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看山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十年看山

文/许林

楔子

蔺枝枝郊游时失足掉进湖里,幸好及时被人救起来,否则就一命呜呼,直接上了西天。

这一年来她过得颇不顺遂。

好友萧遐从林中折来柏枝,蘸了清水往她身上洒,说是辟邪,除污秽。

蔺枝枝的刘海变成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睫毛上挂着水珠。她盘腿坐着如老僧入定,任由萧遐折腾。

“萧萧啊,你有什么必然要做的事情吗?”经此一劫,似乎是害怕了人世无常,蔺枝枝托腮沉思,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文身、考研、明年去一次冰岛……”萧遐想了想,“暂时只想到这么多,以后的路还长,慢慢计划咯。”

“你呢?”

“二十五岁之前结婚。”蔺枝枝没怎么犹豫地说。

01

扶兮山上,宝善寺翻修。

蔺枝枝暑假闲来无事,跟着周叔运送一批花卉进山。黑色的柏油路镶嵌在两岸青山中,九曲十八弯,蔺枝枝抱着狗睡得四仰八叉,一觉醒来,两个小时的车程总算到了头。

宝善寺的匾额高高地挂在头顶。

蔺枝枝牵着狗从门前的大石狮子旁绕过,四处打量。周叔和几个伙计忙着搬货,招呼她:“枝枝,你先自己随便逛逛。”

“您忙吧,不用管我,小吉跟着我。”

小吉是周叔的狗,一条哈士奇,宝善寺的常客,庙里的大小和尚都认识它。这不才走几步路,小菜畦旁碰到摘豆角的胖厨子,它就被带去吃素丸子了。

蔺枝枝一个人继续晃荡。

翻修工程已经快接近尾声,老寺庙焕然一新,周叔刚送来的秋海棠和木槿花恰到好处地装点着庭院,添了几分鲜活的颜色。

长廊矮栏杆上投落着摇曳的银杏树影,日光静谧,蔺枝枝打着哈欠走过大雄宝殿,又走过万佛殿,走到一堵灰白的墙前。

墙边散乱地放着几个蒲团和摊开的笔帘,印着大朵牡丹花的搪瓷缸搁在地上,还有架好的人字梯。

蔺枝枝顺着人字梯往上看,上面站着一个年轻人,一只手端墨碗,一只手拿狼毫,左手胳肢窝里夹着翻页的经书,正在誊抄佛偈。

那是佛经中的唱诵诗,已经写了有十来行。

蚕头雁尾,一波三折,看着像汉隶。

他右手持毛笔,悬着腕子行云流水般一路顺畅地写过去,一点儿不抖,不急也不缓。别的不提,光这基本功,让曾经学了一年书法就半途而废的蔺枝枝打心底里佩服。

蔺枝枝不好打扰,只站在一旁看。

光明正大看字,偷偷摸摸看人。

隶书漂亮,少年清隽,都赏心悦目。

周叔搬着两盆文竹经过,蔺枝枝难得八卦一次跟上去打听,朝后方努努嘴:“那写字的人是谁啊?看着年纪还小,竟敢把整面墙交给他。”

周叔说:“叫陈逐,给庙里捐了一尊玉佛的霍奶奶是他外婆。他那手字老方丈都放心,扶兮山上再找不到比他能写的了。”

蔺枝枝想起一个人,问:“是追逐的逐吗?”

“对。还听说他是海城大学的研究生,跟枝枝你同一所学校的……”

正说着话,吃完素丸子的小吉跑了过来,项圈上挂着的小铃铛“丁零零”地响。它没理周叔,也没理蔺枝枝,错开两个人跑去了白墙前,尾巴摇得欢快,还试图往上跳。

梯子上的人“唰”的一下变了脸色,夹在手臂间的经书砸到地上,扑起一片灰尘。

蔺枝枝立即反应过来,他怕狗。

这种时候,当然要义不容辞前去解围。可蔺枝枝望着那张脸,默念着那个名字,心里涌上一个恶作剧的想法。

见色起意,趁火打劫。

“要不要打个赌?”她朗声问陈逐,“三秒之内,我让哈士奇离开。”

“赌什么?”

