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颗眼泪,是一万道光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每一颗眼泪,是一万道光

文/顾辛

一辈子那么长,那么无聊,等一个人,也是乐趣。

作者有话说

众所周知,我是一个网瘾少女,上到《英雄联盟》,下到《开心消消乐》,无所不玩,因此耽误了很多写稿子的时间并深深遭受编辑的唾弃。这样的我,不写一篇电竞文,都对不起我网瘾少女的身份,所以就有了这个故事。

1原来是个中国姑娘

今年,莫斯科的头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要早。长街清冷,商贸大楼的LED屏上正在实时转播第四届电竞国际联赛。

激烈的解说和比赛视频空荡荡响在夜雪里,过往人群来去匆匆,在这样冷的天气,无人愿意驻足。

“现在正在为您直播的是第四届电竞国际联赛,比赛双方分别是来自中国的年岁战队和来自法国的CE战队。比赛时间已经过半,年岁战队今晚的表现有些不尽人意,队长沈岁频频失误……Oh!沈岁再次失误,直接吃了对方ADC一套技能。我们看到辅助想上去帮忙,但是被对方的刺客牢牢缠住,沈岁血空!沈岁交了治疗,但是被眩晕;沈岁再交闪现,这个方向……沈岁闪现进入ADC的陷阱!沈岁倒下了,年岁落败,中国战队不敌法国战队。”

LED屏前爆发出一阵嘘声。在异国他乡的夜晚听见“中国”二字的同胞们难得驻足,虽看不懂电竞游戏,但见比赛一方带着中国战队的头衔,总希望他们能为国争光,不料中国战队很快落败。驻足的人群骂骂咧咧几句,然后四下散了。

解说员的嗓音伴着初雪回荡在夜空中:“年岁战队是中国实力顶尖的战队之一,但是在这一场比赛中表现得非常令人失望,特别是队长沈岁,从个人对战和布局来说都失误良多,不知是否像传言那样,状态下滑,准备退役……”

亮如白昼的竞技厅内,年岁战队的队员面容阴沉地走下赛台。沈岁走在最后面,垂眼看着地面,脸上一片煞白。

到了后台,终于有队员忍不住埋怨:“队长你到底在做什么?那几个失误是游戏小白才会犯的吧?”

沈岁依旧垂眸,嗓音很轻:“抱歉,我有些不舒服,连累了大家。”

“这是连累的问题吗?中国战队只有我们杀入决赛,这才第一场就被淘汰了,丢人都丢到国外……”

那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队友扯了一下。沈岁揉了揉眼,长发从脸侧滑落,看不清表情,只是说话带着强忍的哭腔:“对不起啊,大家。”

那头,法国战队正兴致高昂地过来赛后握手,比赛输了可不能再输态度,中国队员们连忙调整状态,堆出客套笑脸。混乱间,沈岁不知何时已经独自离开。

外头雪下得更大了,堆满街边冬枝,她从赛场出来时还穿着队服,起先只是边走边抹眼泪,走着走着,积雪打湿鞋边,脚底的寒气蹿上心脏,像终于忍不住,双手捂住脸大声哭了出来。那哭声被风雪吹散,悲伤得撕心裂肺。

林周从手术室出来时,才发现下雪了。医院门口停了几辆警灯闪烁的救护车,他在小商亭要了一杯热咖啡,然后倚着亭子点燃一根烟。

他其实很少抽烟,但这么多年,每当有手上的病人过世时,都会点上一根,逐渐成了习惯。雪花从他吐出的烟圈间穿过,带着一丝凉落在他唇上。

这次的病患才二十七岁,是哈佛高才生,人长得帅,性格也好,可惜天妒英才,转到林周手上时已经是骨癌晚期。林周接手半年,倾尽全力,但还是没能留住他的性命。

思绪被哭声打断,他抬眼看去,就见在不远处的花坛旁,一个小姑娘贴着树站着,她穿一件单薄的暗红外套,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眼睛却望着医院的方向,捂着嘴哭得悲伤而又压抑。

