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胭脂染

发布时间:2019年11月8日 / 分类:言情小说 / 睡前故事

谁把胭脂染

文/舒安

新浪微博:@舒的安(来自飞魔幻

我与韩柏相看无言,世间没有胭脂酒,那日雾隐院的敌人也是她引来的。

作者有话说:

何为喜欢,大抵就是瞧不得那人衣服上有了污点,眉目间染了怒色,手里沾了鲜血吧。

楔子

自我从梦中醒来,韩柏便让人调了能让人安然入眠的沉香,夜里点在房内,助我调理。

后院长出了许多杂草,当日我们去往唐庄正是秋意渐浓的时候,但院中的花草尚还开得很好,现下回来,许多花草都已开尽,隐隐有了颓败之势,不负离去时候的生机。其实算算日子,来来去去也不过一月有余,这深山事物竟已悄悄换了模样,不由得感叹,山中时光是这般快。

那日,韩柏正在清理院前院后枯萎颓败的花草枝,他还询问我,冬日将至,是否要请人移植两棵梅树过来。我接过他手中的枯枝道:“你真打算在此久住?”

韩柏闻言笑了一笑:“阿赛,反正你我都孑然一身,何处都可为家,我觉得这地方挺好的。”他瞧着我,“你若是喜欢,我们以后就都住这儿,你说好不好?”

我低眼,同他将清理的花枝运到后院,道:“你莫忘了,你在西冷还有一个家,你还有家人。”我偏头看他,“你总不可能永远在外面游荡。”

我知道,韩柏作为西冷最优秀的驻颜师,总有一日要回去娶妻生子,要传承驻颜之术。而我,生或者死,都已无人在乎,所以我们怎么可能会一样呢?是也,这些年我时时刻刻都做好了他要离开的准备。

韩柏并未说话,只是轻轻淡淡地笑了一笑,犹如从前的每一日一样。只是,我却瞧不清这样的笑是欢喜还是对我的悲悯。

我与韩柏享受着山中岁月,静待山间第一朵梅花盛开,天空第一朵雪花飘落,然后再在阳春三月与宋生会合,去赏春雨杏花,追寻真正自在逍遥的日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我们浑然不知江湖之上已然风雨雷动,梅家与唐门皆在我们离开之后相继受创,江湖另一门派天水阑阁更是遭受重创,不得不舍弃原本的总据点,避走门下据点。

我们知道这些消息的时候,已是我们遇到白牙以后了。

而我们遇见白牙的日子,是寒风冷峭的夜晚,我与韩柏刚用完晚饭,本打算找些流传多年未破的棋局来解。就在我们冥思苦想之际,离我们最近的那支蜡烛忽然灭了,韩柏握棋的手指顿了一下,我与他对视一眼,他突然开口道:“门外的那位客人,何不进来坐一坐?”

他之所以知道外面有人,是因为这支蜡烛并不是离窗边最近的,即便有风,吹灭的也不应该是这一支。

韩柏在等候门外之人开口之前,已重新点燃了棋盘上的那支蜡烛,然后门开了,夜里的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姑娘,穿一身黑色的衣裙,用黑纱覆着面,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甚至带着微微的冷意。

韩柏并未如我一般抬头看她,他一直眉头轻锁盯着棋盘。见人已经进来,他道:“阁下深夜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那姑娘站在门口,此时虽未入冬,但夜里也是十分寒冷的,可她只穿着单薄的衣裙,显得异常瘦削。她站在门口道:“听闻长安冷家已逝的冷公子腕子上的精魂在两位驻颜师手上,在下今夜长途跋涉而来,便是想问二位借他腕中精魂一用。”她的声音很清淡,在夜里也就显得十分缥缈。

“哦?”韩柏微微挑眉,“姑娘是想要冷英阁的腕刀功夫?”江湖尽人皆知,冷英阁的腕刀功夫最是了得,少有敌手,而当日冷英阁交付给韩柏的报酬,正是这一双腕子,且至今还未移交到旁人身上。

那姑娘道:“公子既然知道,又何必多此一问?”

