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片雪掠过星河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似片雪掠过星河

文/蒋临水

玩一次单板滑雪,攀一次白果山,在跨年夜里看一次烟火晚会。

1

夏云州以为,在许珊珊抬头看他的一瞬间,他一见钟情了。

事情要从七天前说起。

早上七点,夏云州被一条短信吵醒了,大概内容是圣诞礼物在门口,要他快速去取。他觉得莫名其妙,想也没想把手机扔到了一边。过了大概十分钟,铃声再次响起,他拿起手机看,短信内容跟刚才一样。以为这是谁的恶作剧,他直接拉黑了这个号码,这下信息不再来了,门铃却响了起来。

夏云州翻身坐起来,趿拉着拖鞋去开门,可门外空无一人。不知谁把一份早餐挂在了门把手上,餐盒外面放了一只袜子,这奇怪的配置让他皱了皱眉。他将袜子扔在一边,打开餐盒,晶莹剔透的虾饺整齐排列,他突然觉得饿了,便夹起来尝了一口。这一口让他差点儿把隔夜饭吐出来了,简直是神仙手艺啊,虾饺太难吃了!

这样的早餐连送了一个星期,每次的种类不一样,味道也难吃得别具一格。这恶作剧太没品了,简直岂有此理!夏云州实在忍不住了,于是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守在门口,一有动静,马上推开门。

“哐当”一声,穿着圣诞老人服装的女孩被他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早餐丢到了一边,豆浆洒了一地。他之所以确认她是女孩,是因为他听见她刚才“哎哟”了一声。女孩的声音很柔软,听上去年龄不大。

“你是谁啊?”夏云州捡起塑料袋,蹲在她面前问。

她揉着后腰,费力地站起来:“我是给你送圣诞礼物的人啊!”

夏云州提起刚刚摔得面目全非的小笼包,然后在她面前晃了晃:“我没说过想要这样的礼物。”

“你说了!”她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找到一张调查表,然后对着调查表念,“愿望一,我希望每天睁开眼睛能吃到热气腾腾的早餐。”

夏云州拿过调查表,上面的确是他的字迹,于是他联想起自己八天前在商场里买了一条围巾,随后那个店员拉着他不放,说是圣诞节有特殊活动,非让他填一张愿望单,最起码要凑够三个愿望。

当时他着急回家,一时想不起来该写什么,就借了旁边男生的调查表抄了一下,他都忘了自己写了什么。

除了早餐以外,他抄的愿望还有三个:玩一次单板滑雪,攀一次白果山,在跨年夜看一次烟火晚会。

“所以你现在是专门为我实现愿望的?”夏云州半信半疑地问。

“是的,这是公司活动,一共抽取十位顾客完成他们的心愿,你是其中之一。”

他拿着调查表看了半天,对上面所提之事毫无兴趣。于是他站起来,动了动蹲麻了的腿,顺手把女孩从地上拉起来:“不好意思,我从来不过圣诞节,调查表是我乱填的。”

她急了,说话的时候胡子跟着抖动:“你这样,我不能交差的!”

“我可以把机会转给其他人。”

“不可以,只能是你!”

夏云州被她突然提高的分贝吓了一跳:“可是我没有时间,这些事不是说做就可以马上做的。”

“这个你不用担心,只要你同意,其他事情全权交给我办,我会帮你处理好的。”

他依然婉拒:“多谢你的好意,但是我实在……”他说到这里,看见她垂下了头,就算看不见她的表情,也能清晰感觉到她的失望,他突然觉得不忍心,遂改口说,“在不耽误我工作的情况下,也不是完全不行……”

“真的吗?”她摘下头套,脸上汗津津的,刘海贴在脸颊两侧,白皙的面庞上有一双闪闪发光的大眼睛,“这样的话,明天一早我来找你。”

她拖着笨拙的身子跑开了。过了一会儿,她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从他手里拿走装了早餐的塑料袋,说:“你不喜欢小笼包,那我下次给你做别的,你想吃什么?紫薯糕行不行?”

