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与雪,来日方长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江川与雪,来日方长

文/纪南方

01

“凌晨四点,北二环路。不来再等一年!”

看到江川发来的短信,我忍不住冷笑,凌晨四点?外面下着大雪?

“想都别想!”我飞快打字。通讯录上,江川的照片圈一个小小的圆里,模模糊糊只能看清个轮廓。

是十八岁的江川。

照片里的他站在树下,穿的是藏青色的连帽衫,树影斑驳地映在他的脸,耳机的线顺着瘦削的锁骨消失在衬衫某一处,他笑吟吟地看着镜头,镜头外是同样十八岁的我。

时隔了七年,再次看到这张照片,我的心头还是猛地一跳。我匆忙地把手机关掉,连短信都没顾得上回就把被子一蒙睡了。

我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梦见草长莺飞的四月,我们放风筝。一会儿又梦见江川蹲在昏暗的路灯下,雪明晃晃地映着夜空,与月亮遥遥呼应。

我猛地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凌晨两点。我想起十八岁时,江川念《小王子》:“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了。”

明明他定的是四点,我两点就睡不着了。北二环路离我家不过是走两条街的距离,路上早就热闹了起来——N市突降大雪,事业单位及驻地军人四点集合,全城扫雪。

雪早就停了,每个人都很忙碌,没人注意到我。我沿着路往前走,直到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江川背对着我正铲着雪,他的身形修长,在一众人里极其惹眼。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江川似乎感受到我的目光里,他回过头,看到我,微微一怔,随即笑意自眼角开始蔓延:“满满?”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戴着口罩,呼出的热气飘在空气里,凝结在乌黑的睫毛上,一双鹿眼蕴着近乎纯真的笑,有人“呦”了一声:“连长,这是你女朋友?”

“去!”江川瞪了那人一眼,又对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让我看看你。”

我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脸。江川眉梢动了一下,看着我的目光倏然加深。不知怎地,我的眼眶一热,又匆忙地别过脸。江川低低的嗓音传来:“你在这里等着我。”

我点头说好。他折转身,又投入到热火朝天的铲雪大军里。我找个空地坐了下来,眼睛一直追着江川,有人站在我旁边休息,说:“你跟连长是……”

他欲言又止。我笑了一下,说:“是很好的朋友。”那人恍然大悟,我却絮叨起来,说:“你知道吗,那一年我和江川也一起扫过这条路上的雪。”

那是我经历过的最浪漫的一场雪,从那之后,所有的雪都不如那时洁白,不如那时盛大。

02

那次也是N市多年不遇的一场大雪,我们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上课的时候就巴巴地看着外面。

“喂,我们下课之后去打雪仗吧?”

坐在我前面的江川突然直起身,往后靠了靠。我的桌子一晃,我也回过神来,见江川亮晶晶的眼神望来。我恹恹地转了转笔,说:“太冷,不去了。”

江川失望地“哦”了一声,声音又轻快起来:“那你在旁边看着我打?”

“那我多着急?不去!”我拿起笔在书上记笔记,说,“你打你的,别管我。”

我的身子向来不好,不能吹风不能冻着,要多娇弱就有多娇弱。江川虽然知道,但每次有什么活动,他都要来问我去不去,被我拒绝后再自个儿去玩。我以为这次也一样,谁知道下了课后,江川竟然没去,反倒写起作业来。

我拿笔捣了捣他的后背,本来想问他怎么不去,话到嘴边却变了:“江川,我们去堆雪人吧。”

江川欢天喜地地把雪运到一楼大厅,由我来堆。我在堆雪人方面向来有天赋,课间又长,上课前就堆完了。江川左拍右拍,坐下来,说:“我在这守护小雪人!”

“胡说!”我攥起雪球砸向江川。雪球软软绵绵地落在他头发上,化成水滴落下来。江川一副委屈的样子:“这样的天,本来就不适合上课。”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江川太可怜,学校居然遂了他的愿。广播通知,暂时停课,全校扫雪。这可苦了我了。我不想矫情,干脆全副武装就要去扫雪。江川本来兴冲冲地跑到最前面,又突然折了回来。

他是跑回来的,气喘吁吁的,有些狼狈,眼睛却很亮。他抵了抵我的肩膀,说:“满满,你能偷懒就偷懒,知道吗?”

