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光替我想你(一)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今夜月光替我想你(一)

文/藤萝为枝

第一章 重回九岁时

一九九七年夏,灰色的天幕中,闷雷声拉得凄厉,R市即将迎来一场大雨。

一群八九岁大的孩子站在屋檐下,惊慌失措地看着大院儿中央。

“我叫你犯错,小兔崽子,打碎这么多碗,我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大院里长了一簇葱茏的黄荆条,杂货铺老板郑春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他折了一根最粗的黄荆条,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抽蜷缩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双手护着头,脸颊埋在手臂之下。黄荆条抽在他腰间,他身体颤了颤,依然一言不发。

“出声!我让你倔!”郑春气急了,粗声粗气地边打边骂。显然,打一个不出声的木头桩子,不但没能使他消气,还让他更加愤怒了。

郑春的凶悍让屋檐下一群孩子吓蒙了。有人抽泣着小声说:“要不我们承认吧,他会不会被打死啊?”

孩子们中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小男孩脸色最白,他叫孙小威。闻言,他连忙否决 :“不行!谁都不许说,不然我要他好看。”

“可是……他流了好多血。”

这样一句话吸引了所有孩子的注意力。大家望过去,果然见那个少年蜷缩在碎瓷片之上,不合身的夏衫被鲜血浸湿,在地面留下浅浅血痕。

他竟是在碎瓷片上挨打!

孙小威抱着足球,脸色煞白。他中午得了新足球,于是带着大院儿的孩子们一起玩。没承想,足球飞出去,砸在少年搬货的小推车上,于是新碗碎了一地。

哗啦啦的碎瓷声惊醒了在杂货铺打瞌睡的老板郑春,他出来质问是谁干的?孙小威手一指运货的少年,郑春二话不说就开始打人。

那高高瘦瘦的少年被郑春一脚踹倒,正好躺在瓷片上,两指粗的黄荆条抽着皮肉的声音让人胆寒。

孩子们躲在屋檐下,身体发颤,胆子小的已经哭了。

孙小威咽了下口水,更加坚信不能说。虽然自己家境好,郑春不敢打自己,可是如果承认了,回去也免不了被爸妈一顿教训。

而且……

有人低声道:“他被打竟然不说话。”

灰蒙蒙的天空下,连低哼声都没有,少年蜷缩着,空气中只有抽打的声音。

孙小威一时胆寒,心想这是个什么能忍的怪物!他都快叫人打死了,竟然也不喊痛求饶。

郑春吐出一口浓痰落在少年身上,咒骂道:“晦气!”

到底不能把人打死,郑春骂骂咧咧完,踢了少年一脚:“起来把东西收拾好,明天我就去找你舅妈……”

终于打完了,孩子们纷纷松了口气。他们被这场景吓呆了,现在才想起来屋檐下还坐着一个额头磕破被殃及的小女孩。

七月燥热,蝉鸣起起伏伏,小女孩姜穗放下捂着额头的白嫩手指,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姜穗眸中有片刻茫然,看着自己肉嘟嘟的小手掌,还有眼前熟悉的大院儿,有一瞬分不清今夕何夕。

直到她看见地上蜷缩的少年。她坐在屋檐下,看见他终于放下了护着头的手臂。这一年少年十二岁,又高又瘦,他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唇色很淡。

少年咬肌鼓起,极力在忍痛。在所有孩子畏惧的注视下,他缓慢地爬了起来。

姜穗呆住了。

这是?驰厌!一九九七年的驰厌!

额头上酸胀的疼痛让姜穗知道自己没有在做梦,她在医院午睡醒来一睁眼,竟然回到了自己九岁这年!

