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落千城港

发布时间: 2020-01-08 22:01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心落千城港

文/夏离(来自鹿小姐

只是如今,

她眼里尽是沧桑,

那时的热血与狂恋终是淡了。

作者有话说

这篇稿子,为了将细节完善得更好,我的编辑林栀蓝陪我改了很多遍,过程辛酸到吐血,但执念告诉我,如果阿城哥不能带着曾经为他甘心堕入黑道,陪他同甘共苦的小姑娘与大家见面,他一定会很遗憾。他在生命尽头都在爱着的姑娘,再也没人记得了……所幸不是太晚,我们终于相见。

一、千面城

那时的香港,纷乱动荡,光怪陆离,清蔓住的砵兰街,白天是一片琅琅读书声,晚上便成了灯红酒绿的销金窟。

她就像只变色龙,附在这鱼龙混杂的环境里,靠偷拍照片赚些钱。她的眼光狠准毒,她拍到的从来都是肯花钱消灾的,直到遇见他——顾席城。

镜头里的男子眉目俊朗、气质出众,回头的刹那,目光无比犀利。

清蔓一怔,糟了,被发现了。

虽然他们之间隔了一整栋楼的距离,男子手中也没拿望远镜,可直觉告诉她,今天这单生意不能做了。

她将手里的相机匆匆藏进地上的一个暗格,然后一把扯散马尾辫,宽大的外套毫不犹豫地从身上滑落,学生妹登时变成一个妩媚的时髦女郎。

她顺着楼梯往下跑,可不巧的是,男人仿佛猜到她不会坐电梯,没跑几层,她就被堵在狭小的楼梯里不能动弹。

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一身白衬衫加牛仔裙,清秀灵动,“急刹车”后愣怔的样子像只小兔子,眼睛圆溜溜地瞪着他。

看来她被抓的次数不多,顾席城抿嘴轻笑:“胆子这么小还敢卖情报?”

瞄到下一层楼晃动的黑色身影,清蔓心里一沉,索性破罐子破摔。

“你长得这么帅,还不是当流氓!”

她说得没错,他是新义安乔五爷的左膀右臂,混在旺角的人都知道。当地人管他这种人叫烂仔。

“有意思,没什么本事,嘴倒挺厉害的。”顾席城反手将她压在墙上,捏着她的下巴,换上一副流里流气的模样道,“那你是乖乖把相机交出来呢,还是让我一寸一寸地找?”

说着,他在清蔓耳畔吹了口气,她身体瞬间僵硬。

但一想到简陋的出租房里还有卧病在床的奶奶,她咬了咬牙,面上仍是倔强。

“你有本事就自己找,威胁一个小女生算什么好汉?而且我未成年,你要敢乱来,我一定告到你坐穿牢底。”

她撒着谎,半威胁半恐吓,脸上看着镇定狠辣,其实手心的热汗已经黏成一片。

顾席城仿佛看出了她的外强中干,邪邪一笑,呵出的热气继续在她脖颈间游走:“我本就不是什么好汉,因为我是个流——氓啊!”

他特意加重了“流氓”这两个字,清蔓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是在呛她。

这个浑蛋!

她隐忍地握了握拳,沉默片刻后,忽然抬头嫣然一笑,双手顺势钩上他的脖子,道:“你过来一点,我先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佯装妩媚,眼底带着一点狡黠,顾席城一怔的瞬间,她已经迅速屈膝向他的重要部位顶去。

可她太小瞧一个常年跟刀枪打交道的男人了。

顾席城轻轻一捏,就捏住了她想使坏的腿,让她动弹不得。清蔓屈辱得涨红了脸,知道逃跑无望,索性黑了脸:“你长得这么帅,招招手就有一票女人排队等,何必非跟我过不去?你再敢胡来一下,信不信我咬死你?”

这只牙尖嘴利的小兔子!顾席城忍着笑。其实,如果清蔓仔细看,她就会发现,从头到尾,他眼底没有一丝情欲,只有淡淡的笑意。

直到她骂累了,顾席城才退后一步,抱着双臂道:“放过你可以,照片我也能不要,但是,”他顿了一下,“你要告诉我,买照片的人是谁。”

二、乱乱心

清蔓当然没有告诉他。

做这一行,失了诚信,以后别说一毛钱都赚不到,甚至还会有性命之忧。

你问她为什么不找个其他工作?哪个正经工作不出卖身体就能赚这么多钱呢?

