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看月光

分类:雾里看花 / 睡前故事

归来看月光

文│陆绒

【莫名就对她毫无办法】

第五次在学校看见那个“小病秧子”的时候,陆漾觉得A大这个全国占地面积最大高校的名号是吹出来的,否则哪能这么容易就碰见她?

篮球打到一半,中场休息十分钟,一起打球的几个男生比他还先看到看台上那道浅蓝色的身影,纷纷揶揄他:“漾哥的小跟班又带点心来了!”

陆漾表情冷凝,将球丢到一边,径直朝看台走去。

“小病秧子”今天穿的是一身天空蓝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朵粉白的小碎花,长发扎成一束马尾,露出清秀的眉眼和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苍白脸颊。

听见脚步声,女孩儿朝他望过来,澄澈的杏眼里瞬间盈满了欣喜:“陆漾!”

如那几个男生所言,她又是大包小包带着一堆小点心过来的,还都是他喜欢吃的东西。明明上次只是在学校门口的面包房跟她见过一面,她就将他的喜好记得一清二楚。

然而这份用心并没有打动陆漾,他嗤笑一声道:“许知言,如果你还是替你那个竹马来跟我道歉的,那大可不必。他亲自来给我磕头我还勉强接受,你一个女生,我能要你做什么?”

事情可以追溯到开学的时候。陆漾所在的计算机系和金融系进行了一次篮球赛,比赛开展到第三节,都是陆漾这边优势明显,直到最后一节,金融系有个人不顾自己也要被罚下场的后果,毅然决然地撞了陆漾一把。

不过是一场小比赛,陆漾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受对方“青睐”,总之,最后金融系如愿以偿地赢了,而他扭伤脚踝在医院待了一个星期。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小病秧子”的竹马——贺嘉。

事发之后,陆漾没有等到贺嘉的解释,反而是这个看起来就弱不禁风,跑两步都要喘,动不动就要咳几声的小姑娘一直追着他,要替贺嘉给他道歉。

此时听了他的话,许知言并未生气,认认真真地和他说:“我没有让你原谅贺嘉,他做错了事,你生气是应该的。”

“就是……气大伤身嘛,我想尽可能补偿你,让你能开心一点儿。”

哪个年代来的小古董?说话还一套一套的。

陆漾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人,不对她厌屋及乌就已经算是心胸开阔了,更别提有什么好态度。但许知言的一双眼睛生得实在太好看,仰着头看他的时候,长长的羽睫下眸子里满是热忱,让人无从拒绝,莫名就对她毫无办法。

他转开视线,望向不远处,抬了抬下巴:“你能让那群女生都离开,我就考虑一下消消气。”

作为A大风云人物之一,陆漾自然也是人群注目的焦点,但他从来不喜欢被人注视,每次打球时坐在一边扯着嗓子为他尖叫呐喊的女生,都是令他极为头痛的存在。

他知道问题棘手,也没指望许知言能解决,所以看见那个“小病秧子”去人群中说了什么,那群女生真的陆陆续续地散开了以后,陆漾心里不由得有些惊讶。

“你说了什么?”

“我跟她们说,陆漾待会要去图书馆,一般会坐在西自习室25号桌,她们就都去占位子了。”她的眼睛弯了弯,笑容里带着一点儿狡黠,“我观察过你的习惯。”

确实打算打完球去看书,也确实常坐在25号桌的陆漾,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我有一点骗了她们,你其实是经常去东自习室才对。”

趁他愣神的工夫,许知言已经将手里的点心袋子挂在了他的手指上,歪了歪脑袋,对他笑得很甜,“所以,陆同学现在可以接受我的心意了吗?”

【他也会羡慕一个人】

奇怪。

明明被人拦在路上递情书、表白都是常有的事,他也一向可以镇定自若地说抱歉,但是许知言简简单单、不含丝毫暧昧意味的一句话,却让他觉得后背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陆漾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许知言已经功成身退地离开了篮球场。

他手里的小点心被蜂拥而来的球友们瓜分得明明白白,没一个人把他“不怕被人毒死”的警告放在心上。

陆漾抿了抿唇,后退一步,把点心塞进了包里,换来一阵哀号声。

“漾哥,你变了!以前那个和我们有福同享的漾哥呢?”

