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不知境迁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山月不知境迁

文/故招

他愿意卸下所有伪装,同她共赏春秋好景。

在时过境迁的日子里,不期盼能够长相厮守,只愿你顺遂一生,无憾亦无缺。

晌午过半,同庆茶馆二楼的包厢内围坐着不少人,等荣曼端着托盘走到那伙人面前时,才发现他们正在猜谜语。

“不对,仍是错的。”听了几个不同的答案后,坐在中间皮质沙发上的人冷声开口。

荣曼倒好茶水后随意瞅了一眼谜面,思忖了一下,说:“这还不简单,谜底不就是傍晚七时?”

宗浠境交叠着手,挑起眼睛望着脖子上挂着条羊肚手巾的荣曼,只觉新鲜。他难得笑了起来,那双凤眼同她对视,过了一会儿才挪开,问她:“怎么猜出的?”

“你买茶了我就告诉你。”荣曼朝他眨了眨眼。

从未有人这样要求过宗浠境,一旁站着的邱裕正准备训斥荣曼,就听他颇有兴趣地问:“怎么个买法?你说说看。”

荣曼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她趿着鞋踢踢踏踏地走到宗浠境面前,伶牙俐齿地开口:“我们茶馆挑选的茶叶都是上好的春茶,普洱、大红袍、乌龙茶还有碧螺春都是招牌。”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要是你把招牌茶叶按套买了,我就揭晓答案。”

在座的人都看得出这小姑娘是成心要讹宗浠境,但见此形势,也只能小心翼翼地看着这场闹剧。

宗浠境沉默了半晌,站起身,走到荣曼面前。就在荣曼几乎被他盯得发怵时,他才眉头一挑,像是下了个重大决定:“我买就是了。不过,一会儿你得陪我猜谜。”

想来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荣曼当即答应了他。

荣曼这才放下托盘,踮起脚尖凑在他的耳畔低声说了猜出谜底的过程。

宗浠境让邱裕备好纸笔后,便在那张洁白的宣纸上画了一幅线描画,他又让邱裕即兴写了一行小诗做谜面让荣曼猜。荣曼一眼略过,很快便吐出两字:“红枣。”

接着宗浠境又出了几个谜底,荣曼仍是一会儿工夫便猜了出来。宗浠境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看她一眼,夸了句“不错”。

荣曼倒也不谦虚,拢了拢耳后的碎发:“我读的书比市面上出谜面的那些人多,所以太简单的谜底一般都考不倒我。”

宗浠境轻笑,这是变着法说他读书少呢。他笑得眼睛微弯,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看来,接下来我得自己出题了。”

过了片刻,宗浠境将写好的几个谜底放到荣曼面前,还未认真看纸面上的字眼,荣曼的脸上便盛着胜券在握的笑容。直到她仔细读起谜面,顿时变得蔫头蔫脑。宗浠境偏偏在这时问她:“如何,你不会是猜不出了吧?”

“才……才不是……”荣曼咬牙切齿,依着字面上的词句胡诌了几个答案。

宗浠境摇摇头,好整以暇地望着面前神色已然黯然的荣曼。接着,他将谜底一一告诉她,说到最后一个谜面时他却说:“剩下这个,我们若是有缘再见,我再解谜。”

看着荣曼气得两腮微鼓的模样,宗浠境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不过,你要是能自己猜出来,便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天色将暗,宗浠境才闲散地离开了同庆茶馆。荣曼倒掉茶杯里余下的茶水,忆起宗浠境方才说过的话,顿时气鼓鼓地将抹布甩到木桌上。

瞅见了茶馆掌柜回来的身影,荣曼转身就跑了过去,邀功般地说:“我今天说服了一个茶客买了所有的招牌茶呢,您看,我这回结算的工钱……”

“那些招牌茶全记我账上了。”掌柜瞪视她一眼,“我正好要跟你好好算算这笔账,荣曼啊荣曼,谁准许你打起宗先生的生意了?”