她最后还是逃走了。

顾席城要不到任何资料,再将她困在原地威逼利诱时,被她趁机一脚踩在皮鞋上,脚背传来锥心刺骨的痛。

他吃痛,推开她。趁楼下两人闻声赶来询问时,清蔓一退再退,然后瞄准时机,退到楼梯间,一溜烟儿就窜得不见人影,大约是躲进了哪间出租房。

“城哥?”两个黑衣人征询般地看向他。

顾席城跛着脚,倒吸了一口凉气,摇头示意不用再追。她牙尖嘴利的狠劲犹在眼前,他舔了一下薄唇,气极反笑: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清蔓就躲在距离他们不过三十米的出租房内,微偻着背死抵在门上,心怦怦直跳,仿佛要破膛而出。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听着,直到皮鞋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一点点远去,才敢踮脚从门上的小窗户向外张望。

在看到楼梯拐角处那道修长挺拔的背影后,她心头吊着的一口气总算放下了。

想到顾席城今日的轻薄,她心里喘了口气,又恨又沮丧。

只是,老天仿佛丝毫不怜惜她的遭遇,很快便让她与那流氓重逢。

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色休闲装,远看颇有几分风流贵公子的气质,是以,直到他走到眼前,清蔓才猛然回神。

咯噔一声,她心头便压下一块重几十斤的铁石。她一退再退,直到被逼进狭小的街角,脸上才有了一丝慌张。

但她担忧的对象并不是自己,而是小巷右侧正神色匆匆走来的另一个男人——照片的买主。

她蓦地皱了皱眉:“你跟踪我?”

“不只是跟踪,还有监视。我连你晚上几点洗澡都知道,你信不信?”顾席城挑眉,撑着墙俯身靠近她,一把从她背在身后的手中夺过照片,目光悠悠落在她色泽饱满的唇瓣上。

清蔓一怔,随即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哦?这你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家根本没有浴室?”

看他吃瘪,她脸上的笑容忍都忍不住。

明明该害怕的人,却乐得像只偷喝到蜂蜜的小老鼠。顾席城脸上有点挂不住,看到手下顺利带走那个男人,才黑着脸跟她算账。

“小姑娘,上次伤了我就跑,现在被抓,你有什么遗言想留?”

“我叫清蔓。”她满不在乎地翻了个白眼,对他的恐吓不以为然。

他睨了她一眼:“你不怕我?”

这个认知让顾席城觉得有趣。

清蔓摇摇头,把他推得离自己远了点:“你和街头那些混混不一样。”

“怎么不同?就因为我长得比他们帅?”

她眼睛生得特别,似一双弯弯的月,未语人先笑:“别自恋好吗!只不过你心里还留了点善念罢了。”

清蔓不是没见过,许多做这一行的女孩失手后,被卖进红馆接客,被虐得不成人形,甚至疯疯癫癫。

他们中,心狠手辣的大有人在。

或许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评价,顾席城戏谑的眼神一凛,然后他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道:“小姑娘家家的,你懂什么。”

那一刻,他脸上明明挂着极其淡漠的笑容,清蔓却好像在他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温柔。

她的心,也因为这样一个细小的动作微微颤动了。

三、难言隐

清蔓知道,她赌赢了。

为了能全身而退,她唯一能利用的,只有顾席城的恻隐之心。自从上次轻易逃脱后,她就隐约猜想,或许他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凶狠。

或许是真的被清蔓的说辞打动了,或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去办,他竟真的放她离开。

“等等。”

原本已经离开的顾席城又回过头,挑眉看向她:“怎么,改变主意想被我带走?”

清蔓耸耸肩,向后退了一步,抱臂迎上他的视线:“你想要的人抓住了,我的损失你也要赔偿吧?”

“你知道的,我以此为生。”她说得坦承而又直白,眼底流露出星星点点的狡黠。

顾席城只得无奈摇头,认命一笑,很快便差人去取支票送来,并答应对今日她在现场之事保密,绝不将她置身于危险之中。

支票上的数额比清蔓说的还要多一些,可钱被送到眼前,哪有不收的道理?