林周见多了这样情绪失控的病人家属,但天这么冷,她又穿得这么少,再这么哭下去,估计会被冻晕。他掐了烟,端着咖啡走过去。

离得近了,头顶的路灯投下昏暗的光线,他才看清那是亚洲人的脸庞,她身上的外套胸前绣了他看不懂的logo,中间圈了两个汉字,他看出那是“年岁”。

原来是个中国姑娘。

“喝点热咖啡,找个地方休息,平复一下心情,伤害自己是不明智的选择。”

她有些惊慌地后退一步,听到他的话后复又抬头,通红的眼里卸了戒备,嗡声问:“中国人?”

“华裔。”林周将咖啡递过去,然后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医生证以证身份,“你家人呢?天这么晚,又下着雪,已经很不安全了。”

“我……”她哽咽了一下,“我是跟团队一起过来打比赛的。刚刚收到……同学病逝的消息,我想来看看他。”

她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一滴一滴顺着下颌落在雪地上。

林周皱眉:“什么时候过世的?两个小时以内,他的遗体会停在医院,你还可以……”

她摇头,话都说不完整:“我……不敢,我不去。”

她情绪很不稳定,林周也不打算逼她,本着医生的职责宽慰道:“那你也不能站在这里。打个车快回去吧,明天找人陪你来。”

她点点头,手紧紧捧着那杯咖啡,朝他轻轻弯了弯腰:“谢谢医生,再见。”

林周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直到她消失在街头才猛然想起,方才那个姑娘,他好像在哪见过。

在哪呢?

他一路疑惑地回到办公室,护士拿了文件过来让他签字:“这是苏言弈先生最后的病历报告,签完字,他的家人就要带走他的遗体了。”

林周一下想起来在哪见过那个姑娘了。

就在一个月前,在苏言弈的手机上。被疾病缠身的男孩面色雪白,却朝他露出笑容:“林医生,你玩游戏吗?我有个同学玩游戏可厉害了,马上要代表中国队到莫斯科参加国际联赛,到时候,我一定要买票去给她加油。”

他不懂游戏,却接过手机看了看。穿暗红队服的少年们热情洋溢,中间围着的,是一名面容冷静的长发姑娘。

2原来她不哭的时候,眼睛这么好看

林周拿着票进入竞技厅时,里面已是人山人海。前两年他去巴西看过球赛,当时的情景跟此刻的盛况别无二致。

票是苏言弈买的,他上手术台前交给了林周:“林医生,如果我没有醒来,希望你能代我去给她加油。”

后来,他果然再没有醒来。

一周前初赛已经结束,这是决赛的第一场。林周坐下来打量四周,并没有看见多少亚洲面孔。他询问旁边的人:“中国战队是第几场出场?”

那人奇怪地看他一眼,面露鄙夷:“中国队?初赛第一场就被淘汰了,实力太弱。”

他愣了一下,算了算初赛的时间,似乎正好是苏言弈过世那晚。比赛还未开始,他拧开饮料喝了一口,然后起身离开。

林周再见到沈岁,是在苏言弈的葬礼上。他在给苏言弈当主治医生的半年内,和这个年岁相差不大的少年相谈甚欢。他们都毕业于哈佛,属于同一类人,若苏言弈活着,他们应该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林周注意到沈岁,是因为她和那晚在医院外的站姿一模一样,贴着树站,像蜷缩的含羞草,抗拒着眼前的死亡。

她没有和他们一起,直到人群散去才从不远处迟疑地走近。她穿着黑色卫衣,长发放在帽子里,雪白的面孔尤显得双眼通红,风起时,衣服都鼓起来。

墓前摆满了白菊,她却拿了一朵风信子。林周故意放缓脚步,她走过来时愣了一下,然后朝他笑了笑:“医生,你好。”

“刚才怎么不过来?”

