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洛李维斯回信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奇洛李维斯回信

文/朝歌

1

颜昭阳在帐篷外翻看杂志时,七月的东非迎来了预期中的动物大迁徙。队伍走了一天,正停下来休憩。

位于坦桑尼亚的塞伦盖蒂国家公园,是东非野生动物的栖息地。七月初,百万只角马浩浩荡荡地向北迁徙。这些动物,从南到北再回南方,终其一生来往,不过是为了觅一方丰饶的水土。

动物保护协会派了一队志愿者,密切关注这次的迁徙活动。日本姑娘梨田子递来一罐牛肉罐头,她的中国话讲得很好,“颜,副队今天念了句中国诗,我不太懂。”

颜昭阳淡淡地一笑,“是哪一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颜昭阳抬头,眸子里有一瞬的了然,“他跟你说了什么?”

梨田子指着书,“这是你的心事吗?”

那是一张摄影图,夕阳的余晖将画面镀出柔和的光晕,几匹斑马在河边低了身子,悠闲自得地饮着水。右下角的地方,有摄影师的介绍——许纤尘,亚洲新星摄影师,对焦锋利不失柔和。她的模特,大多都是山水万物,最大的梦想是可以奔走于平原山川,带着相机走过千里旅途。附着的照片里,女子有着利落的短发和倔强漂亮的眼。

“如果没记错的话,颜队钱包里的照片就是她。”

颜昭阳没有说话,沉默地把玩着手机。良久才低声开口,声音晦涩,有一丝缥缈的顾虑。

“她说过,不想再见到我。”

许纤尘。好久不曾提到她了。他闭着眼睛都能回想起她那时难过的表情,“昭阳,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了,好吗?”

她从未那样唤过他,那是生平第一次软了语调,他却没办法说好。她眼角还残留着那道疤,斜斜地入鬓,很丑陋。她没办法,那么委屈,却只能说句不要再见。颜昭阳攥紧拳头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上前拥抱她。

他讲了很多,关于许纤尘。

“她就是这次记录片的摄影师?”这个让帅气成熟的颜这样在意的姑娘,就走在他们的前面,拍着他们护了一路的角马、羚羊。

一诺千金,说了不再见,他自当遵守。饶是他的长相不在人下,学识渊博,让不少女人辗转反侧,却只能小人般地跟随,亦步亦趋。看她看过的风景,走她走过的路,隔着山河远远地想念。

“两年前我去了大洋洲,她拍澳大利亚东部大堡礁,我的氧气罐不够,被人捞上来时已经休克。

“一年前在西印度群岛,那里岛屿密布、地震频发,她扛着相机救人,我就在后面担心她。”

“现在,我们又一起在这片土地上呼吸。”回了帐篷,灯光昏暗,他又开始写信。

2

高中时,许纤尘就已经和颜昭阳泾渭分明了。

那时她还是齐刘海,眼睛细长漂亮,右耳戴了一枚小钻耳钉,不是没有男生要送她回家,她抬眼,然后摇头。

下雨天,她在楼道门口低头数着格子,一跳一跳的。跳到第三遍时,颜昭阳就出现了。戴着鸭舌帽的他一件白衬衫笔挺,举着伞匆匆走来。一个女生笑容愉悦地跑过去,颜昭阳拉着女生便走,只扔下手中的另一把伞给许纤尘。

阿姨是要颜昭阳接她回家的。许纤尘眯眼,望了一眼窗外,大雨滂沱。她没有拿伞,挺直脊背缓缓步入雨中,到家后浑身已湿透。阿姨看到她,一脸的心疼,“昭阳不是去接你了吗?”

她换下鞋子,“我看到昭阳接了我们班的女生走了,就冒着雨回来了。”她吸了吸鼻子,“阿姨,我好像感冒了。”

颜昭阳回来时,阿姨坐在沙发上冷冷地开口:“去了哪里?”他没有说话,刚放好伞就被阿姨拎进房里训话。男生神色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端坐在餐桌前的她嘴角弯起愉悦的弧度,优雅地品了一口汤。

