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倚西风夜已昏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倦倚西风夜已昏

001

如果有人问我,一生中铭记最深的是什么,我会回答他,1994年的美国纽约。

上世纪的1994年,是影迷心中公认的电影黄金时代,许多佳片都奇迹般地在那年涌现银幕。曾经我不知道有多少个放学后背着书包直奔影院的日子,而那部被后世人奉为难以逾越的经典的《肖申克的救赎》其实当时并不卖座。拥有少女情怀的我和所有女孩一样,更青睐《夜访吸血鬼》里阿汤哥扮演的古典阴郁的吸血鬼,《燃情岁月》里不羁野性的布拉德·皮特。

同学笑我是大众情人,但他们不知道,我毕生挚爱的电影是 Leon 。

受那部片子的影响,我咬牙花掉了大半年的存款买了绿色飞行服,甚至拿着玛蒂尔达的照片去发廊剪了齐耳的短发,在大家叹惋我原本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时,只有孟时蓝看着我既惊喜又期待的眼神,认同地点了点头。

九十年代掀起的那股出国热无可避免地烧到了我父母的头上,十四岁时,我随家人背井离乡来到华埠。在那里,我遇见了孟时蓝。

我的名字叫方念贞,我们家开在坚尼街的川菜馆叫“念真饭馆”。

记忆中的唐人街有着浓郁繁复的色彩,老头开的音像店专卖土洋陈杂的碟片,除去各种各样的按摩店和油漆锃亮的港式茶餐厅,街上看见最多的便是五彩璀璨的广告灯牌了。

那时的唐人街,恍惚像是港片中常见的镜头。

孟时蓝大我三岁,在那个颓靡风盛行的年代,他没有像其他在我家帮工的打工仔那样,长发、耳钉外加机车、皮衣扮酷。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留着干净的黑短发,身上那套蓝白条的衬衫和牛仔裤显得他格外清明,令人联想到白色的洋桔梗。

来唐人街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他都没有机会说得上话。

我性子温吞,反应也时常慢人半拍,所以大家老是逗我取乐。每次弄得我面红耳赤满堂笑声时,我的余光瞥见孟时蓝总是在默默做自己的事。

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我想也许这辈子我和他之间都不会有什么交集。

因为双语学校的入学手续烦琐,起初我在纽约没有结交什么朋友,所以闲暇时不是顾店就是在住处看书。

那天父母亲照例晚饭后去棋牌室打麻将,洗完澡我就坐在客厅看电视。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不远处便是酒吧一条街,因此当醉汉发疯般地踹我家的门时,我害怕得捂住耳朵躲到了沙发后面。

不过异动并没有持续多久,再次响起的是一阵悦耳的敲门声。我踌躇着挪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竟意外地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穿着汗衫的孟时蓝双手插着裤袋里站在门外,他踢了踢脚边的碎酒瓶,说了句什么话我没听清,转头便走掉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是“有事就打911”,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就住在附近的合租楼里。

那件事我不曾向父母提过,往后他们出门留我一人在家时,我总会牢牢握住电话,以便再有酒鬼来耍酒疯的时候能第一时间报警。好在孟时蓝帮忙解围之后就再也没发生过类似的事,出于感激,我开始留意起他来。

其实孟时蓝这个人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淡漠。

店里常有初来乍到的纽约客进来问东问西的,他不仅不会不耐烦,还会帮人在纸上圈圈写写。有一回一对父女来吃饭,唇红齿白的小女孩被辣得眼睛红得像只小兔子。孟时蓝及时倒了杯温水递到她的手边,解了辣后,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哥哥”,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后来我主动要求留在饭馆帮忙。孟时蓝上菜,我就拿上水壶跟在他的屁股后头添水;他清洗杯盘,我就在吧台里敲着计算器算账。母亲欣慰极了。

那天,我屁颠屁颠地到厨房帮厨子择菜,看到一只肥老鼠从眼前溜过,我吓得尖叫一声,撞碎了一摞盘子。

最后是孟时蓝皱着眉头进来收拾的残局,我羞赧地站在一旁,半晌后他问:“你叫什么?”

当时我的脑子一定是短路了,否则我怎么会回他:“啊?我、我叫方念贞。”

他疑惑地抬头看我,直到有人“扑哧”笑出声,我才终于明白过来他问的是什么,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大虾。

002
九十年代的纽约唐人街尚未被士绅化,低廉的房租和地价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期望在这片金沙滩实现美国梦的年轻人。也正因如此,华埠的华人团结得就像一家子。

入学后,我的课余生活一下子丰富起来。隔壁福建小吃店的龙凤胎兄妹年龄和我一般大,我成天忙着和新朋友喝茶、钻影院看新上映的片子。

母亲问起作业,我硬着头皮支吾过去,然后趁关店前的那会儿工夫掏出作业本,偷偷躲到窗边不起眼的位置上奋笔疾书。

和我一起的人还有孟时蓝。

当然了,他可不是赶夜工写作业,而是结束一天的忙碌工作后坐在窗外的台阶上偷闲。

我们俩就好像是合伙作案的罪犯,互相包庇对方的“罪行”,时不时给予彼此一点帮助——看到有人走来,我就拿笔敲敲玻璃提醒他;倘若遇到头疼的数学题,他会把公式和思路写在香烟壳上丢给我。说真的,我觉得孟时蓝教我的方法比老师说的还管用。