她仰起脸对他说话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一丝丝甜味,阳光被她的笑容染成了粉红色。

夏云州感觉到他的胸腔一震。他忘了告诉她,他明天还要上班。

2

对夏云州而言,许珊珊的出现是这个圣诞节最好的惊喜,他决定翘班。

他再去看愿望单上的愿望也不那么抗拒了,如果有她陪在身边,好像还挺有趣的。

他想见到她,不出意外的话,他还想顺便脱单。

他借口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想把积攒了一年多的假期用一用,老板念在他长时间以来操劳有功的分上,让他不用着急回来。

一开始,他觉得这样做不好,可看到许珊珊以后,他立马改变了心态。她今天没穿圣诞老人的衣服,换了一件粉色外套,一路小跑着朝他奔来,还是那副阳光明媚的样子,老远儿就跟他打招呼。

这场景似乎曾经遇到过,但他一时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了。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当她低头喘气的时候,夏云州这样问她,“为什么我觉得在哪里见过你呢?”

“是吗?”许珊珊直起腰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略作思忖后说,“还真是挺奇妙的,不瞒你说,其实我也这样想。”

嗯,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一见如故,看来接下来的事情很值得期待。

“那我们去哪儿?”

“去你家,拿证件,买机票。”

夏云州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拖去了机场。拿到登机牌以后,他发现降落地点在新千岁,他惊诧地问她:“我们去札幌干什么?”

“滑雪啊!你忘了这里不下雪?”她说,“不过你别担心,活动期间所产生的费用全由公司报销,你当公费旅行就好。”

“有这么好的事儿?你们单位今年真是大酬宾。”

夏云州还是没缓过来,他看见许珊珊在一边拿着笔记本写写画画,同时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什么?”

“攻略,我们下飞机以后休息一下,然后转去小樽……”她大概说了一下自己的计划,“你觉得怎么样?”

他看了一下她的笔记本,上面的字迹娟秀,看起来十分眼熟。这种字体叫行楷,周婉家里有很多这种字帖。

那会儿老师嫌弃他写字难看,让周婉私下里教他。放假以后,他去她家跟她练字,一写就是一天。他平常很讨厌写字,每次都是被她威胁着动笔。

小时候的记忆太过根深蒂固,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改掉自己的写字方式,可只要他不注意,就会下意识写回原来的字体,就像前几天的那张调查表……他“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许珊珊惊到了,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有哪个地方不满意吗?”

“不……不是。”他揉了揉额头,“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不太开心的事情。”

许珊珊把笔记本收回包里。过了一会儿,她转头看他,发现他还是刚刚的表情。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你要不跟我说说?我会当一个称职的垃圾桶,听完就忘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觉得很奇怪,明明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既然事情过去了,你就别想了,珍惜当下!”

夏云州觉得她说得很对,虽然这句话他从别人那里听过很多次,在书本上也常见,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让他感觉心动。大概他平常听到的是空话,而当下是真的有值得珍惜的人和事。

登机时间到了,两人站起来排队。人很多,许珊珊被挤到了他怀里,他张开胳膊护着她,以防有人撞疼她。她的头发上有丁香花的味道,他闻得鼻尖痒痒的。他多年来一直身居黑暗的心脏,仿佛一瞬间温暖了起来。

进入登机通道以后,人群渐渐散开,他松开她的肩膀,有一瞬间的怅然若失。

这就像他拥抱了周婉很多次,睁眼醒来却发现是一个梦。

那种有什么东西从心尖溜走的感觉再度出现,他觉得很不舒服。

他有些难过地看着许珊珊,虽然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难过。

飞机上,她靠着他的肩头睡着了,窗外云层翻腾,他突然不想叫醒她。

3

许珊珊办起事来雷厉风行,他一直在她旁边坐着,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订好了酒店,租好了车。他们在札幌停留了一夜,然后转去小樽的滑雪场。路上,许珊珊闷闷不乐地说:“天气预报显示这边连下了好几天的雪,我以为可以赶上的,结果才到这里,天空就放晴了。”

夏云州安慰她:“你可以换一种思路,因为你来了,所以太阳出来了。”

“你喜欢下雪吗?”她蓦地问。

“还可以。”他转头看向窗外白色的街道,“好多年没见了,我还挺怀念的。”

“你上一次看下雪是什么时候?”

“初中。”

“啊?你和谁一起看的?”

