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留晚照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花间留晚照

文/周真真

“许暮潮。”

江南春雷始鸣的三月,叶熹伏在书桌上写下这三个字。她反复念了几次,最终化为一道悠长的叹息:“为什么偏偏是我?”

年初时,叶熹去《花报》应聘,得到了一份工作。叶老爷出任南京商会会长,本来按上头的意思,她去了也是做最轻松的工作,但主编不喜空降兵,二话不说将名人访谈交给了她。

叶熹难免有几分惧怕,因为这期的采访对象是许暮潮——江军驻西北的少将,听闻性情暴躁,狠戾无比。

叶熹忧心忡忡,可没想到几天后她竟偶遇了许暮潮。

那是黄昏时分,她垂头丧气地从报社出来,当经过一条小巷时,不由得惊呼出声。

——离她仅十米远的地方正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而那人身侧站着几个黑衣人,似是要给他最后一击。

叶熹想跑,可才转身已被人提着衣领又拖了回去。那人的袖口绣着刀剑花纹,她突然想起前几日看过的资料,脱口便道:“放开,我与你们许少将是旧识。”说完,神思归位,她暗骂自己愚笨,那西北少将此时怎么会来南边。

她有些泄气地闭上眼,却发觉肩上的力度小了不少。

興许猜对了?叶熹微微一愣,又提着胆子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少将喜欢喝胡辣汤,胡辣汤要多加花生杏仁,是不是?”

她睁开一只眼,只觉得额头上的疼痛越来越轻,直至话音落下,耳畔倏然响起一阵轻笑:“许三,放开她。”

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叶熹随后看到一双黑色军靴,视线往上,一对隐风藏雪的眸子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这位小姐对敝人倒甚是了解。”

敝人?

叶熹一惊,可什么都来不及说,他已从大衣里掏出一个冰冷的、带有金属质地的东西放到她的掌中。随后,他从后拥抱住她,抬起她的手,朝地上垂死挣扎的人的额头遥遥一指。

只听得砰的一声,大片血迹便在青石板上散开来,叶熹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松开她,转身离开:“许某遇难,小姐挺身相救,果然是旧识啊。”

叶家虽家大业大,但家人多在商界,不沾鲜血。叶熹看着流至眼前的鲜血,指尖不断发抖。直至夜色变黑,她才醒神,失魂落魄地匆忙地往家里跑。

她去报社后,日日早出晚归,回来得稍晚些,家里人也未觉得奇怪。

她又如何敢提起自己杀了人?!她只能独自忍着,但她从未想过竟能再见到许暮潮,还是在自己的家中。

叶老每日总要去城西骑马,那天叶熹从报社回家,听得马蹄声响,连忙迎出去,没想到却撞进那双含笑的眼眸。

他与叶老爷并排行来,叶熹的第一反应便是跑开,偏偏叶老爷在身后叫住她:“阿稚,这是许世伯的儿子,长年难得一见,你过来打声招呼。”她在家中排行最末,故被取了小名阿稚,但也只有家人这样喊,当着外人的面被这样叫,她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她脸上发热,但更多的是恐惧,犹豫许久,才硬着头皮将身子挪过去:“许……”

许少将?许大哥?

她正斟酌着如何称呼合适,许暮潮已向叶老爷鞠了一躬:“世伯这话倒让暮潮羞愧了,往后我定多来南京。”他侧身,“早前在西北,我听闻南京叶家有个九姑娘,美极,慧极,想必就是你吧,”他装作全然不识的样子,再开口,只有二字,“阿稚。”

一字一字,音色腻人,如春光透窗而来,勾出万千旖旎。

叶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心头却不禁一颤。

许暮潮的祖籍是北平,此次前来是为拜访家中旧识,可他一张嘴,实在讨人欢心,一顿饭下来,哄得叶老非要留他在府上住几天不可。

那几天,叶熹正逢休假,于是老爷子大手一挥:“你带着暮潮好好在南京逛逛。”

叶熹眼泪汪汪:“爹……”

