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令人恼(五)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思君令人恼(五)

第一章节:思君令人恼(一)- 花火

第二章节:思君令人恼(二)- 花火

第三章节:思君令人恼(三)- 花火

第四章节:思君令人恼(四)- 花火

第五章节:思君令人恼(五)- 花火

第六章节:思君令人恼(六)- 花火

文/然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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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然澈,中文系硕士,知名青春文学作者;最新作品《清时与糖》讲述了古风圈隐秘大神示爱十八线貌美花瓶的甜蜜恋事,正在热卖中。

因为穿着和行为奇特,君致引起了电视台的关注。令飏试图阻止,并决定认真找君致谈一谈……

两个人往回走的路上,又路过了那家睡衣店,君致又往那件名叫“青云间”的睡袍上瞟了一眼。令飏注意到他的眼神,想了想,还是决定解释一下。

“衣服……还是要分场合穿的。我……不是对你的审美和职业、爱好有什么偏见,我……就是觉得吧……”

她说得迂回婉转,君致忽然笑了笑。

他们下楼乘坐的是自动扶梯,君致拎着袋子,落后一级台阶,所以令飏比他要低了一个头。她一愣,怔怔地抬头看他,就见身居高处的男人眉眼分外纯净,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想见任何人,我来这里,只为了你。”

令飏先是一僵,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近乎表白的话,她真是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万幸转瞬想到了他的“守护者”中二属性,她叹口气:唉……又来了。

君致的黑眸像一汪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潭,他看着令飏,神情明明纯真,却又郑重至极,道:“你不喜欢,我就不穿,这些都没什么。只是——”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眼神忽然间变得有一些忐忑,像是怀了什么强烈的憧憬,又怕极了会落空:“那只白鹤……你可有觉得……眼熟?”

白鹤?她为什么会对一只白鹤眼熟?她本来就被他的中二之魂搞得一愣一愣的,这下更是一脸的“拜托了,烦请高抬贵手,说句我等凡人能够听懂的话吧”。

君致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神一点儿一点儿变得暗淡,像是有些失落,又有些自嘲,最终化成一抹几乎不成形的笑。

他道:“没什么。”

他那表情不仅是有什么,而且是太有什么了。令飏盯着他,嘴唇动了动,要说话,扶梯这时候到了一楼,她只得先下电梯,往前走。

走了一步,顿住脚,她艰难地回过身。

事已至此,什么“你不想说,我也不逼问”的涵养都被抛在了脑后,她实在是太好奇了,就忍辱负重地问:“你说之前认识我,不会是……在……精神病院吧?”

天地良心,她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出自己什么时候结交过这路大神,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

他有病,确实有病。

而她,估计就是他的病友了。

Chapter4

扶梯口人来人往,君致看着令飏,她也看着他,两个人都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气氛有一丝显而易见的尴尬。令飏悄然观察了一下君致的微表情,只见他眉目未动,神色间飞速闪过了一丝惊讶,而后薄唇抿了抿,分明是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电梯口不时有人经过,还有小孩儿,在嬉戏着追逐,跌跌撞撞地碰了令飏好几下。此情此景显然不适合促膝长谈,她沉默地看了君致一眼,转身往商场外走。

她看似面无表情,实则注意着速度,也注意着身后——哦,他跟上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商场,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令飏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又看了跟在自己身后的某人一眼,这才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座。

半分钟后,君致也坐进来了。

“去哪儿?”司机打开计价器,问。

令飏动动嘴唇,刚要回答,后座上传来一句:“精神病院。”

司机没明白,又问了一遍:“什么?”

令飏蒙了。空气有一秒钟的寂静,下一秒,她气得乐了,说道:“你乱说什么?!”

她给司机说了酒店的地址,下意识地把君致的话当成了玩笑话,摇摇头,自顾自地转头看向车窗外的夜景,忽然听他又说了句:“我想去看一看。”

看什么?令飏回头,皱眉看着他,去看精神病院?

天地良心,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确定自己是在开玩笑,然而此刻,与君致清澈平静的双眸相对时,她一瞬间就确定了: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

什么人会连玩笑话都分辨不出来?令飏不敢细想,沉默了。

车内顿时陷入一种尴尬的寂静。

“嘿!”也许是气氛太古怪,司机受不了,突然出声打破了难熬的死寂,“小两口闹别扭啊,不吵架不算谈恋爱,吵吵闹闹才欢快,可咱赌气归赌气,想去看一看哪儿都成,但也真没必要较这个劲——精神病院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病人哪!去那儿看什么啊!”

这位司机大哥还挺健谈,令飏刚想说“您误会了,我们不是小两口,也没有谈恋爱”,君致再一次出了声。

这一次,他的嗓音有点凉,又有些哑,一字一顿。

“我没有病。”

掷地有声的四个字,毫无预兆,又突兀、生冷,司机没想到会听见这么一句,当场就愣了愣。

令飏抬手抚额,幽幽地叹了口气。

君致不高兴,重复道:“我没有病。”

这一回,语气里分明是带了三分委屈的。

令飏一只手撑着额头,百感交集,心想:阿弥陀佛,请问我是在同一般人类做斗争吗?为什么每一次想打听件事儿都能被带偏,分分钟就被带进沟里!

她越想越无奈,只得自我安慰:得、得、得,谁让我嘴欠。

令飏觉得“自作自受、自食其果”这些词儿就是给自己量身打造的。她往车内后视镜瞥了一眼,正好看到某人一眨不眨、委屈巴巴地盯着她的后脑勺儿,摆明了是在等说法,她嘴角一抽,长叹一声:“Sorry(对不起)……”

后视镜里的君致愣了愣,令飏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就听到他疑惑地嗯了一声。

令飏简直要炸,怒道:“对不起!姓君的,你耍我是吧?!Sorry听不懂?你难道是原始人吗?!”