大雨倾盆而下,狂风大作,姜穗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不断加快。

雨水打在少年身上,他身子趔趄一下,很快稳住了,然后朝着屋檐下一群孩子看了过来。驰厌眼睛极黑,像一摊没有洇开的墨。这样浓烈的眉眼颜色,让他的长相偏阴冷。黑黢黢的眼珠扫过孩子们,所有人身体都颤了颤。

孩子们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孙小威对上驰厌的目光,有一瞬甚至以为他会过来揍自己。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驰厌看了一圈他们所有人,大拇指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蹲下捡碎瓷片了。

在呼呼的风声中,这样冷淡的反应,让气氛有些尴尬。

所有孩子都被大雨阻挡了脚步,不敢往家跑,只能在原地看着少年清理破碗和瓷片。

雨声哗啦啦的,不一会儿就打湿了驰厌的衣裳。

驰厌面无表情地清理着,碎碗一共有二十来个,然而郑春没有给他扫把,只让他徒手捡。他速度很快,如果不是伤口在流血,刚刚的毒打更像是他们的一个错觉。

瓷片飞溅,他一路捡到了屋檐下。孩子们纷纷避开,脸色各异。

驰厌也不抬头,直到一只小小的手摊开在他面前。

他抬头看,对上一双略带粉晕的桃花眼。

面前的小女孩鼻青脸肿,额头上还破了皮,面上青青紫紫,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她掌心有好几块碎瓷,是刚刚捡起来的。

驰厌心中冷哂,他拿走小女孩掌心的碎瓷,手腕轻轻一转,碎瓷划破了她掌心。

尖锐的疼痛让姜穗猛然缩回了手,她抬头,少年已经推起推车往杂货铺的方向走了。姜穗痛得吸气,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果然是驰厌啊。不管是年少还是后来,他似乎都不待见自己。她捏紧掌心,想起驰厌的弟弟曾经说过的话——

“我哥不喜欢你,所以他不对你笑,不和你说话,看见你就皱眉。但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穗穗。”

他还说 :“你别介意我哥的臭脾气,他年少时吃了太多苦,又孤独,你原谅他吧。”

其实哪里谈得上原谅不原谅,姜穗和驰厌的人生并无多大的交集。最尴尬的是,如果时光没有倒退回一九九七年,她就该被迫嫁给驰厌的弟弟驰一铭,也喊驰厌哥了。

回到了一九九七年,不用嫁给驰一铭,姜穗意识到这一点,心情竟然晴朗了不少。

耳边传来孙小威刻意凶巴巴的声音:“你们都不许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你们爸爸妈妈,特别是女生,女生都是告状精!”

男孩子们赞同地点头,大院儿里女孩子少,加上姜穗一共才三个。她们委屈地鼓了鼓腮帮,在孙小威的威胁下勉强同意了。

有人心虚地说:“那个哥哥伤得好重啊,流了好多血。”

孙小威抱紧了足球 :“反正你说出去,你爸妈肯定要打你,足球是我们一起玩的。还有……那个男生,他不会说出去的。”

七月闷热的空气中,姜穗听见孙小威一字一句地说:“我见过那个男生,他半个月前才搬过来,没有爸妈,他舅妈也很讨厌他,没人会帮他。我还见过他翻垃圾桶捡东西吃!他说出去也没人相信的!”

孩子们瞪大眼睛一阵唏嘘,姜穗抬起脸,轻轻皱了皱眉。她记忆里关于驰厌的事情太少了,只知道未来R市没人不认识驰厌。

一九九七年的夏天贫瘠、燥热,空气中充满了清浅的草木清香。这群干了坏事的孩子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招惹的瘦弱少年,在未来将会是个叱咤风云了不起的大人物。

他白手起家,八面玲珑,连市长都对他敬畏有加。

往往摸爬滚打起来的男人,才是世上最锋锐的剑。

他黑黢黢的眉眼很少会看向姜穗,可每次他的注视,都让姜穗一阵不自在。以至于她不愿探究他的过去和性格。

可没想到,时光猝不及防倒退回了一九九七年,驰厌的境况竟然这样糟糕。

雷声一阵接一阵,夏天雨水最充沛,不远处有家长打了伞来接自家孩子。孩子们一个个被领走,姜穗怔了怔,眸中多了一丝期盼的亮光。

果然,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憨厚男人穿着雨靴跑出来了。

“穗穗!”他焦急地跑过来。

姜穗眼中染上泪意,她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健康的爸爸了呀!

