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是真正的独行侠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狐狸是真正的独行侠

文/蒋临水

“你知道吗,狐狸是真正的独行侠?它们一生都是自己生活,不依赖任何人,好好吃饭、捕猎,我觉得我也可以。”

01后会有期

那年夏天刚刚开始,庄意北攒够了假期和死党一同自驾游,从莫斯科沿路开到吉尔吉斯斯坦,一路放着狂热的音乐,趁夜赶到了伊塞克湖。三个人在湖边上支上帐篷,生起火堆,就着星光七嘴八舌说着最近的烦心事,酒瓶碰得叮当响。

后半夜,死党鼾声响亮,庄意北头晕,十分难受,摇摇晃晃地从帐篷里出来,就着湖水洗了把脸。忽然,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喊他,回头一看,是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人,月光下她鲜血淋漓的双手格外醒目,他吓得“扑通”一声栽进水里。

他喝了两口带土的水,深夜的呐喊声在头顶凝成两个即将炸裂的水泡。他好不容易从水里钻出来,吃了一嘴的沙子,湿漉漉地爬上岸,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瞬间酒醒了一大半:“我去!”

“你没事吧?!”陈希蹲在他旁边关切地问。她用外套包裹着一团可疑的物体,身上只穿了一件吊带背心,露出来的手臂白得很不正常。

庄意北有点生气:“你是人是鬼?”

她没有回答,伸手指着停在远处的越野车:“那辆车是你的吗?”

庄意北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有影子,是人。他心有余悸地点头:“没错……”

陈希得到答案后,缓缓打开手里的布包。庄意北下意识地挡住眼睛,生怕看到什么恐怖的血腥物体,只敢从指缝里悄悄地看过去。这一看,他发现她小心翼翼怀抱着的,居然是一只红灰色的小狐狸。

“它身上中了枪,子弹穿胸而过,不知道活不活得成。从这里到最近的兽医院有很长的一段路,这么晚了,我实在找不到车,你可不可以送我一程?”陈希恳求道说,“我不会让你白出力的。”

庄意北看了她一眼,旁若无人地脱掉湿透的上衣,光着膀子钻回了帐篷里。陈希心里一沉,以为没戏了,却又看到他衣着整齐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对她晃了晃车钥匙:“我进去换件衣服而已。”

视线清晰以后,二人都看清了对方的脸,突然异口同声道:“是你!”

然而,老友相见,无暇叙旧,因为小狐狸命在旦夕。从隔壁帐篷里传出来的此起彼伏的鼾声证明了那两人睡意正沉,要喊他们起来估计是做不到了,庄意北想了想,把垃圾袋放进汽车的后备厢,留下所有食物,然后开车带着陈希绝尘而去。

“你就这么把你的朋友丢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好?”

“那两人睡觉沉着呢,你浇盆水,他们都未必会醒,先让他们睡着吧,等送你过去了,我就回来。”他关上窗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瑟瑟发抖的肩,说,“你后边有一个蓝色背包,里面是我的衣服,你自己找件外套穿。”

陈希摆摆手:“谢谢,不用了。”

庄意北撇撇嘴:“嗯,我倒是无所谓,你觉得合适就行。”

陈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她也是迷迷糊糊地从房间里跑出来的,刚才太着急了,所以没有发现,此刻才倏地觉察,透过她的背心可以清晰看出里面内衣的款式和颜色。她有点不好意思,便默默打开背包,取出一件黑色上衣套在身上,道:“谢谢。”

车子颠簸的时候,小狐狸发出“吱吱”的叫声,庄意北放缓了车速,偏头看了一眼。这是一只沙狐,毛茸茸的尾巴盖住了它流血的身体,陈希的简易包扎勉强保住了它的命。他问:“怎么会伤成这样?”他一个大男人看着都觉得心疼。

“好像是当地的猎人在捕杀狐狸,我听到声音后出门,就看到它窝在一片草丛里,差点被我踩到,幸好我那里有一些止血的药。”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以后,到了一家兽医诊所,只是此时是凌晨四点,无人坐诊,庄意北硬是粗暴地砸门,邻居被吵醒以后联系诊所主人,十分钟后医生匆忙赶到,总算拯救了那只奄奄一息的沙狐。