“哈哈哈!”司机突然莫名其妙地狂笑起来,“你们两个,挺有意思的啊。”

令飏无语。

因为他们两个挺有意思的,所以司机坚决不收打车费,临走前还对令飏豪气干云地竖起大拇指,说道:“就当我买票看了场戏呗!”

令飏简直无奈,敢情我们俩是猴子啊?!

宾馆到了,两只猴子该分道扬镳了。令飏抬头看了看雨势,约等于不下了,她站定,看君致,诚挚地发问:“我们是接着谈,还是回家睡?”

雨天湿气足,君致额角的发丝乌黑清润,他这次竟然没有急忙避雨,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令飏,眼神莫名变得有一点点哀伤,说道:“我……没有病。”

令飏险些摔倒了。

一句话念叨了快一路,他是有多害怕她误会他的精神状态啊?!

鉴定完毕,这人就是死心眼儿、一根筋,令飏一边暗自发誓再也不要跟他开玩笑,一边顺口自黑,道:“对、对、对,你没病,有病的是我。我这不是谨记着咱们之前认识的设定吗,下意识就以为相识的地点是在那里了。”

天色已经挺晚了,令飏调皮了一下之后,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君致皱了皱眉,原本想要说什么,却硬生生地忍住了。

“天黑了。”他看着令飏,眼神很认真,“我送你回家。”

令飏愣了愣。她茫然地仰头看了一眼,他们已经在酒店楼下了啊。

君致说:“回你的家。”

“哦……”令飏发了一秒愣,为他突然的邀约,转瞬想起这个人似乎对和她同住有着极大的执念,她现在可没做好“同居”的心理准备,下意识地开始推辞,“我……我在这边儿住得挺好啊!暂时不打算回去,你……你自己回去就好啦!”

君致盯着她。

夜风微凉,他的眼睛黑且亮,像是有洞穿人心的魔力。被这样的一双眼凝视,令飏莫名觉得有一丝心虚,她刚要别开脸,躲一躲他的视线,耳畔传来一句:“你没钱了。”

这个人像是从来都不会说长句子,每一次开口都言简意赅,但一下子就把重点说了。令飏顿时定住。

“店小——”君致顿了顿,似乎是刻意地纠正了一下措辞,“前台小姐说,你的账上已经没钱了,刚才又给我买了衣服,总计一千三百六十一元,怕是离露宿街头更近了一步。”

令飏语塞。囊中羞涩并被人当场揭穿,任谁都会觉得有一点儿没面子,但她的第一反应是——原来他会说字数多一点儿的话啊?!

下一秒意识到关注点跑偏了,她后知后觉地想要找借口“挽尊”,却被他先发制人,他开口道:“两个房间,互相独立,我不会影响你。我从哪里来,要做什么,暂时要保密。但……我可以给你信物,它和我的性命休戚相关,以此来保证我别无异心,绝不会害你。”

他的话越来越离谱,令飏狠狠地愣了愣,怀疑自己听错了,问道:“你是说……你的……命,交给……我?”

“对。”君致应允得毫不迟疑,“我可以把命交给你,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家吗?”

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家吗?

多么浪漫又充满暗示意味的一个句子。

可是,令飏清楚,君致说出这句话,绝对没有别的意思——他是真的、发自肺腑、单纯地希望她能回902房住。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住在一起”“为什么偏偏就是她”这些都不可得知,但他说的那个信物,竟然和他的命息息相关,这一点,不管是对“令飏”本身,还是对“记者令飏”而言,都让她忍不住充满好奇。

令飏抬头看了看天,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此时此刻已然是深夜。

她是记者,在深夜、凌晨奔赴一线采访不是没经历过,但这次竟然要充当一个当事人,让她多少有些不适应。她不由得又问了句:“你是希望和我在一块儿,还是希望和我一起住902房?”

这句话像绕口令,君致微蹙着眉,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这样。”令飏自觉换了种说法,“酒店里有很多房间,既能保障私密性和人身安全,又能做到离我不远,你也可以搬来这里住。”

君致这次没茫然,甚至称得上对答如流:“没钱。”

令飏的眼皮跳了跳,转瞬回过神,不由得暗骂自己真是个猪脑子——她没钱,穷困潦倒得货真价实,而他,一出手全是元宝、银票、金叶子,分明是个手里没有一张人民币的主儿,并且已经被自己严禁参与任何商品交易活动了……

她想来想去,为今之计,好像还真的是必须要回902房,但她还是不甘心,忍不住又问了句:“你说你要保护我?”

“是。”

“我凭什么相信你?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我小日子明明过得好好的。”

令飏的语气多少有几分调侃的意味,但君致没听出来,他的眼神前所未有地凝重,说道:“你可能会跟一个危险的人成婚。”

令飏愣住了。

她实在是太吃惊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君致的用词有些古韵,脱口而出就是一句:“令晖告诉你的?!”

她真的是难以置信——那小子不就是想多看几眼古董吗,要不要这么“卖妹求荣”?!

“没有。”君致摇了一下头。

令飏虽然也不相信令晖会那么大嘴巴,但还是有一点儿半信半疑,问道:“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跟我爷爷很熟吧?”

君致这次头摇得更加果断:“不。”

令飏盯着他,看了有将近半分钟,冷不丁冒出一句:“难不成你未卜先知?还是说,你有什么超能力?”

这一次,君致的眸子忽地暗了暗,他弧度好看的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地忍住,最终化成一抹清浅的笑,说:“你这样理解,也可以。”

令飏真的没词儿了。

两人相对而立,在夜风里站了这么一会儿,其实还挺冷的,令飏想了想,低下头鼓捣了一阵手机,抬头问君致:“既然你能够未卜先知,那就猜一猜,我会不会跟你回去?”