韩柏看了看我,问道:“若我们两人不借,姑娘当如何?”几乎是在他话落的一瞬间,我就感觉自己的脖子一凉,原是那姑娘手中的铁丝已经破空而来缠上了我的脖子。她长身而立,也不说话,只冷冷瞧着韩柏。

韩柏眉眼之间突然现出怒气:“你在威胁我?”

那姑娘冷言:“若是卓姑娘在你心中不重要,那便算不得威胁。”她语气中竟有几分天真之态,“可是她在你心中到底重不重要呢?”

我看着韩柏,正欲开口说话,门外黑夜中突然有人出声:“白牙,先带他们回去。”外面夜色凄凄,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被唤作白牙的姑娘道:“两位烦请同我走一趟。”顿了一下,她又道,“江湖中想要冷英阁腕刀功夫的人不在少数,此地已不再安全,今日我们若不来,它日也会有更多的江湖人找上门来。韩公子武功或许不错,但也未必能够保得卓姑娘全身而退。”

说完,她便收回铁丝,弯腰伸手道:“请。”

韩柏将我拉至身前,看了看我的脖子:“阿赛,怎么样?”我微微摇头,示意无碍。

那夜我们跟着白牙出门去,方才发现黑暗中不知何时停放了一辆马车,车辕上倚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我猜想他应该就是之前出言催促的人。我们三人上了马车,那男子便驾着马车在黑夜中绝尘而去。

我看着白牙道:“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那姑娘靠在车壁上,回道:“天水阑阁。”之后便再不言语。我细细瞧着她的眉眼,其中愁意,仿若天生。

那马车足足在山间小道上行驶了一夜,最后在天色微亮时分,改走了水路,沿着郾水河一路向东驶去,一路上峰峦叠嶂,最后从山峰崖底穿过,来到了郾水河的尽头,而郾水河的尽头,就是白牙口中的天水阑阁。

船只从芦苇荡中穿过,最后停岸,岸边早有人候着,唤道:“白牙。”说着越过白牙,目光落在我和韩柏身上,高声道,“有贵客临门,备茶迎客。”那声音一路沿着芦苇荡,传出很远。我略微有些讶异,这是什么地方?里面住着的是些什么人?

我们一路跟着白牙自芦苇荡中的水上木桥进了天水阑阁,果然早有人在厅中备好茶等着我们。只是奇怪的是,自从进了天水阑阁,白牙就不见了,正如当夜她悄无声息地来到听风小院一般。

大约一盏茶工夫过后,我们住进了天水阑阁的客房。白牙来的时候,面纱已然去掉,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裙,一张脸清冷淡漠得厉害。

她坐在窗后,问道:“我知道驻颜师的规矩,不知道二位觉得我身上什么才能抵得上冷英阁的那双腕子?”她问得很直接,也很平淡。

我坐在韩柏身边,问道:“你要这双腕子,为的是谁?”

她低眉,慢慢开口道:“天水阑阁的少主,我的夫君。”

这答案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皱眉道:“你的夫君?”

白牙点头:“陆京,那是他的名字。”

然后她讲起一些以前的事,譬如她的家世,譬如,她与陆京这一年多时间的纠葛。

白牙是个命苦的孩子,小时候因为家里太穷,父母便以十两银子的价格将她卖给了一位外来人,那个人就是后来陪伴她十余载的阿翁。

阿翁买来的孩子不止她一个,他将他们带到一个院子里,并给他们种下了蛊虫,然后逼着他们练功,白牙的功夫便是在那时候学的。

这些年,白牙在那院子里做得最多的事情,便是看管那些被关押在地牢里的江湖人。因为蛊虫的原因,深夜里,她总能听到地下有人痛苦地嘶吼。

时至今日,她也不知阿翁的真名,她只知道,这里的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在为某一个人或者说家族门派效力。