她抿了抿唇:“我其实和苏……同学不熟,问起来,不好。”见他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花上,她弯了弯嘴角,“我记得他喜欢风信子,所以就带来了。”

墓碑上的黑白照笑容灿烂,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揉了揉眼睛。

“你们是大学同学?”

“高中,毕业后他去了美国,我没有继续读书,我们交集也很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了。这次来莫斯科,刚好听说他在,还打算比赛完去看看他的。”

她故作轻松,林周皱起眉头:“你在跟我解释什么?”

她愣了一下,笑容苍白:“我只是……”话说了一半,像是再也说不下去,手指捂住眼睛,良久后,哽咽出声,“我只是想他活着而已。我知道他在莫斯科治疗,拼尽全力拿到来这里比赛的资格,好让自己有个理由去见他,可是……怎么就不给我这个机会呢?”

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她哭得这样小心翼翼,就像这么多年她对他的喜欢无处安放。如今面对一方墓碑,她却再也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了。

她抬起袖子擦擦眼睛,朝他笑了笑:“我要回国了,医生,再见。”

林周将手中的黑伞递过去:“下雨了,别淋雨。”

她接过雨伞,朝他弯了弯腰,然后转身撑伞离开。黑伞将她笼罩,犹如雨里溅起黑色的花,连背影都消沉。

那个时候,林周以为今后不会再见到沈岁。三个月后,林周作为华裔被医院委任为教授代表带团回国进行医术交流,成为半年的驻院医生。

国内的工作相较于国外没有那么忙,有时候他还会帮着其他科室的医生看看病人。从办公室出来时,就听见走廊上吵吵嚷嚷的,他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三个小女生骑电动车摔了跤,手臂、脚踝绑了石膏,原本要留院观察,但现在三个人都要求出院。

“比赛就快开始了,我们好不容易才买到票。”

“就是就是,腿又没断,我还能走!”

林周一向性子冷淡,此刻也禁不住出声询问:“什么比赛?”

发现问话的是个高高帅帅的年轻医生,小女生眼睛一下亮了,立即回答:“世界电子竞技大赛呀!今天开始初赛,我们最喜欢的沈队要上场了,必须赶过去支持。”

沈队?林周愣了一下,迟疑地问:“沈岁?”

“医生你也知道?”女生很是惊喜,“沈队自从在莫斯科失利后就被媒体唱衰,哼,今天就要打他们的脸!”

那个安安静静像含羞草一样的姑娘,她的粉丝居然这么疯狂!

林周笑了笑;“沈岁有那么厉害吗?”

小女生瞪大了眼,从表情到语气都在反驳:“当然啦!沈队是电竞队里最厉害的女生!其他战队的队长都是男生,沈队是唯一的女队长,你说厉不厉害?”

林周失笑:“那是挺厉害的。”转身对同事道,“患者强烈要求出院,我们也无权强留。这样,我送她们过去。”

小粉丝们一阵欢呼。

几人到达电竞村时,满街都是少男少女。林周其实比他们大不了多少,但人生历程不同,难免显得稳重些。将小粉丝送到门口后,他想了想,问:“我也想进去看,该去哪里买票?”

“现在买不到票啦,早就抢光了。”

林周点点头,送走小粉丝,将车停在了街边。已是入场时间,街上的人都奔向赛厅,街道上一下冷清下来。这条街是小吃一条街,林周闲庭信步,走到拐角处时,突然看见棚子里有人正在吃面。

那人戴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马尾辫从脑后探出来,摇摇晃晃。那个身影挺眼熟的,他不知道他为何能一眼就认出来。

他走近,在她面前坐下:“好久不见,沈岁。”

她一下被呛住了,抬头震惊地看他。林周对上那双眼,心想,原来她不哭的时候,眼睛这么好看。

3我想看看被苏言弈欣赏时的,你的模样

灌了一整瓶矿泉水才终于有所缓和,沈岁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朝他露出笑容:“林医生,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里?”