君致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没说会,也没有说不会,只是如实地陈述:“我不会逼你。”天地良心,他的神情简直称得上是安静乖巧,“我会一直等着你。”

这个人一开口的每一句话都能被拿去当作情话,令飏彻底举起了白旗,说道:“车来了,走走走!”

再回902房,一别数日,恍如隔世。

屋里的陈设自然没有变,甚至连那一天她吃的零食都还在原位,看样子君致还及时补充了一些……

令飏看着这个本该熟悉实则又极其陌生的家,有一点儿恍惚,身后,君致从书房里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嗯?”令飏回头看过去,目光撞上了一个一看就很有些年头的古木锦盒,她一愣,“这是?”

君致云淡风轻道:“我的软肋。”

令飏心中暗道:瞧我这记性!

记者天生就好奇,她倒是没觉得害怕,饶有趣味地接过来,好奇地上下打量,用材上佳,纹饰精美,却打不开——被一把小巧玲珑的镏金小锁锁着。

“没钥匙?”她这句是随口瞎问。

“嗯。”

说中了……

令飏发现自打碰上这个人,自己简直是一夕之间被激活了乌鸦嘴本质,她努力克制着扇自己一嘴巴的冲动,半试探、半玩味地问:“不识庐山真面目,这算哪门子的软肋啊。”

“不知道也无妨。”君致抿了一下嘴角,声线温软,举重若轻,“若我害你,任凭处置。”

“哦?怎么个处置法?”

“烧了。”男人眉目沉静,说得仿佛不是掣肘自身的大事,而是如“今天天气不错”一般平常的话。

“嗯?烧了就行?”令飏突然觉得这件事挺逗的,她随手晃了晃盒子,还好奇地附耳过去听了听动静,“里面是什么?房产证?存折本?还是你不可告人的秘密文件?”

君致没作声,嘴角却扬了扬,似乎觉得她的想法很好玩。

令飏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没猜对,她想了想,索性换了一种问法:“烧了它,你会怎样?”

君致轻轻地笑了笑,道:“会死。”

简单的两个字,话音一落,整个屋子都静了。

令飏看着他,他看着令飏,周遭静得落针可闻。她想笑一笑缓解气氛,但嘴角有一点儿抽搐,她听到自己干笑的声音:“你……你逗我呢?”

君致肃容道:“我绝不会戏弄你。”

令飏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道:拜托!是玩笑,不是戏弄!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说的话都是真的?不是什么舞台剧的台词?我的妈,我……我以为你之前说的什么把命交给我,都是在开玩笑!你……你就不怕我随手拿去烧着玩儿吗?”

君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说道:“你不会。”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令飏简直要被他的没心没肺气到了,说道:“喂!咱们才认识几天啊,你要不要玩得这么大?!我告诉你,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女人心,海底针!行走江湖一点儿防人之心都没有,可是要吃大亏的!”

她说得头头是道,并且气势汹汹,君致却像是事不关己,他毫无随时都可能会被人害死的自觉,只是望着她笑。

“你!”令飏看到他这副样子,越发好气又好笑,她撸了撸袖子,正准备再教育他几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看了一眼,心知这电话必须要接,不得不强行按捺住自己充当人生导师的欲望,暂且进行中场休息。

“喂?”

令飏走到一边儿去接电话了,所以她没有看到,在她身后,君致的目光沉默缱绻,却如影随形,他凝视着她的背影,嘴角笑意犹存,眼神却渐渐变得有一些哀伤。

他和她何止认识了几天!

他找了她近千年……

电话是令晖打来的。

“我们到了。”令飏开门见山,给他报了个平安——打车来这边之前,她鼓捣手机是给他发了一条汇报行踪的微信,“现在还行,情况基本可控,你那边怎样?”

令晖真的是新时代“越晚越精神”的典范,半夜三更,他精神焕发,说道:“经过我这几天不懈的努力,终于取得了一些收获,哦,对,这里必须要注释一下,反侦察能力极强的伯母自始至终都没理我,大伯还是喝高了才跟我说了一点——据说那小子是老爷子战友的孙子,日本东京大学留学生。咱家老爷子嘛,你也知道,对日本痛恨入骨,他的战友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老爷子的战友一开始没拦住自家孙子去那边读书已经懊悔不已了,现在眼看那小子居然有留日发展的迹象,他老人家彻底坐不住了,说什么都要给他找门亲事把他留在国内。”

令飏默默地听完这么长一段话,实在是有些无语凝噎:“所以就找到我了?”

令晖继续说:“这不还是咱们家老爷子嘛,战时被战友拉了一把,躲开了一颗流弹,从那天起,就把他当成了救命恩人,发誓这辈子对他有求必应,一定要报恩。这不恩人有烦恼了吗,好巧不巧,他又有个大龄未婚滞留家中的孙女,简直是命中注定、天造地设、一拍即合了。”

这个节骨眼上,令飏是真的没心情再吐槽他随意乱用成语,她关注的是——自己仿佛听老爷子提过这位恩人,问道:“你说的是司老先生?”

“对、对、对。”令晖在那边介绍,“他的孙子叫司霆。”

司霆?令飏默念了一遍,除了名字还行,其他毫无感觉,她忍不住皱了皱眉,道:“爷爷什么态度?还是要我下个月底就结婚?”

“嗯。”

令晖带来这无情无义的消息,继续说:“大伯、伯母对你迟迟不找对象心存怨念已久,这个司霆又是老爷子亲自选的孙女婿,天时地利人和,你爸妈现在完全是不作为,事不关己、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

令飏语塞,心道:救命啊!我怎么碰到的是这么奇葩的一家子?!