奇怪的是,月末结算薪水的前一日,向来零缺勤的孟时蓝居然消失了一天。

碰巧那天店里招待了一群来美国旅游的广东旅客,热闹归热闹,大家却忙得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母亲气得不行,我寻了个空当跑去孟时蓝家,等了大半天他才裹着薄毯来开了门,转身进了卧室便缩到床上昏睡,嘴唇干得不像话。

孟时蓝是被累垮的,长期打三份工,身体怎么吃得消?

他患重感冒的日子,我天天带厨子煨的粥来看他。他的房间跟他的人一样整洁,风把白布帘子吹起来,能看见铁锈窗外绽开的白色香花的绿色植物。

最醒目的是墙上的那些照片,我一边看一边不禁张大了嘴。他告诉我那些是雨打芭蕉时的越南、午后炽热的斋普尔,以及葡萄牙著名的“爱情之城”奥比杜什等等。

说这话时,他正赤着脚端着一大杯热水靠在沙发上,濡湿的几绺黑发贴在他的眉毛处,眼里闪动着无限向往。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他为什么要那么拼命赚钱了。

我若有所思地拿出作业,他突然揪了一把我扎得高高的马尾辫。我不解地望向他,他指着作业本一板一眼地说:“笨,同类型的题目居然错了三回。”

没等感冒好利索,孟时蓝又急着回归从前忙碌的生活。我以要他辅导作业为由,帮他减少在饭店的工作时间。

为了感谢我,他骑车载我去东百老汇大道的丽丰冰茶室吃菠萝蜜。自行车从上坡直冲下去,银鱼般游过人潮拥挤的十字路口,我悬着一颗心,双手紧紧圈住他窄实的脊背。

花围裙的老板娘熟稔地招呼我们坐下,见我亦步亦趋的样子,悄悄问孟时蓝我是不是他的小女友。后来我时常找机会跟孟时蓝去吃冰,老板娘每回都乐此不疲地开我的玩笑,孟时蓝只是笑,也不解释。

他做学徒的影楼在丽丰后面的巷子里,老板娘说那家影楼以前的老板姓孟,可惜他身体不好,离世前把店卖了治病却还是撒手人寰。孟父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将照相馆发扬光大,人走后,这个没有完成的美国梦便延续到了孟时蓝的身上。

这种精神直到现在仍在唐人街的华人身上传承着,当时年幼无知的我理解不了其中的奥义,但孟时蓝的存在,确实为我原本平淡无奇的人生增添了许多亮色。

003
我在纽约双语学校的第一个暑期,是在和梅家荣的吵闹纠缠中度过的。

梅家荣就是福建小吃店那对龙凤胎当中的哥哥,大概那个年纪的男孩脾气都可恶得要命,越是不搭理他,他偏偏越是喜欢来招惹你。为了避开他,我专心在店里帮忙,适逢孟时蓝购了一台海鸥牌焦特相机,相机在当时的人们眼里还是个稀罕物,挂脖子上走在街上可神气了。

因为那台相机,梅家荣也成了孟时蓝的拥趸,害得我每次都要想办法甩掉他这个聒噪的大包袱。

那段时间我跟着孟时蓝几乎徒步逛遍了曼哈顿和法拉盛。

我们一边拍照,一边尝试各式各样的小吃。茨厂街的罗汉果凉茶只在推车上卖,蹲在路边吃才能尝出它纯正浓郁的味道;利口福面馆门口永远都有人排着长龙买蜜汁叉烧。还有对面那家广式海鲜酒家,色彩斑斓的鱼缸摆满了整间餐馆,食客仿佛置身于小型海洋馆。

孟时蓝镜头下的纽约演绎着多姿多彩的人生百态,因为他,我灵魂深处某些沉睡的感官也随之苏醒,我开始试着观察那些或讲究体面或穷困潦倒的陌生人。他举着相机在前方专注地摄影,我在后头举目四望。人山人海中,他念起时回头看我一眼,那便已是最美的风景。

喜欢一个人,是会变得静悄悄的。

时光在那静悄悄的日子里如小舟远去,盛夏最末日,我把凉席拖到孟时蓝家楼上的天台上。

微风送爽,我们躺在席子上看胭脂色的余晖缓缓沉下去,黑雀从鼓胀的白床单中成群飞向天空,那样瑰丽醉人的黄昏,我简直想许个愿。

孟时蓝却说:“你这个年龄的女孩还能有什么心愿?”