林周将事情大致讲了一下,末了道:“没想到你人气这么高。”她被他说得脸红,又听他问,“粉丝都入场了,主角还在这吃面?”

她笑了笑:“我在后半场,还早。”脸上似乎已看不出苏言弈病逝带来的悲伤。

“准备得怎么样?能赢得比赛吗?”

她垂了垂眼,语气有些自嘲:“一般,从莫斯科回来后,我没有参加任何比赛,状态调整不过来,可能像他们说的那样,我真的到了该退役的时候了。”

林周要了一碗面,用矿泉水洗了卫生筷,又加了两滴醋,然后不慌不忙道:“沈岁,其实我之前见过你。”

她愣了一下:“啊?在哪?”

“苏言弈的手机上。”

她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和我说起你。不顾别人的眼光,坚定走自己认为正确的路,在游戏还不被大众认可的时候,顶着不良少女的名声也要把游戏坚持下去,有一股十头牛都拉不回的蛮劲儿,我记得他是这么说的。”

她定定地看着他。

“苏言弈很欣赏你,手术前,他还买了你比赛的内场票。”

眼底顷刻间浮上一层水意,她赶紧抬头眨了眨眼,嘴唇却紧紧抿住,嘴角向下,是强忍着不哭的模样。

林周慢条斯理地吃面,似乎没发觉她将要崩溃的情绪,继续说:“刚才听说这次比赛的票都卖完了,沈岁,能给我走个后门吗?我想看看被苏言弈欣赏时的,你的模样。”

过了良久,久到那碗面已经吃完,他终于听见她轻声回答:“好。”

沈岁带林周走的选手通道,进去的时候,赛场里人潮涌动,比赛已经开始,气氛热火朝天。他第一次看电竞比赛,什么都看不懂,沈岁坐在他旁边,时而偏头解释两句比赛的规则,令他大概摸清了输赢的标准。

该沈岁上场的时候,她手掌在膝盖上轻轻擦了擦。后来林周知道,那是她每次上场前都会做的小动作。

他笑容淡淡:“加油。”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沈岁带领年岁战队上场时,赛场内静了几秒,然后突然响起了一片嘘声。在国际联赛上,沈岁丢了那么大的脸,被很多电竞迷引以为耻。

摄像头搞事般地将镜头对准沈岁,她微微抬眼,没有情绪的一双眼,黑得深邃,倏而,嘴角勾了一个挑衅的笑容。

沈岁的小粉丝一阵骚动,扯着嗓子为她加油。比赛很快开始,林周听见解说员的声音响在现场。

“今天和年岁对战的同样是我们国内顶尖的红枫战队。在这场比赛开始之前,年岁很不被看好,毕竟沈岁上一次的表现不尽人意,不知道今天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呢。”

林周看得很认真。其实他并不能听懂解说的那些专业词汇,也看不懂游戏里沈岁操纵的那个角色用了什么招式、体现了什么技术,只是,她角色头像上那条绿色的代表生命值的血条每下降一点,他的心就会跟着抽一下,仿佛是在手术台上抢救濒死的病人,看着血压、脉搏一点点下降,他无计可施。随着时间的推进,比赛进入赛点,双方都只剩下两个人。

主播正进行激烈的解说:“红枫的刺客和战士正在围杀年岁的ADC,就看沈岁能否赶到救援。但是刚才刺客在草丛里放了陷阱,如果沈岁支援,势必要经过草丛,如果她被控住,可能会被一套带走!”

现场气氛紧张,镜头掠过沈岁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慌乱。

“沈岁已经走到草丛边缘,只要一步!……沈岁停了!她调转了方向。看来,经验丰富的沈岁凭借自己灵敏的嗅觉察觉了对方的意图,不愧是沈队!她放弃了救援队友,对方两人已经包抄过来,这个时候最好跑一波……等等,沈岁上了!”