越听越烦,令飏想挂电话,令晖火急火燎地献出锦囊妙计,说道:“飏少爷啊,听哥一句劝,绝对吃饱饭,你要么就认怂从了,要么就连夜征婚,要么就背井离乡出去躲一躲。据说那个叫司霆的这两天就会被押解着前来拜访老爷子,我掐指一算,离你被捉拿归案也不远了。”

如果不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令飏是真的太想自行出资给令晖聘请一位汉语启蒙老师了。

推己及人,她强压着一腔尚未纾解的郁闷,向自己的堂哥提出真挚的人生建议:“谢谢。顺带提一句,有机会的话,还是去看一看你这诡谲的说话方式能不能救吧,不然,我老担心你出门会被打。”

“嘁。”令晖丝毫没把这句忠告放在心上,“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她挂断电话回到客厅,君致已经不在原地了。

令飏愣了愣,忽然听到主卧有动静,她循声过去,发现一身不食人间烟火气质的君致居然在铺床!

这张床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但为什么要铺?给谁铺?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令飏倚着门框看了一眼,哦,他可能对铺床有什么误解……

将近三分钟的时间里,君致愣是没能把床单铺平,动手能力可以说是非常差了。令飏默默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道:“……我来吧。”

君致回头看到她,眉目间有一丝不加掩饰的羞赧——就像是一个小孩儿被家长发现连“一加一等于几”这样的题目都不会做。

令飏倒是浑然没在意,一撸袖子,亲自出马,与此同时,不忘现场教学:“特别简单,你看着点儿。”

手臂一伸一扬,动作优美熟练,令老师先是简单地比画了一下基本动作,语气中既有安慰,又不乏提点:“铺床单是生活技巧中的入门级别,只要掌握了方法,就算是闭着眼都能做到。”

为了起到良好的示范作用,她言而有信,真的闭上了眼,然后潇洒至极地抖了一下。谁料床单忽地以劈头盖脸之势向她扑来,不偏不倚地盖了她满头满脸……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令飏站在床单下,张了张嘴,又合上,心想:神哪,让我死吧。

拥有和神祇一样美貌的男人在床单外面问:“这样就……好了?”

令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明明只是用力过猛闹了个乌龙,可她突然就觉得好委屈。这股委屈竟然无法抑制,以至于她根本控制不了,哇的一声就哭起来了。

君致彻底吓坏了,说道:“你……别……别哭啊……”

他想把她从床单里捞出来,不想越忙越乱,天青色的床单反倒纠缠得更紧了。

相对昏暗私密的空间,隔绝了所有人的目光,让令飏莫名有一种此时此地可以为所欲为的感觉。她的泪腺就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眼泪奔流不止,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哭个什么劲——这让她觉得更沮丧了。

令飏只顾自己哭得痛快,完全不知道君致急成了什么样,所以当一双手沉默地伸过来,把她拥进一个微凉的怀抱时,她霎时就僵住了。

房间里很静,一切声音都停了,包括令飏的哭泣声。她吸了吸鼻子,想说话,谁想临到嘴边化成了抽泣声。她一窘,背上立刻被人隔着床单轻轻抚了抚,动作温柔,甚至惶恐,仿佛生怕会弄疼她。

这个人也真是奇怪,安慰人,却一声不吭,可令飏竟很吃这一套,他拥着她,一言不发,而她啜泣渐止,终于连一滴泪都不再流了。

五分钟后。

令飏洗了把脸,鼻尖红红地从卫生间里出来,神情恍惚,讪讪地说道:“谢了……”

君致靠着屏风看她,秀致的眉眼里全是关切,闻言,马上摇了摇头。

两个人毕竟刚刚才抱过,令飏有点不自在,就揉了一下鼻子,看向主卧,说道:“这一间……我睡?”

“嗯。”君致立刻点头。

那你睡哪儿?令飏条件反射地想问这句,临到嘴边又险险地控制住了。打住,打住,她在心底警告自己:你今晚已经够反常的了,还是少惹是生非,洗洗睡吧。

令飏工作上有事要离开,君致不放人,决定一路追随……加入QQ群——100639406,和作者然澈一起打开脑洞讨论剧情吧!

(下期连载详见《花火》8B)

青色小说

文/桑榆

“如果我喜欢一个人……兴许会纵容她的脾气,却不会纵容她的懒惰。我要努力站在更高更远的地方,让她长途跋涉来见我。到那时,希望她能惊喜地发现,终点的风景不只有我,还有世间最壮阔的山与河。”

——江忘

“林月亮,起立。”

一截粉笔头滚落桌上。

我慌忙起身,看教导主任将物理课本一扔,脸一板:“你和陈云开动手动脚地在做什么?”

此句一出,班级气氛顿时热闹,揶揄的目光此起彼伏。

“他抢了我的早餐面包,我正准备捶他。”

教导主任若有所思地推推眼镜,看向陈云开:“下节班会课,你上来表演怎么用最高速度抢走面包并列出公式。”接着瞧我,“你就负责演示怎么用最大力捶人吧。”

我一听,开心了,陈云开直接放弃治疗:“老师,我选择写检讨。”

“如果检讨有用的话还要主任干吗!”讲台上的中年男人掷地有声。

恰逢下课铃响,他不再给置喙余地,夹书翩然离去。

可临到门口还是没放过我:“林月亮,到我办公室来。”

五分钟后。

“高考在即,看看你的测验成绩。”主任将才出炉的月考成绩表拍在我眼前,“我记得你想考川医学院?”