光明街的人都知道,怡和纺织那位神秘的当家人正逢飞扬跋扈的年纪,是个锱铢必较的人。

荣曼挣扎了几天才鼓足了劲踏进怡和纺织。得知她要找宗先生,那侍应生犯了难,犹豫着说:“平日里有事都是先找邱先生处理,我们当家的鲜少露面,要不我先帮你问问看……”

得知宗浠境不在,荣曼暗自庆幸。

荣曼索性在店里的木凳上坐了下来,好奇地打量起这家哈尔滨最大的纺织商行,从摆放布料的木柜看到前方的弧形大露台。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就在荣曼靠着柱子昏昏欲睡时,才被人轻轻摇醒。

“宗先生在御华书院等你。”邱裕推了一下金丝边框眼镜,淡淡地交代了一句。

“他在那儿做什么?!”荣曼明显急了起来,不等邱裕回答,她便跑出门拉出自己的自行车,一路卖力地往御华书院所在的方向飞快骑去。

等荣曼气喘吁吁地赶到那儿时,就见宗浠境正独自一人坐在檀木椅上把玩着一块蓝田玉。感受到荣曼的动静,他从身后掏出一个泥人娃娃放到桌上,笑着睨她:“真是好看,我们又见面了。不知道你到我那一爿小店是为了什么事?”

荣曼听得咬咬牙,先是朝他深深行了一个礼,又竭力装出一副真诚认错的模样。说了几句道歉的话后,她悄悄地抬眼查看宗浠境的反应,见他脸色柔和,这才绕回原本想说的重点:“我不过就是为了赚点零花才在茶馆里临时打杂,你能不能让掌柜的通融一下,再让我回去?”

宗浠境将手臂闲闲地抬起,笑意一点点溢出嘴角,没回答她的话,只转身掏出书柜架子上的一叠报纸,随手抽出一张读了起来。念了一小段后他才把报纸合上,见她镇定地别开脸。从他的角度望去,只看见了她稚气的侧脸。他的眉角不觉一柔,喊她的名字:“荣曼——”声调听着也比往常轻上了几分,“你现在还给《滨江商业报》写文章吗?”

察觉到宗浠境眼底的期待,荣曼偏偏不想说出那个他想听到的答案。她呆板地回道:“不。”

宗浠境饶有兴趣地继续问:“为什么?”

荣曼不答,只目光灼灼地盯着宗浠境,书院里只有他们两人,最后是宗浠境打破了这僵持的气氛。他起身掀开半掩的绒布帘子,走到雕花隔扇后拿出一把油纸伞,走到荣曼面前撑开后立在地上,油纸伞画的俨然是仓桥直街的风景。

见荣曼怔神,宗浠境笑说:“那天听茶馆掌柜说你家在绍兴,我想起家中正好有把从前买的绍兴油纸伞,正好可以送给你。”

荣曼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将伞收拢,搬了张椅子,在宗浠境面前坐下。她拿起放在桌上的报纸,时评的那一栏赫然印着“荣曼”二字。

看着自己写过的文字,荣曼勾唇笑了起来,接着她却将那些报纸揉成一团丢到宗浠境脚边。她捻起那个泥人娃娃细细地打量起来,似笑非笑地问:“宗先生找我,又有什么事?”

宗浠境皱了一下眉,佝下身将地上的纸团拾起,他不说话时下垂的嘴角更添了些清冷。触到了他的目光,荣曼挺直脊背,佯装镇定,随手抓了把鎏金盘子里的瓜子准备嗑起来。

宗浠境在荣曼面前站定,颀长的身子笼罩住她看向别处的视线,在他压迫的目光下,她的额间渐渐冒出几颗汗珠。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窗外的微光照进屋内,宗浠境拿起一把剪刀修剪起富贵竹的枝叶。他顿了顿,又说:“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会约你在这儿见面?”