她凭着最后一丝血线,不退不避,冲向了敌方。

“沈岁凭借超快的手速以及丰富的经验完成了这场比赛的最后一次双杀!年岁战队获胜!”

人声乍响,犹如雷动。

林周看不懂技能,也听不懂解说,只是,他看着屏幕上给了特写的姑娘勾着嘴角浅浅地笑着,觉得那一个绝地反击真是帅气极了。

4她付出了多少,不是他一个不懂游戏的人可以想象的

沈岁用她的实力狠狠打了那些唱衰她的人一记耳光。退役?不存在的。她可是从电竞还未职业化到如今火爆全球期间唯一一个坚持这么多年的女选手啊。

沈岁走下赛场时,林周已经离开了。她推了媒体的采访追出去,大街上人头攒动,已寻不到他的身影。

这次的比赛将要维持半个月,年岁战队拿下首场胜利后,下一场比赛在三天后。

这一次林周学聪明了,让医院的小护士帮忙在网上抢到了票,还被嘲笑连手机都不玩的老古板居然喜欢看游戏比赛。

镜头推到沈岁身上时,她正在调试耳麦,马尾辫高高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都像在发光,满是自信飞扬的光彩。

林周回想头几次看见她,赛场上的沈岁和私底下的沈岁,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这场比赛,沈岁没有悬念地赢了,只是,结束的时候,摄像头给了沈岁特写,林周注意到她放在键盘上的左手微微弓起,不易察觉地抽搐着。没有谁比他这个骨科医生更容易注意到这些细节。

沈岁出来时,看见等在赛道口的林周。一群粉丝被保安拦住,他就站在最后面,倚着墙壁,目光淡淡地望着她的方向。

她冲他挥挥手,做了一个吃面的动作,马尾辫左一下右一下地在空中摇晃,可爱得不像方才在赛场上从容的队长。

林周到上次吃面的凉棚要了一碗牛肉面,吃到一半的时候沈岁才过来。老板端了早准备好的炸酱面上来,两个人坐在最里面埋头吃,听着外头的人热火朝天地讨论方才的比赛。

“吃完了跟我去下医院吧。”沈岁疑惑地眨眨眼,他的目光落在她扶碗的左手上,“你的手,还能撑到决赛吗?”

她愣了一下,抬起左手看了看:“最近是有点疼,可能是这几天的高强度练习造成的。”

林周拿出纸巾擦嘴,然后说:“指关节弯曲伴随痉挛,可不像是这几天造成的。”

沈岁没说话,默默吃完面后跟着他上车前往医院。

一番检查下来已是傍晚,办公室内,穿白大褂的林周看上去格外严肃,拿着检查报告看了很久,才终于缓缓开口:“沈岁,我想,你到了该退役的时候了。”

她面色一僵,不自觉坐直身子。

“慢性肌肉劳损,指关节严重畸形,你逐渐会感到手腕无力,持续性疼痛劳累。你已经不适合电竞这样高强度的比赛了。”

也就是说,她的双手已经跟不上她的意识了。无法爆发超高手速,也就无法抢得先机赢得比赛,于更新换代迅速的电竞圈而言,她这个年纪,确实已经太大。

她垂着眸,双手捏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声音喑哑:“治不好了吗?”

“这要看你想要恢复到什么程度了。和普通人一样当然没有问题,但是像你之前那样,是不可能了。”

夕阳西沉,光芒透过百叶窗投进来,她就坐在这团橘色光影里,嗓音轻得仿佛要破碎:“林医生,你帮帮我吧,我还不能退役。战队还没找到接手的人,莫斯科那场比赛让许多看好战队的人都止步了,我出于自身原因影响到队友的前程,如果又因为我退役,战队人心涣散,那年岁战队可能真的就要解散了。”

一个女孩子,顶着各界的压力和质疑,带领一群怀揣梦想的少男少女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她付出了多少,不是他一个不懂游戏的人可以想象的。

他见过生活中的沈岁,安安静静又拘谨小心,像含羞草一样,可赛场上的她比太阳还要炽烈,自信冷静,飞扬轻狂。她一定是将一生的热情都投在了里面。

面对这个姑娘,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下场比赛开始前,我会帮你做恢复治疗,起码让你撑到这次大赛结束。”

她深黑的眼眸中浮上一层水意,嘴角却弯弯的:“谢谢你,林医生。”

林周突然想起,每一次和沈岁见面,她几乎都哭了。女孩子的眼泪,怎么会有那么多呢?