我心虚地点点头:“对……不是您说的吗?梦想还是要有,万一见鬼了呢。”

男人气得七窍生烟,可当初这话的确是从他嘴里蹦出来的,现下只好迂回进击:“你最近越来越不像话,叫你妈来学校一趟。”

“你就不能直接回家和她沟通?”我两眼上翻,两口子吵架非拿我当炮灰。

林吉利同志不再淡定,下意识地又推了推眼镜:“闺女,做人的基本底线是良心。刚才众目睽睽之下,我这胳膊肘怎么拐的你忘啦?!”

见我半天吭不出一声,林吉利同志笑了笑,佯装不经意地看看日历表:“哟,今儿周五,你们该换座位了。”

姜还是老的辣,我秒怂。但我妥协的话还没出口,陈云开登场。

他估计没听见前面,就听见最后一句“换座位”,当即没大没小地叫林叔:“不用换,没辙的,她坐谁身边都能聊。”

差点我俩又一如既往地掐起来,我爸已全无劝阻欲望。

其实并非他老人家没有望女成凤的梦想。可我妈说,山鸡怎么都变不了凤凰,要他别做梦,于是他就很听话地连梦也不做了。

偶尔我也怀疑,难道川城真如坊间所言,这片水土盛产“老婆奴”?

然而每次这样想的时候,我就忍不住看看陈云开,忽然又觉得,传闻有误。

刺儿头开哥在学校出了名地混账,将来会怕老婆?不存在的。

虽然我所谓的混账不过是他和其他班男生抢抢篮球场,起冲突惊动了校长,想给他处分,却舍不得他每年为学校带来的竞赛荣誉。

这也是我爸迄今没把我俩的座位分开的重要因素。

本着“近朱者赤”的原则,他想,我成绩再差,跟陈云开混,也不至于跌到底。

事实的确如此,身为理科渣的我一直处于尚能拯救的程度,只是肯定与陈云开这个开外挂的比不了。

“听说B中能顺利评上国家重点,陈云开那堆奖杯也起了不少作用。”大家这样讲。

可我不是大家。

我想讲的是,陈云开能有今日全得仰仗我。

因为,他是我妈生的……

哦、不好意思,他是我妈接生的。

反正他呱呱落地那日,我刚好在我妈肚子里折腾满十五周。

那时,孕酮指数和唐氏筛查这些字眼很多人还没听过,以至于陈云开他爸这个暴发户差点将陈妈送出国待产,就怕自个儿心肝发生什么意外。

但陈妈坚持留下,还必须要我妈这个刚考到妇产科医师执照的菜鸟经手。因为两人曾发过誓,要做彼此永远的天使。

“谁若折我姐妹翅膀,我必废他整个天堂”的那种。

“再说,万一面临保大保小的问题,她肯定力排众议保我啊。”

进产房前,陈妈笃定道。

不过陈云开当初在陈妈肚子里就很不让人省心。估计是平常吃太好,他脑袋比普通婴儿大,宫口刚开到三指就让陈妈疼得受不了,眼看还真有难产风险。

关键时刻,我福至心灵地在我娘肚子里作乱,让她被现场血色催得几欲呕吐,陈妈终于在摧枯拉朽般的疼痛中看出点意思:“我天,王丽娟儿?”

“我天,我天!”

她哑着嗓子感叹,已经忘记自己在干吗。

眼见我妈干呕好几次,陈妈彻底吓着了,整个身子艰难地往后缩,特怕我娘昨晚吃的那锅大杂烩全吐她肚子上。什么火腿肠、土豆片、牛肉渣……

为了结束精神折磨,陈妈总算使出九牛二虎之力——

“啊!!!”

一切归于平静。

所以,大家评评理,追根溯源,是不是没有当日的我,就没有今日的陈云开?

陈妈估计也这样想,少女心泛滥地说,如果我妈生的是女儿,想方设法都要弄进他们陈家去,连名字都取得天生一对:云和月。

追云逐月、守得云开见月明……无论哪个词,都是太好的期望。

至于陈云开嘛,还算是个顶天立地的主。

自打两方大人对他进行洗脑后,每次玩过家家,他这个当惯了皇帝的老油条,真就只钦点我当皇后,惹得整个家属院的小姑娘都嫉妒,包括后来的禾鸢。

十岁那年,我妈和陈妈所在的医院更换了一批老员工。新来的补上,家属院增加了许多生面孔,禾鸢便是其中之一。

她和我同月生,却长得比陈云开高些,身材出挑。我那时成天发尾不过脖,禾鸢却已经会扎又高又松的马尾,朝气蓬勃。

最初,我并没觉得禾鸢对我有什么威胁。

因为当我试探性地问陈云开,我是不是这个院子里最好看的姑娘?

他想也未想:“你是……”

我一听,捂着脸害羞地跑走,完全没注意到背后莫名其妙的眼光以及没听完的后半句:“……哪儿来的自信。”

没错,我就是靠着“我不听,我不听”技能才将幸福感活得那么满的。

可我还没学会“我不看,我不看”这招,就撞见陈云开将我送他的石头巧克力偷偷捧给禾鸢。

是时,我旁边还有个胆子挺大的女孩儿笑嘻嘻地问:“林月亮,你看最新播出的连续剧《还珠格格》了吗?你回去看看呗。”

我也傻,真跑回家追剧,才看几集就忍不住砸电视。

敢情是想告诉我皇后有什么了不起?受宠的都是民间妃,吃瘪的都是皇后,我还成天不知天高地厚、自鸣得意。

瞧瞧,屁大点的小孩都知道“隔山打牛”这招。我再不加以防范,恐怕连仅有的那么点位置都保不住了。

到底怎么防范?

