆里滚大的,这些“教养”有谁来教她呢?可即便是这样,那时的她还是憧憬着宁南封的,就像小时候憧憬着屋檐上一滴一滴的残雨落尽后,天边能出现彩虹。

“傻子”——这是宁南封对穆遇说的第三句话。

那天,她自告奋勇要帮园丁浇花。她拿着水管正仔细浇着花圃里姹紫嫣红的花,余光飘到回廊上,见宁南封走过,刚想上前,就被水管绊倒在地,喷涌的水洒了她一身。

她狼狈地爬起来时,见宁南封竟在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然后她呆呆地看着宁南封消失在拐角。穆遇浑身湿漉漉的,却一直站着,心跳飞快,内心有万千情绪,是欣喜、震撼,抑或是受宠若惊。她细细回味着,只觉得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软软的,像回暖的春风。

一直以来,穆遇的愿望就是让宁南封开心,但她好像总是惹他生气。那一瞬间,她好像找到了打开他心扉的钥匙。

她笨拙地认为,自己出糗能让宁南封开心,所以,在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她的膝盖都是青青的、肿肿的——在宁南封面前,她上演了花式摔跤。

来到宁家半年时,穆遇第一次见到了宁南封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江乔之。同宁南封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格相比,江乔之更像豪门深宅里长大的纨绔子弟,浑身上下都是不正经的气质。

那时,穆遇在楼梯口偷窥,没想到却被江乔之眼尖地发现。两人目光相接,她马上缩了回去,愣愣地贴着墙皮。她想着要不要出去时,江乔之反倒先走了过来。

他半蹲在她面前,从兜里掏出了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给她,嘴角微扬:“你就是小遇吧,第一次见面,这是给你的礼物。”

这是她第一次收到旁人的礼物,眼睛亮了亮,但在看到跟在江乔之身后的宁南封时,那点光芒又熄了——她还是怕惹宁南封生气。

“拿着吧。”

听到这话,她才欢天喜地地接过巧克力,并小声地说了谢谢,然后就一溜烟跑了,身后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宁南封,你可改改脾气吧。你看看你这个妹妹,被你虐待成什么样了。”

“滚。”

听到这个字时,穆遇差点被绊倒。她从未想过,在她眼里不食人间烟火的宁南封还有这样的一面。

3.她就像误入他世界的浮萍,可有可无

在那之后,江乔之每次上门都给穆遇带一些小礼物,有事没事还带她出去玩。周围人都说,比起宁南封,江乔之更像穆遇的哥哥。

江乔之有点得意忘形,当着宁南封的面逗穆遇:“小遇啊,你说你哥哥这么坏,要不你当我妹妹得了?”

穆遇眼巴巴地望着在一旁看书的宁南封,见他头也不抬,失望地收回目光,然后一字一句、铿锵地说了两个字:“不要!”

江乔之乐了:“嘿,真是白眼狼。你说我哪里不比你哥哥好?”

穆遇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脸憋得通红,半晌后才说:“乔之哥哥再好也没哥哥好。”

话一出,一直像游离于他们空间之外的宁南封竟抬起了头,看了看一脸受挫的江乔之,又望了望那个一脸正气凛然的小姑娘,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而穆遇也非常捧场,前一秒还一本正经的样子,下一秒圆溜溜的眼便眯成了一条缝,像某种摇着尾巴求赞赏的宠物。

得了,白问了。先不说每次江乔之带的礼物,穆遇总是先捧到宁南封面前,哪怕他不理她,她下一次依然乐此不疲,也不谈他带她出去玩时,她那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劲,就单单“乔之哥哥”和“哥哥”两种称呼,便立见高下。

穆遇十五岁时,渐渐褪去了稚嫩,雪白的脸染上薄红时,也有几分如桃如李的少女气息。隔壁班不学无术的毛头小子,天天放学后在校门口拦她,还塞给她一封信,并放话说,如果她不答应当他女朋友,他就天天缠着她。

穆遇很害怕,想找宁南封寻求帮助,但那段时间,宁南封很忙,经常不见人影。听宁太太说,宁南封在和导师一起做实验。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她熟睡了,他才回家;而她醒来时,他早就离开了。

一晚,下了暴雨,她被电闪雷鸣惊醒了。她下楼去倒水喝时,宁南封回来了。他身上的衬衣被雨水浇湿大半,额发也湿漉漉的,还淌着水。

她小声叫了声哥哥,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怎么还不睡?爸妈呢?”