“如果我做到了,你……”

蔺枝枝一顿,不合时宜地想起老话本里的那些传奇。张无忌因向赵敏讨要黑玉断续膏而答应她三件事,杨过送郭襄三枚金针许诺她三个愿望,平添了多少羁绊与纠葛,爱怨丛生,从此缘分难断。

而她该让陈逐答应什么呢?

蔺枝枝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开始计时:“一……”同时从兜里掏出一个卤鸡腿,小吉的最爱,撕包装,“二……”

她奋力朝围墙外一掷,鸡腿被远远地扔了出去,小吉朝着抛物线在空中划过的方向撒腿狂奔。

“三。”话音落,狗没影了。

02

开学返校,萧遐得知蔺枝枝有男朋友了,当场一蹦三尺高,跳起来勒她的脖子。

姐妹一生一起走,谁先脱单谁是狗。

“说!暑假去哪儿艳遇了?”

“扶兮山,宝善寺。”

“佛门圣地,你……你……”

蔺枝枝咬着棒棒糖笑得得意。

那天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佛偈前,人字梯,乱窜的狗,脸色苍白、眉头紧锁、用眼神向她求助的少年。

“要不要打一个赌?”

“赌什么?”

“如果三秒之内我让哈士奇离开了,你就做我的男朋友。”

他点了头。

于是蔺枝枝花三秒打了个赌,赢来一个男朋友,尽管手段有些卑鄙。

但那是陈逐,蔺翔的狐朋狗友之一,她再过分一点也未尝不可。蔺枝枝听周叔提起霍奶奶的名号时就想到了,表弟蔺翔口中常提到的那个陈逐,就是眼前的陈逐。

霍、蔺两家交好,霍家有个很受宠爱的外孙,自小聪明绝顶,但体弱多病。霍家老太太与宝善寺缘分匪浅,每逢寒暑假就带着外孙进山小住。

小吉跟着周叔常去寺里,大概之前就与陈逐见过不少次,它认识他,所以那天见面才那么热情。

可惜陈逐怕狗,不待见它。

“到学校了吗?”蔺枝枝收到一条微信,来自陈逐。

萧遐还在耳边打探她的新恋情,蔺枝枝避开她,去阳台上回消息。这段关系分明就是玩笑似的开端,陈逐的态度却还挺认真的。

该有的关怀和问候,他都没遗漏。

但毕竟两个人交往的时间太短,来不及了解彼此,好在念同一所大学,以后有的是机会。

跟陈逐在手机上聊了几句,蔺枝枝赶紧收拾东西,整理好寝室内务,准备早点睡觉。

海城大学有个丧心病狂的规矩,除了大一入学时有为期一个月的军训,大二、大三开学前一周也需要参加锻炼。

早上六点田径场集合,寝室五点多就有室友起床洗漱打扮,窸窸窣窣的动静没停。直到集合前十分钟,蔺枝枝挣扎着坐起来,换好衣服洗了把脸,拽着萧遐百米冲刺。

两个人站在队伍里睡眼蒙眬,等院里干部清查完人数,接着就是喊口号,随大部队绕东校区长跑。

蔺枝枝站着打盹时,肩膀被人擦了一下。她眼睛撑开一条缝,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走过。

“萧萧,我男朋友……”

“哪儿哪儿!”萧遐精神了,不困了。

蔺枝枝指了指队伍前方正在和校领导说话的男生。

“那不是陈逐吗?”萧遐揉眼睛。

“你认识他?”

“咱们学校书法专业历来都是传说,一共三位老师,每年只招十名以内的学生,研究生就那么一位,我校园百晓生当然认识了。”

萧遐拍拍蔺枝枝的肩膀:“不过人家低调,你不知道也正常。”

“等等,你刚刚说,”萧遐的反射弧太长,“他就是你刚交的男朋友?”

“嗯哼。”

“真想一泡尿滋醒你。”

蔺枝枝朝萧遐翻了个白眼。

“别不服气,”萧遐说,“你看看你开学要补考几门课,再看看人家,被仨教授捧着的唯一的研究生,你说说,你配吗?”

“有谁规定学霸和学渣不能谈恋爱了?”