我瞪他,他看我不情愿,慌忙比三指发誓:“你放心,我会很卖力,把你的那一份力也一起出了。你就偷懒好啦。”

江川总是如此,他说得笃定,从不食言。

于是那天江川的战斗力惊人,大家都散去放学后,他还靠在雪堆旁累得一动不动。我蹲在他旁边,戳了戳他:“江川,回家吗?”

江川眯起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太过直白,我被看得心跳不由加快几分,正要闪躲开,他才哑声开口:“满满?”

“干吗?”我底气不足地应了一声,眼神不知道往哪里放。江川却笑了笑,像复活一般站起来,往前走去。我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他回头,说:“还不快走?”

我忙跟上去。江川是真累了,我吃完饭跑到他家的时候,他已经睡了。我有点失落地下了楼,又觉得不甘心。思来想去,从作业本上撕下一页纸,潦草地写了几句话,团成球就往江川的窗户上扔,好在他家楼层不高,纸团摇摇晃晃地落在窗台上。

我仰着头看着江川房间的窗户溢出灯光,想象着少年躺在床上安然入睡的模样,忽然觉得天不那么冷了。

其实我没有写什么话,但第二天江川却一脸暧昧地把纸条放在笔袋里,清了清嗓子,说:“满满,你这样,我会误会的。”

我认真听课,目不斜视:“误会什么?”

我给他的纸条上写着:“想和你在草长莺飞的二月天里,做一件事情。”

江川一脸抓狂:“到底做什么!”

我偷笑,说:“放——”我故意拉长了尾音:“风筝——。”

03

虽然离放风筝的季节还早,江川却还是上了心,琢磨着自己做一个。我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觉得好笑,说:“你不就是想借机少写会儿作业吗?”

江川义正词严:“这世界上还有比你更重要的事情吗?”

我白了他一眼。我和江川从幼儿园就是同学,他不乖,整天除了疯跑,就是跟人打架,老师便安排他坐在我旁边。江川刚开始不情愿,常搬着小板凳跑开。

老师严肃地说:“江川,坐到满满旁边去。”

江川心不甘情不愿地回来,他说:“我才不想坐在你旁边呢。”

我一脸无所谓,心里却在反驳他,你以为我想吗?

我自然是不想的。那时候我就安静,讨厌吵闹,偏偏江川就是安静不下来,吵吵闹闹的,让我把眉头皱了又皱,平生第一次大声说话。

“让我想想那天你说了什么。”江川放下画笔,若有所思,又假装没想起来,问我:“你说了什么来着?”

我凶巴巴地回道:“再吵就让大灰狼把你吃掉。”

“对对。”江川咧嘴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他长得本就好看,这一笑,像春风般温暖了窗外冷冽的空气,直把屋里变得暖洋洋的。他托着下巴,说:“我当时就在想,这姑娘怎么那么凶,老师居然还说你温柔?”

我瞪他,说:“你小时候想的可真多。”说完,我便不理他,低下头跟我手中的泥作斗争。

因着有点天赋,我自作主张报了一个学雕塑的班,谁知道老师十分有个性,钱收的少不说,上了几节基础课后,就将作业布置下去,并说:“如毕加索所言,‘我用尽一生像孩子一样画画。’像孩子一样去雕塑吧。”

说得很轻松。然而眼看就要交作业了,我连个模子都没弄出来。而作为我的模特——江川却格外淡定,他边扎风筝边说:“我们要定个去放风筝的日子吗?”

