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风铃 | 看着他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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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恋爱

在那个转折之前,你以为你就是他的命,无论你是那个曾经在他怀里撒娇的孩子,还是现在这个独立行走在江湖、动辄挥刀拔剑的侠客,就算你都退休了,只要他还活着、还能说能听,你都是他最疼爱的人,他可以毫无忌惮地对你的老伙伴们揭露你小时候尿床的糗事,然后揭发你在11岁时偷过他的钱,告诉他们通过偷偷观察,证明你整整半个月每天中午上学路上都会买上两节长的甘蔗,啃得满腮水泡满脸沾蜜。

很小的时候你画了一棵树,树干是他,树枝是母亲,树叶是你。他看过以后,拿起铅笔给树干添上了茂盛的根。他说,既然是树,我就要有全世界最有力量的根,因为我要让小树叶长得比天还大。

(一)

小时候你还搞不懂生命的曲折进退、起承折转和变化莫测,你怕死,莫名地哀伤,你甚至以为你会死在他和母亲的前面,因为在你眼里,你一天天在长大和变化,昨天穿的裤子,今天就短了,昨天刚做的衣服,今天却小了。而他和母亲仿佛一直就那个样子,不年轻,但也不显老,你都嗖嗖嗖长得高过了书桌,他和她还是容颜依然。

你悲伤地想,完了,我长得那么快,他们却不长,风一吹,我就老过他们了,再一吹,我就死掉了。

结果走在前面的是母亲,不是你,当然不是你,但也不该是母亲,因为如果按一个橘子生长的过程来算,母亲去世时还不是橘子该落地的时候。

那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十年生死两茫茫。

你是那么恐惧,总觉得死神天天在你身边转,等到了晚上,就带上牛头马面,还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汤来接你走。于是你整夜整夜不睡觉,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手里准备了一大袋电灯泡,随时准备把死神弄坏的电灯泡换上。

在你失眠得近乎发疯的时候,他坐下来很平静地告诉你,死神和阎王打架了,各管各的地盘,牛头马面现在还不知道归哪个领导管,所以暂时不会出来执行任务,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他们扯皮估计得等上六七天才有结果,你至少在六七年内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你听了,这才放心地入睡,六七年后,你上中学,他把这事告诉你的班主任老师,你脸红成一团,一脚踢在他膝盖上,生气地骂他,长舌妇。

他不生气,从小到大,他从没生过你的气,没打过你。

(二)

大三那年,一场“非典”把你隔在离火车站4公里的集中观察点里,那是一个废弃多年的老知青点,叫大梨树,梨树林里有数排长长的老瓦房,所有的青砖红砖土瓦上都长着密密麻麻的硝芒,像细小的冰川,而荒芜的茅草丛、破碎的房屋,在学美术专业的你眼里处处都是绝美的油画素材,但你已经没心思看它们了,你注意到的是砖体之间一道道可以透过阳光或者通过树枝的裂缝,它们是死神的通道,算一算,死神和阎王打架该有半个月了,说不准谁会带着牛头马面来问候你。

你知道你没有患上“非典”,你发烧只是因为你紧张,从小到大你都这样,只要紧张就会烧到38度,除了缓解紧张,没有药能让你的体温降下来。你担心这个破旧的砖房会把真正的“非典”患者呼出的空气和唾沫传播到你的房间里来,春天刚到,夏天还远,气温时高时低,气压会让病毒更加灵活地穿行在流动的空气中。你抗议,像头小母狮一样闹腾,医生走过来,摇摇晃晃,眼圈黑得像熊猫,你发现他也不过只穿了件手术服,你沉默了。

你绝望得高烧39度,这时他来了,他对医生说了一句话,说,我每天夜里都发烧,我想我是患上“非典”了,医生给他照了片,说没问题。他却拿着刀片放在手腕上说有问题。我姑娘在里面,她出不来,我得进去。

医生像接力赛一样把他一级一级送进砖房,最外面的医生戴着打针时的普通口罩,第二层医生穿着两件白大褂,戴着两层口罩,第三层医生穿着三件白大褂,戴了三层口罩,他穿过他们,走近你,手舞足蹈地比画着他们的区别,像你小时候时他出差回来,告诉你上海有个楼,楼里的楼梯自己会动,人一上去,楼梯就嗖地送人上去,但是会动的楼梯不好,让人晕车。

你流着眼泪听他说完,用你一贯的风格恶毒地咒骂他找死,还不理他,但你的体温开始逐渐恢复正常。

观察期间那七天七夜,他每天都在隔壁的房间里大声唱歌,学马三立说相声,学毛主席在天安门上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甚至还学宋丹丹的“俺叫魏素芬,今年18岁,至今未婚”。你把头埋在被窝里,忍着肚子里爆炸开的笑。你才不让他听到你笑呢,大学生就得深沉点,你不是以往那个肤浅的孩子。

从大梨树出来时,天空蓝得像海,你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猛摇身边的大槐树,让花瓣雪花般落到你头上。