还好没伤到主要器官,也及时止血了,狐狸在手术完后一直沉睡,两个人同时呼出一口气:“真是万幸。”

庄意北外出买了三明治和咖啡回来,陈希道了谢,找了根皮筋拢起长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吃过早饭后,她的面部才恢复了血色,大概是放下心来,她的神情也不似开始时那么紧张。庄意北坐在她右面侧头打量,发现她还是那么好看。

“对了,你怎么会听到猎人捕杀狐狸的声音,还到得那么及时?”

“我在拍一段纪录片,就住在那附近的一间木屋里。”

庄意北“哦”了一声,心里像打开了某扇大门。

陈希付了庄意北车钱,又看了一眼身上的外套,外套已经沾了血,虽然是黑色,看不清血渍,但袖口的白色条纹已面目全非。她再次掏出钱包:“我赔你吧!”

“算了吧,你到时候直接把衣服给我就行,不碍事的。我得赶紧回去了,那两个家伙醒了以后,不知道怎么骂我呢!”庄意北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伸出右手,朝她微笑:“后会有期。”

她握住他温热的指尖:“再见。”

02不识好人心的家伙,还好遇见你,不然指不定让谁逮住做成围脖了

庄意北以为陈希一定会联系他的,结果他等了三天,也没等到她的电话。他后悔当初没把她的号码要过来,以致现在只能被动等待。

三天后,庄意北不得不准备回程。奇妙的是,他没等到陈希的电话,却意外地在比什凯克和那只小狐狸重逢。

它身上的伤还没好,躺在路边的花坛边。庄意北把它抱回车里,它异常安静地躺在他的大腿上,用毛茸茸的大尾巴遮住全身,缩成一团,“吱吱”叫了两声。

同一时刻,庄意北在公众号看到一条“寻找狐狸启事”的推送,放在首页的照片就是他怀里的沙狐,而里面描写的事情经过,显然跟他在三天前经历的一样。

大概在两年前,庄意北关注了一个公众号,叫“狐狸是真正的独行侠”。而公众号的信息推送人是一个摄影师,她经常推送一些关于狐狸生活的纪录片,偶尔放两张她随手拍的照片。

最初他只是喜欢她拍摄的照片,直到去年中秋,他在办公室枯燥地加班,休息时打开手机,发现所有人都在晒节日吃的美食。这时,他随手点开她公众号里的推送内容,简直就像看到了一股清流。

公众号里是一只白狐,它站在月光下,皎洁的月光将它的身影解读出无数种孤独的语言,他忽然就理解了“独行侠”的意思。

陈希似乎丝毫没有节日的概念,她的文字里也没有其他事物的影子。她一年四季辗转于各地拍摄狐狸,似乎很喜爱狐狸。

这次庄意北的目的地本来不是吉尔吉斯斯坦,只是路上看到她的推送,他突发奇想,想去看看她镜头下的风景。

也许可以遇见她。他心想。

庄意北把狐狸送回医院,好在伤口并没有感染。陈希在公众号上接到他的回复以后,马上风尘仆仆地赶过来,见到他时吓了一跳:“是你?!”

庄意北笑着说:“我说过后会有期的。”

陈希平复紊乱的呼吸后,把事情始末缓缓道来:“今天早上,我本来是要把它送到野生动物保护中心的,那边应该有更好的医疗环境,但是路上它突然抓伤我的手背,我一松手,它就跑了。”她接过他递来的温水,说,“不识好人心的家伙,还好遇见你,不然指不定让谁逮住做成围脖了。”

“是它命好,再晚一个小时的话,我就走了。”庄意北看见她手背上的几条血印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找来绷带和药水,给她清理伤口。

陈希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又没长三只手,自己怎么缠得好绷带?”他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好,结果下手太重,弄疼了她。他万分抱歉,往她的手背上呵着气,可是他们这个距离似乎太近了些,近得他连她的心跳声都听得真真切切。

他低头系好绷带,视线在窗外转了一圈后回到她的脸上,故意装作不在意地问:“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陈希忽然醒悟,后知后觉地从背包里找到他的外套递给他:“其实早就应该还你的,但是……你的电话我打不通。”

“哪儿能呢?”庄意北摸出手机按亮了屏幕,“我全天都开机啊!”