我心思不在上面,随口说:“定什么日子,有风就去放。”

江川比了个OK的手势,便不说话了。我有点不习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此时的江川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微颤,正专注地扎着风筝。他也是头一次扎风筝,手法有点生疏。他却极有耐心。

我大为感动,甚至觉得他鼻尖渗出的细汗都可爱了起来。我正想夸奖他一番,江川却冷不丁开了口:“满满,再看我,我就要误会了哦。”

他这话一出口,我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看风景呢。”

“什么风景?”江川抬起头,眼中藏着揶揄的笑。

我不肯服输,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认真地说道:“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江山如此多娇。”

江川为我的机智鼓掌。我忍不住要瞪他,说:“你天天误会来误会去,你到底是想误会还是不想误会?”

我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误会”,自己都被绕晕了。江川却神思清明,他说:“有那么点儿……想让误会成真。”

我微怔,脸顿时就红了。那时候害羞总爱用凶来掩饰,我作势要去打他。江川叫了一声,往外跑去:“冷静啊,满满!你不是这么暴力的人!”

我本来也没准备追他,倒是他自己跑得飞快,隔了老远听到他还在喊:“就一点,真的就一点点!”

许是见我没追来,江川又折了回来,他小心地站在雪里,在拐角处探出头,说:“满满,你瞧瞧你,太小气,一点点肖想都不给人留。”

江川说得委屈,我没好气地瞪着他,说:“行,给你肖想的机会。”

江川警惕:“你想要干什么?”

04

其实我没有提太过分的要求。我只是要求江川元旦三天不准出现在我面前。这可把江川给憋坏了,他抗议:“我是你的模特,你不看我看谁?”

我不理他的抗议,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总算做了个模型出来,虽然不是成品,但也足够交作业了。

我觉得满意,便想找江川好好炫耀一番。谁知道却被告知他去冬游去了。江妈妈十分不解:“去郊游还带了个风筝,你们有放风筝的比赛吗?”

我了然,肯定是江川做好了风筝也想嘚瑟。我坐在门口,却发现靠墙根摆着一排东西。

那是好几个奇形怪状的小雪人,有的长发,有的短发,像极了我和江川。江川在旁边留了个纸条:“我去放风筝,飞起来了给你发消息。等我!”

他像是笃定我肯定会看到这张纸条,偏偏我还如他所愿了。直到天上的星星一颗颗闪烁起来,江川才回来。他直直地站在我面前,喊:“满满。”

积雪把巷子照得亮堂,我面前的江川灰头土脸,脸上划了几道伤痕,外套和裤子也脏兮兮的。我吓了一跳,江川却把外套脱下来披到了我的身上,眉头皱起来,说:“大冷天的,你在这里坐着干什么?”

江川还从没用过这么重的语气跟我说过话,我闷闷地回答:“你说让我等你。”

“你……”江川坐在我旁边,说,“你能吹风吗?”

我摇摇头。江川靠得离我有些近了,少年特有的清冽气息浅淡传来,我忽地觉得喉咙发紧,想旁边挪一挪,却怎么也动不了。江川疲惫地把风筝放在地上。我看着他的伤口,问:“你没事吧?”

“有事!”江川碰了碰伤口,疼得倒吸了口冷气,说,“太丢人了。”

据江川所言,他的风筝是放上去了,但没放两分钟就挂到了树上。那是棵又瘦又高的树,他费了好半天才爬上去,下来的时候受了点伤,风筝也坏了。

江川好面子,说完这句话后,他就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罕见地沉默起来。我借着月色和雪色打量他的伤口,莫名有点心疼。

我把风筝拿起来,拍了两下,说:“都怪你,让我们江川小哥哥受伤!”

我边打边去看江川的脸色,他先怔忡了一会儿,随即,一抹笑从他苍白的唇边划过,缓缓坠进眼里,蔓延至眼角,整张脸都因为这份笑意而生动起来。

我听到自己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半天才想起要闪躲眼神。江川却忽地抓住我的手腕,笑着说:“满满,我是小孩子吗?”

“嗯?”

“你那个样子好像小老太太,打着撞到孩子的桌角:都是它坏。”

我失笑,连连点头,摸了摸江川的头,故作严肃:“那你还疼吗?”

江川摇了摇头。虽然知道他是在宽慰我,但是我还是松了口气,站起来,说:“好啦,风筝我们不放了。”

江川却“呵”了一声:“小小风筝!”他侧过脸看我:“满满,你说一下,我答应你的事情,哪一件没做到过?”