“爸妈参加一个酒会去了,应该要很晚才回来。”她放下水杯,从壁柜里拿出干净的毛巾,递给他:“哥哥,擦擦。”

宁南封擦头发时,她又去厨房热了牛奶给他。宁南封三两口喝完,淡淡的奶香让人放松,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又看这眼巴巴望着他的穆遇,强打起精神问:“你有什么事吗?”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他眼底的疲惫,终是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他看出了她没有说实话。虽然年岁渐长,他不再对她冷眼相向,但他仍然没多关注她。她就像误入他世界的浮萍,可有可无。最后,他敷衍地说:“嗯,我最近比较忙,真有事就去找你乔之哥,他挺闲的。”

于是,穆遇真的去找了江乔之。江乔之用拳头轻松地把穆遇的麻烦解决了。看着那封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恶俗台词的情书,江乔之笑得肚子痛:“这人是白痴吧!”

穆遇深以为然,又听他继续说:“你和南封不愧是两兄妹,竟然都桃花朵朵开,虽然你的是烂桃花。”

她愣了几秒:“我哥谈恋爱了?”

“对啊。那个女生追了他好久,难得他终于动心了。”

4.被人放在第一位的感觉真好

麻药药效退去后,穆遇醒过来时,就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碾压过一样,混混沌沌的。窗外的光透进来,有点刺眼,她又闭上眼,过了好半晌才想起自己做完了恢复手术。

“小遇,你醒了啊。”

穆遇不用睁眼,听着这个软软糯糯,如潺潺流水般的声音,就知道对方是辛芸芸,宁南封交往了七年的女朋友。

“呃,芸芸姐,你怎么来了?”

穆遇想要坐起来,被辛芸芸阻止了:“听你哥哥说你终于愿意做手术了,所以我就回来了啊。”她顿了片刻,伸手轻轻摸了摸穆遇包着纱布的额头,“其实,你愿意做手术,我们比谁都开心。”

穆遇愣了愣,然后笑了:“嗨,多久的事了,我早就忘了。”

她没有说谎,已经七年了,最难熬的时光早已过去了,额头上的疤算什么呢?心底那道更深、更刻骨的疤,在漫长的岁月里,也能被时光遮掩。

江乔之极喜欢探险。穆遇十六岁生日前,他拍着胸脯说要给她一个别开生面、永生难忘的生日。那个生日对穆遇而言确实终生难忘——江乔之竟带他们去野外露营。

那日,空山新雨后,初夏山谷雾气缭绕,透着灵气。辛芸芸让宁南封帮她和穆遇拍照,三人在山林中东转西绕,找寻着景色。

而江乔之在一旁辛苦地搭帐篷。他正想抱怨自己命苦,成了少爷、小姐的小厮时,就听到树林深处传来了宁南封的喊声。

他赶到时,只见辛芸芸满身泥污、脸色惨白地跌坐在地,而宁南封紧紧揽住她的手也在瑟瑟发抖。江乔之从未见过宁南封如此失措的模样,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在他们面前是一处两米高的断崖,而穆遇摔落在崖底,昨日雨水和赤色血液浸湿了她的衣服。

穆遇摔伤了两根肋骨,从左额到右眼被碎石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住院的一个月里,江乔之天天来,但宁南封一次都没出现过。那时穆遇觉得很奇怪。从前她得了第一名,没有得到宁南封夸奖时,她会失望;她初中毕业的典礼上,所有人都来参加,唯独宁南封缺席时,她会失望。但这次,她已经不再失望了,因为,那点微末的希冀,已经落在了那个雨后的山涧里。

在医院里,江乔之说得最多的三个字是“对不起”,为着带她去了那么一个地方,为着她出事时他没有在身边,为着万般理由。

穆遇安慰他:“这不关你的事啊,这只是一场意外。”

江乔之静静地看着她,忽然倾身将她抱在了怀里。他臂力很大,穆遇轻哼了一声,他立刻减小了力道,却不松开手,在她耳边絮絮地说着话:

“宁南封真不是东西,自己妹妹住院了,也不来看看,真想揍他!”