“那有什么关系?”

“有啊,那时谁在你身边,此刻你就会想起谁。”

夏云州认为她说得很对。此刻,他看的明明是她的脸,却恍惚回到了那段时光里。

说来奇怪,只要一想起当年,他记忆里首先出现的是大片大片的雪,雪地里有一个穿红色棉衣的女孩,她走在他前面。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辫,脖子上缠着和雪一样颜色的围巾。

夏云州不喜欢雪天,北风夹着冰碴拼命地往衣服里灌,大雪积到小腿肚,两条腿像陷在泥沼里,他每迈一步都特别费劲儿。但是周婉喜欢雪天,她奔跑的时候头发会飘起来,晃来晃去。她跑得很快,没多久,他便落下一大截。他追不上她,就蹲下来团雪球往前面扔。可他连团雪球的速度也没她快,可恶!

那时,夏云州讨厌周婉,是因为所有人都喜欢她,她的成绩年级第一,他是倒数几名的吊车尾,老师总拿她跟他比。

他讨厌她,又不得不跟她在一块儿,因为她教他练字,给他补习功课,连爸妈都让他俩好好相处。表面上,他们是好朋友;背地里,所有人嘲笑他是她的跟班。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一直过了五年,直到六年级以后他的身高超过了她,他跨一大步相当于她迈两步,她的气势才不那么嚣张了。

彼时,他的成绩提高了很多,虽然他还是讨厌背篇幅长的古诗,但他很擅长数学。小升初那年,他被学校派去参加省里的奥数大赛,拿到了很好的名次。

那天周婉来恭喜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他猜测她气不过自己抢了她的风头。

夏云州第一次发现周婉没他想象中那么厉害,才遭遇这么一点挫折就经受不住了,要知道他被她压制了整整六年!如果他像她这样不经打击,早就得抑郁症了。

“怎么样?”夏云州十分得意,“你是不是对我刮目相看了?”

周婉没有回应,她把礼物给他以后就走了,而他像一拳打在棉花里,居然有点难受。外面的雪下得特别大,他没穿外套跑了出去,她的身影在雪夜里模糊成小小的一团。他追上去拦住她的路,说:“你这个小气鬼,好歹我得了名次,你就算不乐意也不用表现得这么明显吧?”

一个十三岁男孩的心愿,是能得到某人的夸奖,但这人是一个小气鬼。

夏云州记得那天周婉始终没说出一句真心夸他的话,他不甘心地追在她后面,怎么也不肯罢休,然后她哭了。

他被她的眼泪吓坏了,有些手足无措:“你……你哭什么呀?我取得好成绩,你这么不高兴吗?”

“不是。”她把脸缩进围巾里,睫毛上挂了一层霜,“我是觉得……太冷了。”

她这理由找得真烂。

从那以后,夏云州对周婉彻底改变了印象,他觉得她不仅小气,而且脆弱,就像湖面上的冰,看似坚硬,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夏云州?夏云州?你在想谁呢?”许珊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记忆中周婉的面孔和眼前的人重合了,但是她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我在想你呀!”他下意识地说道。

4

夏云州很久没碰滑雪板了,技术有些生疏,但滑上两遍之后,他渐渐找回了感觉,后半场越来越顺利。

其间,许珊珊一直在重复摔倒和尖叫,夏云州扶她起来,说:“你以前滑过雪吗?”

“没有……”

“你直接用单板会不会难度太高了?要不换成双板的?”

她固执地噘嘴:“不,我今天必须学会滑雪。”

“那我教你。”

“不用,你去玩你的吧。”

“这么放着你不管,我也玩得不踏实。”

许珊珊闻言,顿了一下,说:“我又拖累你了吗?”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调整了一下措辞,“既然出来玩,当然是为了开心啊。你不在我身边,我玩起来有什么意思?”

“你想让我在你身边吗?如果我在的话,你会高兴吗?”

夏云州低头看许珊珊,说:“当然啦,总比一个人玩好。”

“那你教我吧。”她把两只手交给他,说话的声音变得雀跃起来。

这句话,他现在也想对周婉说。

夏云州带着许珊珊找了一个坡度小的地方,手把手地带领她慢慢往下滑动。他教她把握方向,随着滑动的速度调整姿势。这样滑了几遍以后,他便松手让她自己找找感觉。

许珊珊第一次凭着她的力量从坡上滑下来的时候特别兴奋。中午他们去吃饭,她捧着脸问他:“我刚才‘咻’地滑下来是不是特别炫酷?”