我沉默了一会儿,毫不留情地拆台:“有很多,你具体说哪一件?”

江川:“……”

05

我与江川认识这么多年来,充分地见识过他的不靠谱。虽说有种种原因,江川对我的事情都很上心,但是他这人飘,放在我这般万事求稳的眼里,就是极大的不靠谱。

所以我根本没指望江川能再做个风筝。谁知道江川却真的较起了劲,他脸上的伤疤随着积雪的融化渐渐变淡,日子也逐渐回暖。春节过后,我交了一次完整的雕塑作业,被老师夸奖了一番后,提议要请江川吃顿饭。

江川无所谓:“客气什么?去你家吃?”

“不去。”我反对,说,“时间你定,地址我挑。”

江川“哇”了一声,说:“请人吃饭还不让人挑地方。好,你挑,你现在就挑,不准想!”

我无奈地看着江川,说:“去你家吧。”

我喜欢做菜,暑假没事的时候就喜欢拿着菜谱琢磨,江川吃过一次就念念不忘,每次都缠着让我做给他吃。我见江川可怜巴巴的样子,手一挥:“买菜!”

江川给我打下手,菜一道道地摆上去。他拿着筷子支在下巴上,说:“你爸妈还经常吵架?”

他这话一出口,我的手微微一颤,下锅的油炸起,我来不及闪躲,被溅了个正着。我疼得眼泪登时就出来了。江川却还在那里自顾自地说着:“你要是觉得压抑,以后就来我家写作业,或者我陪你去自修室,都行。”

“我可以照顾你啊,满满。反正这么多年都照顾过来了。你说是吧?”

江川扬起头,回头,见我泪眼汪汪地瞪着他。他吓得跑过来,蹲在我面前,说:“满满,你没事吧?”

他作势要去拿我的手,我猛地推开他,说:“谁要你好心!”

“满满……”

“我是你抱来的小狗吗?谁要你大发慈悲地照顾?”我后退了两步,冲江川大喊,“别居高临下地怜悯我,我不需要!”

说完,我就跑了出去。

后来江川跟我说起那天,说他那天怕我更生气,不敢追出去。但还是吃完了我做的饭,边吃边埋怨我哪里温柔了。

“你说是吧?”我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发现江川正蹲在我面前。凌晨五点的天将明未明,连带着他的面容也模糊了半分。他见我看过来,笑着说:“这么多年来一直困惑着我,我们满满哪里温柔了?”

江川喜欢说我们满满,说得又温情又贴心。

我凶巴巴地说:“扫完了?”

“休息一会儿嘛。”江川笑嘻嘻地说,“那么久不看你,当然想多看两眼了。”

我也笑,伸出手推了推他:“江川,为什么对我那么好?让我都没办法对你凶。”

江川坐在雪地里,他把口罩往下拉了拉,眉眼登时清晰起来。他看着我的眼睛,如十八岁那年般认真:“因为你值得啊。虽然有时候倔强得不像话,也不温柔。但是值得。”

是了,江川说的没错。当时我明明知道江川不是那个意思,但是我的自尊心被江川那番理所当然的话深深刺痛,条件反射地在心里筑成一道墙。明明知道他是为我好,却还是觉得没面子。

还是太小了。总是因顾及自己的面子而伤害别人。

06

总之,那次从江川家跑出来后,我也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却不肯放下脸面去找江川,甚至在江川找我的时候绕着路走。江川虽然言称自己皮厚,但一过二月便开始了紧张地备考。

我暂时放弃了雕塑课,江川也不叫嚷着扎风筝了。我们终日在书本间一言不发。

江川本就聪明,二模时轻轻松松地进入年级前十。我在公告栏前咬牙切齿,我排十一,和江川之间隔着一个人。

“早知道我就做错一题了。”江川在我后面说,“这样我们就能肩并着肩,手牵着手了。”

我和江川认识那么多年,也不是第一次吵架。但这次我单方面实行冷战,江川对我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再激怒我。他主动跟我说话,让我松了口气,嘴上却还倔着:“下次我会超过你的。”

江川狂点头:“你看现在都草长莺飞了,我们去放风筝吧。”

他手中拿着个风筝,是那种最普通的燕子风筝,花花绿绿的,十分不严肃,我忽地笑了:“这么丑的风筝?”