“这是她赔给我的,分给你们不合适。打完球收拾东西,我请你们吃午饭。”陆漾很快想到了说辞,却没法说服自己,为什么不想别人碰许知言送来的东西。

大约是达成了目的,之后许知言就再也没有找过他。

人家都是事不过三,放到她身上,就是事不过五。

陆漾决不承认,仅仅是见了这几次面,自己就养成了不自觉在人群中找寻许知言身影的习惯。

而A大又变成了那个占地面积宽广,有些人大学四年也难见到第二面的A大。

十月,国庆后新课开始,是全校一起上的线性代数大课。

这种数学课一般都安排在一大早上课,陆漾踩点到教室的时候,没有想到后面几排的座位都被占得满满当当,剩下的第一排,一看就是会被老师“特殊关照”的位子。

他在后门纠结着,忽然有道身影从倒数第三排钻了出来,小兔子一样蹿到他面前:“陆漾,你找人占座了吗?”

是许知言。

多日不见,她换了一个发型,细碎的刘海盖住了眉毛,眼睛依旧亮晶晶的。

“没有。”他故意刁难她,“你要把位子让给我吗?”

他话音落下,上课铃刚好打响,许知言一边拉着他的衣角往里走,一边说:“我室友今天不舒服,请假了,我刚好多占了一个座位,你坐我旁边吧?”

“小病秧子”连手指都没什么血色,又细又长,皮肤是异于常人的冷白调,看起来就很脆弱,然而牵着他衣角的动作却十分自然。

陆漾跟着她落了座,她桌上放着崭新的书,很女孩子气的笔袋和笔记本,书封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名字,简直像个高中生。

见他两手空空地来上课,许知言还大方地分给他纸笔记笔记。

笔杆末端是兔子形状,身边的女孩子也像只乖巧的小兔子,怕他听不懂课,每次教授讲题的间隙,就凑到他耳边小声给他讲解。

生平第一次被人当作学渣看待,陆漾只觉得十分新奇,没有挑破,只是在临近下课前,被教授点到回答问题时,带着几分捉弄“小病秧子”的想法,不再藏拙,说了三种解题方法。

在教授赞许的目光中镇定地坐下后,陆漾才发现,许知言丝毫没察觉自己被羞辱了,开开心心地从他手里接过兔子笔:“陆漾,原来你这么厉害,我的笔被你开了光,以后我也可以沾沾学霸的灵气了。”

她的眼神十分清澈,不含一丝虚情假意,他刚刚的小心机像一拳砸进了棉花里。

不仅如此,许知言还主动提出,以后的线代课都可以帮他一起占座。

陆漾不知怎么脱口而出:“还是替贺嘉还债?”

女孩子的手指僵了僵,脸上神情却没变,笑着说:“不是啊,我就是有替人占座的习惯。”

这种一听就可以识破的蹩脚谎言,她却说出了口,于是话里所有的含义,对陆漾而言,都已心知肚明。

“小病秧子”为什么……就和那个贺嘉是青梅竹马?

陆漾从没想过,原来有一天,自己也会生出羡慕一个人的情绪。

【那个“小病秧子”……现在应该很难过吧】

线性代数课上到第四周的时候,陆漾价值千金的大脑里已经塞满了无数有关许知言的信息。

“小病秧子”早餐最喜欢吃豆沙包,所以每天起得都很早,要去抢三食堂出笼的第一屉热腾腾的包子。

“小病秧子”特别会吹彩虹屁,不着痕迹就能把人吹捧得心旷神怡,饶是陆漾这种从不缺夸奖的,也难能抵抗她的攻势。

“小病秧子”身体是真的不好,水杯里常常是黑乎乎的,看着就苦得令人咂舌的中药。第一次亲眼见过她英勇就义般喝药的模样后,下次上课前,陆漾在口袋里放了一包水果糖。

许知言一鼓作气喝完药,苦着脸睁开眼睛时,就看见面前伸过来一只手,掌心上放着一颗草莓糖。

“让你帮忙占座的谢礼,”陆漾说,“不白占你便宜。”

小病秧子吃了糖,立刻恢复了以往的生机活力:“陆漾,你果然很厉害。”

“怎么了?”

她一本正经地开玩笑奉承他:“买的糖都比别人的甜。”

“傻子。”他嘴上不领情,偏过头时,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了一点儿弧度,视线正好扫过许知言亮着的手机屏幕。

显示的是微信界面,哪怕只扫了一眼,也足够让陆漾看清她微信对话框列表置顶的,贺嘉的名字。

青梅竹马很了不起吗?