姜水生手上还沾着面粉,一看到狼狈的女儿,连忙道:“额头怎么了?穗穗痛不痛,爸爸看看。”

他抱起姜穗,姜穗抱住父亲的脖子,努力将泪水憋了回去。

她如此感激时间倒退!此刻,姜水生还没有得肝硬化,她终于来得及拯救父亲。

姜水生笨拙地说:“穗穗莫哭,爸爸带你去看医生。”

姜穗哽咽道:“不看医生,我没事,爸爸,我们回家吧。”

“好好,回家。”姜水生一手撑着伞,一手抱着女儿回家。

姜穗没有提出自己下来走,她就感受到肢体的疼痛。她明白这是她九岁的身体,因为体内激素失调,她从小就稚弱,走路不协调,容易左脚绊右脚摔倒,所以身上常年带着伤,一张小脸鼻青脸肿。激素失调这病,她后来才治好。

下着大雨路上湿滑,如果姜穗自己回家,还没到家门口就会摔晕。

她被姜水生抱着,父女俩路过郑春的杂货铺时,听见了里面骂骂咧咧的声音。

姜穗抬眸看过去,驰厌单薄的身影在夏日黄昏的暴雨中看不真切。

他像一支高瘦的竹竿,沉寂无声。

与驰厌比起来,谁都算得上幸福。生活到底是对他多坏,才让他尚且瘦弱的肩膀承担这么重的重量。

姜穗趴在父亲肩上,遥遥听着郑春粗鄙的骂声。她感受着掌心的刺痛,竟然没办法生气。毕竟后来这个坏脾气的大人物,年少吃了太多苦,命运最先教会他的人生百态,唤作孤独。

姜水生抱着姜穗匆匆回到家后,赶紧关上没来得及关的窗户。

姜穗坐在板凳上,闻到了空气中清浅的药香。她小时候住的这个大院儿在R市老城区,大院很热闹,住了许多户人家,俨然是一个小天地。

姜水生做药材收购生意,后院堆了不少药材。一九九七年,每一斤药材倒卖掉能赚一两毛钱,姜穗的童年便是在草药清香中度过。

姜穗是早产的孩子,妈妈生下她就死了。姜水生怜爱她,纵然赚钱再辛苦,也依然坚持把所有钱都拿来给姜穗治疗肢体不协调的疾病。

屋外的大雨敲打着大院瓦片,姜水生看着女儿青紫的小脸,心中难受极了。姜穗小时候粉嫩可爱,如果不是生了病,应该也是最好看的孩子,哪里会天天受伤?

姜穗看得分明,轻声说:“爸爸,我以后会好的。”

她说的是实话,姜水生却只当女儿懂事安慰自己,连忙点头:“穗穗说得对,一定会好。”

父女俩吃完饭,姜水生整理药材去了。下雨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先接女儿回家,而才收购的半夏还堆积在屋檐下,他怕它们发芽。

姜穗睡在自己的小床上。夜里风声夹杂着雨声,她心跳剧烈,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怕这是一场梦,梦醒过来后父亲仍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雨从窗户飘进来,洒在她仰起来的小脸上,刺得伤口有些痛。

姜穗捂住脸颊,终于没忍住大哭起来,回来真好,真是太好了!那时候她多怕一睁眼,为她操劳一辈子的父亲就痛苦地死去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回来真好,真是太好了。

此刻是一九九七年七月份,小姜穗恰好九岁,在阳光小学读四年级,现在学校还在放暑假。父亲年轻力壮,没有被医院宣布肝硬化晚期,什么都还来得及。

夏季天气多变,昨晚还是狂风骤雨,天一亮便放晴了。

阳光透过玻璃窗户洒在姜穗身上,她坐起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手和周围熟悉又陌生的小房间,还好,不是做梦。

她不放心,下了床去照镜子。一面带着裂痕的圆镜里映出她现在的模样:一张瓜子脸惨不忍睹,到处是摔伤,只有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能窥探出些许长大后的美丽模样。她一张小脸这样折腾,也没毁容,真是神奇!