“小遇,如果我当时在那里,我肯定不会让你掉下去。”

……

听着这些温柔的话语,穆遇眼中有泪,泪光在黄昏微光里闪了闪,又不见了。然后,她很小声地确认道:“你真的会救我吗?”

“会的。”

“那,假如,我说假如,如果是我和辛芸芸一起掉下去,你还会先救我吗?”

江乔之怔住了,不知穆遇为什么要这么问,但还是铿锵地回道:“当然是你了!毕竟你是我最喜欢的小妹妹。如果不是因为宁南封的关系,她就是一个路人甲。”

你看,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尺,明码实价地标出价值、轻重缓急。穆遇知道,在宁南封将手伸向辛芸芸而不是自己的那一刻,她就输了。这么多年,宁南封对她不冷不热,她应该早就看出,自己于他而言,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但可笑的是,她一直傻傻地心存期待。甚至在落下去那一刻,她还想着,他能选择她。穆遇笑了,笑时胸口震动,牵扯了伤口,但她还是在笑。江乔之问她笑什么。

她说:“被人放在第一位的感觉真好。”

5.他在努力对她好

宁南封是在穆遇出院那天才出现的。

她的肋骨愈合了,但额头上那道疤依然狰狞。看到宁南封时,穆遇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一如从前那般乖巧又怯弱。那一刻,宁南封深沉的目光游移过她上扬的唇,又落在她额头上,许久后才像不堪重负似的移开。

他打开车门让她上车时,她轻声问:“哥哥,芸芸姐怎么样了?”

宁南封握着车门的手竟然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半晌后他才说:“她很好。”然后就不愿多说什么了,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往常两人相处时,宁南封也大多是沉默的,但有穆遇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也显得没那么沉寂。这次穆遇难得地沉默,宁南封烦躁地打开车载电台,又关上,如此几次后,才看向穆遇:“你怪我吗?”

“……不怪。”

她低下头,低声地回道。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盖在了她头顶,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叹息:“小遇啊,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她愣住了,霎时间眼底雾气氤氲,是委屈,是伤心,也是千帆过尽的一点凄凉。原来,她的喜欢于他而言都不值一提,唯有愧疚可以羁绊他。

在宁家,穆遇一直是一个存在感极低的人,甚至是唯唯诺诺、没有主见的,但她因为额头上那道疤的修复手术而固执起来。

穆遇撒撒娇,宁先生、宁太太便拿她没办法,只得由她去。可宁南封没那么好糊弄,他苦口婆心道:“小姑娘脸上有疤不好看。”

穆遇低着头不答话,蝶翼般的睫毛盖住了眼中的情绪,明明是平和、怯弱的模样,在宁南封看来,却是一种沉寂的针锋相对,压抑许久的火气又蹿了起来,说出的话也失了分寸:“你这样子,以后谁敢娶你!”

两兄妹正对峙时,江乔之出现了。他走到穆遇身边,亲热地揽着她的肩,眼光却停留在宁南封脸上。他面上是玩世不恭的笑容,出口的话却夹枪带棒:“宁大少这是生哪门子气?关于小遇嫁不嫁得掉的问题,你不用操心,假如哪天她真没人要,我娶她就是了。”

宁南封被气得脸色煞白:“江乔之,我们的家事,你来瞎掺和什么?”