叶熹话说到一半,手腕被人从桌下握住,那由指尖老茧引起的战栗感让她再也发不出声音。

那时的许暮潮,明了她的恐惧,却依然以此为乐,以至于后来她每每想起,都觉得他奸诈可憎。

他们一起去乌衣巷、鸡鸣寺……叶熹几乎叫上了所有能调动的用人,然而,没想到最终还是出了事。

许暮潮在南京的最后一天,他们一同去栖霞山。

叶熹为了与许暮潮拉开距离,一个人偷偷蹭到了队伍的最后。她这几天心弦绷得太紧,恍然处于这春光里,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于是,当那低沉撩人的嗓音在耳侧猛然响起时,她脚下一滑,不由自主地往一旁的斜坡滚了下去。

地面不光有石子,还有荆棘,叶熹的手臂上被刮出一道道口子。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身子完全不受控制,眼见就要到尽头断崖处了,只听得一阵树叶摩挲声响起,一个人影从身后蹿出来抱住她,硬生生改变方向撞到了不远处的大树上。

叶熹仿佛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以及轻轻的吸气声,但仔细听,又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缕微弱的声音道:“你的胆子真是小。”

竟是许暮潮!

叶熹怔忪,旋即心里升起一股气:活该,若不是他吓她,她也不会摔下来!她越想,那些油然而生的震惊与感激越不值一提:“放开我,你才胆小!”

她在他背后狠狠地挠了一下,指尖触摸到的地方却黏腻非常。

她微一愣神,许暮潮已扶着她站起来:“都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怎么到九姑娘这儿行不通了?”

他依然是调侃戏谑的语气,叶熹却捕捉到了他眸里一闪而过的痛意。

这些行军打仗的人,铁骨铮铮,对刀口鲜血都能一笑而过。她看着许暮潮越来越白的嘴唇,一腔怒气与孤勇不出三秒便败北而回,唇上嗫嚅半天,又不敢说话了。

她其实生有一张艳若桃花的脸,不笑的时候也有几分冷艳。但她的性子十足胆小,仿佛谁都可以欺负。

许暮潮四肢涌起疼痛,却突然来了兴致,蓦地凑到她的跟前:“你怕我?”

“没有。”叶熹连忙后退。

她垂下眼睫,雪白的齿轻轻咬住嫣红的唇。许暮潮不知为何,又忍不住向前一步,牵住她的手:“既然不怕,那便牵着吧,我受伤了,需要人搀扶。”

他力气很大,叶熹挣了挣:“男女授受不亲啊!”

“我是草莽,未上过学堂,不懂这些的。”他半倚着她,随后不待她再说话,便拉着她往一边走。那里有一条小径,应是山上樵夫开辟出来的,极窄,她又踩空了好几次,若不是他牵着,她或许重蹈覆辙了。

叶熹微微喘息。能落到如此境地,她多是怨恨许暮潮的。可当她抬头,瞧见他被日光掩映的背影,以及将她的手腕紧紧地裹住的宽大手掌时,有那么一瞬间,她竟觉得他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茶,要六安瓜片。”

“蜜饯太甜,下次不用端来了。”

叶熹指挥丫鬟跑上跑下,好不容易歇会儿,又听到许暮潮道:“我好像闻到杏花开了。”

叶熹觉得自己的好脾气都要用尽了。

那天,许暮潮带着她走了许久,才转出那片林子,然而眼前的路虽越来越宽阔,但也越来越偏僻。

就在两人即将筋疲力尽时,许暮潮竟猝不及防地晕倒在她的面前。

叶熹毫无防备,山间天色渐沉,摇晃的树影如鬼魅,她颤抖着身子环顾四周,终于发现不远处有一间猎户落脚用的小屋。

她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了,用尽全力扶起许暮潮往木屋去。

林间风声浩荡,偶尔传来野兽的号叫。叶熹将许暮潮扶到床上躺下,害怕地搬着木凳紧挨着床坐下。

她只想靠墙坐一晚,等待家人的救援,哪知不出一会儿,便累得睡了过去。

山间寒凉,叶熹不得不遵循身体的本能往热源处贴近,那仿佛是冰原中的火光。

叶熹想伸手抓住,可那火光精怪得很,她一前进,他便后退。

叶熹又气又恼,就在她委屈得快哭了时,只听得那火光叹息了一声,随后自愿落入她的掌中。

梦境嘛,总是如此荒诞。

叶熹喜不自胜,而此刻火光的温度愈来愈盛,朦胧里,又是那个声音问:“你知道你抱着的是谁吗?”