十九岁那年,地牢里关进了一个少年,黑纱覆眼,眉目清朗,身形修长,那个人就是白牙后来的夫君,天水阑阁的少主,陆京。

白牙从未和他说过话,只是无聊的时候,她会坐在地牢上面掀起一小块地砖看他。她觉得奇怪,那些种下蛊虫的人总会在夜里嘶声大叫,只有这个人,他从不叫,白牙知道他绝对也是痛苦的,因为每次进去送吃的,她都能瞧见墙壁上抓出的血痕。

可是,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他可以抵挡旁人都抵挡不了的痛苦?白牙不明白,似乎连阿翁也不明白。

有一日,她听见阿翁和陆京的谈话:“少主夜夜听着众人嘶鸣,可有何感受?”

陆京答:“并无。”

阿翁又问:“蛊虫撕咬着少主血脉之时,你在想什么?”

陆京嘴角勾出笑意:“想快乐之事。”唯有快乐才能抵挡痛苦。

阿翁再问:“天水阑阁就从未想要逐鹿中原武林吗?”

陆京神色不变:“想,但须量力而行。”

“我家主公可以助你。”

“你家主公意在整个中原武林,又怎么会让天水阑阁独大?”他竟然笑了,“阁下不必多言,不必多问。”

不知道为什么,白牙总觉得待在黑暗里的这个年轻人,面上那条黑纱之下,应该有着这个世界上最亮的眼睛。可是好可惜,阿翁说,他被抓进来的时候,眼睛已经受了伤,这一生怕是都瞧不见了。

那日白牙去给陆京送饭,在离开的时候,陆京突然开口道:“请问,今夜的月亮是否很圆?”

这座地牢里是瞧不见外面的,白牙想起进来时候的场景,答道:“今夜并无月。”

陆京似乎是愣了一下,许久叹道:“真可惜。”

白牙不解:“可惜什么?”

“若我没有记错,今日应是八月十五。”他微微抬头,似乎隔着黑纱,透过严实的地牢看着外面的天空,“阖家团圆之夜,姑娘可曾与家人团聚?”

白牙闻言答道:“我没有家人。”

地牢突然陷入沉默之中,白牙见他不说话,便准备离开。就在此时,陆京体内的蛊虫似乎又开始发作了,他坐在那里,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努力压制着自己的痛苦,手指又开始在墙壁上抓出血痕。

白牙脚步顿在那里,她瞧着他,这个人的手指已经破得不像样子,神色痛苦不堪,但似乎还是一个清雅俊秀的贵公子。

她一直站在那里瞧着他,许久之后,他终于平静下来,白牙问:“你为何不叫出声来?”

似乎不曾料到她还在,陆京偏头皱了皱眉,道:“叫出来我就输了,不是吗?”他说这话时,额头上的冷汗还在,声音却已然恢复如常,“我这个人从小没什么优点,就是不愿意服输。”

白牙笑了笑,她想起初来这个院子时的自己,也是靠着这样不服输的性子,才会活到现在。她离开的时候,道:“陆京,你跟他们不一样,我倒想要看看你到底能不能凭借自己的本事,走出这间地牢了。”

白牙想,连痛苦声都可以压抑的人,他的忍耐性到底有多强?

后来,白牙偷偷拿了药替陆京处理手上的伤口,那面墙壁上的血痕越来越多,代表陆京在这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自此之后,白牙常来找陆京说话。

她问:“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

陆京道:“你从未去看过吗?”