姜穗推开窗,雨后的空气中带着泥土的细微腥气。

她心里装了时光倒退这件不可思议的事,因此起得特别早。

姜水生推着自行车正要出门,见女儿打开房门,他一边蹬上自行车,一边说 :“穗穗,今天爸爸出门去收半夏,我拜托了陈阿姨照顾你。你先吃桌子上的稀饭和鸡蛋,她一会儿会过来接你。”

姜穗点点头:“我知道了,爸爸再见。”

姜水生骑着自行车离开了。老旧的单杠自行车丁零响,绕过小巷,屋檐下的红灯笼被风刮得摇摆,姜水生一个转弯,背影便消失了。

姜穗同手同脚地走到桌子前,这是她出生以来的缺陷,思维比同龄小孩子缓慢一点点,行为远远跟不上大脑的命令,所以走平地也能摔。

桌上果然有一个鸡蛋和一碗稀饭。

姜穗拿着小勺子,一口口慢慢吃。她看着鸡蛋,叹了口气。家里最穷的这些年,姜水生都没少了她的鸡蛋和水果,盼着她能健康成长。

她人小动作慢,以至于陈彩琼走进来的时候,她还在秀秀气气地咬鸡蛋。

陈彩琼眸光闪了闪,哟,每天早上都见这孩子吃鸡蛋,她觉得姜家家境还是不错的。

姜穗小脑袋抬起来,愣了半晌才喊 :“陈阿姨。”小奶音软绵绵的,像小猫一样。

陈彩琼笑眯眯地点头,一双小眼睛挤得几乎快不见了。

“穗穗啊,你慢慢吃,吃完阿姨带你过去玩。”

姜穗埋下了头。她昨晚只想着爸爸的病,现在看见陈彩琼,才觉得许多事情都大有可为。比如陈彩琼,这个她曾经的继母。

陈彩琼今年三十一岁,和姜水生同龄。脸蛋圆,身材肥胖,她一直没有嫁出去,后来给姜穗做了继母。

姜穗知道原因,自己经常摔得鼻青脸肿,姜水生不管刮风下雨都得出去收购药材,家里需要一个能照顾她的女人。

陈彩琼经常帮忙照顾姜穗,所以最后姜水生娶了陈彩琼。

可是婚后的陈彩琼好吃、刻薄,父亲查出肝硬化那年,她立刻吵着要离婚,老实厚道的姜水生自然选择了放她离开。小姜穗最初以为愿意照看自己的陈阿姨是个好人,她乖巧懂事,生怕叨扰了陈阿姨。可是后来她才偶然知道,原来姜水生每个月都给了陈彩琼一笔钱。这个女人没有为她家带来幸福,反而使父亲肩上的担子更加沉重。这次姜穗不会再让陈彩琼成为自己后妈了。

姜穗吃完早饭,陈彩琼牵着她去了自己家的早餐店。

一九九七年的清晨,阳光丝丝缕缕,纤柔动人,空气中飘散着松软馒头的香气,高大的乔木翠绿青葱。

陈彩琼的早餐卖得差不多了,她坐在店里纳鞋底。她知道小姜穗乖巧,根本不用她照顾,往往坐在那里就能乖乖的,还会笨拙地帮她穿线。

姜穗抬眼看向大院。

温和的夏日清晨,老邻居张叔夫妇走过来。

张叔摇了摇头:“新搬来的那家也太虐待孩子了。这都叫什么事啊。”

他的妻子接话:“可不是嘛,不给她外甥读书,还弄去给郑春打下手。郑春是什么人,大院儿里谁不知道?现在为了几个碗,那男娃娃遭罪也遭够了。”

姜穗怔了怔。

纳鞋底的陈彩琼嗅到了八卦的味道,连忙问:“老张啊,你们在说什么?”