“嗯。”他附和道,“你的英姿无比飒爽。”

“下午你不用管我了,我要跟你比赛。”

“你跟我比赛?”夏云州拿着筷子说,“我很厉害的。”

“这样才有挑战性啊!”

她把围巾摘下来,把头发扎成马尾。这样看着她,夏云州心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感更加强烈了。

让夏云州惊讶的是,许珊珊在滑雪方面很有天赋,两人比赛到天黑,他竟然没胜她几把,亏他自称是滑雪界的前辈,要让让这个新人。

不过,许珊珊得意的样子看起来一点也不惹人讨厌。如果换成周婉……没准儿她会一辈子把嘲讽挂在嘴边。

周婉一直想滑雪,可是她笨,又怕摔,不管他怎么教都教不会。想到这里,夏云州有些失落,连和许珊珊拍合照的时候也带着这样一副表情。他们趁着夜色离开了滑雪场,照片只有一张,不知道该给谁,他原本提议再拍一张,但是许珊珊一直摇头,说:“独一无二才是好的。”

“那照片给谁呢?”

“你留着就行。”她摸摸自己的胸口,“我已经保存好了,都在心里。”

夏云州笑了,把照片仔细收好。

许珊珊是一个漂亮的姑娘,走在街上一定会引人注目。她拉着他的胳膊甜甜一笑,他的心立马软了下来,他什么都愿意答应她。

他们回去的时候下雪了,许珊珊趴在窗户上尖叫,说要下去走一会儿。

她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围巾是纯白色的,在前面缓慢地走着,身后留下一串脚印。

夏云州觉得她的背影并不像她的笑容那样活泼。

“等一下。”他唤了她一声。

她停下来转头看夏云州,他大步跨过去将她拥进怀里。

他把头埋进她的头发里,鼻尖嗅到的却仿佛是周婉身上的气息。

这种时候竟然又想到她了,夏云州收紧胳膊,想让感觉变得更真实些,可是她的面容仍然深刻地印在脑海里。

其实,他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了,只是偶尔会在梦里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喊她“周婉”,她便答应。

夏云州只记得她十三岁之前的样子。

那年冬天的一场大雪仿佛夺走了十三岁的她所有的欢乐,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对他笑过。

十三岁是一条分界线,当同龄人迅速长高、发育的时候,所有人的面貌发生了改变。班里有些不起眼的女生出落成漂亮的姑娘,然而曾经无比闪耀的周婉,逐渐变成一个平庸的人。

她因为挑食,个子长得很慢,到了初二还和小学一样又瘦又小。班里的男生经常给她取难听的绰号,她一开始会抗争,找老师帮助,到后来老师也管不了了,而同学们因为她打小报告对她更加厌恶了。

她开始无心学习,成绩呈直线下降,班主任觉得惋惜,语重心长地和她聊了一下关于未来的想法。可她坐在桌前只是哭,一直哭。

那天,夏云州到办公室里交作业,刚好看到了这一幕,于是他守在办公室门口等她出来,可还不等他开口,她已经远远绕开他了。

那时他心里想:周婉该不会嫉妒他顶替了她班长的位置吧?

那她真是小气到极点了!

5

周婉是一个小气鬼。

夏云州讨厌周婉,证据是他只要一想起那个小气鬼就心痛。

直到许珊珊的声音把他唤回现实:“女孩子是很容易被男人温暖的怀抱打动的,尤其在这种雪夜里。”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做好准备了吗?”

“当然啦。”他重新把她拥进怀里。

他生命里遇见的最接近天使的人,或许就像许珊珊这样,她拥有一切让他心动的特质。

她轻而易举弥补了他心里的空缺,那个时常会猝不及防涌出悲伤的缺口,缺口在她的照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里面包括他对周婉多年来的愧疚。

夏云州喜欢许珊珊。

他们在札幌度过了圣诞夜,许珊珊和他商量:“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机会难得,我们可以在这里跨年,然后看烟火大会。”

“你好像很激动。”夏云州含笑看着她,“这愿望到底是谁许的?”