白牙摇头,道:“当年我跟着阿翁离开家乡,以为能看见天地,却来到这个小院子里。”

陆京伸手抚了抚自己的眼睛,道:“这世间很大很大,千奇百怪,无所不有。”他慢慢道,“有大美风景,有高楼长歌,有灯火辉煌,长街上有打马而过的少年郎,还有像你一样漂亮的女孩子。”

白牙笑了一声:“你瞧不见,怎么知道我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陆京伸出手去,其实他与白牙隔着很远,但他还是伸出了手,似乎在空中临摹白牙的样子。他说:“你的声音很好听,我猜想你一定长得很好看。”

白牙微微垂着头,没有说话。陆京又道:“如果有机会,你会想要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白牙依旧沉默。离开了这里,或许能够看见更多人间大美,可是,如果连命都没有了,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白牙时常在地面上掀起一块地砖与牢中的陆京聊天。陆京用语言为她描绘了一个清明盛世,他自己却在日渐萎靡下去,他有时候会问:“白牙,我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白牙静静地看着他,开口问:“你还有什么心愿未曾达成吗?”

陆京垂着头,许久道:“今日格外想念家乡的胭脂酒。”

白牙“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她没有问胭脂酒是什么酒,只是沉默地应下。每隔一月的中旬,她都要去山外的镇上采买生活用品,那么为陆京带回一壶胭脂酒,应不是难事。

可是世上本没有什么胭脂酒,白牙自然也就带不回来,而这,陆京自然也是知道的。

白牙空手而归,来见陆京,她站在黑暗中,道:“胭脂酒我未曾带回来,陆京,你可否还有其他心愿未曾达成?”

陆京隔着黑纱微微笑道:“白牙,你为我做的,已然足够。”没有什么遗憾惋惜,这个姑娘,的确已经尽力了。

就在买酒回来的那个夜晚,白牙所在的小院经历了一场血战,上百名武林人士杀了进来,白雪被染成了红雪,白牙拼死战斗,浑身伤痕累累。

最后关头,她想起了地牢里的那个年轻人,一身青衣仿若天上云彩,那样美的颜色,那样好看的少年,是时候回到春花秋月的盛世中去了。

就在她准备去地牢的时候,阿翁在廊下将她拦住。白牙退了一步:“阿翁,我……”

阿翁站在阴影之下,道:“你去吧,救走天水阑阁的少主,去立功吧。”说完,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白牙脸色苍白,她来到地牢,来到陆京面前,说:“陆京,你快走吧。”

那时候的白牙并不知道,陆京的眼睛已然能够看见,他透过那层薄薄的黑纱瞧着面前浑身是伤的姑娘,眉心轻轻皱起:“白牙,你受伤了?”

白牙道:“外面正在血战,我带你从后山逃出去。”

陆京来不及说些什么,白牙手中的铁丝已经缠上近身之人的脖子,可是就在她拼死带着陆京即将杀出重围的时候,有人忽地单膝跪下:“公子!”

白牙持剑立在那里,许久回头瞧着陆京,陆京伸手取下覆在眼上的黑纱,那的确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幽黑且清亮,宛如沉沉暮色中最亮的那一颗星辰。

那姑娘愣在那里,许久才放开了他的手。她看着他的手下为他披上一件青色的衣袍,是那样干净澄透的颜色,而她身上的鲜血是那样刺眼。白牙在那一刻突然明白,这个少年即便曾经陷于黑暗,也终究是人世中的明珠。

陆京向前走了一步,唤道:“白牙。”

白牙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陆京慢慢伸出手,温言道:“白牙,跟我一起走吧。”

那一夜,白牙在刀光剑影中放开了陆京的手,他却又在尸横遍野中牵起了她的手,也许从很久很久之前开始,他们之间就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后来江湖上盛传,那日雾隐院一场混战,天水阑阁的少主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了敌方的一个姑娘,真是无知小儿,不知所谓。

回到天水阑阁之后,陆京一直很忙,但是每日会回院中陪白牙用饭,有时候也会寻人给白牙带些市井里的小玩意儿,都是白牙从前不曾拥有的。

有一日晚上,陆京终于得了时间,带着白牙出门游船。船只从高高矮矮的房屋间穿过,夜里灯火璀璨,岸上人群熙熙攘攘,陆京给白牙倒了杯酒:“这是城里酒坊最有名的酒,你尝尝味道如何?”