叶熹的头越来越沉,只无意识地点点头,随后往更深的梦境走去。

天色便在此时彻底黑了下去,弯月爬上树梢头,将昳丽的月光送至屋内。

那被伤口痛醒的“火光”无奈地笑笑。他不舒服得很,里层的衬衫附着鲜血,紧紧地粘在伤口处,想起身稍微清理一下,靠在他怀中的人却嘤咛一声,牵住了他的衣角。

许暮潮心中一软,便真的不动了。周遭寂静无声,他忽然想起最初的见面——他其实是准备杀她的。跟了他多年的一位心腹叛变了,带着西北防卫军连夜离开,他只好快马加鞭地亲自跟来。

只是,他没想到会碰到叶熹。他以前总觉得世上没有巧合,本想将她灭口,可在某一刻心生不忍。她给他的感觉太奇特了不是吗?!他在西北见惯风沙,入目皆是粗犷,可当他看到她受惊时眼里泛起水光时,心中突生怜惜与柔软,而看到她想出主意偷偷笑时,总觉得抓住了漫天星光。

他指尖有千斤重,却突然情难自禁,抬手戳了戳身侧那白净的脸颊。

许暮潮觉得自己魔怔了,然而,终究精神不济,再次悠悠睡去,等翌日却是被一阵惊叫声吵醒的。

叶熹微微坐起身,满脸不可置信,许暮潮刚想解释,她已拿起枕頭,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于是,叶家找过来时,只看见再次陷入昏迷的许暮潮以及蹲在墙角一脸失神的叶熹。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叶熹愈发躲着许暮潮了。

她仅是皮外伤,但许暮潮伤得极重,不仅后背拉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肋骨也被撞断一根,需要立即动手术。叶家忙上忙下,反而是叶熹,将门一关,不理人了。

她自幼娇惯,被吓着也是正常的,叶老爷无暇顾及她,却不想几日后她竟主动来了客房,跟在用人身后闷声做事,也不说话。

旁人都在猜她怎么了,却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内疚。她想起那个梦——或许她自己才是罪魁祸首,可她不分青红皂白,还一番打闹,使得许暮潮伤势加重了。

叶熹垂眸沉思,许暮潮见她久不作答,又悠悠地望过来:“九姑娘是觉得许某的要求太多了?”

他的嗓音孱弱喑哑,叶熹连忙起身:“没有。”

叶家是有杏花园的,只是许暮潮吹不得风,她便准备了披风,还安排人将铺了银鼠毛的软榻搬到了后院。

王安石道杏花:“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叶熹一看,果然不假,微风里,清瘦的枝头粉云堆叠,占尽春风。她才将毯子铺好,却见许暮潮扶着一棵花树朝她招手。

他脸色苍白,叶熹以为他突感不适,匆匆跑过去,没想到初初站定,他便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朵花来,轻轻地别到了她的耳后。

“九姑娘——”他的手指直接从耳上滑到她的唇边,“笑一笑。”

或许是当时的春光花影太过于温柔好看,叶熹看着他鲜有的未带笑意,却轻柔而真挚的眼神,指尖一颤,心脏不加节制地快速跳动起来。

她久久地愣怔,全然忘记了该如何反应。

然而,她到底也只照看了他半个月之久。

半个月后,许暮潮离开了南京。叶熹休假结束,直到下班后去探伤时才瞧见客房已人去楼空。用人说:“宋军和江军好像要打仗,许少将晌午就回西北了。”