嘴角再度拉成一条直线,陆漾心中生出一抹不讲道理的烦躁,盖过了所有情绪。

这股烦躁一直延续了好几天,一起打球的几个男生受到“陆大魔王”的低气压波及,有苦说不出,最后有人被推出来战战兢兢地发言:“漾哥,出啥事了,最近心情不好?”

陆漾投进一个三分球,面上八风不动:“没事。”

问话的男生干笑了两声:“没事就行,他们还猜漾哥你失恋了,怎么可能……”

陆漾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望着他:“如果一个女生把你的对话框置顶,是什么意思?”

男生不明所以,脱口而出:“还有什么意思?肯定是喜欢我呗!”

“陆大魔王”的脸色更差了一点儿,男生捉摸了半天,小心翼翼道:“漾哥,你是不是知道贺嘉撬你墙角的事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陆漾的心狠狠一跳,目光如炬地看向男生。男生以为自己猜对了“大魔王”的心思,同仇敌忾道:“他前段时间在追外院院花,就是之前跟漾哥你表白过的那个,院花说除非篮球赛他打赢你,所以那小子当时搞了这么一出,害得漾哥你受伤输了比赛。”

陆漾没在意他话里的什么院花,皱眉问道:“所以他俩现在在一起了?”

“对、对啊,好像今天还上学校表白墙了,好多人看见了……”

后面的话陆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贺嘉跟别人在一起了,那个“小病秧子”……现在应该很难过吧?

陆漾把球扔给身后的人,加快步伐往外走去。

“小病秧子”那么笨,躲起来一个人偷偷哭了怎么办?

【陆漾最好了】

陆漾是翘了线代课去打球的,再怎么加快速度赶到教学楼,也只能赶上下课铃了。

翘课的理由也很简单,他发现自己好像暂时没法冷静地面对许知言了,正巧有人约打球,便给了他暂时逃避的借口。

但是这个借口不堪一击,许知言只在他脑海里出现那么一下,他就丢盔弃甲了,一路上脑补了无数她哭得眼泪汪汪的画面。

陆漾气喘吁吁地从后门冲进教室时,里面的座位已经空了一大半,只有许知言一贯坐的座位边上围着几个人。

他预想中的场面没有出现,只看到“小病秧子”可怜兮兮道:“好了好了,我跑八百米还不行吗?”

她话音落下,周围的人欢呼了一声,满意地散开。许知言蔫蔫地趴在桌上,一抬头,正撞上陆漾的目光。

“你运动会报了八百米?”陆漾问她。

“是啊。”她难得气鼓鼓地瞪着他,“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不等他回话,她自己倒是先泄了气:“好吧……其实我也不想跑的,我跑步可慢了,但是我们班总共就三个女生,八百米算少的了。”

“你要来给我加油吗?”“小病秧子”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陆漾不知道她是还没听说贺嘉的事,还是在粉饰太平,但此刻,总归是想让她开心一点儿。

“可以。”他对上她弯成月牙形状的眼睛,“但是我要出场费。”

陆漾所谓的“出场费”,就是让许知言加他的微信,把他的对话框置顶。

“我当第一当惯了,不喜欢被人压在下面。”他是这么解释的。

许知言竟然并未生疑,反倒点点头道:“我们陆神要有陆神的排场,应该的。”

陆漾看着她清澈的眼眸,自嘲地笑了笑。

面对她时,他所有婉转曲折的小心思,好像总是会被温柔化解。

运动会一连三天都是多云天气。

许知言的八百米项目在第二天下午,陆漾口中的“加油”,不是单纯地在观众席喊加油这么简单,他隔了半边跑道,陪她跑完了全程,在她跑过终点体力不支倒下时,第一个冲过去,把她打横抱起。

好在医务人员就在一边,及时给许知言补充了葡萄糖,见他一脸紧张,还笑着安慰了两句。

直到“小病秧子”的脸色慢慢好起来,陆漾才真正回魂,听见不远处围观群众的窃窃私语。

“陆漾是不是喜欢许知言?我看他刚刚都快急死了!”

讨论八卦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着,陆漾听得一清二楚,耳根都红了,却还嘴硬,刻意粗声粗气地说:“我救你是因为我人帅心善,不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知道。”许知言打断他的话,声音轻轻的,带着了然的笑,“陆漾最好了。”

陆漾耳尖更热了,忽然就很想较劲,明知答案,还是要问她:“跟你那个竹马比呢?”