柔和的光影下,荣曼的眉眼平静无波,四周寂静无比。好半晌,她才敛起思绪,笑着说:“有什么好问的呢?平时来这书院谈事的人就多,以宗先生的身份包了场也算正常。”

宗浠境观察着她神色的每一丝变化,似乎要把她看穿。他抽出一枝富贵竹递给她,露出和气的神情:“那天还有最后一道谜语没解呢,你猜出谜底了吗?”

荣曼摇头。宗浠境兀自念了一遍谜面,时隔多日,她连那谜面是什么都忘了,也难得他还记得。

她将海绵椅挪了位置,随口问他:“所以答案是什么?”

被她盯得久了,宗浠境仍旧抿着唇。他在她摊开的掌心上细细地描了几笔,过了一会儿才放开她的手腕,对上她微翘的眼角,沉声说:“这就是答案。”

荣曼讷讷地收回手,目光落在他绣了金线的衣服领口上,想说的话却在喉咙里咽住了。

他说那是答案,而他在她手心里写的字,分明是:快快。

哈尔滨十一月的天,隐隐有下雪的征兆。

荣曼离开御华书院时,忘了骑自行车,手里捏着那枝富贵竹,就这样一路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家。路上刮着寒风,等她在家门前站定,才意识到发梢和肩上满是融化了的雪。

快快,她记不清上一次有人这么喊她是在何时了。

大概是在家道中落前;大概是在来哈尔滨前;大概是在梦里……

绍兴的春日,柳絮飞扬,街上行人无数。彼时的荣曼最爱做的事,便是到快意楼听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地讲故事。坐在茶座上的荣曼和场上的其他年长听客看上去总是格格不入。只是这日,平日里总是空出一个位子的茶座却坐了人,对方看着也是年纪轻轻的。

“小兄弟,你这是偷溜出来听书了吧?还不赶快回去,可别一会儿被主人家发现了挨训。”有听客注意到那人褴褛的衣衫,啜了一口茶后便笑了起来。

听到笑声,荣曼也随众人往那处望,只是这一望,便对上了那人钩子般的眼睛。她的目光像被定住了,怎么也挪不开。

荣曼无暇去听说书先生具体说了什么桥段,分神地望着那穿着灰色旧马褂的背影,想起了前些日子的初遇。

那日,荣曼吵嚷着要和家中帮工去码头看工人们卸货,得不到父亲的应允她就盘算着其他出门的法子。好不容易挨到了休憩时间,她便趁着院里守门的士兵换班的间隙偷溜了出去。

许是正午气温高的缘故,码头上没什么人,卸货工人都跑到阴凉的屋棚下遮阳去了。

荣曼索性也先找了一处凉快的地方坐着。她正抱臂好奇地窥探着周围的一切,倚靠在栏杆上的一个小工停下扒拉盒饭的动作,用筷子指着她说:“那是白生的位子,谁准你坐的?”

荣曼站起来正准备同他理论一番,前方便传来了货船靠岸的声音,原本闲散聚在一起的工人们顿时打起精神。等船只停稳,他们便熟练地卸货、装货,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等货物卸得差不多了,荣曼看那些人不注意自己,便悄悄地踱步上了船,她好奇地想要窥探货船内的构造。

船舱里弥漫着各种混杂的气味,荣曼拿袖口捂着鼻子。她只顾着观察身后那些工人的动静,全然忘了注视前方的路,她刚想继续往下一个舱口走去,便被一条麻绳绊倒在地。

一道轻笑声传了过来,荣曼抬头,就看到船板上正躺着个人。对方懒洋洋地拿开盖在脸上的帽子,看了一眼她窘迫的模样,笑得更欢了。

荣曼恼怒地朝他甩去一个眼刀,同方才望见的那些额间沁了汗、背心湿透的工人不同,眼前这人,生得白净清爽,就连身上都夹带着淡淡的皂香。但他身上穿着的那件洗得泛白的旧麻衣暗示着,他同那些人身份是一样的。