张志强指了指北面,回答她:“在说赵家那个男娃娃,他昨天运货打碎了郑春的碗,郑春今天让他舅妈赔钱。赵家那婆娘哪里肯,逼着他给人家下跪道歉。”

姜穗忍不住往大院北面看过去。

下跪道歉……他可是驰厌啊,未来那个无人敢招惹的男人。

以前驰厌对姜穗来说仅仅是一个名字,可在此刻竟然鲜明起来。

陈彩琼咂舌:“哦哟,那打烂了碗是该认错嘛。”

张志强一听这话气得不轻,懒得和陈彩琼说。见妻子还想和陈彩琼理论,他连忙拉着妻子走了:“算了算了,你和她争什么。”

陈彩琼放下鞋底,本来想冲那两夫妻“呸”一声,一见身边还坐了一个眼睛明亮的小女娃,讪讪地收回了动作。她还想当人家后妈呢!

陈彩琼想去看“热闹”,于是她问道:“穗穗,你想不想去看看?”

换作以前姜穗会摇头,爸爸不希望她乱跑,怕她摔。

可是现在姜穗点了点头:“去。”

陈彩琼牵着她,嫌她走得慢,又把人抱起来。九岁的团子小小一只,看着瘦,倒是全身软绵绵的。姜穗不太自在,但以她现在的情况,只能忍下来。

还没靠近郑春的杂货铺,远远就看见那里围了一群人。人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女人尖锐的声音传来 :“郑春,你心别太黑,反正驰厌下跪道歉了。你要钱没有,要人就把他拿去。他一天的工钱八块钱,让他给你搬货还。前几天的工钱,你得给我!”

郑春也不是善茬:“去你的,你还想要钱,信不信我打死你这臭娘们儿!”

“你敢!”

他们吵得不可开交,出来瞧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人群叽叽喳喳,评判着这一场是非。

姜穗在陈彩琼怀里微微探头,因此一眼就看见了杂货铺前跪着的少年。最炎热的月份,汗水打湿了他的背。姜穗的心突然瑟缩了一下。

驰一铭曾说“我哥年少过得很苦”,可是究竟有多苦,她如今才真正了解。

驰厌的额头上全是冷汗,那些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流下去,流进灰蓝色的衣服里。他身边的两个人还在争吵,而周围许许多多人在看着这场闹剧。他屈辱地跪在人群中央,昨晚挺直的脊梁微微弯着。女人一边吵着架,一边还时不时打一下驰厌的头。

这一年他十二岁,本来该是最无法无天的年纪,可是不断有人倾轧着他还未成熟的躯体和脊梁。

姜穗看着驰厌瘦削的身体,干裂的嘴唇有血迹渗出来,脸颊上的汗水痕迹很明显。眉骨上有一个消不掉的疤痕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昨晚的毒打没能使他倒下,今天他依然被逼着下跪道歉。

姜穗的眼眸颤了颤,她看见了他的眼睛。黑黢黢的一双眼,狭长微垂,里面黯淡到没有一丝光。来的时候,姜穗反复告诉过自己不要多管闲事。

毕竟她不该再和他们姓驰的有任何关联,不管是冷漠傲慢的驰厌,还是小变态驰一铭。

可是在这个夏天的清晨,她没法不为驰厌死寂的眼神动容。

他才十二岁啊!