白牙伸手接过,喝了一口回道:“很好。”

陆京微笑不语,岸上的歌坊里传来女子的歌声。白牙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能看见灯火通明的高楼,楼间的红纱在冷峭的冬日夜晚里,仿若燃着的一团火。

她说:“这就是你同我讲的高楼长歌?”

陆京点头,将温好的手炉放到白牙手中,道:“烟水的冬日不比你的家乡,我明日遣人去你房里,为你置几件冬衣。”之前为白牙准备的冬衣,似乎有些大了。

白牙低头瞧着他的手:“你的蛊毒又发作了?”

陆京不答。白牙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小瓶,道:“这里的药只能在发作时减轻你的痛苦。”那药是当日阿翁留给她的,她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深冬将至的时候,烽火唐庄的二公子娶妻,天水阑阁也在受邀行列,陆京大伤未愈,本不必前往,但他从雾隐院归来,又带回白牙,有些事情本就要给众人一个交代。

临行前一夜,陆京来找白牙,温言道:“我有事须得出门,你在阁中好好待着,我几日便回来了。”

白牙抬眼道:“我想跟你一起去。”

陆京叹道:“白牙,你的身份此时不宜露面。”白牙沉默,盯着桌上的灯火,许久没有什么动作。

第二日天色微亮,陆京便出发前往唐庄,白牙一身男装驱马混在人群中,陆京看了看她,未曾多言。

只是他未曾想到,喜宴当晚,唐二爷突然丧命,喜事变成了白丧。此事又牵扯到了夜阑梅家宋秀,众人便无暇顾及陆京。

第二日,众人便打算离开,一行人相伴出城,在城外相继拱手告辞。就在这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穿过各大门派重要人物,直取天水阑阁少主身后的小侍从。无人出手相救,那小侍从退后几步,袖中铁丝急速出手,缠住羽箭,以手臂力量生生控制住羽箭攻势,方才躲过一劫。

白牙看了一眼陆京,那少年却并无半分舒心,眉间反而微微皱起,白牙心下一惊。就在此时,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是她!雾隐院里陆京带走的少女。”

话音刚落,众人手中武器齐齐出鞘,将白牙齐齐围在中间。

白牙站在那里,暗自懊恼。陆京早就说过,江湖人中还未有人用铁丝为器,又有人在雾隐院中见过她出手,所以此次出门绝不可轻易显露。可她从小已经习惯,在危险降临之时,一定要在第一时间解除。

白牙冷冷瞧着那些人,并不说话,她就像只被困的野狼,随时准备迎接这些猎人的围剿。

但他们并没有急着出手,似乎都在等一个人开口。

陆京站在那里,手指扣住剑鞘,那支羽箭来临的时候,他本来有十分的把握挡住它,可惜,他低估了白牙在面对危险时的警惕性。

青纱门门主出言道:“姑娘胆子好大,明知此行各大门派皆有人往,却还敢出现。”

白牙冷声道:“今日我不来,他日你们也会去要人,不是吗?”

那人神色不动,道:“无论如何,今日你还是束手就擒吧。”

白牙握紧手中铁丝,笑道:“我人生中从未有过束手就擒一说。”

就在剑拔弩张的时候,陆京突然笑了一声,缓步走至白牙身边,微笑着问道:“不知道各位今日要捉拿的是何许人也?”

众人不知他为何出此一问,但还是回道:“自然是雾隐院的余党。”

陆京笑意更深:“那各位便散了吧。”

“你说什么?”