她顿了顿,答非所问地又重复了一遍:“陆漾最好了。”

【心甘情愿地一头扎进深渊】

如果心跳可以实时监测,陆漾觉得,现在他的心跳频率一定是二十年来的最高值。

事到如今,他连自己都骗不了。

他就是喜欢这个“小病秧子”,还不敢告诉人家。

不说,就不会被拒绝,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以朋友的身份和她相处。

反正这个“小病秧子”这么傻,肯定也看不出来。

反正……她喜欢别人。

顺风顺水这么多年,陆漾生平第一次在感情这件事上遭遇滑铁卢,还心甘情愿地一头扎进深渊,一点儿也不后悔。

线性代数课只上到学期中就结课了,陆漾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没有了每周两次课的见面机会,他就创造新的机会。

A大每学期都给学生安排了公益实践活动,陆漾人脉广,打听到许知言参与的项目后,将自己也塞进了队伍里,每周末去学校附近的社区慰问孤寡老人,教留守儿童做作业。

许知言天生一副乖巧模样,格外讨人喜欢,再适合这个项目不过。

陆漾平时身上煞气重,教小朋友写数学题差点儿把人吓哭,之后又得硬着头皮哄小孩儿,许知言被逗得忍不住笑,趁陆漾没注意靠近他。

水果糖的甜味猝不及防钻进鼻腔,陆漾一抬眼,女孩子巴掌大的一张脸近在咫尺,琥珀色的瞳孔里盈着星星点点的光。他的心像被人牢牢攥紧,动也不敢动。

下一刻,“小病秧子”纤长的手指就碰到了他的耳朵,微凉的触感稍纵即逝,陆漾回过神来,许知言已经退回安全距离。他伸手摸了摸头,转头望向一边的玻璃窗,看见他头上被戴了一个兔耳朵形状的发箍。

许知言笑眯眯地说:“委屈我们陆神啦,用这个比较好哄小朋友。”说着,她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同款猫耳朵发箍,意指大家是一视同仁。

陆漾的第一反应却是——这个东西,看上去是情侣款。

他皱着眉做出一副勉强同意的模样,却在下周开展实践活动的时候,自觉地戴上了“兔耳朵”。

托这个发箍的福,最初会被他吓哭的小朋友真的没那么害怕他了,甚至在做完作业玩游戏的时候,主动邀请他一起来玩传话游戏。

陆漾原本对这种幼稚游戏嗤之以鼻,没想到最后还玩出了几分乐趣。

把小朋友挨个送回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停留在天边,陆漾蓦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女孩子。

走在后面的许知言没预料到他突然停住脚步,额头在他胸前磕了一下,抬起头一脸不解地呆呆望着他。

童心未泯的“陆大魔王”擅自修改了游戏规则,问她:“不传话了,你来猜猜,我想说什么?”

许知言不假思索道:“你想对我说,许知言真可爱。”

她说的是玩笑话,却没料到陆漾闻言面色都不对了,眸光如海一般沉沉地看着她。许知言僵在原地,张了张嘴,片刻后,顺畅地改了说辞。

“我乱说的,重来重来。”她抿了一下嘴唇,笑道,“我猜你想说,今天傍晚的夕阳真美。”

【闪闪发光、永远不灭的星辰】

有那么一瞬间,陆漾以为自己的心思已经被洞察得清清楚楚。

可紧接着,许知言就拽着他的衣袖往前跑去:“校车来了,我们快走啦。”

还是把他当普通朋友一样坦然自若。

陆漾松了一口气,心底却不免涌上几分失落。

毕竟喜欢上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就是生怕她知道,又希望她知道。

然而陆漾的一颗心并没有安定多久。在下一次周六活动结束,还没有等到许知言出现,他怎么都联系不上她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

他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就算“小病秧子”知道了真相,想要躲着他,也不必用这样的方式。

陆漾放下面子,辗转从贺嘉那里得到许知言住院的消息后,一刻不停地赶去了医院。比起这样的结果,他倒宁愿她只是单纯地想躲着他。

病房里,窗帘拉开,十二月的阳光倾泻进来,女孩子坐在小马扎上一脸凝重地……在和隔壁床的病患下五子棋。

乍一看见他来,许知言的脸上写满了惊讶,随即晃了晃脑袋,往他身后看去。

她一开口就把严肃的氛围破坏得干干净净:“陆神,你知不知道来看病人,是要带果篮和鲜花的?”