叔叔是驻美外交官,常年不在家,阿姨待她亦尽心尽力。在颜家,许纤尘一直都被厚待,她却不以为意。

她吃了感冒药就睡下了,却没想到会梦见颜昭阳。

十几岁的男孩立于楼梯上,眼睛漆黑,穿英伦风灰色毛衣,那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多年以后,学摄影的她在看到《暮色中的杰西》时,眼前总会浮现出小小的颜昭阳。眉眼清晰,从骨子里散发出优雅的气质。

她从小就没有妈妈,刚失去爸爸时,阿姨和叔叔忙着签抚养协议,哭得难过时是颜昭阳走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不要哭了。”抬头望去,颜昭阳的神情间满是哥哥般的疼爱。那夜许纤尘睡得很不安稳,颜昭阳敲开门,“跟我一起睡吧。”柔软的床上,当她把头埋进被子里,手被他握住,他将被子拉下来,看着她说,“你可以把我当哥哥。”

梦到这里就结束了,醒来的许纤尘早已睡不着。她回想起刚才的梦,嘴角浮起一抹悲凉的笑。

原来,她和颜昭阳以前那么要好啊。

许纤尘双手握在胸前,缓缓闭上眼。

3

程诺是在舞蹈课上崴的脚,就是那个让颜昭阳冒雨送回家的女生。她半跪在地上,抚着脚踝处,皱了眉。

许纤尘打量着她,他中意的女生也不过如此嘛。

一堆同学围上去嘘寒问暖。许纤尘无聊地站起身,眼前一黑就跌倒在地上。恍惚中,听到有女生喊:“许纤尘晕倒了。”

她醒来时是在医务室,旁边一个同学唯唯诺诺,大概是因为她忽然晕倒了,同学们都忙着照看许纤尘,程诺送得迟了些,脚踝已经红肿了一大片。

许纤尘倒不觉得自己人缘有这么好,果然,女同学又道:“纤尘,医生说你是因为经常不吃早餐才会晕倒的,离阙回来后你千万别让他找我们的麻烦……”

离阙,提到这个人,许纤尘脸上才有了柔和的表情。她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颜昭阳推门而入。他买了热牛奶,提着豆沙面包,都是许纤尘爱吃的东西,却被放在了程诺的床上。他一共待了四十分钟,始终没有看许纤尘一眼。

放学后,颜昭阳推着车,经过许纤尘身边时,他难得地停下了脚步。许纤尘抬头,与他对视。颜昭阳的眼里似有一口无波的古井,“能不能不要玩小孩子的游戏?”

小孩子的游戏?

“不想让人送程诺来医务室,难道你不是故意晕倒的?”颜昭阳说话时,是最令人讨厌的模样。

许纤尘笑了,她是真的觉得好笑,“麻烦让一让。”

几天后的晚自习,许纤尘站在了七班教室外。她抱着几本《绅Peerage》懒洋洋地靠在墙壁上,看到几个女生过来,窃窃私语——

“离阙好像在追她哎!”

程诺出来的时候正和同学讨论着习题,手却突然被人抓住。许纤尘笑眯眯地抬起程诺的手腕,声音不高不低,“我就说嘛,我的手链怎么会不见了。”

那条西藏山南鸡血藤链,色泽光滑古朴,没有多余的点缀,只在尾扣处镶了一段藏银,是许纤尘在学校张扬过的东西。

程诺咬着嘴唇,面色有些苍白,“这条不是你的。”

许纤尘笑笑,她当然知道这鸡血藤手链叔叔当时从西藏带了两条回来。而颜昭阳的那一条,他从来就没戴过。

许纤尘的声音是甜蜜入骨的好听,她说:“程同学要是给不了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倒不介意让老师帮忙处理。”

程诺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找她的麻烦,就是让颜昭阳不舒服。许纤尘心情大好,对着程诺吹了一声口哨。

4

当颜昭阳出现在教室门口,指明叫许纤尘出来时,她正嚼着一粒木糖醇,吹了个大大的泡泡。

一楼的拐角处,人迹寥寥。

“你好像是第一次来我们班找我。”她有着明媚的笑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芒。

颜昭阳并没多说废话,拽着她的手腕就往外拉,“去道歉。”

许纤尘有些不悦,甩开他的胳膊,“她偷了我的手链,大家都知道。”

颜昭阳目光如炬,“她的那条是我送的,自然就是她的。”