“没有人告诉你船舱内是不允许闲杂人等随意闯入的?”他凑到荣曼面前,说这话时,气息拂到她耳边,惹得她的耳根子霎时通红一片。

荣曼怯怯地望着他,手里揪着那条麻绳。不料,只这么一个动作,堆在船架上的麻袋便要掉落了下来。对方快速拽起荣曼的胳膊,简单的一个提拉,便将她带到船外去。

等荣曼回过神,就听到舱内传来货物坠地的声音。

那人的眼睛被太阳照得眯成了一条缝,明明看着也比荣曼大不了几岁,训斥起人的口吻却是年少老成的模样:“快回家去,别再乱跑了。”

荣曼注视着眼前的人,正预备说些回呛他的话,后头一个挑着扁担的工人便急匆匆地跑过来喊他:“白生,有一批货物的拆卸价钱没谈拢,你快过去看看……”

回去之后荣曼旁敲侧击地从帮工那儿打听他,她片面浅薄地了解到,他是码头大亨白老板最器重的手下,只听说从北方来,做事干净利落,一开始大家都管他叫“白生”,久而久之,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本名是什么了。

“临别前那老头嘟囔了一句‘梦中已似过百年,不知今夕是何夕’。只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本章完。”说书人说完最后一段后合上书册。

荣曼跟着在座众人鼓起了掌,目光始终落在白生那处。见他在桌上放了钱便要离去,她跟着起身尾随在他身后,没走几步路,就跟丢了。

荣曼往巷子里继续走,可前方偏偏是个死胡同。她嘴里嘀咕着:“不对啊,我明明是看着他往这处走的……”

等她失落地回过头,却看到了白生就在她身后。那双凤眼正直直地上下打量她,她险些惊呼出声,被吓得接连咳嗽了几声。

“你跟着我有什么事?”

“谁说我跟着你?只不过我刚好也要走这条路。”荣曼心虚,说这话时气焰明显低了几分。

听着她固执狡辩的说辞,又见她泛红的脸颊,白生渐渐没了脾气。他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前方正好有个集市,你若有空就陪我走走?”

荣曼鲜少逛集市小摊,从玉器摊子逛到糕点铺子,她看着什么都新鲜。走了一段路后,遇到吹糖人和捏泥人娃娃的摊贩,她的眼里透着不加掩饰的欢快。白生在一旁默默地望着,掏出银元准备付钱,却被她拦下:“你一个小工一天能挣几个钱啊,还是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比较好。”

白生听得心里不是滋味,但到底是没反驳她的话。

这天分别后,荣曼没想到不过隔了几日便会再次见到他。

白老板带着白生来家中谈生意。见到端正站在厅堂外的白生,荣曼在花园外喊他,起先他并不理会她,直到看到她坐在石阶上吃痛地揉着手腕,他才拧着眉走过去问她有什么事。

荣曼指向挂在树梢上的青鸟风筝,叹了一口气:“你能不能帮我拿下来?”

家里那么多帮工,她明明可以找别人的,却执意要他这个客人来帮忙。

白生不置一词,挑眉望她,那样子像是读懂了她的小心思,又像是对她无可奈何。

借着帮工找来的木梯子,白生几步便爬到了树干上。等他拿着风筝准备下来时,那木梯子却歪了歪,他的身子也跟往前倾。荣曼慌乱地跑到他面前,就见他的额头磕了好大一个包,血液也跟着缓缓流出。

“不碍事。”白生捂着额头,将风筝递给她。

荣曼吓得哆嗦,不禁懊悔起自己方才的莽撞决定。

好像自那天起,荣曼便时常在家中见到白生。白老板同父亲谈生意时,他就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眼睛眨也不眨。

白生额头上的伤口结痂后落了疤,荣曼对着他的额头盯了半晌。见她歉疚地耷拉着脑袋,他压着嗓子轻声安抚她:“没事,码头的那帮工人们都说我这样倒徒生了些英气。”