我琢磨很久才有了点想法——

应该培养后备力量。

禾鸢除了受陈云开青睐,家属院还有几个小男生也愿意为她肝脑涂地,导致她走哪儿都威风、底气十足。

而我,大概就缺一些,无论我做什么、对与错,都会站在我背后无条件支持我的角色吧。

不过那天,我悲伤地发现,过去十载的童年岁月中,偌大个家属院,我居然只对陈云开这个男孩子有印象。

意识到这点后我更慌张了,恨不得在马路上随便抓个“壮丁”充数,就为证明我的世界没有他也完全可以。

于是我找了半月,终于将目光聚集在一个叫江忘的小少年身上。

他也是跟随那批新员工搬进来的,和我们同年龄,却没在辖区小学出现过。

我能注意到他,还是因大人们经常八卦,说江妈妈长得标致可惜离了婚、说她少言寡语、独来独往……反正就是些陈词滥调。

人多的地方是非多,不稀奇。

况且江妈妈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就被任命为医院皮肤科主任。皮肤科员工的工资和外水情况大家一清二楚,不少有关系的挤破了头都进不去,她一来就空降,到底有什么背景,大家自然议论纷纷。

综上所述,江妈无论从哪方面看,画风都和院里爱八卦的大娘们格格不入。

如果非要从她身上找败笔,那只能是她这个儿子了。

因为——江忘是个弱智。

他常蹲在家属大院的兵乓球台旁,看其他人挥汗如雨。他光捧着脸看,不玩。兴许是没人愿意和他玩。反正他就那么盯着黄颜色的球神游,眼睛虽然清澈,可有点呆呆的。根本不像什么奈良的鹿,说傻狍子比较贴切。

江忘:“傻狍子是什么牌子?”

“……东北名特产。”

一种长得和鹿有七八分相似的物种,遭遇猎人时,它们会把头埋进雪地中,以为大家看不见它。

如果你想吸引它注意,只需叫上那么一声,它就会停下奔跑的腿瞅你,瞅你,再瞅你,好奇你究竟犯什么毛病。

假如你是猎人,让它侥幸在枪下逃脱了,别害怕,别伤心,老老实实待在原地埋伏吧。因为它过会儿还会跑回来的,看看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对于没见过的新事物,傻狍子们拥有无穷无尽的精力与好奇心。

更可笑的是,它傻吧,还给自己傻出了一条路,被列入《国家保护陆生野生动物名录》。

以上所有,有哪个特征与江忘对不上号,我接受天打雷劈。

不过,这也是我当初会注意他的原因,毕竟好摆平啊!若换作其他智商正常的男孩,谁愿意当我的后备军?

总之,为了搞定江忘,我的确费过心思。

那年代,石头巧克力还是个稀罕物。每次随我妈逛大超市,我就偷偷往购物车里塞小罐。以往这些巧克力几乎有大半我都留给了陈云开。决定收买江忘那日,我把陈云开的部分给了他。

很多年后,再回忆过往,我才愿意承认,当时主动给江忘巧克力,不过是觉得他与我同病相怜。

什么骑士,什么王子,都见鬼去吧,我只是比院里其他孩子更先明白“孤独”两个字。

我拥有过陈云开每时每刻的陪伴,可十岁那年,禾鸢出现,抢走了属于我的陪伴。

十岁,我还不会使用“岁月是条流水线,它会毫不犹豫地带走你不愿失去的昨天”这种华丽的遣词造句。我只会生气,却无能为力。

唯独看见江忘,我才能开心些。

因为他比我更可怜。他这一生,或许永远都不会明白拥有是什么玩意。

于是被抛弃的我,就抱着颗碎掉的“圣母”之心,毫不犹豫地去扎……哦,去温暖一个傻子了。

仿佛还是夏末?

初秋?

总之有特别漂亮的晚霞罩在脸上,黄澄澄的,加了层滤镜般,给我增加了几分虚伪的漂亮。

我陪少年席地坐在球台边,看乒乓球飞来飞去,许久才鼓起勇气把石头样的巧克力摊给他。

少年看看“石头”,再看看我,抱着膝,不明所以。

我心一软,默默将颗“石头”扔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给他看。

见我示范在前,他呆滞迷茫的表情有了变化——几分信,几分疑。等巧克力慢慢在嘴里化开,他尝到甜头,终于咧嘴对我笑,一双眼又亮了几分。

当时我想,如果陈云开对我这么笑,我真能为他颠覆世界什么的,奈何面对我的是江忘。

他的笑容……太丑了吧!

抱歉,自诩文采斐然的我都不知该如何美化他两排牙齿上残留的巧克力痕迹。远看跟蛀牙似的,缺了口、漏了风,让我笑得凌乱。

可惜我开心没一会儿,剩下的巧克力全被陈云开打翻在地。

估计是玩乒乓球的俩熊孩子向陈云开告的状,说他这位皇后最近频频向一个男生示好,莫不是要爬墙?

爬墙就算了,还找一个傻子,简直是不把他放在眼里。这不,来算账了。

“林月亮,你错没错?!”

他用手肘恶狠狠地钳着我的脖子,生怕别人不知道那是“抓奸现场”。

我出气不匀:“陈云开、你这条黄眼狗,只许州官放火……”

我内心相当愉悦。

陈云开生气,证明他还在意我。他那快把我脑袋拧下来的架势,足以扫光我前段时间关于“孤单”的矫情思想。

我甚至抽空幻想了下,未来的几十年,我和陈云开真如陈妈预设的那般,共组家庭、共度佳节、共同把余生过得油腻却难忘……

我正为那样的未来感动,忽闻一声闷响,束缚我的双手缓缓松开。

我踉跄几步站直,发现应该待在乒乓台上用以做分界线的砖块,此刻落在脚边。而身后的陈云开则摸摸后脑勺,说不清哪里疼,下一秒就歇菜了。

接着我对上江忘的眼睛。

少年瞳孔闪着粼粼的波光,那叫一个天真无辜啊,仿佛在说——

“他不仅打你,还抢我好吃的。”

“我这么做应该没毛病?”