分道扬镳后,她敛起笑意,揉了揉僵硬的脸颊,心里计划着搬离这块是非之地。

清蔓心里很清楚,他们不是一路人。她求的只是一个衣食无忧,而他要走的那条路,充满血雨腥风,荆棘满布。

这样的人,少接触为妙。

这天,清蔓终于说服奶奶住进医院做化疗。她在窗口缴了费,叫车去新找的出租房里与房东谈过合同后,身心疲惫地回了家。

傍晚,夕阳散尽,简陋的房间里空荡寂静。她打开旧电视机,屋内才多了些人气。

电视里正播着一则街头火拼致一死一伤的新闻,而清蔓靠在床头,低头翻着一本书。她神色专注认真,以至于有人推门而入,站在她面前,她才猛然惊觉。

“你来做什么?”

她警惕的话语让顾席城忍俊不禁:“你真是我见过的翻脸不认人最快的一个。”

清蔓撇撇嘴,对他全然没有好脸色。她将手伸进枕头下,稳了稳心神,握住那柄冰凉的匕首,显然对初遇时的遭遇还耿耿于怀。

她尽量紧绷着脸从床上站起来,稚嫩的眉眼间一片冰冷:“我家不欢迎你,请你……”

话还没说完,她便听到顾席城倒吸凉气的声音。

清蔓心里一惊,这才抬眼仔细打量,辨出他黑色西装上渗出的不少血迹。血液与汗水混杂,锈铁一样的味道弥漫进鼻腔。

太阳穴突突直跳,理智告诉她不该多管闲事,可看到顾席城惨白的唇色和隐忍的痛苦的神情时,她心头一软,到底还是败下阵来。

“我只留你一晚,明早你就滚蛋。”话说得粗鲁,用清水冲洗伤口的动作却格外轻柔。

清蔓垂着头,小心翼翼地为顾席城擦拭消毒药水,他则侧躺在床上看着她。

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连衣裙,一撮头发别在耳后,没有了往日的张牙舞爪,竟有几分旧式女子的温顺,蝴蝶般的长睫毛仿佛扑在他心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瘙痒。

喉结动了一下,顾席城干涩地咽了咽口水,勉强别开眼,目光落在床头的那本书上,然后顺手拿起来翻了翻。

“啧啧,真看不出,你竟然好这口。”

清蔓皱着眉看过去,这才想起他手里的小说,方才她正看到一些不可描述的场景。

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一片,她恼羞成怒地摁住他:“还给我!”

“如果我不呢?”顾席城将近在咫尺的女生圈进怀里,眼神炙热地望着她鲜嫩饱满的唇与美妙的曲线,声音嘶哑。

清蔓感到危险的气息,瑟缩着要推开他,却一抬手就打到了他的伤口。想起他身上长长的伤口,她吓得不敢再动。

顾席城紧蹙起眉头,却还是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

薄唇渐近,呼吸交错,暧昧的空气里,他的眼仿佛星辰大海,令人沉迷。

逾越雷池前的最后一步,清蔓最终还是找回理智,猛地一下推开他,站了起来。

窗外清风拂来,吹散一室暧昧。

他抿了抿唇,问她:“为什么?”

他明明能感觉到,她是喜欢他的。

清蔓抱着双臂,顿了一下才回道:“因为你不爱我呀。”

他的眼底只有狂热的欲望,并无爱恋。她不甘心,也不愿意,将自己交付于这样一个人。

她想要的,是一份一心一意的爱情,并不是逢场作戏。

四、初见时

混社会这么多年,顾席城不知爱为何物,或者说他已经麻木。

他生活在利益交织的黑暗里,有过很多女人,带着手下的弟兄游走在灯红酒绿之间,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好男人。但他明白,他是喜欢眼前这个姑娘的。

她像一株洁白、倔强的木槿花,盛开在一众浓妆艳抹的妖娆里,挠得他心头直痒。

想主动往他身上扑的女人能从旺角排到尖沙咀,他从不强人所难,现下也是。

清蔓站在窗前等了许久,直到晚风吹得一颗心都凉透了,才回过头冲他一笑,仿佛刚才什么都不曾发生:“我去帮你买点药,你先睡。”

裹着单薄的外套,走在夜晚昏黄的路灯下,清蔓想起她最早见到顾席城的时候,那比他所知道的早很久。

那时她还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她有家,有温柔的父母,是他们的掌上明珠。

有一次,她半夜高烧不退,奶奶带她去输液。她听闻当晚有数年不遇的流星雨,便趁人不注意拔了针头,偷偷跑到医院外的花圃前坐等。

就是在那里,她见到了他。

彼时,顾席城还不会特意穿黑色的衣服掩盖血迹,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上血迹斑斑,格外刺眼。

清蔓好奇地看着他:“你受伤了吗?”