他率真的语气让荣曼安下心来,她缠着他陪她下棋,惩罚是赢家要在输家脸上画“正”字。

花园里飘着月季的香气,有零星的几片花瓣掉落在大理石桌面上。荣曼摆好棋盘,先将毛笔蕴上墨,胸有成竹地同白生说:“只怕你一会儿得顶着个花脸回去了。”

白生笑着不接腔,认真研究棋局,不过才走了几步棋,他便轻而易举地赢了荣曼。

荣曼将棋子弄乱,狡辩道:“这局不作数,算预热。”

只是一连几个回合下来,白生都轻而易举地赢过了她。

荣曼微眯眼睛,做好了白生要画花自己脸颊的准备。

白生拿起毛笔,先是假意伸到荣曼面前,最后却在自己脸上画了几笔。在荣曼困惑的注视下,他爽朗笑道:“傻丫头,哪有让你花脸出洋相的道理?”

和白生熟稔后,荣曼才知道他爱猜谜,不管多难多繁杂的谜面,他总是能片刻便说出谜底,他也会给荣曼出谜。有一回荣曼如常去码头找他,见他正靠在船甲板上看书。看到荣曼,他考她:“‘心已决断不宜迟’,猜一个字。”

荣曼硬着头皮说了几个字,白生摇头,笑着瞅她:“是‘快’字。”

“荣曼,荣曼,”这招呼里透着温柔,“你做事干脆利索,以后干脆就叫‘快快’好了。”

白生爱读书看报,码头的工人们还专门为他腾出一处看书写字的地方。他写的钢笔字遒劲有力,荣曼总爱趁他不注意时,偷偷顺走他写过的稿纸。他看在眼里,却不点破,知道荣曼不爱看书,他故意将一本古史递给她,让她回去研读。

见荣曼就要开口拒绝,他像是抓住了她的心思:“读好了我就教你猜谜和下棋的要领。”

等燕子不断南迁时,荣曼才察觉到绍兴的冬日就要来临了。

在白生的指点下,她掌握了不少解谜底的诀窍,棋艺也大有进步。

十月初的夜晚,荣曼正琢磨着一局棋盘的下法,大厅半掩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她回过头看到父亲愤恨地同旁人嚷道:“那白老板真不愧是个看重利益的商人,当初我们投下那笔资金现在就这么打了水漂!他倒好,直接玩起了失踪。”

荣曼隐隐感到不安,没等她细究,当天晚上的报纸便紧急加印了一则消息:“码头大亨卷款携逃,白氏企业一夜化成泡沫。”

只在一夕间,荣家码头的生意以及大小房屋因为受到牵连被贴上了封条,家中的用人也全数遣散。荣曼随家人搬至从前厌弃的潮湿逼仄的古屋。这样的生活,荣曼并不觉得难熬,只是她惦念着白生,牵挂着他的下落。她数着一天天过去的日子,等待着有一天能知晓他的音讯。

十月中旬,夜里下了一场大雨,荣曼拿起雨棚准备挡住窗檐,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她壮着胆子挑起夜灯往前走去,走到近处才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惊诧声还未发出,白生便拉过她的手往巷子深处跑去。

雨丝不断打落在白生的脸上,荣曼怔怔地望着他,一段时间未见,他剃了平头,人也越发消瘦。

荣曼轻抚他濡湿的面颊,关心的话说出口却成了质问:“你一直跟在白老板身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的计谋?因为他,现在整城的纺织店都一蹶不振了……”

白生始终皱着眉,半晌才沉吟道:“相信我,风波会过去的。”

荣曼耷拉下眼皮,明显不相信他的话。

白生掏出用防水的油布纸包了好几层的书,将那厚厚的书册递给荣曼:“等你看完了这些书,我就回来了。”

“这可是你答应我的。”荣曼撇撇嘴,伸出手要同他拉钩。

白生失笑,勾住她的小拇指,喑哑道:“快快,一切都会好转的。”

这时后方响起哨声,模糊间,荣曼只看到有人替白生撑起伞。他上了一辆车,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白生……我还不知道你的本名叫什么呢……”

没有人回应荣曼的话。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白生,也再也没有人会漾着柔和的笑意,一遍遍地喊她“快快”。

荣曼再到怡和纺织时,宗浠境正和店员商讨布料颜色。她走上前,不由分说地便要撩起他额间的碎发。他反应快,抓住了她的手,皱着眉看她。

“你认不认识白生?”