他的嗓音有些干涩:“待会儿给你补上。”

许知言平时看上去有点儿傻,在这种大事面前却又很聪明,没有追问他是从哪里打听到她在这儿的,只是让他不要担心:“普通的发烧而已,没什么事儿。”

她说得没有错,的确是普通的发烧,但这也是对普通人的而言。再寻常的病症,放在她身上,都不亚于灭顶之灾。

许知言患有严重的遗传病,她爸爸在她出生后没多久,就因病去世了。

百分之五十的遗传几率,她没能幸运地逃过。

“之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报复就冲我来,知言禁不起你折腾。”

贺嘉的话像一把利刃,将他的心切得七零八碎,每一片各自痛苦。

然而此时此刻,陆漾脸上没露出半分端倪,他表情轻松道:“我是替那些小不点儿来找他们的言言姐姐,你不去,他们都闹罢工,不愿意写作业了。”

许知言听了果然很紧张:“我下周就可以出院了,你先帮我看着他们。”

“好,”陆漾点头,“等你回来。”

我和他们一起,等你回来。

她不是什么“小病秧子”,她……是他心里,闪闪发光、永远不灭的星辰。

许知言信守承诺,在下个星期的周末,准时到了社区,引得小朋友们一阵欢呼,还给她举办了一个小型欢迎会。陆漾准备了一个大蛋糕,许知言负责切,一屋子都是奶油的甜香味。

曾经差点儿被陆漾吓哭的小男生,从人群中钻出来,跟他说悄悄话:“陆漾哥哥,如果我是你和言言姐姐的小孩就好了。”

说完,又小大人一样给他鼓劲:“你要加油,早点儿追到言言姐姐。”

“既然被你看出来了,那你要帮哥哥保密。”他俯下身捏捏小男生的脸颊,“我的确喜欢——”

剩下的半句话卡在他嗓子里,因为他在余光里看见了许知言的身影。小男生敏锐地察觉到情况不对,飞快地溜走了。

许知言距离他仅仅几步之遥,陆漾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或者听到了多少。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想出了几种应对的办法,唯独没有想到,许知言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脸色惨白,一字一顿,像是要催眠他一样,头一次这样强硬地跟他说话:“陆漾,你不喜欢我。”

【爱是藏不住,瞒不了,骗不过】

陆漾不傻。

虽然以前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但感情这种事,从来无关经验,本能使然。许知言说完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事情不对劲。

她浑身微微颤抖,像是在克制自己的情绪,双眸紧紧盯着他,害怕又惶恐,想要逼他承认她刚刚说过的话,眼神中却没有半分厌恶。

这根本不是听到不喜欢的人对自己表白的反应。

一瞬间,过往的种种记忆都涌上心头,连许知言每一丝微小的表情都被无限放大。当局者迷,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她对他的好,早已超过了替人赎罪的范畴?

陆漾缓缓走过去,没有回应她刚才的话,轻声却笃定地说:“许知言,你喜欢我。”