对上陌生的询问,他顿了一下,冷淡地摇摇头:“没有。”

那是顾席城第一次执行任务,身上的血,都是别人的。

他长得那样好看,稚气的眉眼间却满是纠结与痛苦。清蔓心有不忍,便给了他一个拥抱。在他最低落的时候,她心疼着这样一个陌生的大男孩,却不知另一边,她的父母遇车祸,双双身亡,尸体已经被送到冰冷的太平间。

后来,顾席城早就忘了她。可她依旧偷窥着他,在上下学的间隙里,在落日与初升的朝阳下。他英挺的眉眼越来越成熟,身边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他们之间的距离也终于越来越远。

清蔓原本已打算放弃,却没想到有人想害他,便故意留下蛛丝马迹,帮他抓住那人。

可她做得再多,他也还是不爱她啊。

五、怒别离

清蔓再次推开门时,顾席城又恢复了往日痞里痞气的模样。他一只手夹着未燃尽的香烟,一只手把玩着金属材质的打火机,目光落在她身上,带了几分探究。

她躲开,知道他此时在借尼古丁的刺激消散痛意,但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干什么不好,非要做这行。”

他接过药,语气带了戏谑:“因为干这一行来钱快,容易攒够老婆本呀。”

嘁,他以为她会信?真把她当小孩儿哄呢!

她撇了撇嘴,但也并没有想追问的意思。她看他吃完药便拿了大衣要去医院,却在转身的瞬间被他拉住了。

他双手撑着坐起来,额头上渗出不少冷汗,但嘴角还带着那抹随意的笑,挑眉看着她:“小白兔,帮我去送封信怎么样?”

“不怎么样。”清蔓皱了皱眉头,甩开他的手。思索了片刻后,她坐到距他一米远的地方,晶亮的眸子望向他,说:“我们该好好谈谈。”

顾席城挑眉,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语言组织得有点艰难,但最终她还是咬了咬牙,开口道:“其实你也明白,我们本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今日我没有报警将你送去警署,已经仁至义尽。”

“我求的是平安喜乐,而你太危险,所以,我不想再掺和任何一件与你有关的事情。”

顿了一下后,她又补充道:“我们不是一路人,从前不是,以后也……”

“嗬。”

打火机的金属帽盖开了关,关了又开,顾席城眼底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他盯着眼前急切想和他划清界限的女生,唇畔尽是嘲讽。

“不就是嫌我这种烂人脏了你的人生,何必装模作样假文艺?”

清蔓小小的拳头捏得死紧,指尖发白,可脸上还是扯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没错,我就是嫌你脏,嫌你恶心。我不想跟你这种杀人犯、臭流氓有任何交集,你难道看不懂?”

顾席城手臂一扫,床头的玻璃杯便应声落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瞬间四分五裂。骇人的寂静里,他硬撑着从床上起来,神色冰冷地与她擦身而过。

他踉跄着离去的背影格外僵硬,清蔓站在原地,一张脸红了白,白了青,到底还是没有迈开脚步。

也好,也好,他们再也不要有交集,她再也不会忧心、为难。

她没有任性的资本,也不想拿剩下唯一一个亲人的安危去搏一份单薄的爱情。

那日后,顾席城再没出现,清蔓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波澜不惊。她在医院与新住所之间两头奔波,一边忙着寻找新工作,一边为奶奶学做清淡可口的饭菜。

直到夏末这日傍晚,她踏过霓虹灯闪烁的街,拖着满身疲惫到家,刚推开门,便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摁在墙上。

她正要拧眉质问,就被他捂住嘴:“嘘,门外有人。”

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门外咚咚的敲击声一声声砸在心头,她屏住呼吸,不敢说话,身体却止不住地抖。

她到底还是十八九岁的姑娘。

黑暗中,顾席城摸索着拉住她的手,攥在掌心,用力握了握,仿佛在告诉她,不要怕。

对上他寒潭般清冽的眉眼,她狂跳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

门外骂骂咧咧声和敲击声盘旋了好久,隔壁邻居大约终于受不了,出来咒骂着说要报警,这才平息了这场胆战心惊。

六、共患难

可他们到底还是低估了这帮人的决心。

被迷晕扔进车里的最后一秒,清蔓想的却是,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从她出卖买主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样一天。