宗浠境的脸色微变,矢口否认:“我从未听过这人。”

“那就好。”

趁他分神时,荣曼一把按住他肩膀,待她看清了他光洁的额头后,明显失落了不少。

宗浠境跨过散乱在地上的织布,走到她面前,闲闲地问:“怎么?荣小姐今天来我这不会是要为下期的文章收集资料,再说些抨击的话夺人眼球吧?”

荣曼屏住呼吸,镇定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宗浠境意味深长地笑一笑,不再同她周旋,直截了当道:“商圈里的人都跟我说,要提防着点《滨江商业报》那个写时评的主笔,是个伶牙俐齿的人物。他们说她从前叫荣曼,外头的骂声多了,取了个叫‘快快’的化名。”

荣曼有些惊愕。她退后了几步,却忽然撞上宗浠境坚实的胸口。他抚上荣曼发烫的脸颊,唤道:“快快。”

“报社明晚举报的滨江晚宴就别去了好不好?”他的呢喃声传进荣曼耳边,像是一个设好的圈套,他又失笑道,“怎么这么傻,你为什么要叫‘快快’呢?”

荣曼闻言沉默。她仿佛陷入宗浠境带给她的温柔错觉中,但她很快回神,淡然地拒绝道:“不好。”

参加宴会的人都知道,滨江晚宴不过是谈生意拉拢关系的幌子。

来之前,报社社长给了荣曼一张字条。报社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年都要找几个参加宴会的人制造噱头,常常是让得势者失势,或是找些其他的花边新闻。

她摊开字条一看,上面只印了宗浠境的名字。

荣曼的眼里掠过一瞬黯然。她将那张纸条撕碎,心里摇摆不定着。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她循声望去,看到几个人往大厅中央走来。等她定神一看,捏着旗袍的双手顿时加重,为首的分明是宗浠境和那位她多年未见的白老板。

宗浠境的目光望向她,她不自在地别开,假意未看到他。

整场晚宴,荣曼都心神不宁。直到舞曲响起,宗浠境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她,他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往舞台中间走去。

同荣曼跳舞时,宗浠境的目光不时瞥向后方。他忽然对她说:“答应我,回去后别写任何报道,他们准备拿你的文章做借口。到时,吃亏的你,受伤的也是你。”

荣曼注视着他棱角分明的容颜,问他:“你究竟是谁?”

“我是宗浠境。”

一舞结束,荣曼的手仍被宗浠境紧紧攥着,直到有位太太朝他们走来,他才松开。

“宗先生,今晚的舞伴同你可不太登对。”对方鄙夷地瞥了荣曼一眼。

“不,是我配不上她才对。”

荣曼没料到宗浠境会这么说。她抬眼看他,微微怔了片刻。恰好这时,邱裕走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他敛住笑意,对荣曼说了句不明就里的话:“荣曼,记住了,我叫宗浠境。”

厅堂的大门关上的瞬间,荣曼和宗浠境的眼睛撞到一块儿去了。他正忙着应付旁人的问话,虽然笑着,眼底却透着几分冷漠的疏离。

等汽车开来的间隙,天忽地下起了雨。邱裕正准备折返回去拿伞,却被宗浠境拦住了。

宗浠境站在屋檐下打量着灯火通明的长街,良久,他沮丧地问道:“邱裕,你说一个人最想得到什么样的应允?”