你知道,是他还给了你整个世界。

他却说,不是的,你才是我的整个世界。

那年春天,你正开始接触并品尝爱情,陌生忐忑却惊喜交集的味道让你甘之若饴,情人一天不在眼前,你都会画烂一张画,像心脏病人一样心律不齐,绞痛。

这时你才明白,失去母亲对你而言是失去棉被、枕头和温开水,你的一生还会有人代替母亲来爱你,做你的枕头、棉被和温开水,对他而言,却并不仅仅是生与死的相隔,更是人间最相携相伴的割舍,是心尖上的肉被割去,是小指头的指骨被砸碎,所有的伤痛不可恢复,不可痊愈。

你开始阅读人生,思量他在你心里的地位,你扔掉了那个让你整天提心吊胆的情人,你想,一个从一开始就让你不放心的情人,怎么可以做爱人?

你收起天王盖地虎的混世气概,不再当美术系的女魔头,还扎起头发,一放假就回家,烧一两道你自己吃了都会吐的菜孝敬他,还逼着他表态——下午回不回家?吃不吃我烧的菜?

他痛苦地吞咽着,点头,你哈哈大笑,幸福得像个小妇人,那时候,你甚至有一种想法,就这样父女俩天荒地老相伴到老,如果他死了,你就把他葬在母亲墓旁,然后你大把大把地吃安眠药,躺在他俩身边,让山坡上的风、云朵和小草听你唱歌,最后再画一棵有很强壮的根的大树,抱在怀里睡过去,一定是春末夏初,一定是晴空万里,不可以下雨。

2003年,“非典”使你学会爱他。

(三)

你一直以为他这一生有你就够了,所以你大学毕业后,放弃多彩的都市和多彩的生活,回到他身边,屈身在普通高中当美术老师,空藏着满胸才华,教一群孩子画垃圾一般的画,大学期间天马行空的自由被限制在一间小小的教室里,你憋得受不了的时候,回家就摔盆摔碗的,炒个菜勺子在锅里敲得叮当响。他问你怎么了,你说讨厌。

他问是在学校受气了吧?你说讨厌。

他问到底是怎么了,你说讨厌讨厌讨厌。

终于等到一次县里组织绘画比赛,你兴奋得两眼发绿光,铆足劲戒了半个月的酒,泪流满面创作完你的作品,那是你最满意的一幅作品,如果回到大学校园,足以让导师欢喜惊喜狂喜到满学院追着说爱你,一片斑斓的大海,朵朵浪花喷薄而出,直向蓝天。犹如你压抑许久、锦衣夜行的才华和思想。

然而你居然没有获奖,甚至连个优秀奖也没得到,你呆在办公室里,拿着刊登获奖作品的县报坐了三个小时,校里的老师们都跑来安慰你,其实你知道,他们不过是想看你失败的样子,因为你平时太傲气,走路脖子伸得像高贵的梅花鹿,你总觉得自己是落难修行的公主,他们当然希望看到你正视现实——看吧,其实你也不咋地。

你回到家,准备好好在他面前哭一场,结果他却打电话说,他不回来吃饭。

你任性生气地命令他回来。

他却含糊地说,有事,有事。

渐渐地,他不回家吃饭的时间多了,你跟踪他,发现他居然在和你初中的班主任谈恋爱。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杜鹃山下的草地上,肩靠着肩,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总之两个人一会儿笑,一会儿叹息,摇头点头的,很热乎,夕阳从山头上落下去半截时,他从背包里取出两瓶矿泉水,一个法式小面包,一袋米花糖,简单地开始他们的晚餐。

你又气又心酸,他想做什么?你陪在他身边,天天给他做饭,陪他散步,他还不知足吗?

真是伤心啊,他当年说过你是他全部的世界。这话你还记着,他却忘了。

你开始喝很多很多的酒,五湖四海交朋友,你想,既然他背叛了你们的约定,你报复也是应该的,你真是从小被宠坏了,成就了你敢吃雷的胆子,大街上,你穿着古怪的衣服,戴着黑了大半张脸的墨镜,烫了个鸡冠花样的头发,站在十字路口,你不动,对面的车就不敢动,那么大一个红灯杵着,谁敢呢。

你成了县城的传奇,喜欢你的人说是艺术家,不喜欢的说是二疯子。

他看着你闹腾,今天带一个男人回来,明天带一个男人回来,开头的时候他从不给人脸色,只问,我家纹纹,你喜欢她哪点?

男人们异口同声地说,喜欢她的才华。

他立即就板脸了,粗痞地说,才华算个屁,我们纹纹心好,做菜好吃,你不知道?