南京虽处于宋军的领地,但叶家向来保持中立,不参与任何争斗。叶熹对这些打斗不甚了解,她只想起那句“九姑娘,笑一笑”,以及他看她的眼神,恍惚觉得异常失落。

她不会伪装情绪,于是自那天起,明眼人都能看出她闷闷不乐。

叶四很会哄人,又念及下个月末是她十八岁的生日,便大张旗鼓地将南京所有排得上号的公子小姐都请了个遍,打算好好热闹热闹。

叶家提前半个月开始准备,可没想到,当晚宴会开始时,女主角却不知去向。

没人知道她是何时不见的,恐怕连叶熹自己都不清楚。

她兴致不高,任人领去梳妆打扮。衣服是一身专门定制的旗袍,她以往都穿袄裙,不习惯这种露胳膊的衣服,在房里磨蹭了许久,才敢出来,哪知开门后眼前一黑,再醒来时是在一间破庙。

她猛地坐起,只见一人靠在门上定定地看着她:“我还在猜九姑娘到底要睡多久。”

是许暮潮!

这是他离开后的第三十一天,在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的第三十一天,他再次悠然出现。

叶熹好半晌才找回声音:“是你?你带我来这做什么,不是回西北了吗?”

“是回去了”他笑,“不过又来了。落下了一件东西,特地回来取。”

“什么东西?”

许暮潮未答话,只走近,将她从地上拉起:“先前我想你适合珠白,莹润一色春,没想到你穿黑色倒更美。”

许暮潮轻笑,随后竟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银花卉绞丝簪子。

“生辰快乐。”他将发簪推入她梳好的发髻里,细致,缓慢,随后说的话却与先前的毫不相干,“回西北后,我听了一场戏,大抵是才子佳人,非卿不娶,非君不嫁,我想知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会非他不可?”

叶熹恍然一怔,许暮潮的手指已顺着她的背滑下。

叶熹又感觉到那种危险的气息,可她无法阻止,只能任他扣住自己的腰,旋即竟不由分说地吻住了她的唇。

叶熹全程呆愣,反应过来时,二话不说就要推开他,可他丝毫不给她机会,又将唇抵在她的耳畔呢喃道:“这样呢?够不够?”

叶熹腿下一软,几乎是带着哭腔,以及临近崩溃的羞意低喊出声:“许暮潮!”

叶熹以往唤许暮潮总是“欸”“喂”的,后来在从南至北的火车上,她只唤他许暮潮。

“现在南京不欢迎我,你要不要跟我走?”那晚,许暮潮趁她怔忪之际直接将她带到了火车站。

他拿着两张火车票站在月光下,叶熹觉得自己一定是被施了什么魔咒,心里虽然又气又急,却依然失神地答道:“好。”

于是,她给家人捎了一封信后,随他去了北平。

许暮潮的父母早在门前等他,看见她时先是一愣,随后异常开怀:“我们还担忧暮潮会孤独终老,现下好了。”

叶熹一愣:“我不是……”她话未说完,被许母亲切地拉着道家常。

她年幼失恃,那样真挚的关怀让她很快沉沦其中。

她跟着许暮潮赏北平风光。什刹海、潭柘寺、烟袋斜街……许暮潮此次是秘密回北平,出门时与她扮作寻常夫妻。

叶熹其实心里欣喜,可每次还是会装作不愿配合,他便更大胆地搂住她的腰肢:“九小姐。”他轻轻抹开她唇上的胭脂,“我可是在这里盖过章的。”

两人并排坐在黄包车上,正走过一条巷子,哪知一位姑娘便倒在他们的车前。叶熹看着姑娘手腕上交织的新旧鞭痕,不忍道:“我们救救她吧。”

她心生恻隐,后来却无比后悔自己做下的这个决定。

姑娘叫苏稚,据说是自小走丢的。她伤势稍稍好转就开始跟着府内的用人做事,偿还救命的恩情。

叶熹看她气质高洁,只当出身好人家,没想到做起事来却毫不含糊。

她每日定时插放花束,佐以许家众人性格爱好,无一差错,特别是许暮潮的房里,每日他饭后回房总能闻到清幽的兰花香。

許暮潮见她的笑容越来越多。

叶熹只是看着许暮潮舒心,心头便愉悦了,于是苏稚再来送花时,她不住道:“不如我为你找找亲人吧?”