许纤尘并不打算和他耗下去,甩下一句“让她去跟老师解释吧”,转身就要走。

颜昭阳一把将她拉回来,姿势暧昧,开口却是冷冰冰的,“假如许纤尘的心思并不磊落,是她赠给了颜昭阳,而后才到了程诺手里,这样的解释,大家会不会更乐意接受呢?”他的眼里,满满的都是奚落。

许纤尘笑笑,语气漠然,“不好意思,全校同学都知道,许纤尘一向无意于你。”

看着她嘲讽的脸,颜昭阳有些恍惚。记忆里的许纤尘总喜欢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现在却听到她缓缓开口,“大家也都知道,我和离阙交情匪浅。”

像是想起了什么,颜昭阳的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即他不怒反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许纤尘只觉得唇上有柔软的东西贴上,有一瞬间的温柔,手机快门“咔嚓”一声响,及时抓拍了下来。

“那现在呢?”他扬了扬手机。

许纤尘只觉得冷,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冷。她挥手扇向对方,却被他轻巧地躲过。努力站直身体,手上却是冰凉一片。

她不想再玩下去了。

她站在程诺面前表示不再追究时,心里空空荡荡的。她只是想给程诺一个小小的教训,颜昭阳也犯不着这么马首是瞻吧。还表现得这么在意,到底是给谁看啊?然后她就接到离阙的电话,男生痞痞地坏笑道:“许纤尘,我病假满了,待会儿去学校接你。”

她想起刚去颜家的时候,鲜艳的锦旗拿在自己手上。有好多穿警服的叔叔,他们都是爸爸的同事,说爸爸是因公殉职,说他们会给她一个家,说把她放在颜家,颜昭阳一定会好好对她。

许纤尘的声音淡淡的,“颜昭阳为了程诺,把我给亲了。”

离阙听了这话,把颜昭阳给打了。

“你真有本事啊,颜昭阳。”他挥拳揍了颜昭阳。颜昭阳舔了舔嘴角,狠狠地还手。颜昭阳躲过离阙的一脚,听到对方咬牙切齿,“有我在,你就不能欺负她。”

他下意识地去看她,却又被离阙击中了小腹。颜昭阳退坐到地上,再起不来。抬头看,许纤尘楚楚动人。他笑了笑,渐渐冷了脸。她踮起脚,双手攀上离阙的脖颈。离阙勾起嘴角,头微微一偏,迎了上去。她的动作看起来是那么温柔。

她对离阙所有的温柔都是对颜昭阳的记忆的凌迟,他想要闭上眼。

5

十五岁生日前,颜昭阳就是许纤尘的命。

这个小姑娘去到哪里都离不开颜昭阳,阿姨逗她,以后要不要嫁给颜昭阳留在颜家当媳妇,她竟认真地掰着手指开始算日子,把颜叔叔逗得哈哈大笑。颜昭阳的脸红了,敲脑袋凶她,“你只是我妹妹。”

可十五岁生日那天,一切全都变了。

那天他生日,来宾们吵闹地挤在酒店花园里,当中有颜家的亲戚朋友,也有他的同学,唯独不见许纤尘。吹蜡烛时,他刚站到泳池边的台子上,就被从身后突然跑过来的许纤尘给推了下去。有人尖叫,水花四溅中,他呛了好几口水。他不会游泳她是知道的,他被救上来时,周围有那么多关心自己的人,唯独没有她。

那天以后,许纤尘就离家出走了。三天后,她出现在学校门口,身旁是一个颇带匪气的男生。

“你要找的人,”许纤尘对那个男生说,“就是他。”

好像是上周,因为篮球赛颜昭阳和外班的人起了冲突,今天男生又来找事。男生上前拦他,颜昭阳一把将他推开,一个粉色书包却突然砸到了他的头上。许纤尘搀扶起男生,笑容明媚,“我也很讨厌他。”颜昭阳看着她,攥紧了拳头。

至此,许纤尘与他,越走越远。

她不再和颜昭阳说话,校裙也越来越短,荒废了功课。即使回了颜家,也变得越来越任性,阿姨却始终宽容相待。直到有传闻说她和离阙在交往,只因为两人同戴了一副耳钉。作为学生会干事,他理所当然地把违纪的许纤尘拦在了校门口。她无所谓地摘下耳钉扔给他。

第二日,她的耳畔又多了颗璀璨的小钻,离阙站在她身旁。

“这副打在了耳骨上,不好意思啊,摘不下来了。”