陈希继而从口袋里拿出他留给她的那张字条,喃喃自语:“那就怪了,我再打一遍试试。”

庄意北睨了字条一眼,尴尬地按住了她的手,干笑两声:“不用了,是我一激动,写错了电话号码……”

陈希被他按住手指,僵了两秒,然后慢慢将手抽了回来。她转了个身,背对着他:“那你真是够笨的。”

03救狐狸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担心再出其他意外,陈希决定把小狐狸暂时留在那家医院。晚上,庄意北喊她一块儿吃饭,赴约时,她才知道他那两个朋友也在。她不好转头就走,但有陌生人在场,她总觉得很奇怪。

吃饭的时候,她没怎么说话,只有庄意北一直找话题跟她聊天。她时不时笑笑以示回应,一抬头,撞上那个叫易冬的审视的目光。她觉得别扭,于是找了个借口离开,顺便到前台结账,就算还了庄意北对小狐狸救命的恩情。

从餐厅出来不到十分钟,她就接到了庄意北的电话,她撒谎说胃不舒服,于是他让她等着别动。

他开车来送她,她难为情地站在车门边,看到路灯把树叶的影子牢牢印在玻璃上,之后弯着腰看他:“你又把你的朋友丢下啦?”

夜风撩起她细碎的刘海,把她的头发全部吹到右肩,她眉眼一弯,微微一笑。庄意北顿了一下,说:“没关系,那两个大男人又不会被拐卖,喊你吃饭却让你一个人回家,才是没良心。”

陈希上车,系好安全带,说了暂住酒店的名字,庄意北满怀歉疚地说:“对不起,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就叫你过来了。”

“没有的事,我挺高兴的,你的朋友们都很幽默,和他们一起吃饭,并不无聊。”

她一直看着窗外,目光空洞而遥远,恰好路上遇到红灯,庄意北停下车来,凝望着她。五颜六色的灯光照进车内,他明明离她很近,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眼神。

他们之间这种异常疏离的氛围让他觉得难受。

绿灯亮起,身后的喇叭声忽地震天响,庄意北抬手,鬼使神差抚上了她的脸,一瞬间,她转过头来,惊诧地看着他。

他放下胳膊,感觉到她的目光不太友善,决定撒个谎糊弄过去,可大脑飞速转了好半天,也没找到一个恰当的理由,他干脆厚着脸皮朝她笑:“你皮肤果然不错。”

她往后退了退,咧开了嘴,强颜欢笑。他只觉得脑门冷汗涔涔,握着方向盘的手都跟着打滑。

好不容易把她送回了住处,在返回的路上,庄意北心不在焉,洗澡的时候,他忽然记起明天就要回莫斯科了。一想到这是与她最后一次见面,他就觉得心里某处拧了一个疙瘩。大半夜的,他居然想去见她。

但基于理性,他还是压制住了这种想法,这么晚了,她八成早就睡了。

一夜辗转反侧,翌日大早他便去跟她告别。他把车停在酒店门口,还没打她电话,就看见她出门。他下车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快步走过来,有些焦灼地告诉他,小狐狸绝食了,她得去趟医院。

他当即忘掉了来意:“那我送你。”

听医生说,那只狐狸非常凶猛,它清醒时,基本没人敢走近它,照顾过它的人几乎都被它伤过,没办法,他们只好把它关进笼子里。可它被关进笼子后,就开始不吃不喝,俨然一副要自我了断的态度。

它大概不喜欢被关着,可放它出来,它又情绪失控,于是庄意北提议,让他来试试。

陈希吃过狐狸的亏,以为他不自量力,再三提醒他注意安全,然而讨厌被人触碰的沙狐竟然愿意接受他的靠近,他得意扬扬:“大概是因为我身上有它熟悉的气息。”

陈希不服:“按你的说法,它最不应该排斥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啊!”