男人们尴尬地笑,说是啊是啊,是挺好,然后转身看着你直挤眼睛。是的,在他们眼里,你坐在夜市跟男人拼啤酒,不用杯子,开了瓶盖直接吹,喝倒了一堆男人。你还能高歌大家都听不懂的英文歌曲。走在大街上,谁和你一块谁就是县城的一道景。你和时尚、前卫、新潮都挨边,独独不可能与善良、贤惠挨边。

他都看在眼里了,送走人后严肃地警告你说,不靠谱,不准谈。

这个不准,那个不准,你自己呢?你实在憋不住了,一句话甩过去,转身就走了,也许是你看花了眼,出门回头拿包的时候,他竟然还在笑。

(四)

听过你牛头马面故事的初中班主任渐渐开始在你家里进出,次数多了,就有了点当家人的作派,有时候进门边换鞋边招呼,快,接着,晚饭我买了大闸蟹。或者出门时冲他叫,那件拉链坏掉的夹克,你给我我找人弄去。两个人的晚餐常常变成了三个人,班主任誓把体贴表现到底,给他买了很多新衣服,打扮他,好看得连你也觉得很潮人。吃饭的时候她会帮他夹菜,并告诉你,哪些菜是他不能吃的,哪些菜是他得多吃的,她还批评你炒出来的菠菜像煮熟的猪草,黄不拉几的,同时到厨房演示怎样先焯一道水,然后用凉水泡,最后炒出碧绿的菠菜。你跟在她身后,听着她唠叨显摆,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这个家有了她,你可以消失了。

但你是不会轻易被人打败的,你用火眼金睛观察着她,发现她其实脾气不好,小心眼,花钱很抠门,打扮他的那些钱,搞了半天都是他的工资,顺带她也会买上一两件,理由是这样才能配上他。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何况班主任一副准后母的样子,你也不敢很放肆,只是偶尔冷嘲热讽,比如问,老师,你的工资比我爸要高的吧?比如,老师,你老公去世后,你想过他没有?

班主任从镜片下露出凌厉的光,像当年发现她考试作弊时那样高深莫测地笑,说,省点吧。言下之意是你跟我玩什么猫腻呢?

他坐在一旁,一边喝汤,一边幸灾乐祸地笑,汤汁喷了一桌子。她哎呀一声放下筷子,抽出餐巾纸给他抹嘴。

他嘿嘿笑着,说没事没事,你吃你的。说着挑起一块鸡肉,细心地剥掉上面的肉皮。

你尴尬地撇撇嘴,正要把自己的碗递过去,他却把去了皮的鸡肉放进了她的碗里。

一颗心掉地上,摔八瓣了,合都合不拢。真是体贴啊,体贴到自己的闺女也不要了。

你开始复习,说是复习,其实不需要费多大的劲,你在大学就是优等生,办过个人画展,你停止了结交男友,躲在画室和色彩画笔恋爱生子。

既然你和他的世界中间有了裂缝,生长出另一棵树来,并且他已经让那树在他的泥土里扎根了,那你退出就是,让他谈恋爱去吧,让他白眼狼去吧。

半年后,你考上了四川美术学院的研究生,当你犹豫不舍地把录取通知书拿到他面前时,他却淡淡一笑,说,也好,你走了,我就和你们姚老师搭伴过日子,其实你在她也不习惯,老师成了后妈,大家都不自在。

你正在戴围裙,准备给他做香菇骨头汤,听到这里你的鼻子开始发酸,某些液体在眼里胃里发酵奔涌。

他的无情让你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西去的列车,从小到大你第一次觉得你是如此轻松,空荡荡的轻松,像刚出生的婴儿,身无半缕牵绊。你在列车上一口口啃着预备好的肯德基,很多年了,因为要陪他吃饭,你很少吃这些东西。

你知道你正吃着垃圾食品,不过,放纵是一种快感,从内脏到皮肤及汗毛,让你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打开,挥发掉身体里的郁闷和不快。

看着列车外快速移动的风景,你落泪了,原来这个世界上,永远不变的就是变。没有人会是谁的永远,也没有人会陪你走到最后。

因为抛开了他,你开始心无旁骛地思考自己的事情,用清澈的眼睛寻找和掂量,不再玩世不恭,不再游戏江湖。你变得美丽高贵,从一朵妖艳的花变成了一朵莲,并找到了你的莲池。这是一次真正的恋爱,你为他把自己作品里常见的黑红色换成了灿烂的明黄,你不再画长着根的大树,你开始用冷静的眼光来审视自己的人生和作品。

真正意义上的成长,带着伤感和体谅完成了迟迟到来的转身。

但是老家一直没有他和班主任要结婚的消息,你打电话问他,他总说,在准备,在准备。

不过是二婚,得准备多长时间呢,难道他非得办一场惊天动地的婚宴?你汪着泪,瘪着嘴打电话给班主任。

班主任却在那头嘻嘻笑,说上帝和如来佛祖打架了,红娘不知道自己归谁管,等过个六七年他们分配好了,再说吧。

你放下电话,找不着东南西北,疑惑地在回忆中寻找蛛丝马迹,男友听了你的陈述,最后笑起来,轻轻拥抱你说,他在放你飞。

你明白了,那天夜里,你画了一个做梦的小孩,小孩在梦里画了一棵有很多根的大树,树上结满了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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