她是好心,可哪想,苏稚一顿:“九小姐真是心善呢。”

苏稚轻笑出声,叶熹不禁回身看她,四目相对,她竟从苏稚的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嘲讽和恨意。

叶熹眉心一颤,心里随即生出一股不安,而这种不安达到极致是在翌日深夜。

西北军务堆积,许暮潮决定提前回去,叶熹在睡梦中被人叫醒,迷迷糊糊来到火车包厢时,却见苏稚早已端正地坐在椅子上。

许暮潮竟要将她带去西北?!

叶熹眉头微皱,恍然又记起自己出来七天,虽写了一封信,但也不知家里现在是何光景。她焦虑极了,翻来覆去一夜,天亮时竟发起了烧。

许暮潮的随从里没有医生。叶熹不想添麻烦,独自忍受着,到中午时终于晕过去。迷蒙里,她听到苏稚清幽的嗓音:“我看看。”

“你会医术?”这是许暮潮。

“难道不可以?”苏稚道,“只是世道不好,否则,我苏稚不会输给任何人。”

“也是。”许暮潮一笑,不再说话。

苏稚便伸手搭上叶熹的脉搏,她的指尖带着凉意,那凉意与她体内的炙热相悖,她猛然清醒:“走开,别碰我!”

她这怒气来得猝不及防,莫说苏稚,连许暮潮眉头都一挑:“九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分明是调侃的语气,可叶熹听出了苛责,眼角一酸,哽咽着开始掉眼泪。

她未经风月,并不是愚笨。她以为他跨越山水将她从南京带到北平,多少存了几分真心,而她应该也欢喜他,因为喜欢才愿意跟他走,可没想到他处处都能是真心。

叶熹拒绝所有人的照看,等脾气一过,额头滚烫如火,整个人已陷入更深的黑暗中。

火车上没有药,一行人只好就近一站下车。

那是一个叫灵州的地方,便是在这里,叶熹忽觉韶华沉酣,红尘人事走向死局。

叶熹的病说重不重,被强行喂下两剂苦药就转醒了。

子夜时分,寂静的夜色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叶熹病中浅眠,忽而惊醒,听到一声惊呼:“少将,不好了。”

旅馆下方已被一群马贼包围。叶熹心下一惊,连忙跑出房门。

众人已经穿着整齐地聚集在走廊。她起得急,鞋子未穿,嫩白的脚趾头露出来,许暮潮见她,快步走过去把大衣脱下披到了她的肩头:“乖,去穿好鞋。”她一直跟他闹别扭,已许久不曾听过这样的温言细语了。

叶熹鼻尖一酸,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许暮潮将她一把抱起放到床上,随后立即吩咐道:“许三和我突围,其他人留下保护两位姑娘。”

“少将,你之前的伤还……”

“无碍。”

许暮潮和许三枪法精准,要杀出一个缺口并非难事,可那些马贼数量众多,像有备而来。叶熹随剩下的人留在屋内,好不容易接到突围的信号,她和苏稚被护着往外走,眼见快要逃离危险区域了,耳畔传来一身大喊:“少将!”

众人回身,只见许暮潮正分身乏术时,身后有人对他扣动扳机。叶熹呆愣在原地,忘了动作,随即竟看到苏稚以极快的速度挡在许暮潮的前面。枪声应时而响,她的肩头散开一朵血色的花。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皆是一愣。

叶熹心中震撼,还未缓神,许暮潮已趁这机会扶着苏稚突破重围,来到了队伍最后。

许三惊诧:“少将,苏姑娘……”

许暮潮目光漆黑晦涩:“走,回银川!”

如果说之前只是吸引,那如今叶熹则在许暮潮的眼里看到了沉重。

而只有爱才让人觉得沉重,不是吗?

叶熹紧咬双唇,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状的哀意,然而,她没想到接踵而来的竟是更深的磨难。

由于马贼一事,他们改变计划,准备连夜赶回银川。一夜疾驰,等快到时,一位浑身是伤的士兵拦在了车子前面:“少将,防卫已被宋军攻破,其他兄弟都被抓了起来!银川不能回了!”