“谁知道呢!”

易冬打电话催庄意北上路,他记起今天是返程的日子,可小狐狸放在这里没人管怎么办?他心一横,让易冬他们开车先走,过几天,他自己坐飞机回去。

“你的工作没问题吗?”陈希担忧地问。

“一周之内是没有问题的。”庄意北走在她右侧,他把双手插进裤子口袋,沾沾自喜,“毕竟救狐狸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04狐狸就算了,美女不是有现成的吗

但是庄意北失策了。

他本以为,小狐狸给他提供了一个完美的机会,让他可以和陈希近距离相处。然而,当她知道他可以留下来当免费护工时,她便放心了,回去继续拍她的纪录片了。

他觉得头疼。

七天以后,陈希回来接他的班,他赶回去工作,走之前,腾出二十分钟时间用来道别。他有千言万语,却如鲠在喉,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最后还是陈希先开口:“谢谢你了。”

庄意北摇头,在与她握手道别时,迅速把她拉进怀里。他拍拍她的后背,闻到了她洗发水的味道。他自顾自地收紧了胳膊,勒得她喘不过气来:“光是谢谢可不行,等你有空的时候,你得请我吃饭。”

陈希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在一起了,皱着眉头回应:“那是自然。”

庄意北兴高采烈地回了莫斯科,却被易冬嘲笑了好几天:“为了只狐狸三番五次改变行程,你真以为它会化成美女对你以身相许?”

庄意北在文件上签字:“狐狸就算了,美女不是有现成的吗?”

“你是说陈希?”

庄意北合上文件夹,似笑非笑地看着易冬。易冬当即收回嬉笑,端正了姿态:“意北,陈希可不是什么好人。”

易冬对陈希的印象还定格在八年前的那件事。那时候,她为了出国的机会傍上了他的发小,留学三年的所有费用都是他发小在帮她交,结果三年一过,她找到了更好的机会,就一脚把他发小踹了。

“我跟她见面的机会不是很多,但我也一眼看得出来她不是什么好人,用完了才说不爱人家,那当初干吗去了?”

易冬喋喋不休地讲着陈希的缺点,从她的出身,讲到她的人品,再讲到她那偏激又不招人喜欢的性格,甚至连她的生活习惯都要讽刺一遍。

庄意北愤然变色,可易冬还在滔滔不绝。直到易冬说到陈希在打工时偷主人家米面后,庄意北终于忍无可忍,使劲拍了下桌子,力度之大,震得他手臂发麻,半天没有知觉。

易冬悻悻地出门,临走前还对庄意北说:“我是为你着想。”

庄意北移开手边的咖啡杯,撑着桌面起身,耐着性子转过头,一字一句地说:“易冬,我有自己的判断力,用不着你自告奋勇、挑拨离间,从今天起,收回你的闲言碎语。”

庄意北自小待人和颜悦色,从来没这么生气过。易冬知道自己这一针不偏不倚,正好扎到庄意北心窝了,只好就此闭了嘴。之后易冬找了个机会跟庄意北握手言和,再也不提陈希二字。

手臂的知觉慢慢恢复,取而代之的是肿胀的痛感,以至于庄意北一整个下午连握笔都觉得吃力。

于是他放下工作开始神游,听说那个从小被送去学武的表弟,现在能徒手拍板砖了,他以前嘲笑表弟不务正业,现在却突然冒出想拜表弟为师的念头。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愤怒,父亲从小教导他,要喜怒不形于色,但易冬的话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戳到了他最痛的点,那个他想了很多年也没能想明白的答案,像猫爪一样反复挠着他的心。

想到这里,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她的号码。

他想见她。

05从此开始了他们的契约爱情

陈希新拍的纪录片成了保护野生动物的宣传片,庄意北把那段视频来来回回重播了几十遍,试图在上面找到陈希的影子,可除了奔跑的狐狸,就是辽阔的草原,其他的什么也没有。于是他烦躁地关掉电视,把手机丢到一边。