那时,她正站在街头等公交车,红绿灯交错的瞬间,身后有人拍了拍她。她应了一声,下意识回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肩头便传来刺痛,四肢百骸的力量迅速从身体里流失。

后来,等她再次恢复意识后,她与顾席城已经被两根粗麻绳拴住双手,吊在摇摇欲坠的崖石上,脚下是波涛汹涌的海,巨浪咆哮,森寒凛冽。

清蔓醒来时,顾席城还没醒。他紧闭着双眼,额上渗出鲜红的液体,周身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黑色的衣裤早已被浸深了一个色度。

她看着他身上数不清的刀口,眼眶忍不住直泛酸。他们像两叶扁舟,晃荡在寂寞无边的夜风中。

头顶传来嘻嘻哈哈的调笑声:“阿城哥,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如今这么衰?”

那张探出的脸,清蔓见过,正是经常跟在顾席城身后的陆海。

她冷着脸仰头问他:“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陆海冷哼一声,正要开口,顾席城便悠悠转醒。

他动了动苍白的唇,望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眼里的自责与疼惜将她彻底淹没。

她咧了咧开裂的嘴唇,朝他笑了笑:“我没事。”

“啧啧,死到临头还卿卿我我!阿城哥,你就赶紧交出U盘吧,免得遭受更多折磨。”

“要是我耐心耗尽,到时候我割了绳子,你们嗖地一下掉进海里,等到有人在公海发现时,只怕是两具脸都被泡烂了的尸体了。”陆海猥琐的脸再次从崖顶探出。

顾席城眯起眼,冷笑中尽是轻蔑:“你要有那个胆子,还会等到现在?”

清蔓心下一急,生怕他这样自负的口气惹得陆海狗急跳墙。但他对她的示意摇头毫无反应,并不给陆海想要的答案,只一个劲地冷嘲热讽,逼得陆海恼羞成怒,直接割断了麻绳。

咸涩的海风从耳畔呼啸而过,身体光速下沉,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要死了!清蔓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恍惚中,似乎有人拼命拽住她的手,她回过神,望见顾席城单手攀在一处岩棱上,额头上青筋凸起,吃力地扯着她纤细的手腕。

“你疯了吗?快放手!”

猩红的血液顺着他的胳膊一滴滴落在清蔓仰起的脸上,他却还有心思笑:“胆小鬼!”

“你看右边儿,大约十米的地方有一个凹进去的坑,挪过去,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了。”

清蔓顺着他说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到一个内凹的空间,容下他们两个瘦弱的身躯,完全足矣。

费了好一番工夫,他们总算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坑里。

“你看起来对这儿很熟?还有,万一你那帮兄弟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天边夜色朦胧,脚下海浪起伏,明明身边没有人,他却非要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笑道:“公海可是抛尸圣地,你觉得我熟不熟?”

听到“抛尸”两个字后,清蔓明显不适,咽了咽口水。她平日总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没想到这么不经吓。顾席城大笑,颇为愉悦。

她剜了他一眼:“幼稚!”

这一笑闹,气氛总算缓和不少。

寒意更甚,他们相互依偎,只希望顾席城身上的追踪器没坏,能等来救援的人。

等着等着,困意席卷而来,清蔓忍不住开始打盹,却还记得狠狠掐一把身边的男人:“你不许睡,听到没?”

顾席城看着她,笑容缥缈:“从踏进这一行开始,我就知道,我这条烂命,迟早要丢在道上,只是,连累了你……”

“打住!又开始了是吧?你要再说,我就一把将你推海里,让你尸骨无存,省得天天妄自菲薄。”

他闷声失笑:“小丫头片子,还挺狠。”

“不狠怎么治得了你这种流氓?”

“啧啧,不就是亲了你一下吗,竟然记恨这么久。”

“再说我动手了啊!”

“好好好,我闭嘴……”

七、成眷属

不知是他们命大,还是顾席城真的料事如神,待他们蜷缩到天光微亮时,他手下的兄弟果然寻着追踪器微弱的信号将他们从半崖救了上来。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一百天,顾席城蹭吃蹭喝,吃豆腐也吃得顺手,动不动就从清蔓身后钻出来抱着她各种调戏、挑逗。

她挥开手,气鼓鼓地瞪他:“想出去流浪是吧?”