颜昭阳沉默了,盯着许纤尘隐约还有血丝渗出的耳朵,胸腔里是寂寞的回声。他都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读高二时,程诺转到了他们班,喊颜昭阳时声音软糯好听,像极了记忆里那个熟悉的声音。颜昭阳抬眼,眼前却是另一个人。

周末看电影,离阙捧了爆米花,许纤尘转头时居然看到了颜昭阳。他和程诺就坐在前面,勾起嘴角大笑,是许久未见的生动。许纤尘看不下去了,只觉得芒刺在背。

电影看到一半,她谎称自己不舒服落荒而逃。屏幕上的章子怡明媚如花,她笑,“叶先生,说句实话,我心上有过你,却也只能到喜欢为止了。”

回去的时候,她又看到了小区门口的颜昭阳,以及他怀里的程诺。许纤尘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她依偎在他的身旁,美好得像一幅美丽的插画。那么完美的两个人,她偏偏不喜欢。

第二天,有些照片出现在了教导主任的邮箱里,是颜昭阳和程诺的。学校方面态度强硬,要求告知父母,并通知两人高三不得参加校外比赛。谁都知道,竞赛得奖高考可是能加分的。

颜昭阳从教室将许纤尘拽了出来,满脸怒气,“你到底要干什么?”

两弯眉画远山青,是她最熟悉的眉眼。她很平静,“你放手。”

他却抓住她的肩膀,“许纤尘,她和你不一样!”

你不一样,这么长时间,他终于说出口了。

许纤尘仰头看他,“是的,我和她不一样,我没有家教。”她甩开颜昭阳的手,笑得无比忧伤,“我和你们都不一样,因为我没有爸爸!”

颜昭阳抬头,她的眼中没有泪。那句“我根本没和她在一起”最终没能说出口。

离阙后来找过颜昭阳,他没有动拳头,一脸的心平气和,只让颜昭阳不要刻意为难许纤尘。

刻意为难?颜昭阳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离阙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们家欠她不少。”

五月,学校组织野营,离阙有事没有来。山间清泉缓流,许纤尘懒洋洋地哼着歌,声音清冷空灵——

“顽强地进攻,争取那认同。如朝朝代代那个不朽烈士奋勇,等到你会破例,给我写一封,专心得,连金刚铁石也动容。”

颜昭阳和程诺一同翻看着相机,两人欢声笑语不断。许纤尘听得心烦,一个人向前走去。

6

许纤尘出了事,颜昭阳是后来才知道的。

离阙拎起颜昭阳的衣领,“人是你们带出去的,你怎么就不负责带回来?!”

学校选择的地点只是山脚下,但许纤尘一个人爬上了半山腰。当时程诺因为走路太久,脚伤复发,他送程诺先走了。许纤尘其实打过他的电话的,声音很奇怪,她叫他的名字,“颜昭阳,你在……哪儿?”

“程诺的脚肿得厉害,”他顿了一下,“我要送她去医院。”

“那你去吧。”

“有事吗?”

许纤尘嘲讽地笑了笑,“没有。”

颜昭阳便挂断电话。

等警方找到她,已经是一天后了。后山土路松弛,许纤尘失足滑落山底。当时手机仅剩的电量已不多,她拨了唯一一通电话。

颜昭阳,你在哪儿?可他却问,有事吗?

离阙咬牙,声音如春雷,“她父亲的遗体就是天黑了在郊外发现的,你比我更清楚,她有多害怕!”

许纤尘摔伤了额头。颜昭阳去医院看望时,她正安静地躺在床上。她那么纤弱,实在不像平日里百般刁难自己的女生。她刚醒来,让护士递了镜子给她,转瞬又将镜子扔到了地上。她额上的伤疤从眼角蔓延到发际,密密麻麻的针脚看上去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许纤尘哭了,开始只是小声地呜咽,肩膀不停地颤抖,无声地、剧烈地哭泣,看起来是那么难过。汹涌的泪水泛滥成灾,渗进了枕头里。

“你是在偷笑吧!”她绝望地闭上眼,声音嘶哑,“我一直在为难你,自私又任性,在你心里我一定糟透了。”

“这样的我,被你丢弃都没关系吧!

“颜昭阳,你终于如愿了。”

看着许纤尘哭,他的心里就像是撒下了一张网,束缚得自己难以呼吸。这种感觉是内疚吗?