陈希拒绝了跟他见面的要求,他在公众号上得知,她要到利比亚去拍摄大耳狐,之后再联系她,她的电话号码就成了空号。

又是这样,庄意北难过地想。

这两年来,他想尽办法联络她,可每次刚找到她的一点线索,她就再次失踪了。

他僵直着身子靠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屋里没开灯,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他可以依稀视物。墙上的照片好像蒙了灰尘,照片里,少女的面容变得影影绰绰,但关于少女的记忆,铭心刻骨。

庄意北猛然记起八年前初见她的情形。

那年他十九岁,在离家百里的地方读大学。他自小就是一个纨绔公子,对打理生活一窍不通,于是因缘巧合,陈希成了他的家政员。

当初庄意北选她的原因,是觉着她长得不错,如果每天回家都有一个美少女站在门口给他开门,光是想想都觉得幸福。

陈希软件、硬件都不错,干活麻利,饭菜也做得好吃,偶尔还能给他指导功课。

庄意北最讨厌上课,有她指导之后,却再没挂过科,因为她押题押得准,所以他每次考试看到那些熟悉的题目,都难以自制地惊叹—她简直神了!

庄意北对陈希的好感一天天地增长,可她那个人天生冷漠,不管他如何对她示好,她都保持着一副极为寡淡的表情。他试着投其所好,反而不得其效,久而久之就失去了热情。二人决心将淡漠的关系维持到最后,直到发生了那件事情。

有一次,他在外面参加聚会,因为有人早退,聚会结束的时间比预期早,几个好友觉得不尽兴,便转移阵地,到了庄意北家。陈希显然不知道他会提前回来,慌张下楼的时候和他撞了个满怀。他帮她捡起地上的背包,发现背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赫然是一个装着米面的袋子。众人面面相觑,在还未搞清到底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陈希便捂着脸,仓皇地跑出门了。

之后,庄意北托人调查陈希的身世,发现她一家真是穷得让人无法想象:陈爸不断欠下新的赌债,陈希赚的钱永远不够堵窟窿,家里动辄没米下锅,陈希没有办法,才动了在庄意北那里拿米的心思。

三天后,陈希提出辞职,庄意北假装没听见,他拿出手机打游戏,两局下来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而陈希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见他终于停下来,她才慢吞吞地开口:“希望你原谅我。”

她捏紧了手指,眼泪吧嗒吧嗒掉的样子让他心软,他早已归于平静的内心再次漾起波纹。他站起来,扯了一张纸巾,粗鲁地抹干她的眼泪:“我又没说怪你。”

从那天开始,陈希变得低眉顺眼,他说往西,她绝不说往东。他觉得这种感觉真是爽,于是隔三岔五为难她一下,想惹她生气,可她一下子成了受气桶,哪怕心知肚明他是故意找碴,也一言不发,照单全收。

庄意北玩这种游戏上了瘾,而每到月底,她都能收到不菲的工资。

大二下学期,庄意北惹了祸,被学校开除,他趁机决定出国留学,临走前舍不得她做的那一手好饭菜,于是他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走。

他答应包揽她留学的所有费用,让她去想去的学校。彼时她刚好处于一个夹缝里,在学校里,同学看她时,都戴着有色眼镜,在家里也找不到避风港的感觉,刚好心力交瘁,无法坚持时,他提出带她离开。她想了不到五分钟,就点头应允,从此开始了他们的契约爱情。

庄意北心中有数,陈希并不爱他,可他就是有一种没来由的自信,认为她早晚会交付真心。

整整三年,她都乖巧地陪伴在他身边,他以为她跟他一样,觉得幸福心安,可她不争不夺,不吵不闹,该做的事情都本本分分地做好,一直熬到第三年结束,她羽翼渐丰,得到了足以让她自给自足的资源,有了能力和底气后,第一件事就是跟他提分手。

那天晚上,他比平时回来得早,陈希炒完最后一道菜时,他恰好进门,就着香味走进厨房,径直走过去拥抱她。

她一贯保持的微笑今天却没有挂在脸上,多年前的冷峻再次回到她的面容上,她冷漠又决绝地说:“我们分手吧。”