许珊珊捻起一绺头发在指尖缠,终于道出了事情真相。店里搞活动是真的,她稍微做了点手脚才抽到了夏云州。当时她想:他本来就抄写了别人的调查表,那么她更换一下人选也无妨。

“我想做这些事情,想跟你去做。”

“为什么呢?”

“你每天早上都会路过店门口,我经常看见你,一开始是无意看到的,后来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开始追随你。我盼着你进店,盼着你跟我说话。”

“可是那天我进店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啊?”

“因为……”她掀开刘海,指着自己的额头说,“那天我长了一个特别丑的痘。你知道的,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

夏云州觉得好笑:“所以你给我送早餐的时候一直不肯露面?”

“是啊,我看你经常在上班路上端着咖啡杯,猜到你可能没有好好吃过早饭,所以想亲手做给你吃。那是我第一次做早餐,卖相还不错,味道也不错吧?”

“还……”夏云州扯了扯嘴角,“还可以。”

许珊珊心满意足地笑了。她在自己头上扎了一个蝴蝶结,问夏云州愿不愿意收下她做礼物。

她说:“许珊珊也喜欢夏云州。”

6

跨年夜的烟火大会上,夏云州挽着许珊珊的手。天那么冷,指尖的热度源源不断传来,他甚至觉得有些发烫。

“你喜欢烟花吗?”这是周婉十二岁时问他的问题,“要是有机会在跨年夜里看烟火大会就好了。”她抬起脸看星空,“那时候你会像现在一样坐在我身边吧。”

那时他们经常吵架,永远把“讨厌”二字挂在嘴上,内心却无比笃定他们会做一辈子的好朋友。这份心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偏差的呢?夏云州自己也说不清楚。

升入初三那年,周婉十四岁,夏云州十五岁。彼时的周婉已经变了一个人,她阴沉地坐在角落里,可以连续一个星期不讲话。

大家默契地对她避而远之,体育课的活动没人愿意跟她一组,打扫教室的时候,组长一定会把最脏的活分给她。

就算这样,她也不爱吭声,默默承受着一切。

最开始的时候,夏云州想要帮她,然而帮她就意味着要和其他人作对。渐渐地,有人把他和周婉划成一组,于是他的作业本开始不翼而飞,书桌里总被人塞满垃圾,甚至有人串通校外的混混向他收保护费。那天,他带着满脸的伤回家,爸妈找到了老师,老师又找到了他,这时所有人开始劝他,不如离周婉远一点。

“那个孩子……也是可惜了,我们不希望你牵连进去。”

夏云州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斗争,最后一次是他被人打进了医院。他昏迷了三天才醒,伤了脑袋,住院半个月。出院后,他恍若变成另一个人了,称自己不认识什么周婉。

整个年级在盛传夏云州失忆了,班里的男生为了测验这是不是真的,让他把毛毛虫扔到周婉的头上。

夏云州到现在还记得,那天周婉凄厉的尖叫声在走廊里回荡,一直到今天,他想起来还会觉得浑身发麻。

他甩开许珊珊的手,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深呼吸。他站起来逃跑,试图远离这些人。

烟花还在绽放,许珊珊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寻找夏云州。

“云州?云州?你在哪儿啊?你别丢下我啊!”

烟花放完以后,夏云州才清醒了些,他回到许珊珊身边,道:“我刚刚有点头疼。”

“那你不该不跟我说一声就走啊,你不知道我有多着急。”

“对不起。”夏云州实在提不起精神来。许珊珊见状,伸手抚上他的额头:“你怎么了?”

夏云州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想感受她掌心的温度。

“我曾经对一个女孩子做过很过分的事情。”

“有多过分?”

“我把毛毛虫放在她的头发上。”

“那真的很过分!”她双手叉腰,厉声道,“你后来有没有和她道歉?”

“我很想,但是可能没那个机会了。”夏云州淡淡地说,“她转学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你想见她?”

“我很想见她,但是我不敢。我向恶势力低头,假装忘了她,我很怕她知道我是假装的。”

许珊珊看着他,慢慢向前走了一步,她用双手抱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的胸膛。她试图安慰他:“那你现在知道错了吗?”