出院后的许纤尘变得沉默了,喜欢上了摆弄相机。

高三的时间过得飞快,许纤尘顶着伤疤行走在校园里,没有人敢说什么。只要有人讨论许纤尘的伤,离阙就会一脸狠厉地让他们闭嘴。

叔叔打电话问过两人的情况,阿姨也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让两个孩子考同一所学校吧。许纤尘没说话,良久,她捧着牛奶,低头说好。颜昭阳等待她回答的过程中,手心直冒汗。

颜昭阳考得不错,报了当地的学校。而许纤尘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选择了遥远的北方学府。因为离阙也在那里。

阿姨知道后,只说就随她去吧。

同学聚会,离阙依旧潇洒,承诺非许纤尘不娶,听着像是宣誓一样。颜昭阳则没说话,一饮而尽后又再续一杯。他第一次尝到了喝醉的滋味,胃是寂寞的,也是难受的。

7

三年的时间有多长,颜昭阳不知道,他只记得自己有两个冬天都没有再见到许纤尘。

她往家里打电话,永远都是毫无波澜的语调,说自己很好。

颜昭阳当然知道她很好,据说她学了摄影,据说她去做了激光修复疤痕手术。颜昭阳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光着脚靠坐在许纤尘的床边。地板是没有温度的,上面摊满了信。

这三年里,他用她喝过水的杯子喝水,睡她睡过的床。倘若空调开得太冷,他索性就窝在她的书桌底下。然后无意间发现了那个檀木盒子,里面全是她写的信。

提及颜昭阳,她满含深情——

“都说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颜昭阳,你的名字和你一样,寡义薄情。”那天,他扔下雨中的她送别人回家。

“萨利曼镜头下的男孩,杰西,眉眼清冷,像极了你。”那天,因为报复,他亲了她。

“颜昭阳,你只能委屈我。”最后一条的落款时间,便是她额头缝针的那天。

厚厚的一沓信,几乎全都是写给颜昭阳的。最下面的一封涂上了胶水,信上只一句——等我七年,我要嫁给你。落款日期是他十五岁生日那天。然后她又用红色的笔将那句话狠狠地划掉了,旁边写着:虚伪的颜家,虚伪的颜昭阳。写到“虚伪”二字时,笔迹明显有些潦草。

他究竟错过了什么,这封信分明是她要送给自己的礼物。

颜昭阳打了跨国长途电话,父亲的声音伤感而疲惫。他缓缓讲述,许纤尘的父亲是他的上级,当年他的死被定为因公殉职。但其实颜父知道,都是因为自己违背命令许纤尘的父亲才会被杀害。

他十五岁生日那天,颜父接到老友打来的电话,谈及自己的内疚,却没想到为了给颜昭阳一个生日惊喜的许纤尘就藏在桌子底下。

怪不得离阙说是他们欠了她的,怪不得她会说颜家虚伪。她有多恨他的父亲,就有多恨他。他只是责怪自己,这么长时间为什么就不能好好问问她呢。他还想质问一句,倘若从一开始他对她好,根本不是因为愧疚呢?

于是他拨通了许纤尘的电话。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顿。最后还是许纤尘先开口说:“我要订婚了。”

然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他才道:“恭喜。”

许纤尘订好机票准备回来,颜昭阳就待在她的屋子里,一直听许纤尘哼唱过的,有着奇怪名字的粤语歌。

“等到你会破例,给我写一封。”听到那句歌词时,他摁了暂停键,再播放,反反复复地听,然后坐起身,端正地展开信纸。

他要给她回信,回应她的心事。

除夕那天他才看到许纤尘。她穿墨绿色格子毛衣,眼神温和。离阙戴了毛线帽子,站在她身后。

听说她领了男朋友回来,颜父也特意请假飞了回来,还亲自下厨做了饭。颜母的眼眶红红的,握着许纤尘的手。颜昭阳只是吃饭,连头都没有抬。

吃过晚饭后,离阙就回家去了。许纤尘捧了热牛奶,推开门后看到书桌前的他。他的电脑端正地放在桌上,而床上铺着他的床单。

颜昭阳盯着许纤尘,“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都睡这儿。”