邱裕沉思了一会儿,说:“荣华富贵、安逸生活,无非就是这几样吧。”

宗浠境闻言扯了扯嘴角,失落地喃道:“可这些,我总是无法同时给她。”

车子在这时开了过来,雨势渐大,宗浠境原本梳得妥帖整齐的头发变得凌乱。邱裕掏出手帕准备替他擦去脸上的雨水,只是,望见他的额头时,邱裕的手僵在原处,沉默着不敢吱声。

宗浠境接过手帕,抚上额间的那道疤痕,勾起唇,坦然道:“这次新换的遮疤膏竟不防水,吓着你了?”

邱裕摇头。他头一遭见到这般模样的先生,灯光照射在宗浠境的侧脸上,更添了几分寂寥的意味。

邱裕回头,望见了雨幕中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犹豫着开口:“后面有个人在追我们,好像是荣小姐,要停车吗?”

宗浠境摇头。他合着眼,不知想到什么,竟笑了起来。

不知怎的,邱裕却觉得那笑容里带着苦涩。

这场雨下了整夜,到清晨又下起了暴风雪。荣曼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她一开门,被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的邱裕吓了一跳。他的毛呢外套上覆盖着厚厚的雪,就连眼镜都起了雾。

“让他收起无用的心思吧,今天的滨江头条已经登了。怡和纺织垄断所有的码头货物,算是纺织业里众人皆知的事情了吧。”没等邱裕开口,荣曼便开门见山道。

邱裕坐到椅子上,问她:“荣小姐,猜谜吗?”

荣曼漠然道:“猜什么?”

邱裕从衣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谜语:“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荣曼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字迹,只觉熟悉。她望着邱裕,错愕地开口:“答案是‘念念不忘’。”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念念不忘。”

这道谜底是她和白生的秘密。那时她初学猜谜,街市上的灯谜一个也猜不出。她扯着白生的青衫袖子,又气又急地说:“猜够十个灯谜才能换礼物呢,怎么办?泥人娃娃都要被抢完了。”

白生的眼中透着无限的温情,点了下她的鼻尖:“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你觉得谜底应该是什么才合适?”

“念念不忘?”

“好,谜底就是‘念念不忘’,猜对这一个就够了。”白生扯下挂在灯笼上的十个红布条,欢快地笑起来,“走咯,我们换泥人娃娃去。”

荣曼发怔间,邱裕递给她一封信。

荣曼看了几眼后便要让邱裕带她去怡和纺织,她带着哭腔嚷道:“这些话,我要听他自己说。不管他是白生还是宗浠境,我只要听他亲口说。”

“昨天夜里,先生便被叫去问话了……”邱裕犯了难,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白老板卷款跑走后的这些年里,始终躲在暗处。你大概想不到,那《滨江商业报》便是白老板一手创办的。前段时间白老板和先生谈判,想和先生谈合作,先生拒绝了。他用自己的办法同白老板对峙,最后,换来整个滨江的人都想要他身败名裂。这些年他始终不敢来找你,先生说他亏欠于你,他能做的,便是护你周全。”

荣曼俯下身,努力扯出一个笑。她笑自己傻,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他就站在自己面前,她早该认出他的。

荣曼慌乱地回到屋里拿出晨报,头版是她自己写的:“怡和纺织垄断货物,无良商人拒不承认。”

她这才明白,这步棋,她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而同她下棋的那人,自始至终都在将错就错地让着她。

宗浠境少时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最大的乐趣便是猜谜。直到遇见了一个爱咧着嘴笑,缠着他一起猜谜、下棋的人。那时,她便是他灰暗生活里全部的亮光。

一起离家出门闯荡的同伴总喊着要成就一番事业,他不懂什么才算大事业,只知道做人要情深义重。

再后来,他才想要出人头地,为的是能体面地站在那人的面前,为的是能让她过上顺遂的日子。

他未料到,再见面时,一切已恍如隔世。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白生,这‘远乡’该有多远?”

“应该是一年又一年都不再相见,只能将对方装在心坎里。”

下次若能遇见,他愿意卸下所有伪装,同她共赏春秋好景。

风起云涌的尘事里,这辈子不敢承诺的一生一世,有缘再还。

浮沉岁月里,余下的,不谈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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