“你谈恋爱向来只有一个条件——不要比你小的,陈逐今年十八岁,你怎么可能会跟他在一起?”

蔺枝枝像被雷劈了。

“陈逐十八岁?”

“对呀,你看你连他多大了都不清楚,还说他是你男朋友呢。”

陈逐连跳过几级,进了少年班,十岁成为书法大家房一川的关门弟子,他这个年纪能读研一也不奇怪。

蔺枝枝只知道他是海大的研究生,但没想过他居然还小自己四岁。

一声哨响,队伍缓缓启动,蔺枝枝抬脚有气无力地跟上,脑内一团乱麻。才跑几百米就喘上了,她手按着肚子,脚步越发沉重。

手臂上忽然多了几分力道,推着她向前。

蔺枝枝讶异地望着突然出现的陈逐:“你怎么来了?”

“陪女朋友跑步。”

陈逐跑在马路外沿,同她并排,几乎是在带着她跑。

蔺枝枝的心狂跳,分不清是剧烈运动引起的,还是身旁这个人造成的。她跟他虽然是男女朋友关系,但她对他仍感觉到陌生,如今近在咫尺的距离,眉眼、神情都被逐一放大,映入眼帘,不真实的感觉才通通消散了。

棕褐色的瞳孔清澈明亮,配上那张白皙的脸,现在再看,果然年龄显小。

“再坚持一会儿。”只听他一本正经地说。

蔺枝枝边跑边点头,看上去乖巧得很,直到跑完全程,陈逐去买水,等再回来时,香樟树下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打电话,蔺枝枝也没有接。

陈逐握着矿泉水瓶,皱起了眉。

03

陈逐被蔺翔约出去吃饭时,陆续给蔺枝枝发的几条微信都没有回复,如石沉大海。

饭桌上,他有些心不在焉。

“阿逐,我这次找你是真的有要紧事。”

陈逐与蔺翔的关系其实一般,算普通朋友。蔺翔从小桀骜不驯,叛逆期过长,总是一副“老子谁都看不惯”的欠揍模样,身边一群浑不吝的纨绔子弟他还看不上眼,独独对陈逐有几分钦佩。

“有事就说。”陈逐夹了一筷子菜。

“想给你介绍女朋友。”蔺翔当起了月老,想牵红线,“我有个表姐叫蔺枝枝,二十二岁,本科在读,单身,性格好,相貌佳,无不良嗜好。”

说着点了几下手机屏,调出一张照片,推过去给对面的陈逐看。

照片看着像是偷拍,捕捉的是侧脸,手拿烟花棒的女孩在夜色中望过来,鹿一样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迷茫。

正是陈逐那个失踪了七小时没联系的女朋友。

蔺翔仍在心怀不轨地继续推销:“我表姐很好追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见陈逐没有反应,他改变策略,试探着问:“要不我们打个赌?”他随手拿起酒瓶盖,“猜正反,如果……”

话没说完,陈逐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们蔺家人都这么喜欢赌吗?”

“啊?”

“我觉得可以试一试,你看怎么联系她比较好?”

事情的进展顺利得不可思议,蔺翔大喜过望:“等着,我拉我姐打两盘《绝地求生》,你们先熟悉一下怎么样?”

陈逐似乎很好说话:“可以。”

蔺翔给蔺枝枝发短信:速速登录游戏。他怕蔺枝枝装死,直接微信转账过去。

二楼就有网咖。

开机,上网,蔺翔登录《绝地求生》的账号,发现好友列表里蔺枝枝在线,收钱办事,基本的职业道德她还是有。

“姐,我再拉一个人。”

“随你。”蔺枝枝淡定得很,也不问是谁。看在钱的面子上,她预备当一个没有感情的陪玩。

陈逐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声音,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心情在这一刻跌落谷底。

她不是忙,只是不想理他而已。

进入游戏界面。

他们四排,1号是个不开麦的路人。蔺枝枝看了看左下角的小图标,自己是2号,蔺翔是3号,她游戏人物对面站着的穿一身原始服饰的粉红色爆炸头是4号——蔺翔的朋友,自始至终没说过话。

蔺枝枝毫不在意,也没有搭讪的想法:“先说好,我自保没问题,别的就不要指望我了。”

蔺翔嗤笑:“谁还能指望你不成?”