江乔之寸步不让:“哟,现在是家事了?过去那么多年,你对小遇冷言冷语的,把她当家人了吗?还有,她摔下去的时候,你放弃她时,将她当你家人了吗?什么修复手术,说得好听,你只是想靠此来消除你的负罪感而已。”

穆遇隐瞒了坠崖的细节,但江乔之还是知道了,是宁南封不堪内心的负疚,在一次找江乔之喝酒时,不小心吐露的。

那天为了取景,辛芸芸站在崖边,哪知山石松动。在她要落下去的那刻,穆遇正背对着她,站在她前面。宁南封想拉住辛芸芸,便将穆遇推开了。辛芸芸得救了,而穆遇没站稳,就滚了下去。

为此,江乔之将宁南封狠狠揍了一顿。换作平日,江乔之不一定是宁南封的对手,但那天,宁南封不知是不是喝多了,一直单方面挨着揍。最后,他倒在脏污的地上,面色死寂,如夜的眸底却透出几分潮湿的苍白。

在那之后,宁南封再也未提过让穆遇做修复手术的事。

穆遇十七岁那年,去了罗马留学。那时,宁南封已经毕业,不愿听从家里安排,自己开始创业,不论多忙,仍然风雨无阻,固定一周给她打一个电话。

那时的宁南封,俨然就是对幼妹既严厉又关怀备至的哥哥。

穆遇知道,这是宁南封在兑现一年前的承诺,他在努力对她好。但她也明白,他是在补偿她,抑或是说,他在试图用这种方式消除他内心的负罪感。

6.她却找不到那颗倾听过她心事的星星

穆遇在罗马的第二年冬天,这座许多年不曾落雪的城被细雪覆盖。新闻里轮番播报这场盛景,全城欢腾。她的室友说这是上帝赐予的礼物,欢天喜地地和男朋友出去约会了。

穆遇独自倚靠在壁炉边看书时,接到了宁南封的电话。她很诧异,宁南封上一次给她打电话是在三天前,距离下一次打电话应该还有四天。

她有点忐忑地接起电话,还未开口,那边呼呼的风声就先闯入了她的耳朵。他说:“我在你公寓门口,你下来一下。”

那一刻,穆遇脑子里一片空白,恍恍惚惚间,脑海中像是有什么浮了起来,又有什么坠落下去。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穿着厚厚的家居睡衣和小熊拖鞋,一身狼狈地站在了宁南封面前。

宁南封见她这副样子,眉毛拧了起来,口气带着责备:“怎么穿这么点就出来了?”

然后,他取下黑灰色的羊绒围巾绕在了穆遇脖子上。围巾很大,将她半张脸都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凛冽寒风将她额上的旧伤吹得通红,艳得像黄昏时分天边的一抹残阳。

闻着那若有若无的男士冷香,穆遇像踩在棉花里,晕晕乎乎地问:“你怎么来了?”

“上午在米兰参加一个展会,就顺带过来看看你,下午还有工作。”宁南封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我要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小遇,你过得开心吗?”

“开心。”

宁南封笑了笑:“那就好,我希望你能过得快乐。”

穆遇一直记得,宁南封离开的背影,同那天罗马的天空一样,是灰色的、萧瑟的,让人忍不住落下泪来。那一刻,她便明白,有些人,哪怕他离你再遥远,你还是会像那愚昧的飞蛾般,不顾一切地想要靠近。

这就如七年前,她见他的第一面。

穆遇在罗马的四年,宁南封很少来看她,每次来也是因为工作。江乔之倒是经常来,罗马可玩的地方几乎被他们走遍了。

许愿池是江乔之来罗马必去的景点。每次他都背对着喷泉,恭恭敬敬地将两枚硬币扔进水里,然后一本正经地低声许愿。

其实,穆遇有点后悔告诉江乔之关于许愿池的传说:背对着许愿池扔一枚硬币,表示会再回罗马;扔两枚硬币代表会与喜欢的人结合。

江乔之连扔了四年硬币,依然孤零零的一个人,穆遇觉得他也挺可怜的。她曾问过他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那时,江乔之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圈圈荡开,像是春风吹皱一池春水,极轻、极缓地吐出两个字:“你猜。”

穆遇没有猜,她只抬头看着琉璃般透彻的天空,没心没肺地同他一起笑了起来。

穆遇二十二岁那年回国时,宁太太特别开心,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那天,辛芸芸一直在厨房里帮宁太太打下手,穆遇坐在客厅里还能听到她们低低的笑声。

“芸芸这个孩子很好,聪明、能干,和你哥哥很配。”宁先生笑着对穆遇说,目光移向一旁静默不语的宁南封时,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严厉,“南封,你妹妹也回来了,订婚日期也该定下来了吧?”