闻言,他立刻偃旗息鼓。

冬雪将至,万物冬眠。这个冬天,旺角蠢蠢欲动的势力终于开始行动。新义安乔五爷的左膀右臂双双消失,他手下四五条街的娱乐会所一夜易主。

听闻这条消息时,顾席城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清蔓正在为他按摩四肢,促进药物吸收。

他拿报纸的胳膊一顿,她就已经明白。但她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他:“就这样隐退不好吗?”

他将她垂在额前的头发别回耳后,笑容温柔而薄凉:“当然不行。”

狡兔死,走狗烹。顾席城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不会眼睁睁看着乔五爷没落。

他潜藏了这么久,终于将对手引到台前,又怎会轻易放弃?

清蔓停了手,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直直地望向他。

“那你带上我。”

她并没有胡闹。

其实,他们遭遇的一切,都源于一个残缺的U盘。那个U盘一半在顾席城这里,一半在乔五爷的对手那里。将它凑完整,他就能扳倒对手。

清蔓认识那个人的儿子,他叫孙前,她曾在贩卖照片期间偷拍过他。

是夜,清蔓刚与孙前吃了新大光灯的云吞面回来。

她前脚刚进门,顾席城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跟着就回来了,脸色看起来颇为不悦。

“怎么啦,一张包公脸?”她一边甩甩手上的水渍,一边揶揄他。

顾席城一把拉过她,醋意十足地在她耳边质问:“我昨晚说的话,你当耳边风了?”

昨晚……清蔓恍然想起,她昏沉入睡时,他从另一张床上钻过来,宽阔的胸膛贴在身后,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让你去也可以,但要约法三章。”

他的声音委实性感到要命,哪怕她已经睡眼蒙眬,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可之后他具体说了什么,她已经全无印象。

看着一脸茫然的女生,顾席城气得咬牙切齿。

“不是警告过你,不许跟他有亲密接触吗?”

清蔓仔细想了想,疑惑地挑眉:“可我们只吃了个饭啊?”

“那门口那个吻算什么?”

吻?她忽然记起,孙前送她回家时,送过她一个贴面吻。

他竟会为这个生气?她想解释,这是国外留学生的礼仪,但看了一眼他吃醋时霸道的模样后,又忍着作罢。

从前只有她吃醋的分儿,如今她好不容易瞧见了他吃醋的模样,当然要瞧个够。

顾席城却被她笑恼了,直接将她推倒,压在身下,惩罚似的啃向她娇嫩的红唇。

“你这只没良心的小白兔!”

清蔓也不恼,笑盈盈地望着他,一双眸子如三春剪水,在他摩挲纠缠的瞬间,双手主动攀上他的肩头,第一次回应起来。

她的吻生涩笨拙,浅含逗弄间别有一番风情。

顾席城被她撩得一片燥热,似乎浑身都要冒火。他勉强推开她,目光沉沉地看过去:“你真的想好了?”

回应他的,则是另一通毫无章法的温柔触感,顺着锁骨,自上而下。

室内炉火燃得正旺,窗外积融的冬雪一夜之间化为春水,滴滴答答,映出满室馨香。

八、陡生变

孙老爷子六十大寿这天,孙家在维多利亚港上租了一条豪华游轮,举行庆生晚会。在港各界名流蜂拥而至,清蔓也被孙前邀请,准时赴约。

夜晚的海风咸湿肆虐,船舱内歌舞升平,又是老一套的华尔兹交际舞。

清蔓在船头等了许久,直到午夜,孙老爷子才终于摆够架势,肯出场会客。

她扯了扯纤细的礼服肩带,回头抱臂对身侧的男子报以歉意的笑容:“有点冷,我想上楼去加个披肩。”

孙前望着正在招手要他过去切蛋糕的管家,皱了皱眉,但看到佳人无辜的神情,心又软了下来。

他丢给她一串钥匙,一再叮嘱她不要乱跑,这才转身离去。

孙老爷子老奸巨猾,重要的秘密从不放心假他人之手,去哪儿都随身带着商业电脑。

一番胆战心惊的折腾后,清蔓果然在里面找到了她需要的内容,并迅速拷贝成功。她偷偷拉上门,猫着腰离开时,想起早上出门时的情景,眼角眉梢都是甜蜜。

顾席城打量着她身上的礼服,立刻蹙起眉:“这么露?”