随机排的海岛图,1号路人队友标的点,他们跟着往下跳。

蔺枝枝运气不好,落地捡到一把手枪和一级甲,往楼里去,被阴在楼梯口的人一喷子打死,立即倒地变成一个冒烟的盒子。

蔺翔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

“先说好,我自保没问题。”言犹在耳,结果落地成盒,脸被打得火辣辣地疼。

蔺枝枝切换队友视角,专心当起了观众。她发现4号搜索物资太快,看得人眼花缭乱。他借窗口隐蔽,一把AK解决掉了对面楼里两个人。

这时,蔺翔在楼顶被偷袭,血条直往下掉,等不及队友去救,直接被补死。

陈逐果断地引雷自爆,退出游戏。

蔺翔受宠若惊,简直不敢相信:“阿逐,你为了我自雷啊。”

“开下一局。”

蔺枝枝傻傻地愣住,这个声音,不是陈逐还能是谁?再低头看看手机上来自他的未接电话和微信消息,蔺枝枝真想撞墙。

进入下一局,蔺枝枝闭嘴当起了哑巴。

这次落地她快速捡到了枪,但没头没甲,背着一个二级包。她小心谨慎,以防被偷,成功搜到了不错的装备后,还拿下了个人首杀。

不知什么时候,粉红爆炸头已经来到了身后。

蔺枝枝放在鼠标上的手一滞。

“有没有多余的556子弹?”陈逐问。

“有。”蔺枝枝手抖,两百发子弹全丢给了他,顿时两眼一黑,紧张到结巴,“等……等一下,留点儿给我。”

陈逐拿走五十发。

“后边山上有人,东105。”

蔺枝枝躲在阳台上看,山上的石头后果然有个脑袋探出来。刚架起枪,屏幕上跳出一行击杀字幕:你的队友Bamboo使用98K击倒了隔壁老王。

Bamboo是陈逐的游戏ID。

你的队友Bamboo使用98K杀死了隔壁老王。

蔺枝枝感觉自己手里的枪只是个摆设。头顶上空飞机“嗡嗡”地飞过,陈逐说:“你去舔包,我找辆车去抢空投,抢完我再过来找你。”

蔺枝枝干巴巴地说:“哦。”

再看看小地图上,发现蔺翔已经离他们十万八千里远,看来是有意避开的。

空投物资珍贵,眼馋的人多,游戏界面上不断跳出击杀提示。陈逐跟两队人马遇上了,是一场混战。

“要不要我过去帮你?”蔺枝枝底气不足地问。

“不用。”

陈逐满载而归,扔下三级头、三级甲和几个急救包给蔺枝枝:“换上。”

“AWM要吗?”他又问。

AWM是把空投抢,游戏中伤害最高的狙击枪,可以一击摧毁三级头。偏偏地图上还搜不到,成了多少玩家的心头好。

“不用不用,你自己拿着吧,我打狙击不太准。”

这时,另外一位路人队友开麦了:“小哥哥、小哥哥,AWM能给我吗?”一听就是男人捏着嗓子装出来的萝莉音。

蔺枝枝喝水差点被呛住。

陈逐没搭理路人,沉默了一会儿,对蔺枝枝说:“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蔺枝枝心里嘀咕,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如果这一局吃鸡了,你下楼见我。”他低沉的声音里似乎包含了一丝委屈,蔺枝枝的心揪了一下,话总得说清楚,逃避不是办法,“好。”

网咖里,关了麦的蔺翔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侧过头问陈逐:“你跟我表姐……”

“正在交往。”陈逐说。

他眼睛盯着屏幕,手指不停地快速操作,十二分的专注,势必要拿下这一局。

二十分钟后,屏幕上显示: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04

天灰蒙蒙的,路灯渐次亮起。

蔺枝枝对着镜子扎好丸子头,然后出了寝室。陈逐站在宿舍楼前的玉兰树下,她一眼就发现了他,朝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两个人沿着学校的绿林湖散步,不知不觉间,手被牵起。