陆京低头,伸手握住白牙的手道:“此处并无雾隐院余党,有的只是未来天水阑阁的少夫人。”

白牙眼中满是震惊,在场之人也为之一惊。陆京再次开口:“来年春花盛开之时,我便要娶白牙为妻。”他拱手行礼,“届时请各位到场见证,晚辈今日便先行告辞。”说完便牵着白牙要上马离去。

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人再上前阻拦。因为他们都清楚,当这姑娘只是她自己的时候,杀她实在是一件太小的事情;可是当她成了天水阑阁的少夫人,杀她这件事便不再是一件小事,而是关乎着各大门派之间微妙的关系,所以没有人再敢贸然出手。

后来白牙问过陆京,那日说的是否只是句戏言。

陆京那时坐在院中看书,闻言轻轻笑道:“我这一生从不戏言。”那日实在是一个太过寻常的日子,甚至因为树上的积雪压垮了树底下的一株寒梅而显得不那么美好,可是陆京那短短的八个字,让那天变得那样美,美到白牙觉得,什么山河大美,也抵不过这小院里的一缕茶香,一句笑言。

春花盛开的时候,陆京当真娶了白牙,一个是长于高门里的英挺少年,一个是于血腥中存活的乡野丫头,他们本是不配的,可是,当他们二人站在一起时,又分明是极配的。

成亲之后,陆京待白牙极好,有时间了会带她去岭南赏花,草原骑马,海东看鱼。

那日他与白牙在楼上赏花喝茶,底下有人在演着皮影戏,白牙道:“我们已出来很久,是时候回烟水了。”

陆京道:“听闻极北之地一年四季冰天雪地,冰凌雪花成自然奇观,我还未带你去瞧瞧呢。”

白牙给他倒了杯热茶,道:“以后,我们还有许多时间。”

陆京低眉笑道:“此时能做的事,又何必等到他日?”语气中莫名带了几分寂寥之感。白牙微愣,瞧着楼下的皮影戏,未曾回答些什么。

她知道他的寂寥因何而来,陆京体内的蛊虫虽可用药力控制,但终究治标不治本,近日发作得越发厉害了,那些阁中大夫重新配的药,似乎也没有什么作用。

白牙站在那里,似乎是看到了他们成婚后的欢喜日子,眉眼渐渐柔软,她突然问我:“卓姑娘知道何为喜欢吗?”

我愣了愣,未曾答话。白牙道:“我见过天边云霞最灿烂的时候,等到它褪色了,我依然还想为它泼染上颜色,哪怕,那样非天然雕琢的颜色只有我喜欢。所以,卓姑娘,你懂吗?”

我依然没有说话,白牙告诉我,她见多了平日里青衫温润的少年陆京,便不能再见他在黑暗之中,满手鲜血,犹如鬼厉。所以她费尽心力找到了阿翁,让他告知解除蛊毒的法子。

后来在陆京体内的蛊虫越来越肆虐的时候,白牙不知从何处带回了解药,她说:“陆京,我想你好好地活着。”

陆京瞧着白牙,眼睛里有悲凄之感。那时候的白牙似乎并非察觉,她一心一意,只要陆京活着,不管这活着的背后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不在乎。她本来就是一个乡野之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什么江湖大义,什么名门正道,那些又关她什么事呢?

那之后,陆京身上的蛊虫当真未再发作过,真的就不存在了一般,只有白牙知道,那只蛊虫只是睡着了。

陆京未曾问过白牙,那些解药从何而来。正如当日白牙未曾问他,眼睛何时能看见一般。他们两个人似乎有着某种难言的默契,一个不说,一个便不问。

初秋来临的时候,夜阑梅家的藏雪经由网风一派传回密报,说是当时雾隐院大战之前撤退的一部分人现已在街亭台一带出现,已掌握具体位置,盼各门派合力围剿。

此消息只在各门派高层人物之间流传,众人本抱着必杀的决心,希望此次揪出祸害中原武林的幕后人。

只是,等到众人赶到街亭台,院中早已无敌人踪迹,只有十几具尸体横陈院中,经确认,是藏雪、网风的暗探,以及各门派在街亭台安插的哨岗。

更重要的是,廊下用飞刀钉着一封书信,上书:中原武林高手如林,也不过是吾掌中物,任吾玩之。

真是奇耻大辱!