在针对性的恢复治疗下,沈岁感觉果然好了很多。但她明白这只是权宜之计,常年比赛,手指受损已成定局,她是到了该退役的时候。

决赛第一场,林周照样到场,在她上场前,他对她说:“等比赛结束了,我带你去钓鱼。”

她偏着头看他:“这也算疗程的一部分?”

他笑了笑:“是。”

钓鱼的地方在医院的后山,银杉成荫,中间圈了一方池塘,时常有钓友来这里,是以塘边有专门用来放置东西和休息的平台。林周不知从哪借来一把遮阳伞,撑在树荫之下,阳光透过树叶在伞篷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斑。

伞下放了两个有靠背的小马扎、两根棕色的手竿、一罐蚯蚓。林周将鱼竿甩入水池后就坐下来捧着一本书看,午后的阳光被树叶分割,细细碎碎地落在他的发间眉上,发丝都根根分明。

沈岁托着腮坐在一边,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鱼浮,这样悠闲又缓慢的时光她不知多久没有体验过了。

没多时,浮子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下沉,她一下跳起来,声音欢快:“上钩了上钩了!鱼,快拉!”

林周不慌不忙折了一角书页,才去拿鱼竿,结果鱼已经跑了。沈岁不满地看着他:“林医生,你到底是来看书的还是来钓鱼的?”

“我不喜欢吃鱼,钓上来还要把它放回去。省去这道工序,只体验过程,不是很好吗?”

沈岁哭笑不得。

最后,两人双手空空下山,林周的书倒是看了一大半,他还跟她分享读后感。决赛那几天,沈岁面临高强度的练习,根本没时间去医院,林周每天下班后都会到酒店给她做恢复治疗。

有时候一垂眸,她就能看见他低着头认认真真握着她的手按摩、针灸,那把拿手术刀的手又长又细,赏心悦目。

决赛那天,沈岁问了林周的座位号。走上赛台的过程中,她朝他的方向张望。人头攒动间,她找到了他。他与她目光相对,片刻后,唰地一下打开手里的条幅,上面写着“沈岁加油”。

沈岁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真不像他能做出来的事儿啊,可他,到底做了。

沈岁赢了,带领年岁战队赢得了世界电竞大赛的冠军。那一刻她却在想,她总算对得起他这么多天对她的治疗了。

5沈岁,有缘再见

比赛结束,沈岁和战队也即将离开。走之前,她去医院向林周告别,门口停了几辆救护车,人群拥挤,打听之下方知是登山队意外从高处坠落,医院正紧急抢救。

沈岁随着人群往内走,听见护士交代:“让林周医生到手术室做准备,这个病人需要立即截肢。”

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再上前。

林周从手术室出来时已经是傍晚,服务台的护士叫住他,给了他一张蓝色的便笺,上面是娟秀的字迹:林医生,我走了,谢谢你的帮助,有缘再见。

落款处画了年岁战队的logo。

他盯着纸上的字迹看了一会儿,半晌后,将便笺放入贴身的口袋里。

由春入夏,林周开始关注一些游戏直播,有些比赛依旧能看见年岁战队上场,只是队伍里没有了沈岁。她听了他的话,正在慢慢离开这个舞台。

暑假的时候,林家小表妹来找林周玩,他下班回去就看见表妹坐在他电脑前操控着角色玩得入迷,游戏画面他很熟悉。

他脱了外套走近:“你也玩这个?”