蔺枝枝许多时候因他的无师自通而感到惊讶,他分明说过他是第一次恋爱,同恋人相处却丝毫不扭捏,更像经验十足。

牵她的手,跑去排队帮她买奶茶,都表现得再自然不过,无须人提点。

蔺枝枝心里这么想,也就脱口问了出来。

陈逐藏在夜色中的脸庞悄然爬上一丝红晕,他向她坦白:“我心里排练过很多遍,才显得熟练。”

蔺枝枝感觉到那只握着她一直不放的手,掌心微微有汗。

她叹息般地说:“我之前不知道你只有十八岁。”

“你介意我年纪小?”陈逐终于抓住了自己被冷落的缘由,停下脚步,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可是我成年了。”

“我只是不想找个弟弟当男朋友,这样还得照顾他,等着他长大。”

在很早之前,蔺枝枝就渴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她想要有人包容她的自私任性,接纳她所有的小情绪,所以她不接受姐弟恋,不找比自己小的。

若是别的问题,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年龄无法更改。

路灯下,陈逐抿着嘴唇,倔强地扣着蔺枝枝的手,也不再说话,气氛一时低迷。

他忽而往前倾,弯起腰,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不悦地蹭了蹭,良久才说:“我不同意,你别想分手。”

蔺枝枝跟萧遐说起这些时,萧遐发出了来自灵魂的疑问:“你同陈逐在一起,确定不是他在照顾你吗?可我瞧着他虽然年纪小,却处处在迁就你,他根本用不着你等他长大,我看他的心理年龄本来就比你大。”

细想想,蹲下来替她系好松散的鞋带,走在她的外侧替她挡开车流,主动询问她的课表,嘘寒问暖,都是无微不至的照顾。

在萧遐眼里,蔺枝枝分明已经深陷其中而不自知,却还在拼命嘴硬。

萧遐揪她脸上的软肉,骂道:“蠢样儿。”

“可是萧萧,你忘了吗,我要在二十五岁之前结婚的。”

只剩下三年了。

三年之后,陈逐连法定结婚年龄都未到。

关于蔺家,有个传闻。

蔺老爷子去世之前立了遗嘱,名下财产分配还算公正,小辈们没有太大的意见。唯独一样,他留在胤石山庄保险柜里的东西是一团谜。倘若孙女蔺枝枝在二十五岁之前结婚,组建家庭,她会从律师手中拿到钥匙,得到里面的全部东西。

蔺枝枝没有母亲,她尚在襁褓时,就被父亲蔺秦抱回来交给保姆养着。

蔺秦在外面闯荡,直到四十来岁意外身亡,远在异国他乡,身边连一个帮他料理后事的人都没有。

小儿子蔺秦没有成家,是蔺爷爷的心病,后来才有了新添上的那条遗嘱。

蔺枝枝在蔺家成了让人眼红的存在。

她与几位叔叔婶婶的关系一般,那些人抱怨她来分家产,碰面时不冷不热,背过身后议论纷纷。

蔺枝枝也看不惯他们,她偏要早早结婚,拿到保险柜里的东西。

05

国庆小长假,蔺家老太太七十大寿,大宴宾客,蔺枝枝不得不回老宅一趟。

家中早一个星期就开始布置,庭院中多了许多盆栽的松柏和鲜花。蔺枝枝穿过小径,拎着包上楼。

她在老宅的二楼南面有一个小房间,许久不来,空气中有灰尘的味道。

因为晕车,她一路上都不舒服,换好床单被套后就蒙头大睡。

睡了几个钟头,醒来时外面暮色四合。正值吃晚饭的时间点,她开了房门,听见楼下各种动静,还有蔺翔哄老太太的声音。

那是蔺枝枝融入不进去的热闹。

夜风温柔地吹着,那些笑声也远了。她一抬头,天幕上是熠熠星河。

独自看了许多年的星星,今天却觉得有点寂寞。

手机振动了一下,陈逐问她:“吃饭了吗?”