江川认真说道:“它丑没关系,我好看不就行了?”

十八岁的江川又长高了些,骨架渐渐能撑起校服,把刘海撩上去,利落好看。我心中微动,却还是想后退。江川却把我的手抓住,不给我任何反驳的机会。

说是一起放风筝,我根本不会放,江川却放得极好。我坐在草地里眯起眼睛看,风筝高高地飘在空中,离云彩很近。江川在我面前跑着,拉线放线,他喊道:“满满,你这个样子,突然让我想起一首诗。”

我懒懒地挑眉:“儿童放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江川大笑,他摇摇头,说:“是顾城的。”

我语文好,立刻就知道是哪首了。江川坐到我面前,说:“你/一会看我/一会看云/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看云时很近。”

我不说话。江川伸出手在我的头上揉了揉。春风吹着暖暖的,我懒得跟他计较,半眯着眼还看着天。许是见我这样,江川大胆了些,他又往我这边靠了靠。

沉默在我们两人之间蔓延。半天,江川的声音才低低地传来:“满满。”

“嗯?”

“我……我想报考军校。”他盯着天空远远的风筝,说,“军校严,可能很久不能回来。现在想想,那天你确实该生气的。”

“我太自以为是了。说会照顾你,说得大言不惭。其实我现在根本做不到。”

“你会怪我吗?”

我慢慢把目光移到他的脸上,说:“江川,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词吗?”

那天江川到底没猜到我喜欢什么词。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夏日炎炎,蝉鸣风一般卷着燥热的空气扑向教室里的每个人。

家里的父母的战役也没有休止,我把战地转移到自修室。江川言出必行,每晚都陪我在自修室呆到凌晨。晚风微凉,我困得直点头,游魂般地跟着前面的江川走。江川猛地停下,我一头栽上去,鼻子碰得生疼,恼得眉头皱起来:“江!川!”

江川兀自不知,他回过头,说:“还有十八天考试。”

我“嗯”了一声,黑板上的倒计时天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令人窒息。江川又说:“你还没告诉我,你最喜欢什么词。”

“猜不到拉倒。”

“那你知道我喜欢哪个词吗?”

“我喜欢缓慢这个词。”江川的声音像长风般缓缓却又有力地落在我的耳边,“慢慢地走近。慢慢地……”

他说到最后,突然刮起一阵风,最后几个音节吹散在风中,江川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说:“你快回家吧。”

他的目光太过温柔,让我的心头猛地一跳,我紧张得忘了问他说了什么,便仓皇地转过身进了家门。

六月考试结束,七月填志愿,八月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个暑假漫长却短暂。

八月末,我和江川同一天去学校。巧的是,两列火车停靠在同一站台的两边,一列向北,一列向南。我先上了车,靠在车窗上看着月台上的江川。江川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笑眯眯地看着我。

半天,他拿出手挥了挥:“一路平安啊,满满。”

便是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江川在那个夏夜说了什么。

他说:“慢慢地走近,慢慢地喜欢你。”

07

扫雪工作是在六点之前完成的。彼时马路上渐渐有了车子。车灯冲破了雾霭,照亮了被清扫地干净的道路。江川请了假,问我:“冷吗?”

我摇了摇头,说:“我已经穿得够多的了。”

江川点了点头,说:“那走吧。”

江川惯是絮叨,说着在军队的事情,说哪个新兵吃苦耐劳,让他欣慰。又说他要以身作则,每天都不带手机。最后,他叹口气,说:“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你要是想见我,我就来看你。”

“明明是你想见我吧?”我揶揄江川。

江川反驳:“哪有!你忘了你因为想我才来看我吗?”