小表妹没回头:“表哥你回来啦。这游戏很好玩的,我们班上同学都玩儿。”

他倒了一杯牛奶,扯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那你知道沈岁吗?”

“沈队谁不知道啊!她是我们女生的骄傲!我的目标就是成为沈队那样的职业选手!”

林周默不作声地笑了笑,仿佛表妹崇拜的对象是他一样。吃完晚饭,他关上卧室门,打开电脑,看着桌面上的游戏图标发了一会儿愣,然后点击进入。

就像他的手机只用来接打电话一样,他的电脑也只是为了工作方便,他头一次接触游戏,页面加载出来后,鼠标都不知道往哪点。

愣了半天后,他拨通了沈岁的电话。这是他们分别后,他第一次打她电话。几声“嘟嘟”后,那边传来沈岁的声音:“喂,林医生?”

他顿了顿,开口:“沈岁,带我玩游戏,我不会。”

那头的人震惊得说不出话,过了好半天,她扑哧笑了:“你把ID发给我,我马上上线。”

在沈岁的指导下,他总算成功进入游戏。电话开了免提,除去考哈佛那年,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紧张过了:“别挂电话,现在要做什么?”

沈岁笑个不停,那个在比赛场上所向披靡的角色就站在他面前,她的声音透过电话清晰地响在他耳边:“别怕,跟我走,别超过我就行。”

拿手术刀的手此刻握着鼠标抖个不停,沈岁的声音不停响起:“回来回来,站在我身后。别去那里,那里肯定藏了人。”

“林周你做什么?那是敌方,你的治疗套在他身上干吗?”

一场游戏玩下来,他大汗淋漓,起身开了空调。虽然他拖了后腿,但有沈岁这个大神开道,他以一敌三,最后终于取得了他游戏人生里第一场胜利。

沈岁憋笑的声音传过来:“林医生,你为什么想不通要来玩游戏啊?”

他喝了一口牛奶,嗓音淡定:“你陪我钓鱼,我陪你打游戏,礼尚往来。”

那头的人静了一下,片刻后才轻轻开口:“其实钓鱼也是你在陪我。”

他撑着额头,默不作声地笑了笑:“沈岁,以后还能继续带我玩吗?”

“当然。”

十一月初,沈岁参加她人生里最后一场职业比赛,比赛结束后宣布退役。林周专程坐飞机去了她比赛的城市。从记者招待会出来后,他就等在外面。

沈岁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周,在莫斯科那个下雪的夜晚,他送给她一杯热咖啡,用并不算温和的语气让她注意安全。那个时候她其实有点怕他,他整个人太过严肃、古板,关心都像告诫。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人,心是暖的。

沈岁朝他招招手,小跑着奔到他身边。手里的咖啡洒出来了一点,她用纸巾一点点擦干净,然后递到他手里:“很冷吧?这是我在酒店拿的,听说是他们的招牌咖啡。”

他抿了一口,然后点头:“味道不错。”又看着她,“肚子饿吗?我定了饭店。”

沈岁指着不远处的小吃一条街:“我想吃那里的。”

这种小吃街卫生一般做得不好,林周几乎不来,但这次他没有异议。只是,看见油腻腻的桌面时,他眼角抽了抽。

沈岁点了不少东西,举着酒瓶和他干杯:“祝贺我终于完美结束了我的职业生涯。”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说出这句话时,其实眼底有泪。他问:“遗憾吗?”