庄意北已经记不起他最初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了,只知道接下来几天,他都没有缓过神来,也没把这当回事,但陈希却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他身边。

庄意北在外大醉了一场,回家时发现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所有属于陈希的东西全都消失了,仿佛一场大雨过后,一切恢复了原貌,她从未来过一样。

他内心最先涌出的情绪应该是恨。那晚她决心分手时,异常平静地对他说,这三年时间对她而言漫长得像三个世纪,她从来就不爱他。

庄意北以为自己恨死了她。虽然一开始他就知道她对他没有感情,可这话真从她嘴里说出来,真的伤了他的心。从小到大,他都是焦点,周围人对他皆是艳羡,唯独她对他不肯上心。光这一点,就叫他恼羞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时间不是疗伤药,庄意北二十五岁那一年,在陈希的衣柜下边找到了他们的合照,照片中,她巧笑嫣然,分明是一脸幸福的模样。

他开始细细回想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不相信她对他真没有感情,亦觉得不甘,于是满世界寻找她,想得到一个答案,但她决绝得很,居然没给他留一丝余地。

庄意北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找到那个公众号,担心她再次逃跑,这一回他没有轻易打扰。

没错,他就是易冬口中的发小。

他还是想念她。

他必须见到她。

06因为被人伤过一次,所以对人有了警惕

庄意北靠在窗边睡了一夜,做了一个跌宕起伏的梦,清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订去利比亚的机票。

庄意北把陈希发在公众号上的照片保存下来,按照上面的景色,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找过去。

最后他在利比亚沙漠附近的草原上打听到她的去向。

庄意北找到陈希的时候,她正坐在摄像机旁边打瞌睡。她把头发剪短了,过眉的刘海用夹子固定在耳后,听见脚踩草地的声音,一个激灵回过神。仰头看着庄意北的笑脸,她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你怎么来了?”

“听说利比亚沙漠有陨石,我来捡两个,送给我的狐狸。”

她调整下摄像机,推开他:“你随意,别挡我镜头。”

他在她旁边搭了个帐篷,把带来的食物跟她分享。入夜以后,陈希友情提醒:“这儿不只有狐狸,也有其他野兽。”

“那我更得保护你了。”

陈希不管他,一个人钻进帐篷里。燃烧的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火光将他的身形映在她头顶,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悄悄把拉链拉开条缝,刚巧他正在往她这边看。四目相对,她眨了眨眼,尴尬得很,只好硬着头皮小声说:“你还没睡?”

“我看你没睡,想看看你到底在干什么。”

陈希皱了下眉,迅速缩了回去:“神经病!”

担心会有动物突然跑过来攻击,她睡觉的时候也是枕戈待旦,稍微听到一丁点声音,就握着猎枪钻出来。夜晚的草原繁星满天,月光柔和地洒向地面,是她虚惊一场。

庄意北没回帐篷,直接席地而卧,她蹑手蹑脚地上前,想抚平他微皱的眉头,又立即意识到这样做不好,于是马上收回了手。

一周后,她拍摄完毕,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庄意北仍然跟在她屁股后面,她忍不住问他:“你的陨石呢?”

他早就想到应对之法,从兜里翻出一块黑黢黢的石头:“你看。”

“这是什么?”

“来的时候在街上买的。”

陈希拿过石头翻来覆去地看,怎么看也不觉得它像一块陨石,庄意北瞄到她手背上细长的疤痕:“你的伤怎么还没好?”

“这是新伤。”陈希说,“那只沙狐痊愈以后,我把它送回家,一个不注意,又被它抓了一下。”

庄意北握住她的手腕仔细查看,伤口应该很深,要不然不会留下这样的疤痕。他有些心疼:“怎么这样不小心?”