“如果你生气,你就是……智障。”

看穿他的灵魂三连问,我霎时不知该高兴还是生气。

高兴的是,我还真找到个眼瞎的,将我当公主保护。生气的是,他伤了我相许终生的王子。

傍晚。

“谁下的手?这么黑!”

我将陈云开送回去后,陈妈暴走。

她是我们院里出了名的急脾气,加上当年没考到医生执照,将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奢望他成为华佗再世,代替她悬壶济世……

好吧,她就觉得医生是铁饭碗,不容易失业。不像他们做护士的,青春饭吃完,每天担心下岗。

我那时年纪小,一直觉得陈妈的担心很多余。

毕竟陈爸承包的鱼塘每年利润不小,连后来的偶像剧都用来做土味情话。若非想着和我们继续做邻居,恐怕陈家早已搬出家属院去新区住小洋房。

反正下不下岗对陈妈来讲根本毫无影响,她却讲——

“成日待在家中做阔太太也很寂寞。你们还小,不懂。”

我:“想尝尝这种寂寞。”

禾鸢:“尝的时候能带上我吗?”

我妈:“其实我也……”

陈云开:“……”

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陈妈一直希望陈云开做华佗,而今华佗都被砸晕过去了……

况且江忘下手的位置奇葩得紧。一般电视剧里演的都是砸脑袋,他砸的却是脖子。那天我才被科普,脖子是比脑袋更脆弱的地方,一招就足以让对方丧失攻击能力,甚至致命。

于是我眼睁睁看着陈妈冲进厨房,一副要拎菜刀和凶手决斗的架势。我脑子里顷刻浮起那双干净傻气的狍子眼,“圣母”之心又开始灼灼发光。

“阿、阿姨,是我砸的!”我咬咬牙,拦在前方。

陈妈一愣:“月亮?为什么?”

我酝酿了会儿情绪,抬头就声泪俱下:“陈云开现在都不和我玩儿了,每天跟着禾鸢上下课,还抢我东西吃,我、我不是故意的……”

当时有部很经典的电影叫《东邪西毒》,里面有句台词——

任何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你尝过什么叫嫉妒。

虽然我年纪小,还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可陈妈已经明白了啊。所以她上一秒打算为陈云开出气,下一秒却开始同情和她一样身为女性同胞的我,嘴里直念叨:“云开这家伙,小小年纪就学他爸三心二意,是该教训!”

陈爸躺枪,端着报纸一脸发蒙。

中途陈云开缓过那阵晕劲,总算悠悠醒来。我趁他还糊里糊涂,立刻扑到床前认错:“陈云开,呜呜呜,对不起,我不该家暴你……”

“噗。”

沙发上的陈爸失笑,被陈妈横一眼,乖了。

可陈云开根本没说原谅与不原谅,只抚着青色未退的脖子冷冷看着我。

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不怀好意,并且深知这家伙是个记仇的主。有年除夕我从他碗里抢了两个汤圆,第二年他就抢了回去,说我抢的不是汤圆,而是福气。

瞧瞧,什么气度?

要不是整个家属大院就他长得好看些,我才懒得结这门亲呢!

总之不出意外地,我和江忘走得更近,因为怕陈云开报复他。

本来我不想继续过问这段“腥风血雨”,然而江忘太善良。他居然在我第二天经过乒乓球台的时候,投桃报李地送了我一堆石头巧克力。

我心下感动,挑最大颗的往嘴里扔,然后呸呸呸全吐了出来。

这是巧克力吗?这就是石头!

然后他又一副“我做错了什么”的无辜表情,心想你给我的“石头”不也长这样?

我当即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甚至意识到,如果没人给这孩子撑腰,他就算不被陈云开捉弄,也会被他的小弟们欺负死。于是我大言不惭地拍拍少年肩膀,郑重其事道:“叫大哥。”

当年很多人追《还珠格格》,我却看《古惑仔》。我信道义,敬豪气,渴望驰骋江湖。

我想着,既然收了江忘这个小弟,就得对他负责。于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只要从学校回家,我就让江忘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

然后有天,有个丫头忍不住了,问我:“林月亮,你让江忘每天下楼,就是为了让他当电线杆的吧,哈哈哈。”

什么电线杆?说什么傻话?说柱子不是更形象吗?

那时我们玩跳绳游戏,一种两脚交替在跑跳中完成的运动,可大家都不乐意牵绳,都想玩,作为小弟的江忘自然担负起牵绳的责任。

我跳得津津有味,看江忘站在绳子的尽头,一会儿好奇地盯着我的脚,一会儿抬头看看我。

有天陈云开打酱油回来撞见,口气颇嘲讽:“今天老师教了个成语,物以类聚,说的就是你俩吧,林月亮?怪不得你和江忘能玩在一起,敢情傻一块儿去了?”

彼时禾鸢也在,两人的关系已经好得和连体婴无异,打个酱油都要陪上陪下。

自觉丢脸的我白眼一翻:“傻怎么了?傻人有傻福,傻子可没有!”

骂完我还做鬼脸,气得陈云开差点冲我扔酱油瓶。

接下来的日子变化不大。无非是我和江忘在陈云开的压迫下苟且偷生,而陈云开依旧与禾鸢做连体婴,搅得院子里那些大人的玩笑都换了风向。

我总牙痒痒地想,什么了不起,好歹我还有小弟呢。

结果有天小弟也生气了,因我不经意间说他长得太矮,快跟不上我跳绳的高度:“你跟陈云开一样长快点儿就好了。”

我摸小狗似的摸摸男孩的头。

他却头一偏,赌气走了。

以至于很多年后,我妈吐槽:“林月亮,你为什么嫁不出去,你就没好好反省过?”