听闻此言,许三等人皆满脸不可置信,许暮潮的眼里也只剩凝重。

他可以博,但苏稚不能。他们临时决定在离银川不远的一个村落临时停留,任何人都未提及银川之事,一心休养。

局势对他们越来越不利。村里出现了愈来愈多的江南口音的人,许暮潮还联络了北平,可传言江老将军病倒,江家人正争夺主位,无暇顾及其他。

他们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许暮潮的眉头越皱越紧,叶熹亦夜不能寐。不知是哪一天了,她被噩梦惊醒,甫一打开灯,就看到许暮潮正坐在桌旁微眯着眼看着她。他一直没有说话,她也不敢开口,过了许久,他揉了揉额角,悠悠地走上前。

他们已经很久未独处过了,叶熹脑子里一片迷糊,还未反应过来,许暮潮便紧紧地拥抱住了她:“九姑娘,天亮以后,我送你离开。”

叶熹坐上车子离开灵州时,心里一直重复着许暮潮最后跟她说的那句话:“我很抱歉,当初一时兴起带九姑娘离开,如今我自己朝不保夕,不该让你再凭空遭此劫难。”

叶熹本有一腔欢喜,然而这一字一句却如利刃般割伤她的耳膜。

“一时兴起?”她哑着嗓音反问。

“是。”许暮潮握住她的手,“一时兴起而已。”

你看,他对她真的只有这样虚假的调笑,不曾再有多的了。

叶熹指尖轻颤——他没有让苏稚走,那她怕是要陪着他,红尘碧落,生死相依了吧。

叶熹的眼中升起一层雾气,直至浓厚到不能视物时,她猛然张嘴,咬住他的肩膀:“好。”

后来的事,她是记不大清晰了,只记得她又回到南京,一路跌宕,然而等到叶府时,只发觉一片异样的宁静。她本想先到叶老爷的住处请安,不期然间却听见了叶老爷和叶四的声音。

“父亲,银川已攻破,许暮潮势单力薄,应抵抗不了多久了。”

“嗯。沒想到他对叶熹倒真上了心,若不是他听到叶熹举办生辰宴的消息赶来南京,军中无主,银川之事也不会如此顺利。”说着,叶老爷又问,“阿稚呢?还未派人将她带回来?”

“派了,只是九妹太不懂事。她一心怀着叶熹占了她东西的想法,不仅设法接近许暮潮,甚至为了离间他们,不惜为许暮潮挡了一枪,好在伤在肩头,没有性命之忧……”叶四的声音越来越小。

当年,叶家被宋军拿捏住一大批货,不得不答应与宋家联姻的条件。宋老将军打得一手好算盘,他想叶家既不能为他所用,那也要旁人因着他们的姻亲关系而不敢去拉拢。但叶老又如何舍得自己的女儿,遂想出李代桃僵的法子,将不记事的小叶熹养在了身边。

只是,不知为何,这戏码不久前竟被宋老将军看破。他并未发难,只让他们举办一场生日宴,宴席一过,联姻一事再不作数。叶老爷初初是一头雾水的,直到宴会那晚有眼线来报,说在城中看到了许暮潮的身影,他才懂得其中一二,这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罢了。

以情为引,引君入瓮。

叶熹不懂,但他们看得一清二楚,许暮潮打着折腾叶熹的幌子,其实看她的眼里满是欢愉与爱慕。

房间里面噤了声,一门之隔的叶熹却如遭雷击。

原来父亲和四哥喊的阿稚从不是她,而是苏稚。她原以为是苏稚抢走了她的东西,没想到反而是她一直鸠占鹊巢。

她眼前一片漆黑。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起身的,等恢复意识时,人已经又跑回了火车站,并用所有的钱买了一张火车票原路返回。不过两日之别,村中风雨瑟瑟,她好不容易行至之前所住的院子,只听得冷风中传来一阵对峙之音。

“若真正的九小姐死了,以叶家在南京的地位,应该不会同您善罢甘休吧?”