许纤尘拿了睡衣,面色从容,“我先去洗澡,今晚回你自己的房间。”说完,她转身就要推门。颜昭阳起身伸手拉住她,许纤尘很自然地被他扑倒。

她眼角上挑时十分动人,看向自己时却毫无波澜,那种再无情意的眼神,让他特别绝望。别忘了,很早以前,她还嚷嚷着要嫁给他。

“颜昭阳,你弄疼我了。”

他攥着她的手腕十分用力,看她皱眉,心中却有种快感。然后,他缓缓低头吻上她的唇。

8

许纤尘不再喜欢照镜子。

玲珑剔透的镜面,每次看到的都不是自己的脸。颜昭阳消瘦倨傲的脸,有着坚毅的轮廓,他眉眼疏离,总喜欢说上一句,许纤尘,你真难看。

她便伸手抚上手术后的疤痕,从眼角至鬓角,像是被诅咒的符号。

颜昭阳注定是她一辈子的魔障,逃不脱,挣不破。

离阙走的那天,天气是难得一见的晴朗,挺适合订婚的日子。但离阙选择了离开。

他摸摸许纤尘的头,“你们的故事你们心知肚明,干嘛要让旁观者卷进来?”

就像小时候那样,她看着离阙坏笑,“我也讨厌他。”那时的离阙心思并不澄澈,只是心中一动。

越长大就越明了,不喜欢一个人,自动远离就好,有谁像他们俩这样,明明互相厌恶,却仍不停地招惹并接触,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离阙背着包,背影意气风发,“他让我给他时间,倘若你们俩还是没有结果,我再回来。”

晚饭时间,许纤尘跑进房间,狠狠地扇了颜昭阳一巴掌。模样倔强得厉害,眼眶却渐渐泛红,泪水怎么也止不住,“你把离阙……还给我。”

电视里在报道,离阙乘坐的那架飞机失事坠毁了,无一人生还。

颜昭阳只能看着她哭,连拥抱都不能。

她哭够了,便站起身,“昭阳,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了,好吗?”

许纤尘于那年出了国。

后来她的摄影作品常常登上国际地理杂志,有节目邀请她做访谈,问到感情问题,她只淡淡地说:“本来是要订婚的。”

主持人一愣,“许小姐有男朋友?”

她答,“虽然他不在了,可是我们很恩爱。”

同一时刻,颜昭阳关掉视频,坐上了前往东非的客机。

9

地震是下午发生的。

灾难来临的时候,许纤尘没有任何防备,被压在旅馆的废墟下。

再醒来是好几天后,有个日本姑娘坐在床前,清清楚楚地喊出她的名字,许纤尘。那个姑娘是国际动物保护组织的成员,许纤尘心中微动,却并没有看到那个人。

她在床上躺了三天,离开的那天,她到副队的房间里去道谢时,听到些许谈话声——“她还不知道是你找到她的,你在那边要多注意安全。”挂断电话后转身,看到许纤尘站在门口,年轻男人很无奈,“颜不想让你知道。”

不想让她知道什么?

不过是这几年他从西印度群岛到大洋洲再到东非一路尾随;不过是地震来临时,他像发了疯一般往前跑。再见一面,万一发生什么,他只想再见她一面。

周围的人在尖叫着躲避,街边的房屋全都倒塌,他跪坐在那家旅馆的三楼,直到听到许纤尘微弱的求救声。幸好他知道她住在哪里。

“Helpme!”他握着她的手,大声喊道,“It'shere.”

“他在队员面前,从来都是那么冷静,可只有你,才能让他那么冲动。”副队把一沓信交给她,“你说了不要相见,他就始终守约。”

她拆开那些信,信里深情款款。良久,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听过《奇洛李维斯回信》吗?”。

“颜很喜欢听,”男人抱歉地一笑,“可惜我听不太懂粤语。”

是在得知父亲的死因后,她就笃定了他是心怀愧疚,那么多的温柔相待,不过是替他父亲偿还。所以她刻薄、刁难,她想知道真正的颜昭阳会如何待她。她亲手将他越推越远。

奇洛李维斯回信,有人日日写,可有人从未挂念。

而她很幸运。

“人人都怕难怕倦怕扑空,全球得我未死心,不放松。”她缓缓唱了起来。

他一定还在这儿。

她突然好想打个电话。

只要他在电话那头,即使不说话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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