“九月。”宁南封沉默了一瞬。

宁先生连连说了几个好,室内洋溢着欢声笑语,穆遇也笑道:“哥哥,恭喜你。”

“嗯。”宁南封淡淡地应了一声。

彼时,一丝微风拂来,撩起薄薄的窗帘,穆遇望向窗外,七月的夜幕,星辰璀璨。她想起了小时候,她坐在田野边,听着蝉鸣声声,仰望着最明亮的那颗,絮絮诉说心事。

那一刻,她却找不到那颗倾听过她心事的星星。

7.我心里有一个人,我忘不掉

宁南封的订婚礼办得很隆重。一对璧人比肩而立,就和辛芸芸指上的钻戒一样,闪耀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日,穆遇也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宁南封宣布将他公司股份的三分之一给她。

最初,穆遇以为宁南封是在用这种方式补偿她,直到她身边有不少异性对她示好,她才想起很多年很多年前,宁南封那句“你这样子,以后谁敢娶你”。

原来,这不是一句玩笑话。在宁南封眼中,她是可怜虫,是无颜女,需要靠这种诱惑的捆绑,才能嫁出去。

那段时间,频频有人向宁太太表示对穆遇的好感,在宁太太的张罗下,穆遇便开始频繁地和各式各样的人相亲。见识多了虚假的面目,她早以为自己麻木了。直到有一次,一个看上去斯文有礼的男人问她:“穆小姐,我是完美主义者,你其他方面都挺好的,如果我们结婚的话,你可以去做整容手术吗?”

那时她特别想起身就走,但她还是保持微笑忍住了。但这时,一只手拿起她面前的杯子,将冒着热气的咖啡泼到了对方面上。

“这位先生,我觉得是你的脑子需要去整整。”江乔之一脸寒意,“还有,你这样的人配不上她。”他说完,抓起穆遇的手就走。

江乔之走得很急,穆遇小跑着才跟上他的脚步。那是穆遇第一次见江乔之黑脸的模样,不由有点胆怯。

直到离咖啡厅好远,江乔之才停下脚步,回头,牢牢地盯着她:“既然那些猫猫狗狗都可以同你相亲,不如你考虑一下我?”

穆遇带着江乔之见家长时,宁太太高兴得直抹眼泪,还不忘八卦两人是什么时候看对眼的。

江乔之握着穆遇的手,文绉绉地说:“我是看着小遇长大的,这可能就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一屋子人都被他逗笑了,唯独宁南封冷着一张脸,站了起来,朝楼上走去。走了两步后,他回头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江乔之:“乔之,你跟我过来。”

那天晚上,他们两个在书房里谈了很久,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穆遇也没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知道得越多就越辛苦,她宁愿当一个装聋作哑的傻子,就像在罗马时,他们并肩坐在许愿池前,白鸽飞过尖顶的建筑,在他们眼底落下灰色的影子,把他们朦胧的心事覆盖。

他对她说,你猜。那一刻,她就明白了他的心意。她只是在逃避,逃避一份炙热,但她又不能给予回应的感情。

穆遇本想这么一直装聋作哑下去,宁南封却将她逼到了穷途末路。于是,在江乔之又一次拯救她的那一刻,她无耻地接受了他的救赎。但她无法骗他。

她说:“江乔之,我不喜欢你。”

他笑着回道:“我知道。”

她又说:“我其实在利用你。”

他依然在笑:“我知道。”

她继续说:“我心里有一个人,我忘不掉。”

他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我知道,我陪着你忘记。”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的,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但一直望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他自然知道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谁。

后来,穆遇回忆起往事,让她最痛的莫过于宁南封携着未婚妻在炫目的灯光下给予她作为弥补的馈赠。而让她最温暖的事,便是在秋意渐浓的街上,那一声声温柔似叹息的“我知道”。

8.昨日长风早已停歇,那场醒不来的大梦,也该随光阴去

穆遇的修复手术做得很成功,一点疤痕都看不出来,额头光洁得仿若新生。宁太太看着宛如新生的穆遇,感慨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穆遇对江乔之笑,面上带了十二分的娇俏。

那天,宁南封问她:“小遇,你想要什么礼物?”