“我恨那个懦弱的自己。”

“那你用心和她道歉,她会听到的。”

他紧紧抱着她,喃喃自语:“对不起。”

他没听见许珊珊吸了吸鼻子,说了声“没关系”。

7

夏云州快被这个秘密逼疯了,他决定把一切告诉许珊珊。

周婉离开之后,没有人知道她的消息,时间久了,似乎所有人都忘记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过。

但夏云州忘不了。他害怕下雪,甚至讨厌下雪,就连听见鞋子踩在雪地里的“咯吱”声都让他想起周婉。当他几近疯魔的时候,爸妈带着他来到了南方,再也见不到白雪之后,他才慢慢恢复了正常。

可是这些年他一直无法解脱,他甚至无法跟异性正常相处。一想到他曾经因为软弱伤害过她,他就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好的生活。

直到许珊珊的出现,她身上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像光一样让他不自觉地靠近。

他为她着迷,也为她心动。

最奇怪的是,只要和她在一起,他浑身上下觉得轻松,甚至觉得可以得到救赎。

许珊珊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末了,许珊珊安慰他:“其实你不用这么难过,对她来说,离开了伤心的地方重新开始,不是很好的一件事吗?她也许健健康康地活在某个地方,遇见了一见倾心的人,她应该不愿意囿于过去。”

“真的吗?我希望她过得好。”

“当然啦,你看这里有这么多成双入对的人,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归宿。”

那天晚上,夏云州睡了一个好觉。自从和周婉分开,他头一次入眠得如此轻松,一直梗在心里的一个疙瘩好像突然解开了,或许这是许珊珊的功劳,她是专程来解救他的天使。

那天以后,夏云州再想起周婉的时候,不像原先那么心痛了,一想到她也许在某个地方幸福地活着,他便觉得可以释怀了。

愿望单上还剩最后一个愿望没有达成。回去的飞机上,许珊珊问他:“你知道白果山在哪里吗?”

“在哪儿?”

“我带你去。”

8

夏云州一直不知道在他生活了很多年的城市里,竟然还有这样一座山。这座光秃秃的小山位于城市的角落,上面只有零星的几棵树,他一双手数得过来。他想不明白这座山哪里好,为什么许珊珊一定要攀上它。

她看穿了他的心思,说:“三年前,这里还绿意葱茏,只是当时起了一把火,树都被烧光了。”

“这样啊,真可惜!”夏云州说。

她甩了甩胳膊,跃跃欲试:“那么我喊三个数,看谁先攀到山顶。”

夏云州不屑道:“你还真是小看我呢!”

“谁说的?滑雪的时候,我不就赢过你吗?”

倒计时完毕,夏云州立即出发:“这回我可不会放水了!”

夏云州虽然嘴上跟她较劲儿,但心里担心她过于勉强会受伤,遂故意放慢了速度。

他们从三点开始向山顶攀爬,五点十分的时候许珊珊登顶,她举起双手:“我赢了!”

夏云州站在离她二十米的地方看着她笑,她朝着他喊:“你快点,要来不及了!”

“什么事情这么着急?”他加快速度过去,当还剩两个台阶的时候,已经有余晖映入眼帘,他不自觉放缓了脚步,“这是……”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冬天太阳下山得早,再晚一会儿可能就看不见了。许珊珊站在他的身侧说:“我考察过了,从这个角度见到的夕阳最美。虽然这座山上什么都没有,但它是我的宝藏。现在,我把这份宝藏送给你。”

夏云州惊呆了,他生怕惊扰了时光,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谢谢你。”

许珊珊歪着头看他:“我一直一直都盼着这一天,你看着夕阳,我望着你,余晖耀眼,而我的笑容也是明媚的。”

“你说了两个‘一直’,我到底让你盼了多久?”

“嗯……大概有一辈子那么长。”

“哦,”他只当她在开玩笑,便笑着说,“那我是罪人。”

她再一次张开胳膊拥抱他,声音细弱得像蚊子:“我还能陪伴你多久呢?”

他低头吻她的头发:“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

许珊珊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的瞬间,她再也没有了声音,无论夏云州如何唤她。

“珊珊?珊珊?珊珊!”