驰一铭曾说,我哥讨厌你,所以他从不看你,不对你笑,也不和你说话。

驰厌也冷淡地说过,无论什么时候,离他远一点,就是最好的报答。

到底是多讨厌她,才会说出这种话啊!她明明什么也没做过。

她当时尊重驰厌的意思,只远远礼貌地鞠躬感谢他们帮父亲找肾源。

想起这些,姜穗咬了咬还没换完的乳牙。

她在陈彩琼怀里背身转过头去。

别管,别管!驰家的男人都不好惹,驰厌命硬着呢。

麻雀轻盈地跃上枝头,歪着脑袋打量姜穗。

姜穗猛然转头,女孩子的小奶音脆脆的:“别吵了!打碎东西的不是他!”

人群安静下来,跪在地上的少年慢慢抬起头,看了过来。

彼时夏风轻柔,阳光烂漫,落了一地。

麻雀飞下枝头,空气沾上了夏天炎热的温度。郑春自然是认识姜家女娃娃的,这小女娃声音软糯,只不过一张小脸常年带着摔伤。

郑春问:“不是他,那你说是谁?”

姜穗昨天听见了孙小威他们的话。

“是孙……”姜穗刚开口,陈彩琼肥厚的手掌便捂住了她的嘴。

陈彩琼说 :“哎,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她下巴冲着跪在地上的驰厌扬了扬,转头对郑春道,“小姑娘乱说的,不是他能是谁?你看他,不也没否认吗?”

姜穗气得眼眶都红了,她在陈彩琼怀里扭来扭去,想掰开女人的手。

然而她小奶猫一样的力气对上常年和面的成年女人压根不够看。

虽然姜穗没能说出来,然而吵架的女人邓玉莲眼睛一亮。

邓玉莲叉腰道:“听见了吗?不是我们家驰厌摔的,郑春你欺负老娘初来乍到净瞎掰!”她踢了驰厌一脚,“臭小子,还不赶紧说是谁?”

姜穗被捂着嘴,殷切地看着驰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驰厌身上,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冷冷地看了一眼姜穗,许久才道:“是我。”

邓玉莲睁大眼睛,气得面红耳赤,口不择言地骂了句脏话。姜穗惊呆了,她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映出驰厌此刻的模样。驰厌目光凉薄,转回头去,没再看她。

旁边也有些小孩在看热闹,有人冲姜穗做了一个鬼脸:“说谎精!”说完,他比了一个羞羞脸。

陈彩琼虽然想看热闹,可是她更怕姜穗惹出什么事麻烦到自己,连忙一脸遗憾地抱着姜穗走开了。

姜穗这次没再挣扎。

她透过人群,懊恼地想:原来一个人讨厌另一个人,是打小就开始的啊。

陈彩琼在姜穗耳边絮絮叨叨的:“你管他做什么?穗穗啊,郑春和赵家那婆娘都不好惹,别出声知道吗?”她嘟囔道,“那小崽子骨头还挺硬。”

姜穗抿住红艳艳的小嘴,没有说话。

陈彩琼没看出她不开心,又说了很多难听话。她放下姜穗,还悄悄地掐了一把不知道谁家种在院子里的菜。

姜穗心里闷闷的,她掌心被驰厌划破的伤口还没好。陈彩琼把她送回家,姜水生恰好也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姜水生突然说:“赵家那孩子看着怪可怜的,我从杂货铺过来,看见他一个人跪在那里。穗穗,杂货铺离我们家不远,下午你给那孩子送点凉开水吧。”

姜水生失去妻子,因此也疼惜没有父母的孩子。

姜穗正用小乳牙嚼着胡萝卜丝。她不太想去,倒不是生气驰厌撒谎,而是觉得以驰厌对自己的排斥程度,即便她送了水,驰厌也不会喝。可她想起驰厌干裂的唇,便点点头:“爸爸,下午我自己去,你以后不要拜托陈阿姨照顾我了。”

姜水生连忙问:“她是不是对你不好?”

姜穗斟酌了一下:“我上学也是自己走路去的,多练习病才会好。”

“摔了怎么办?”