她低头揉了揉眼睛,像是竭力压制难过,过了好半天才抬头冲他开玩笑道:“不会遗憾呀,只是除了游戏,我再不会别的什么,今后可能要饿死了。”

“如果你少吃点,”他一本正经,“我可以考虑养你。”

沈岁哈哈大笑。

她大概以为他也在开玩笑。

一周之后,林周在国内的学术交流结束,回到莫斯科。临走前,他给沈岁打电话,却被提示关机。

他想了想,发了一条短信给她:沈岁,有缘再见。

6一辈子那么长,那么无聊,等一个人,也是乐趣

全球气温升高,莫斯科的初雪却一年比一年来得早。回到莫斯科的第三天,林周买了一束风信子去了墓园。

林周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记得苏言弈的忌日,为何会带着他喜欢的风信子来看他。只是,当莫斯科飘起雪花时,他不由自主想到了沈岁,想到她在那个雪夜里悲伤哭泣的样子。

墓碑前已经放了不少白色的花,他一眼就看见了其中紫色的风信子。

沈岁来过了。

她应该是三天前来到莫斯科的吧,他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应该正在飞机上。有几束风信子已经枯萎,有几束却正盛放,她大概每天都会过来。

林周等在墓园,傍晚时分才看到她。

她仍穿一身黑色卫衣,长发放下来,整张脸看上去又小又瘦,只是眼神却平静,不再像去年时悲伤得绝望。

看见林周时,她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微微弯起来:“林医生,你也来看他?”

“我在等你。”他并不避讳,“来了莫斯科,怎么不告诉我?短信没有收到吗?”

她垂眸,没有回答,走近将风信子放在碑前,然后静静地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过了好半天才开口:“我高中的时候就喜欢苏言弈了。”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对一个人说出,她喜欢苏言弈。

“他是班上的学霸,不仅学习好,性格也好,就像小时候看的童话书里的王子一样。那个时候,没有几个女生不喜欢他的。”

她是俗人,也不例外。

可她学习不好,长相一般,还有一个看上去很糟糕的爱好,打游戏。总有同学跟老师打报告,说看见她在网吧玩游戏,所以她总是被批评,还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被批评。那个时候,苏言弈总会给偷偷抹眼泪的她递纸巾。

他笑着问她:“你玩什么游戏啊?教我好不好?”

而她只能落荒而逃。不良少女的帽子被扣下来,高中三年都没能摘掉,以至于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她没有什么资格喜欢那么美好的苏言弈。

高中毕业后,她没有继续读书,而是坚持着游戏梦,顶着流言蜚语走下去。而苏言弈去了美国,考上了哈佛,和她天差地别。

他们每年唯一的联系是,过年的时候,她假装群发消息,给他发一句“新年快乐”,而他回一个笑脸,告诉她:沈岁,新的一年要继续加油哦。

她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连说喜欢的资格都没有。她不知道,苏言弈一直都有关注她的比赛。她顶着那样大的压力在游戏里走出一条荣耀之路,他其实很欣赏她。

后来,她听说苏言弈恋爱了;再后来,她听说他生病了;最后,就是在她比赛的当晚,她在同学群看见苏言弈去世的消息。

自始至终,她的喜欢都像见不了光的种子,深埋地底发不出芽。在游戏里叱咤风云的人,在感情里竟然如此谨慎卑微。

林周看着眼前的姑娘,她捂着眼睛,哭泣时肩膀轻轻耸动,像蜷缩起来的含羞草,让人忍不住心疼。

他走近两步,将她的手拿下来,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沈岁,你跟我说这些,是猜到我喜欢你了吧?你告诉我这些,只是想让我死心,你觉得除了苏言弈,你不会再喜欢别的人了,对吗?”

她瞪着眼睛看他,像是不敢相信他将她的心思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她是个善良的姑娘,拒绝人时都用最委婉的方法。

林周笑了笑:“可我不是你,我不会像你一样喜欢一个人那么多年都不敢表白。你尽管去喜欢他,可在你喜欢他的时候,你要记得,我也在像你喜欢他那样,喜欢着你。”

这是他的心意,满满的,含着真诚,不藏一丝一毫,完整交到她面前。她会不会要,他不知道,但他愿意等。

一辈子那么长,那么无聊,等一个人,也是乐趣。

眼前的姑娘忘记了哭泣,她愣愣地看着他,也忘记了回答。

可他不着急。山和山不相遇,人与人总相逢,他相信,将来有一天,她总会来到他面前,接受他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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