当初因为贺嘉,被他冷嘲热讽的时候,她没哭,线性代数课上被他故意捉弄的时候,她没哭,在被他一语道破心意的这一刻,积攒在眼眶里的泪水,如短线的珠子般掉了下来。

前十九年称得上艰难的人生里,许知言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忍。

再痛都可以咬牙坚持,再喜欢的人都可以假装云淡风轻。

她认识陆漾,比陆漾记住她的名字还要早整整一年。

A大的传统,大一新生每晚要夜跑一千米,许知言身体不好,但是基本的运动还能勉强进行,只要跑慢一点儿就行了。

不巧那天晚上碰到一群男生嘻嘻哈哈地堵住了跑道,路灯坏了一盏,天色太黑,没人注意到她被撞倒在地,她习惯了这种磕磕碰碰的疼痛,没有在意,踉跄地站起身。

结果她身后有人路见不平,把肇事者拎了过来,给她道了歉。

好心人做了好事却不留名,许知言连道谢的话都来不及跟他讲,只记得月光下他那张英俊逼人的脸。

后来,许知言知道了他叫陆漾,托他名声在外的福,她混在女生堆里偷看他几眼也不会被发觉。

关于他的那些喜好,她的记性其实不好,只是见得多了,自然而然就记住了。

她这样的身体,和谁在一起都是祸害人家,于是喜欢也是遥遥相隔,偷偷喜欢。但她怎么知道,爱是藏不住,瞒不了,骗不过,是拴着石头沉进海里,也会浮出水面的东西。

贺嘉和陆漾打的那场篮球赛,就成了她和他接近的唯一契机。

许知言叮嘱自己,一定不能被陆漾知道自己的心意。贺嘉是最好的挡箭牌,他的名字之所以在列表最上面,只是因为在发病的时候,需要他及时帮忙通知她的家人。

她从来没想过陆漾会喜欢自己,所以之前陆漾说的那些话,并没有伤害到她,反而让她安下心来。

她连死都不曾害怕,却怕因为她的私心,陆漾真的喜欢上她。

就像现在这样。

许知言不声不响地跑了,一连消失了很多天。

贺嘉第三次被陆漾找上门,打听许知言下落的时候,忍无可忍地提出要和他再打一次篮球赛,公平地决出胜负,如果他赢了,陆漾就放过他,也放过许知言。

不搞歪门邪道,双方势均力敌,可惜到后面还是陆漾这边占了上风,赢了比赛。

下场的时候,陆漾的视线在观众席上扫过,怔了三秒,然后飞快地跑到某个角落,抓到了想要再度落荒而逃的人。

那天他没有当场要许知言回答,他明白她的所有顾虑,也心疼她的这些顾虑,所以不想逼得太急,但这并不代表他要放任她一直躲下去。

女孩子瘦削的肩膀被他按在怀里,陆漾恶狠狠地说:“许知言,你的竹马又输了,这次还把你输给了我当女朋友。”

哪怕隔着她身上厚重的羽绒服,陆漾也能感到怀中人在颤抖。

她说:“陆漾,我不值得……”

“许知言,”他闭了闭眼睛,打断她的话,如她所愿道,“我不喜欢你。”

“让你当我的女朋友,是惩罚你,是你自己要替贺嘉赎罪的。”

分明处在喧闹的篮球场,所有嘈杂的声音却似乎都离他远去。万籁俱寂,连路过的风都没有声音。

良久,陆漾听见许知言说:“好。”

【她在别的地方等我】

陆漾在A大待了八年。

本科毕业后,他拒绝了外国多所名校的offer,执意留在A大读研,然后又继续读了博。

偌大的学校,让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变得遥远。从某一天起,他终于真的再也难以在这里见到许知言了,却好像又处处都能感觉到她的气息。

他每年都参加运动会,必报的项目是八百米。

三食堂豆沙包窗口的阿姨都认识他了,每天都给他留两个最大的包子。

当年那个说想当他和许知言家小孩的小朋友,也到了要中考的年纪,前些天让他帮忙参考填报了志愿。

时间的齿轮一刻不停,毫不留情地推着人往前走。

又一个冬天悄无声息地来临,立冬那天,陆漾从柜子里翻出了许知言给他织的几条围巾。

针脚走线处处都显出新手技术的生疏,说不上好看,但是她织得厚实又暖和。

长长一条围巾要翻过来绕过去打两个结,许知言说这是她的独家系围巾方法,第一次示范的时候,她踮起脚尖,认真地在他脖子前系了好一阵,向他保证会打出最漂亮的结。

最后被陆漾忍不住按着亲了一下,吻落在她的眼皮上,轻得像一片带着温度的雪花。

“礼尚往来。”

这个小骗子,说好了在一起以后,一年要给他织一条的,才织完第三条,就食言了。

那也是陆漾记忆里最冷的一个冬天,没有下雪,可大约是因为有了离别,所以冷得眼泪都凝结成冰。

哪怕从他和许知言在一起的那一天起,就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场离别。

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

寒假前,A大举行了博士生毕业论文答辩,陆漾抽到第一个上场,陈述到末尾的致谢环节,他停顿了一会儿,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还要……感谢我的女朋友,虽然她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

A大一向学风自由,陆漾话音落下,报告厅里响起善意的笑声。

坐在正中间的老教授笑容和蔼地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女朋友今天过来了吗?”

“没有。”陆漾微微笑着,眼角泛起一丝温柔,“她在别的地方等我。”

他没有说谎。

他喜欢的那个姑娘,就像中世纪童话故事里永葆青春的睡美人,会永远年轻地躺在那里。

等待百年之后,他带着满腔爱意,披荆斩棘,跋山涉水,白发苍苍地来到那座城堡,吻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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