而等众人回去平复愤怒之情后,一一排查自己门下是否出了叛徒,那段时日,各大门派都清理了些人,天水阑阁也不例外。

白牙在房中,灯火明灭,屋外有人哀号,她坐在那里,没有什么动作,直到陆京推门而入。她抬头问道:“事情忙完了吗?”语气平静,无半分异样。

陆京看着她,袖中的手紧紧握着,许久他坐到她旁边,道:“白牙,你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白牙的脸在灯火的映照下,有些苍白:“什么?”

那人偏头,突然笑了笑:“我累了,早些歇着吧。”那笑带着几分疲态,亦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肃杀冷意。在他起身的时候,突然背对着白牙,又莫名道了一句,“白牙,我早些遇见你便好了。”

白牙微微挑眉,陆京兀自掀帘休息去了。

“后来……”白牙讲到这里,声音突然有些微微的沙哑哽咽,常人很难察觉,我猜想,后来发生的事情大概就是今日她为何来寻我们的缘由了。

后来就是在我们离开烽火唐庄之后的事情了,天水阑阁受到重创,唐庄和梅家的高层人物也相继受创。

听白牙说,那是个极其寻常的日子,白日里落了些秋雨,夜里反倒微风习习,无半分雨意。陆京尚在前院处理事务,白牙闲着无聊,剪着屋内的烛花。突然有人轻轻叩窗,白牙疑心,推窗去看,是个穿灰色长袍的年轻人,那人躬身道:“阿翁让我传句话给姑娘,今夜将乱,姑娘可撤。”

似乎是为了验证这句话的真假,天水阑阁最高的那层楼的灯火突然灭了,前院传来呼喝声,说是有敌来袭,接着就是刀剑相击的声音。白牙握紧手中的剪刀,突然越窗而去,一身白衣在黑夜之中,犹如一只巨大的蝴蝶。

她不是要远离那场杀戮,而是要走进那场杀戮的中心。

白牙一路掠过两路相杀的人马,直接来到陆京所在的高楼,她知道这里,势必有更强的人来围杀陆京。

那时的陆京正在浴血奋战,他武功或许不错,但是在使用内力的那一刻,他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本应该死去的蛊虫在经过体内内力暖流的那一刻,好像又复活了。

这个问题,足以致命。

在江湖众多高手之中,陆京并不是一个很强的人,他的忍耐力却是极强的。他知道,今夜无人会来助他,可他必须在蛊虫肆虐之前杀掉这七个人,否则天水阑阁必将覆灭。

白牙赶到时,陆京已经击杀了三个人,其他四人与他都受了重伤。白牙手握铁丝冷冷地站在楼梯口,陆京持剑森冷道:“你来杀我还是助我?”

那姑娘不曾答话,手中铁丝突然缠上一人的脖子,顷刻之间那人便已丧命。其余三人一惊,喝道:“白牙,你放肆!”话落,一人冲向陆京,其余二人扑向白牙,经过半盏茶时间,高楼上只剩下七具尸体,白牙和陆京又加入楼下厮杀。

后半夜时,天水阑阁总部人员损失大半,不得不连夜出逃避走门下据点。

白牙与陆京同乘一辆马车,陆京掀起车帘一角,看着一行人如丧家之犬一般撤离。

许久,他开口道:“他们的死,都是因为你。”眼神冷厉,无半分往日的温情。白牙不曾看他,低声道:“你早就知道,当日街亭台你们空手而归,你就知道送信的人是我。”她微微蹙眉,“陆京,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阻拦我?”

陆京慢慢逼近她,身上的血腥气浓烈得让人几乎想作呕,他说:“白牙,我只是在等,在等你亲口告诉我,可惜……”他眼神依旧幽深如古月,“你从来不曾把我当作你真正的夫。”

他与白牙之间离得很近,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白牙突然哀声道:“陆京,你与我之间,原本谁也怪不得谁,你说我未曾将你视作我的夫君,你又何时将我当作你真正的妻子?”