她随着最后的光亮消失了。

9

周婉知道夏云州假装忘了她。

他故意装狠的眼睛里实际上写满了愧疚,他败给了世人的恶意,不得不选择一个安全的阵线远离她,但是她不怪他。

与其两个人在泥沼中挣扎,不如逃出去一个。她一定要借机让姓夏的知道,她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那年冬天,十三岁的夏云州得奖的那个晚上,她刚从医院里拿到诊断通知书。医生宣布她有生长障碍,身高从此停留在一米四,再没有长高的可能性,所以她在给他送礼物的时候,才笑得那么违心。

当他逐渐成长为少年最好的样子,在人群中闪闪发光的时候,她正看着自己一天天凋零、枯萎。

她变得很瘦,由于驼背,身高甚至降低了两厘米。她不敢再靠近他,也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她知道很多人在私下里喊她怪物,她害怕在他那里看到和那些人一样的目光,她已经不能再跟他做好朋友了。

她不想被他厌恶,也不想拖累他。

从十四岁开始,她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不能正常地吃饭睡觉,也无法好好生活。于是她辍学了,来到一个不会下雪的地方安静地活着。

这样也好,比起被他厌恶,她还不如被他遗忘。

她寄居在乡下的小房子里,爸妈偶尔会来看她。她不愿意见人,每天都躲在床上等待太阳不再升起的那天。

她在漆黑的角落里煎熬了十年,常年抑郁使她重病缠身。两个月前,她再次晕倒被送进医院,医生告知她时日无多,让家人做好准备。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心里很平静。

第二天早上,她站在山脚下,看着山腰上孤零零的几棵老树,鬼使神差地爬了上去。她走走停停,花了将近一天才登到山顶,本想着干脆直接跳下去,再也不用忍受疾病的痛苦,可在夕阳映在她脸上的那一瞬间,她立即改变了这个决定。

太阳在降落之前散发的美丽光彩给了她新的希望,如果可以,她希望在生命的最后也这样绚烂地绽放。

于是她去恳求那个号称无所不能的催眠师,她愿意以任何代价进入夏云州的梦境。这一次她要改头换面,为他消除心中的梦魇。她不想他余生都带着愧疚而活。

“你准备好了吗?”

“是。”

“你的体力也许支撑不了多久,他醒了以后未必会记得你。”

“没关系。”

“那祝你顺利。”

尾声

“珊珊!”

夏云州睁开眼睛,猛地坐起来,窗帘只拉上一半,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回身按掉闹钟,准备下床洗漱。

原来是一个梦。

他把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下,可脑袋还是浑浑噩噩的,像宿醉了一样。

一直到了公司,他还在回忆昨夜的梦境,同事打断他:“夏云州,你发什么呆呢?我跟你说话,你听见了吗?”

“啊,什么事?”

“圣诞夜放假,老板组织我们去札幌三日游,高兴不高兴?惊喜不惊喜?”

“札幌?”夏云州抑制不住笑意,“挺好的。”

回家的路上,他特别留意有没有梦里自己去过的那家商店,梦里的感觉明明那么真实,可他找了一路也没找到。

果然是一个梦啊,他心中怅然。

这时,信息提示音突然响起,他打开信息,内容如下:您的圣诞礼物已经送到,请注意签收。

他心跳加速,迫不及待地回到家,从领取快递的地方拿到一个盒子,里面正好是梦里的那条围巾。

他记得,一切是从这条围巾开始的。

他找出刚才给他发信息的号码拨过去,铃声响了五秒之后电话接通了,他还没来得及激动,对方一开口就把他唤回了现实。同事在那边扯着大嗓门喊:“看在前几天你给我写报表的分上,我送你一个圣诞礼物,喜欢的话请点赞哦!”

他挂断电话,一头栽进沙发里。

三日后,他们启程前往札幌。飞机往下降落的时候,他看着身边打哈欠的同事说:“你知道白果山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作者的话

这个故事的梗是不夏老师提供的,我花了一天时间写完,交上去当天就得到了结果。这是一个非常有少女心的故事,希望你们喜欢!

——蒋临水(新浪微博@蒋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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