姜穗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儿:“我慢慢走,爸爸,我想好起来。”

姜水生无法拒绝她的要求,只好同意了。

“那我下午跟你陈阿姨说。”

姜穗松了口气。

姜水生说到做到,出门之前,给姜穗装了一个小水壶,又给她戴了一顶暖黄色的小遮阳帽。姜穗倚在门边,看隔壁的陈彩琼和爸爸说话。

没一会儿,陈彩琼脸色都变了。等姜水生走了,她挤出一个笑,过来问姜穗 :“穗穗啊,你不喜欢阿姨吗?”

姜穗摇摇头,开口 :“老师说要自立。阿姨,我爸爸让我给驰厌送水,我过去了。”

她确实不喜欢陈彩琼,然而陈彩琼心毒辣,她现在就是一个思维迟缓的九岁团子,怕陈彩琼背后使坏,只能避开这个话题。

陈彩琼黑着脸,看姜穗出门。姜穗拿着小水壶,慢腾腾地往杂货铺走。

张志强纳凉看见她,忍不住一笑:“穗穗慢慢走啊。”小姜穗走路很滑稽,同手同脚,呆萌可爱。

姜穗笑盈盈地应道:“嗯,好的。”

小女孩的声音软乎乎的,露出几颗糯米似的白牙。姜穗从小到大都很有耐心,杂货铺离她家的距离,别的孩子步行的话,只用七八分钟,而她得走半个小时。姜水生支持她走路锻炼,怕她不合群,也会让她每天黄昏前出门和小朋友玩一会儿。

姜穗走到大黄葛树下,被一个突然蹦出来的男孩子拦住了。

男孩子像个小炮仗,怒瞪着她:“姜穗!你要去做什么?”

姜穗抬起头,迟钝好半晌才认出他是孙小威。

然而,男孩可没什么耐心 :“女孩子真烦,你敢把那事说出去,我揍你信不信!”

姜穗心里觉得滑稽怪异,时光太久远,她都快忘了后来红着脸给自己表白的霸王少年孙小威是现在这个熊样。

她声音细细的,开口道:“哦,信的。”

孙小威哑口无言,握紧拳头:“哼!反正我警告你,不许说,不然你就完蛋了,我天天往你书包里扔虫子……你笑什么,丑死了?不许笑!”

姜穗不笑了,乖巧地点头。她现在这个弱鸡样,连孙小威都打不过。与他对着干没有用,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孙小威一拳打在棉花上,看着眼前的小女孩眼睛清亮水汪汪的,像春天温柔的湖水。他茫然片刻,一甩头走了。

姜穗好不容易走到杂货铺前,额上出了一层薄汗。

她漆黑的长睫毛像翅膀被打湿的蝴蝶,有气无力地垂着。

这个夏天,小乔木上停着好几只知了,吵吵闹闹叫个不停。

这一年姜穗这具身体像自带慢速播放,琢磨一件事都要琢磨许久。

以至于姜穗都走到驰厌身边了,还没想清楚自己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

她心里有个秘密。姜穗怕这个人,非常怕。说不清是为什么,她甚至害怕与他对视,怕他的眼神。最丢脸的是,她大学毕业那年,和驰厌说话竟然还结巴!隔得远还好,隔近了她浑身不自在。

姜穗安慰自己,驰厌现在才十二岁,虎落平阳,又不是什么大佬,没什么好怕的。

她做好了心理建设,决定高冷一点,不经意间留下一瓶水就走。

七月的蝉鸣声中,驰厌听见拖沓的脚步声,回头,便看见身穿粉色衣服的小女孩惊恐地和他对望一眼。她左脚绊右脚,下一刻脸着地扑倒在他身边。

姜穗头上暖黄色的帽子骨碌碌滚到少年腿边,他平淡地看了眼她小巧的帽子,女孩细软泛黄的发丝铺了一肩。

她握紧拳头,脸一瞬间变得通红。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九岁时的身体好难驾驭,好丢脸。姜穗咬牙,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然后从脖子上解下水壶。那水壶在她摔下去的时候,硌得她还没发育的小胸脯生疼。她忍住了没揉,还记得自己要高冷一点。