她竟然笑了:“你当日带我回来,究竟是为的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陆京沉默,他与白牙之间不是什么四月相伴的情分,不是什么日久而生的爱意,他带她回来,只是因为他体内的蛊虫没有除掉,若非觉得这姑娘可以助他驱除蛊虫,那日,她许就死在自己剑下了吧?

陆京突然有些恍惚,白牙伸手抚着他的双眼,似是自言自语道:“你的这双眼睛生得真是好看,当日怎么就突然能瞧见了呢?”

那些事中的心机,算计,决然不该存在于正常夫妻之中,所以这场在众人眼中荒唐的婚姻,大概是真的很荒唐吧。

陆京伸手捂着自己的胸口,闭眼道:“白牙,既然你都明白,今夜又何必救我?”就这么短短的一句话间,他额头上冒出了许多冷汗,“你可知道,你不杀我,我就会杀了你。”

话落,他眼眸猛地一睁,腰后的匕首已然出鞘,抵在白牙脖子上。那姑娘并未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很淡然地瞧着他:“陆京,你此时若杀了我,你体内的蛊虫又如何驱除呢?”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颈上便有了细细的血痕。不知是不是错觉,陆京觉得这个姑娘的眼里有着盈盈水光。白牙喉咙间似哽着东西一样难受,她说:“你留我到现在,就是为了让我帮你驱除蛊虫,不是吗?”

陆京突然说不出话来,握着匕首的手下意识地离开了半寸,就这一个恍惚,匕首已被白牙夺了过去,瞬间处境互换。

针对这一变故,陆京不怒反笑,靠着车壁道:“反正终归要死,能死在你手上,我似乎会好过些。”说完闭目,准备赴死。

因这一闭目,陆京未曾瞧见面前姑娘面颊上滑落的两行泪,她手中的匕首并未划断陆京的脖子,而是划开了他的手腕。陆京一惊,睁眼时发现已被白牙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他只瞧见白牙手掌蕴含着内力将他体内的蛊虫从断掉的经脉中逼了出来,然后那姑娘一刀刺杀蛊虫,绿色的鲜血溅了一滴在她白净的面庞上。

那一刀似乎花光了白牙的力气,她趴在那里许久都未曾缓过来。不知过了多久,她方才回身,半坐在车内,喘息道:“陆京,我要走了。”

她垂着头,温柔道:“永永远远地走了。”路迢迢,无归期。

陆京看着面前这个似乎睡去的姑娘,眼中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他想,这个姑娘究竟是聪明还是傻呢?

尾声

那只蛊虫依附着内力而活,要想逼出它,只有自毁经脉,然后用内力迫使它顺着内力充沛的地方走出来,这也是白牙一直不敢为陆京逼走蛊虫的原因。

白牙知道,陆京这一生都终将是个江湖人,终将背负着天水阑阁的生死存亡,那只手对他很重要,所以她来找我们了,想要将冷英阁的腕刀功夫给陆京,从此,她便再也不欠他了。

韩柏道:“白牙,他真的爱你吗?如果不爱,你这样做又是何必?”

白牙回身,慢慢道:“我从前也总爱问自己,他爱不爱我,可是现今我明白了,他爱不爱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

我无言,那日黄昏将至的时候,我跟白牙说:“我们可以把冷英阁的腕子给陆京,我也不需要你交付给我什么东西,我只需要你回到阿翁身边,帮我查清楚一件事。”

白牙皱眉:“什么事?”

“长安宋家灭门之案。”

她没有问为什么,躬身道:“成交,那么有劳二位了,我先行一步。”走至门口,她突然顿步,说了最后一句话,“当日我就知道,世间从无胭脂酒。”说完飞掠而去,这一生不知她是否还愿归来?

我与韩柏相看无言,世间没有胭脂酒,那日雾隐院的敌人也是她引来的。

后来我们依诺为陆京换上了冷英阁的腕中精魂,白牙最后留的话我也一字不落地传达,我不知道陆京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想要找回白牙,我只知道,在这个故事里,心机,算计,到头来,终归还是白牙输得更多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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