她回:“减肥。”

他语重心长地劝:“多少要吃一点东西。”

蔺枝枝勾了勾嘴角:“明天有空的话,接我吧。”

第二天,到了寿宴上,蔺枝枝送出的寿礼是一幅房一川的字。

房一川名声在外,一字难求。

蔺枝枝将寿礼奉上时,多少来客出乎意料,连一贯重男轻女不怎么喜欢她的蔺家老太太,也扶着老花眼镜凝神多看了她一眼。原以为又会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却不料惊了众人的眼。

蔺枝枝波澜不惊,认真说完普普通通的祝寿词。

以往她送亲手织的围巾、亲手绣的帕子,也是这样的神情。

吃完饭,宴席散了,人就能走了。蔺枝枝拎着包准备回学校,在楼梯口遇到蔺翔。家中小霸王拦住她,支支吾吾,想要打听她和陈逐的恋情进展。

“你……你和陈逐,怎么样了?”

“很好啊。”蔺枝枝笑。

“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啊。”

她的目光太过坦荡,他反而不安:“胤石山庄保险柜里的东西你不要了?”

“不是正如你所愿吗?”

从一开始,蔺翔撮合她与陈逐,就是打的这个算盘。陈逐的年纪小,一旦蔺枝枝迷上他,便注定与遗产无缘了。

蔺枝枝走出老宅,跟陈逐会合。

他刚拿到手的驾照,偷开了家里的车来接她,手上拎着抹茶千层。她昨晚在微信上说,今天在宴席上可能吃不饱。

蔺枝枝窝在副驾驶座上,打开小纸盒,淡淡的香味四散,美滋滋地品尝起来。

“你吃吗?”她问陈逐。

陈逐摇头:“不喜欢吃甜的。”

莫名地,蔺枝枝想起了一些久远到模糊不清的记忆碎片。她十二三岁时跟着家中大人去探望过一个生病的孩子,推开房门,中药味扑鼻而来。

连空气都泛着苦。

熬出黑色的药汁盛在瓷碗里,那小孩自己端着碗一口口吞咽下去,旁边碟子里放着蜜饯,他碰也不碰。

蔺枝枝不敢相信,居然有人不怕苦。

她坐在房中陪了他半日,看他拿出小小的册子辨识中草药:“延胡索,味辛,性温,活血,行气,止痛;夏枯草,味苦,清肝明目,散结消肿。”

蔺枝枝问:“你学这些做什么?”

他说:“闲着无聊,想弄清楚自己吃的药是什么样的,好打发时间。”

那段时间蔺枝枝正在练字。蔺家的小辈们学各种特长,她只选了一门书法,以为简单,殊不知这门功夫大有学问,非一日能成。

“你可以学写毛笔字啊,最能打发时间,一横要练上万遍。”

病床上的小孩听后若有所思。

那是蔺枝枝迷迷糊糊忘却了,陈逐却深深印刻的记忆。一句戏言,他当真尝试着去做那件事。

当年出院以后,陈家为了让他好好养病,搬去了空气更好的郊区。陈逐的书房推窗见山,遥遥相望,连绵起伏的墨绿色山川横亘在天际。有时下雨,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有时晴朗,层叠的云像白色的鸽翼覆盖在山尖。

陈逐打开窗做早课,日复一日,坚持下来。

十年看山,练一手字,他是这样的人。

要论心性坚定,谁也比不过他。

如今他用十年看山的决心去爱一个人。

“枝枝,还想分手吗?”

她忙不迭地摇头:“不分手了,我们永远也不要分手。”

06

蔺枝枝的二十五岁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转眼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步入社会。

二十五岁生日那天,风平浪静,蔺家的律师给她打电话,她说她有爱人,但年纪未满二十二,不能跟她登记结婚,她心甘情愿放弃那份遗产。

挂断电话,她回到客厅吹蜡烛许愿。

陈逐唱着“祝你生日快乐”,居然是跑调的。谁料到他十项全能,却是个音痴。蔺枝枝每次听他唱歌,都能笑到肚子疼。

他握着她的手切蛋糕,遇到了阻碍。

蔺枝枝如有预感般,找出来一枚戒指。

她没能在二十五岁登记结婚,却在二十五岁被求婚。单膝跪在她面前的少年,耐心等着她的答案。

从这一刻开始,交付未来。

岁月深长,一直爱你。

蔺枝枝永远不知道爷爷给她留下了什么,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得到的是陈逐。

是熠熠星河,是人间温柔,是最好的一切。

——原文载于 时刻·关于我不想恋爱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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