“我以为许少将作为一方将领,不会做出这种靠女人保命的事。”

“恐怕是您多虑了,我许暮潮可不是什么君子。”

叶熹捂住嘴,走到窗前,窗纸破了,隐约可见两群人正相互僵持。许暮潮恰好面对着她,他的衣裳上染有浓重的血迹,许三亦负伤站在他的身侧,一只手紧紧地掐住苏稚的喉咙。

他那看似无赖的一句话,将对面的宋老将军的怒火点燃:“许暮潮,你已走投无路,又何苦再挣扎?”

“走投无路?”许暮潮闻言,一笑,放在苏稚脖子上的手便越收越紧。

宋将军脸色愈发沉重,正当这时,又听到许暮潮道:“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我可以放了九小姐,但是,你得放我的下属离开,并且从今往后,南京叶家的九姑娘只能是叶熹,而不是苏稚,更不是其他任何人。”

他以为她还不知真相,用现下所有为她谋个将来。

可他又是何时对她有了那么深的感情的?江山不要了,性命也不要了。叶熹抓住积了灰的窗棂,眼中涌上一种浓浓的悲凉。

宋将军似乎也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稍稍一愣,正想答应,便是这时,叶熹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冲进木楼。她拿出临走时他送她防身的手枪,遥遥指住了宋将军的后脑勺:“许暮潮,银川的防守尚未攻破,你快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一次,叶熹去书房,偶然发现了叶老爷写给苏稚的信。上面只有只言片语,但足够窥探到事情的所有真相——原来她不是什么叶家九小姐,而是一个孤儿。

原来自己的存在,只是为了替别人承受生命中所有的不堪。

在她崩溃之际,宋将军找到了她。他说他能让她当一辈子的九小姐,然而她必须为他所用。毕竟一位深入敌营的线人,远比一场各怀鬼心的联姻有用,不是吗?!

随后,她成了宋老将军隐藏最深的棋子。她暗中监视叶家的一举一动,必要时以她绝佳的身份作为掩护,替宋将军铲除异己。

——许暮潮也是这异己之一。

将军想得到银川的防卫图。她奉命接近他,照顾他,可他藏得太好,她只好隨他去了北平。应该是有很多时候,她看着他眼中的星光月色,竟然想,要不就这样一走了之吧。

她总是天真。

是苏稚让她梦醒。她不知道许暮潮对苏稚的注视,只是怕苏稚伤害她。她害怕自己再次成为被抛弃的那个,又开始配合宋将军的计划,先以马贼攻之,后收买许暮潮的军中士兵,制造银川被攻下的假象,将许暮潮一步步逼入了死局。

仿佛过了很久,叶熹将这段日子在脑海中尽数放映了一遍。

她应该是还想说什么的,可门外逐渐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叶熹脸色一白,慌张地朝许暮潮喊道:“许暮潮,快走,宋将军的援军来了!”

许是历尽千帆,没了期盼,她看起来真的跟往常不一样了,眸中所有的温软都化为仓皇和悲痛。许暮潮往前走了两步,想拥抱她,可强忍了许久的痛意,从各处伤口汹涌而来,让他眼前越来越模糊,直至最后一丝光亮投入他的眼眶时,他瞧见她匆忙地对许三使了个眼色,随后颈后一痛,便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身体仿佛被人牵扯着逃亡,心神也跟着颠沛流离。

他好像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枪响,有人身形一滞,悄然跌倒于尘土,这种生离死别的感觉太过真实,以至于他胸腔一痛,疏散的意识逐渐凝成一个梦境。

梦里还是西北早春的时候,他坐在窗前休憩。守门的士兵见他似已入睡,轻声说起千里以外的江南,说起那里的山水如画,说起那里的女儿多娇,说到起劲了,不知是谁从怀里拿出一张小画像。他纯粹装睡,索性睁开眼看了看,画上的人其实也并未太惊艳,绿衣翩翩,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弱温婉,只是眉眼太温柔,像前世时落在岁月尘埃里的叹息。

不知为何,他心中悸动,于是又仔细瞧了瞧,这下瞥见画像空白处用簪花小楷写就的二字,叶熹。

叶熹吗?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慢慢又将头埋入袖间。

叶熹啊,我迟早会遇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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