我反省过,十岁那年就开始了。

为此我还刻意留了长头发,尽量不再说脏话,学着甜甜地笑。但长大了才发现,乖乖女这套已经不流行,流行“黑莲花”。

大家不再爱灰姑娘,开始爱灰姑娘的姐姐,于是我依旧没能嫁出去。

大众的审美能不能专业一些!

回过头来讲,江忘生气了,我还挺自责。

但口无遮拦的毛病这辈子我可能都改不了了,否则哪有禾鸢的戏?

想当初,陈云开对我也百依百顺。某次放学路上遇见白飞蛾,他非说是蝴蝶,接着用塑料袋和一根树枝做成劣质的网,给我抓了一口袋的“蝴蝶”。

当时的陈云开个子还不出挑,可谁要欺负了我,他铁定会帮我讨回来,然后我俩一起鼻青脸肿地回家。

我儿时惹是生非的本事不赖,有天又被人用小石子将额头砸出血。回家路上,陈云开摆着一副不知是担心还是自责的表情说:“林月亮,要不我去学武吧?”

我一愣,捂着伤口兴冲冲地问:“什么武?二百……五?”

少年当场黑脸,转身愤愤走掉。

后来的我总想,如果当时我表现得感动一点儿,或者在他转身之际将人拦下,是不是结局会有所改变?

可惜没如果,只有现实。

现实是,我一张快嘴惹怒完陈云开还不知反省,又继续惹恼了江忘。

一想到这儿,我就郁郁寡欢,甚至连续几天都少吃了碗饭,并和江忘开始了长达三日的冷战。

在这三天里,我渐渐说服自己——

虽然江忘的智力低于常人,但毕竟还是个男生嘛,男生自尊心普遍比女生强。更何况我身为大哥,应该赏罚分明、敢作敢当……接着我鼓起勇气,上门去道歉。

结果我敲了半天江家门,没人理,反而惊动对面邻居。

“月亮啊。”家属院没谁不认识我,“江忘和他妈妈参加秋令营去了,你不知道?”

我立刻脑袋嗡嗡响。

原来人家根本没闲工夫和谁冷战,是出门玩儿去了!

也对,他个傻孩子能懂什么自尊?我当即有种自导自演戏码被揭穿的羞耻感。

也是那晚在饭桌上,我第一次主动打听江忘的消息。

“妈,江忘到底在哪儿念书啊,我想去他们学校。”

我妈警惕性还挺高:“为什么?”

“我们学校每年只有一次春游,他们那儿居然有夏令营、秋令营、冬令营呢!”

林太太嘴角抽搐——说白了,你就是想玩儿。

“还以为你闺女决定奋发图强了呢。”林太太看向刚从学校回家的我爸,“居然肖想人家小江忘就读的学校,哈哈哈。”

“我们月亮怎么了?”我爸不服气,“一高很牛吗?我丫头将来未必上不去。”

“当年我怀她的时候,看她在肚子里那动静也以为是个聪明家伙,没想生出来是祸水,难为你还做着春秋大梦。”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见鬼了呢。”

“等等,”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一高是鬼?”

姑且不论招生条件多严苛,春令营、夏令营、秋令营我也忍了。

可十岁?

念高中?

江忘?

抱歉,这太过分了。

“再说,人家这次参加的秋令营和学校无关,是半导体所组织的什么玩意。”我妈讲不太明白。

经我爸解释才知,江忘对物理颇感兴趣。他时常蹲着看打乒乓球,正是研究球与球拍之间的力的相互作用。

“当球体作斜抛运动,力越大球旋转越快,击球力的大小,则取决于击球时挥拍加速度的大小,由牛顿第二定律F=ma可解。还有你喜欢玩的跳绳,当你的腿……”

“我麻烦你说人话。”

我总觉得,被他一解释,我的腿可能就不是腿了,只是根竹竿儿。

我自诩是个小机灵鬼,却被一个“智弱”玩弄了。

由此我合理怀疑,当初他拿砖头砸陈云开的脖子,是很清楚地知道后果的。

那么,他给我吃石头……

啊,不行,我怎么可以怀疑傻狍子?!

那家伙就算智商高,生活上却是纯白痴无疑啊,否则他参加一个秋令营,江妈妈也不会刻意跟去!

但这不妨碍我趁机在陈云开面前炫耀:“怎样,我小弟超级牛哦。”

换言之,我这位当大哥的也超级牛。

我炫耀了一个月,差点将陈云开惹毛,正主终于归来。

那可真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一辆牌照特殊的红旗轿车将娘俩送到小区门口。我正与禾鸢PK羽毛球,连赢好几场,陈云开看不下去我欺负她,嚷嚷着要帮她报仇。

气焰正高的我冷笑:“谁怕谁。”江忘就在此时垂着个脑袋进了小区大门。

他身后有只烟灰色书包,没有卡通娃娃,像个小大人。走近了我才发现书包上有logo,大概是秋令营活动方发的纪念礼物。

我拿着球拍欢天喜地地蹦过去找他,结果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回家。

“小弟?大哥?”陈云开幸灾乐祸的笑容已经控制不住。

我咬咬唇,抬头看他笑那么开心,不知怎么就不介意了:“你高兴就好。”

陈云开显然没料到剧情走向是这样。

他以为我的下一步动作是抡起球拍砸他脸上,他连闪躲的招式都想好了,结果我说:“你高兴就好。”

少年炯炯有神的眼不自然地眨了几下:“林月亮,你没事吧……”

我没事,真没事。他从前为我挨过不少揍,我丢脸一次,让他高兴高兴怎么了?

但我对江忘的责任也到此为止了。

林月亮眼中的“智弱”少年,非但不是智弱,反而是个高智商少年,而得知这一切的林月亮,又将怎样面对这个少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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