姜穗一秒进入状态,冷着脸。

然后,驰厌听见她怯生生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喝……喝水吗?”女孩子水汪汪的桃花眼装满盛夏的颜色。

姜穗发誓,她人生第一次差点因为羞耻而哭出来。

她恨不得气恼地捶一捶这具没用的小身板。

驰厌默默地接过水壶,拧开后,隔空往嘴里倒。他的嘴唇干裂得出血了。郑春不可能让他喝水,此刻他喝得很急。7月太热了,换个人估计早就晕倒了。然而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比钢铁还结实,他想晕倒少遭罪都做不到。

没什么比活着更艰难了。

他一口喝完了水壶里的水,一滴都没浪费。驰厌把军绿色的水壶扔回姜穗身上,一个谢字也没说,他细长的眼垂着,轻轻喘着气。

姜穗的脸上维持着高冷的表情,半晌,她蹲在他身边捡起帽子。少年满身汗水味,离得近了,姜穗还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

命真硬!

她拿着水壶,反正也不求得到这个傲慢少年一声谢,她又慢腾腾地转身离开。

等姜穗走得老远了,驰厌才抬头,榆树下,小女孩像只小企鹅。

偏偏她还自信又认真,是只认真的有着一双桃花眼的小企鹅。

他黑黢黢的眼睛看了她许久,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孙小威玩够了,边哼着歌边往家里走。夏天的太阳才刚刚落下去,他定睛一看,大树后有个清瘦的人影。

孙小威吓了一跳,惊疑道:“驰、驰厌!”

少年的额发湿透了,冷冷地看着他。

孙小威心里有鬼,心虚极了。他跋扈的语调都忍不住低了低:“你别过来,你要做什么?”

驰厌的个子拔高得比较早,他还未满十三岁,身高就将近一米七了。他俯视着孙小威,干裂的唇渗出些许血迹,少年的声音像是老旧沙哑的风箱:“昨天加今天,我挨了两顿打,身上一共被打了一百四十三下,跪了六个小时。”

孙小威后退了一步,双手紧紧抱着足球,身体抖了抖。

驰厌说:“你奶奶在家照顾你,她溺爱你,但你爸不会。如果他知道这件事是你干的,除了给郑春赔钱,这顿打也会落在你身上。”

孙小威总算心慌了。其实如果他年纪再大一点,驰厌这番话便吓不到他。可是人小时候犯了错,都很怕被大人知道,哪怕只是打碎家里一个碗,也恨不得偷偷毁尸灭迹。

而且驰厌被毒打,孙小威是看见了的,这无形之中加重了他的心理压力,也怕极了父母和邻居知道他不仅干了坏事还撒谎。

驰厌估摸着差不多了,冷冷地勾唇:“自下学期开始,你每天给驰一铭买一份菜。买一学期就够了。”

孙小威每天都有几块钱零花钱,他的存钱罐里还有过年收到的一大笔压岁钱,闻言咬牙道:“我给他吃的,你就不说出去吗?”

驰厌眸色冷淡,看着他。

孙小威抱紧足球:“我、我买!”

孙小威抱着足球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回头说:“你不许说!如果你说了,我就把你前几天翻垃圾桶找吃的给说出去。”

驰厌擦了擦嘴上的血迹,意味不明地低低嗤笑一声:“你尽管说。”

活在世上,光脚的就不怕穿鞋的。

骨气是什么?骄傲是什么?这种没用的东西,他早就没了,也懒得有。

孙小威见他果真不在意,只好说:“好吧,好吧,我会买给驰一铭的。”

太阳慢慢落下去,汗水险些流进驰厌的眼睛。他连擦汗的力气都没了,只能靠着树干合上眼。他闻不到夏风的味道,也嗅不到草木的清香,只有自己身上的汗水味,又脏又难闻。

啧,生活真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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