“什么都不需要,你给我的东西够多了。”宁南封沉沉地看着她,眼底还有一丝未燃尽的愧疚,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你帮我画一幅画吧。”

她还记得,第一眼见他时,在他笔下铺陈开的绚烂色彩。那色彩同少年如诗如歌的风姿,一并印在了她的心上,困了她小半生。

一个月后,宁南封将那幅水彩画给了她,她用乳白色的雕花相框裱起来,并挂在卧室的墙上。

画上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笑得眯起来的双眼,像两弯下弦月。她的额上,从左额到右眼上,有一只展翅欲飞的洁白羽翼,细致得能看清每片羽毛,细致得能看见羽毛覆盖下,那道像翅骨一般延伸的伤痕。

那年,辛芸芸和宁南封的婚期终于定下来了。穆遇和江乔之成了他们的伴娘、伴郎。

婚纱照是在罗马拍的,穿上最新款定制婚纱的辛芸芸穿梭在巴洛克式建筑间,暮光层层叠叠地落下来,橙黄色光晕映白纱上,美得像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全程拍摄很成功,摄影师直夸完美,场景美,新郎、新娘是万中挑一的俊男美女,就连伴郎、伴娘也都是一副好相貌。

直到这时,穆遇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还好,她没有成为他婚礼中的败笔。

人人都以为她接受修复手术是因为江乔之,江乔之也安然接受了这个设定,在旁人调侃时,总是一脸幸福地配合着说:“我真幸运,小遇这么喜欢我。”

那时那刻,对江乔之,穆遇是愧疚的。他们都心知肚明,穆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宁南封。

当初她不愿做修复手术,是因为那条疤是她的救赎。每次照镜子时,她就能告诫自己,一切都是自己痴心妄想,是她自作多情的沉沦,宁南封是永远不会喜欢她的。

而如今,一切尘埃落定,这道疤也无存在的意义了。她不想他背负愧疚度过余生,她希望他能永远幸福,哪怕这幸福不是她给的。

就当这是她送给他最后的礼物吧。

他们一行人在罗马待了三天,前两天都在各处取景。最后一天,穆遇和江乔之又绕到了许愿池。

他们坐在台阶上,谁也没说话。

浓烈阳光如蜂蜜一般黏稠,晃得穆遇睁不开眼。她忽然用胳膊碰了碰江乔之:“你怎么不去扔硬币许愿了?”

江乔之微微低下头看她,眼底带笑。穆遇在那双带笑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许愿有用吗?”

“试试吧,说不定愿望就成真了。”

“那这次,我还是扔两枚硬币。”江乔之说,“那你要试试吗?”

“好。”穆遇轻轻回答。

那天,他们站在许愿池边,江乔之仍然朝水池里扔了两枚硬币,而穆遇从他手中的硬币里拿出三枚,然后学着他的样子,虔诚地朝水池扔了出去。

在罗马还有一个关于许愿池的传说:将三枚硬币扔入水池,代表遗忘。

江乔之愣了愣,然后凝视着穆遇,像个孩子般笑了起来。

认识十二年,穆遇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江乔之,这才蓦然发现他也是好看的。

如果说宁南封的好看是岁暮天寒里一缕初绽的梅香,冷冽却沁人心扉,让人念念不忘,那江乔之的好看便是深巷里的一缕风,轻轻吹过,不知吹向哪一个地方。

夕阳西下,两人并肩离开,地上的影子,重叠又分开。微风过境,将他们的声音带向远方。

“小遇,你想不想知道,当年在书房里,宁南封对我说了什么?”

“不想了。”

“那你不要后悔。”

“不后悔。”

因为,昨日长风早已停歇,那场醒不来的大梦,也该随光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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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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