“防不胜防,因为被人伤过一次,所以对人有了警惕,不怪它。”

“你这话说得好奇怪,它伤了你,你还替它找理由。”

陈希无奈地笑了一下,随即仰起头,对着阳光眯起眼睛。庄意北最受不了她这个样子。这段时间,他每次靠近她时都能听到她的心跳很快,拉她的手时她也有回应,可她老是一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用冷漠的笑容把全世界都隔离在外。

他用力握住她的手:“陈希,这么久了,你该给我一个交代了吧!”

她想了半天才意识到他指的是哪件事,说:“走的时候我就已经说过了。”

指尖被他捏得发白,陈希却一点儿也不挣扎。他一想到那些就心痛,他花了那么长时间讨好她,她想要的一切他都双手奉上,可到头来,她却告诉他,她只是在利用他。

庄意北使劲扔开她的手,她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不忍心,上去扶了她一把。

利比亚的拍摄结束后,陈希还要去赶下一个行程,可庄意北以为她是故意逃避,说什么也不肯让她走。二人在机场僵持不下,陈希无可奈何,只好提起那段她怎么也不愿回想的时光。

07后会无期

八年前,她十八岁,在庄意北的家里打工。她那时便知道人与人是有差距的,所以即使在与他相处时动了心,她也不敢表露出来。

十九岁那年,她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有了轻生的念头,而这时庄意北提出要带她走。在他朝她伸手的那一刻,她差点以为他就是上帝派下来拯救她的保护神。

若她真的只当他们是契约关系,大可不必每晚等他等到深夜,他早就说过让她先睡,可她执意等他进门;若她真的对他没有感情,也不用在看到初雪时兴高采烈地拍照给他看,更不用时常在他的口袋里留下字条,叮嘱他早些回家。

也许世人都渴望挑战,得到手的东西就不会珍惜,庄意北到了莫斯科半年后就原形毕露,开始把心思转移到其他事物上。

他白天不上课,夜里不归寝,陈希知道自己的处境,她恪守本分,就算一个人守着餐桌到深夜,饭菜热了七八回,她也绝不会给他发一条信息。

她是自卑的,寂寞的,因为他姿态太高,以施舍的口吻对她许诺,以骄傲的神情看着她手忙脚乱。他把游戏当爱情,嘲讽她,戏弄她,时刻提醒她,不要忘记他救赎她的恩情。

陈希提醒庄意北细细回想,这三年来,他到底都做了什么。

在她热情洋溢做了一桌子饭菜为他庆生时,他嫌弃菜太咸,然后扔下她,去彻夜狂欢;在她从楼梯上滚落崴到脚踝时,他扔下钱,让她一个人去医院……

“说到底,你不过是把我当成一个听话的保姆而已。”

庄意北有口难言,他摇头否认:“不是这样的。”

“是,你没有恶意。你打击我的热情,伤害我的自尊,使我卑微到尘埃里。但你又不甘心,像我这样一无是处的女人凭什么拒绝你?所以你恼了,你发誓要我说个明白,凭什么让你沦为笑柄。”她使劲推开他试图要拥抱她的手,“庄意北,你对我有恩,是你把我从地狱里拯救出来,我感激你;但也是你,让我险些万劫不复,所以,我又恨你。”

她捂住脸,绝望地痛哭。这两年来,她一直对他抱有期待,可到了现在,她才明白,他们之间隔的是一条无法跨越的银河。

他不能理解她的难过,她也无法再卑微地守在他旁边。

“所以,后会无期吧,庄意北。”

08尾声

“你知道吗,狐狸是真正的独行侠?它们一生都是自己生活,就算不依赖任何人,好好吃饭、捕猎,我觉得我也可以。”

这是陈希公众号里推送的最后一条内容。

她会一个人好好生活,再不给他人有机可乘。

庄意北到最后一刻才明白,陈希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才离他而去。他难过得要命,却没有勇气再去抓她的手。

他并非有意伤她,只是他自小被人捧在掌心,不懂如何爱人,以为只要招一招手,爱情就能唾手可得。

他忘了要注视她,他以为她笑着,就没有不开心。

自她离去后,他的世界一片黑暗,那整日整夜的思念并不掺假。

庄意北往她的公众号里发信息:我已经决心和过去的自己划清界限,只希望来日再见的时候,你勿要再记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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