他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我的脸就红了。那是大一开学没多久,那时候江川一进学校便被没收了手机和电脑,我却很闲,整天胡思乱想,想得最多的就是江川说他喜欢我。

我给江川写了封信,说要去找他,要他等着接待我。信兜兜转转地到江川手上那天,我也到了他的面前。

“我真是吓了一跳。”江川回忆道,“以为自己在做梦。我那个最是傲娇,不愿意说想我的满满,是怎么穿过了半个中国走到我面前的呢?”

我总结为一时冲动。江川却不信。他只能请半天假,说:“这样吧。晚上八点,你在后门的围墙等我。”

还没到八点,我就在墙外了。不一会儿,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我直起身,见江川走了过来。那是我第一次见江川穿军装,他身姿挺拔,头上还挂着汗珠,他“嘿”了一声:“满满?”

我和他隔着铁栅栏面对面,不由得想笑。江川对我吹胡子瞪眼:“你笑什么?”

“我们上高中都没有那么严吧?”我往旁边打量着,“偷偷摸摸的,好像在干什么一样。”

“那个词叫‘私会’好吗?”他悻悻地靠在栅栏上,和我谈天谈地,就是不谈我为什么来找他。我想说的话总梗在喉咙里,连带着对他的话也敷衍了几分。

江川见我不想说话,以为我生气了,说:“等你下次来,我再带你好好玩。”

我低着头看脚尖,说:“江川,其实那天的话我听到了。”

“什么?”

“离高考还有十八天的那晚,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鼓足勇气抬起头,眼眶大概红了,嗓音也哽咽起来,“其实我可想装作没听到了。可是我不能欺骗自己,这几个月我都在想,我是不是听错了。我哪里值得喜欢啊,江川?”

因为爸妈感情不和,我在爱情这方面从来不抱希望。而江川说过喜欢后,我那些年少时的心动就此复苏,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似乎是……喜欢江川的。

江川张口想说话,我立刻打断他,说:“听我说!”我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你说得够多的了,听我说。我反复地问自己,喜欢你吗?每次的答案都是,喜欢啊。我吧,太傲娇,总不愿意承认。从小到大,其实没人真正疼过我,除了你。我有时候会生气,我有什么值得的?可是你却反复地对我说,我值得。”

我直直地看着江川,嘴唇颤了颤,轻声问:“真的值得吗?”

08

N市的雪又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落在我和江川牵着的手上。我的手微微一颤,江川却用了力气攥紧了。我诧异,侧脸看向他,他却目不斜视,嘴角却挂着得了便宜卖乖的笑意。

我打了个哈欠,说:“我可是一晚上没睡,就陪你在这里压马路?”

江川挑眉:“你还想做什么?”

我作势要打他,他慌忙笑着躲开。手机却忽地响了起来,他接起,神情严肃:“嗯,好,马上到。”

挂了电话后,他无言地看着我。我笑着拍了他一下,说:“好了,你去吧。”

江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上前把我抱在了怀里。他的军大衣太过温暖,让本来一脸无所谓的我,也忍不住想要再贪恋一会儿。江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走了。”

我“嗯”了一声,江川放开我,往来路走去。

毕业后,江川被调回N市,却不能时常回来。我的工作也忙,两年来我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漫天大雪里,我静默地看着江川宽厚的背影,恍惚间,我仿佛看到十八岁的江川穿着校服笑着向我走来,雪簌簌地落在他的身上,洁白而盛大。

我的思绪不由回到我去学校找江川的那晚。

我问他:“真的值得吗?”

彼时的江川眉梢微动,忽地笑了,他点点头,说:“值得。爱生病却从不矫情的满满,小小的喜欢笑的满满,替我出气的满满,值得我对她好,也值得我喜欢。”

他往前走了走,伸出手在我的脸上捏了捏,说:“你没有听错,我说喜欢你。你要是觉得太急了,我们可以慢慢来,多慢我都可以等你。”

我眼眶一热,说:“江川,我来告诉你我最喜欢的一个词。”

“是什么?”

“是——”我再次拖长了尾音,他耐心地等我说完,“是来日方长。”

未来那么远,那么不确定,那么让人没有安全感,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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