“你还是别去了,我再想其他办法。”

她窝进他怀里,仰头看着他:“你放心,我一定保护好自己。”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按住,吻了上去。

“我就是想帮你,与你一同经历往后的风风雨雨,哪怕只能起到一丁点作用,你明白吗?”

他清亮的眸子盯着她,总算笑了,将她搂得更紧。

只是,清蔓没想到,逃回船头时,会碰见熟人。

听到暧昧的低吟声时,她只以为是情到浓时的一对恋人,了然一笑,就要离开,却在转身的瞬间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清瘦的背影、棱角分明的侧脸,还有嘴角那抹深入骨髓的坏笑,不是顾席城是谁?

早上还在亲吻、抚摸她的男人,此时正与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紧紧贴在船舱上,啃噬吸咬,难舍难分。

她顿觉五雷轰顶,大脑一片空白。

三楼老旧的警报器终于被拉响,清蔓抬起千斤重的步子挪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嗨。”

她终于看清被他压在身下的女子——乔五爷的宝贝千金。

清蔓看着眼前的画面,仿佛又回到躲在人群中偷窥他的时候,熟悉的绝望铺天盖地而来,只是这一次,痛入骨髓,她连弯腰抱抱自己的力气都没了。

她忘了质问,忘了撕扯,心头那口血是甜的,可她硬生生咽了下去,脑海中只反复回响着那夜他说的话。

——等做完这一次,我就带着老婆本回来娶你。

她忽然想起许久前道上的一个传闻,说乔五爷的千金看上了顾席城,所以他才能如此迅速成为新义安的一把手。

也有人说,他早已成为内定的乘龙快婿,只等乔五爷退位那日昭告天下,江山美人同入囊中。

从前清蔓只当这是一则笑谈,哪怕曾在砵兰街见过他们出双入对,也深信,那已是他的曾经,如今才发现,从始至终,自己才是那则笑谈。她曾奢望过的浪子回头,终究不过梦一场。

顾席城脸色微白地看着她,幽深的眼眸中暗潮汹涌。他动了动嘴,看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将U盘丢在脚下,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四面八方的黑衣人涌了上来,清蔓苦笑着站在原地,眼泪被风吹落,砸在裸露的皮肤上,灼得痛心断肠。

顾席城呵斥道:“快走!”

她却像没听到似的,依旧愣怔着,一动不动。情急之下,他拖起她,一同跳进冰凉刺骨的海水中。

清蔓不会游泳,身体下沉时,心上反复研磨的还是那句话,带来钝钝的疼。泪雨滂沱,悄无声息地融进海底。她眼睁睁看着那道模糊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后,抓住了另一个人的手,和他渐行渐远。

眼睛终于闭上,心底寂如死灰。

她这一生总共就跳过两次海,都是为了同一个男人。

一次向他走去,一次被他抛弃。

九、春日痛

那日最后,是孙前派人下海将清蔓救了上去。她眼里满是愧疚,他却在父亲面前隐瞒了一切,放她离开。

顾席城也曾来找过她。那时她正在屋内收拾行李,他在门外敲了很久门,直到夕阳散尽,她仍抵在门后不敢说话,唯有满脸的泪痕出卖了她故作坚强的心。

后来,她将奶奶的骨灰撒进大海,然后连夜乘船离开香港,在大陆辗转定居。多年来,她孤身一人,藏在心底的那个名字却绝口不提。

清蔓最后一次看见顾席城,已是经年之后。

那日春光正好,她躺在落地窗边的藤椅上,百无聊赖地听着电视机里女主播机械、甜美的嗓音,直到听到一则新闻。

几日前,长年盘踞在旺角一带的黑帮势力终被一网打尽。此次行动中,一名潜伏了十多年的卧底刑警因公殉职。临终前,他托我们帮他寻找一个名唤清蔓的本地女子,欢迎热心市民拨打新闻热线,为我们提供宝贵线索。

她愣愣地抬头,屏幕中男子棱角分明,眉眼含笑地望着镜头。手中的相框应声落地,玻璃相框碎了一地。

江南午后的阳光,刺皱了一池春水。

睡前故事

更新时间: 2020-01-08 2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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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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