我抱着腿撇撇嘴:“当然有啦,我祈祷年年岁岁你都在,朝朝暮暮有欢喜。”

之后我再也不曾见到过比那晚更多更璀璨的繁星,充实自在的生活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十六岁生日,我收到一大束玫瑰花。在同学们的起哄声中,梅家荣昂着下巴走到我的面前,不自然地咳嗽几声后,对我说了句“生日快乐”。

如果当时换了是其他女孩,我想梅家荣会得到他所期待的效果。

然而郎有情妾无意,他青睐玫瑰,却不知我偏爱洋桔梗。

纵使我的反应向来迟钝,在感情上却从未马虎过。那天我毫不犹豫地把花塞回到梅家荣的怀里,然后匆匆跑了出去。

被拂了面子的梅家荣气汹汹地逮住我,问我为什么不愿意收下花。我憋着气不肯开口,他仗着身高一步步把我逼到墙角。我终于崩溃地大吼出声:“我有喜欢的人了!”

十六岁生日那晚,梅家荣带我去了我梦寐以求的溜冰场,少男少女们穿着溜冰鞋在灯光暧昧的内场里欢声笑语,好不热闹。而我们俩就跟傻子似的在一旁干坐了将近一晚上——因为我逞强说要把喜欢的人带给他看,好让他死心。可那个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梅家荣枕着胳膊问我是不是故意耍他,我百口莫辩。

我不知道为什么出门前明明给孟时蓝留了字条他却没有来,我也不知道,那只是我今生无望等待的开始。

004
我的心情和纽约深秋的温度一齐迎来了低谷。

学校举行校庆周年派对,心不在焉的我被人怂恿着扮演滑稽可笑的女巫婆,又被怂恿在酒吧喝了好几杯威士忌。

我在厕所吐得晕头转向,出来时还差点撞到了人。喧闹嘈杂的声光下,我难受地蜷曲在沙发上,直到孟时蓝沉着脸把我从一堆烂醉的男孩女孩中拉起来,我才发现先前差点被我撞到的那个酒保就是他。

他把我拉到更衣室,拿出自己的衣服扔到我怀里,随后关上门。我低头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突然想一头撞死算了。

那天晚上,孟时蓝和同事换了班送我回家。他穿着薄毛衣走在前面,我裹着他的大夹克在后头紧赶慢赶。我知道他的心情不好,却摸不准他是为了什么生气。凉风灌进胸腔,我胃里的灼烧感翻江倒海。

委屈的眼泪禁不住溢出眼眶,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泪腺在孟时蓝面前永远那么不争气。我顺势在身旁的电线杆边上蹲下,孟时蓝折回来,低头默默看着我的发顶。

我埋首悄悄擦掉眼泪小声说道:“原来酒那么难喝,我以后再也不碰酒了……”

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似乎有些无可奈何,好在脸色终于缓和下来了。良久,他伸出温暖干燥的大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热度从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全身。

我仰头看着他的侧脸:“你刚才是生气了吗?”

孟时蓝停下来看着我,黑沉沉的眼里像是有着细碎的月光。半晌,他问:“你想过今后要做什么吗?”

我愣了愣。

那个问题在十六岁时的我看来,就和小学老师问同学们长大后要成为什么的人一样,是天上遥远渺茫的星。假若真要我畅想一下自己的未来,那么在每一种设想里,他都是必不可少的。

作为对我生日那天失约的补偿,孟时蓝邀请我进了他那间神秘的暗室。

昏暗的房间红光闪动,犹如电影中蒙太奇的镜头画面。墙上悬挂着许多冲洗完毕的照片,那些都是我曾经跟随他走过的印迹。他全神贯注地冲洗着显影液中的照片,我傻傻地望着他英俊柔和的眉眼,忽地想起那晚他问我的话,恍惚有一道毛玻璃将我们横隔开来,莫名的惶恐侵袭了我的心。

那天临走前,孟时蓝赠我一张照片——在法拉盛市声漫漫的街心,有着浅浅梨涡的少女不经意地回头,甘美的笑颜永远封存于那一刻。

他说:“你是我镜头下的第一个女孩。”

后来在学校上电影文学课,年轻的女老师给我们看1994年上映的法国片 Leon 。

影片结束时,女生们隐隐的啜泣声还在持续。我记得电影中瘦削却如野生植物般倔强的玛蒂尔达哭着对里昂说:我要爱,或者死。至此, Leon 成为我毕生最挚爱的影片。

那天放学后,我独自跑去发廊。看着镜中掉落的缕缕黑发,我像是完成了生命中某个重要的仪式。

兴奋的我跑回店里,却收获大家的一片惋惜声。只有孟时蓝朝我略微点了点头,我光顾着高兴,没有注意到他神色里的异样。

005
1996年秋末,亚洲金融风暴爆发的前夕,美国房价飞涨。

就在我找到人生目标值得纪念的这一天,孟时蓝为之付出无数努力的梦想猝然坍塌——他在汇丰银行内的所有存款被人洗劫一空,一切重新回到原点。

卷走那笔钱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不久前带着幼女从上海坐船来投奔他的远方表叔。他儿时家徒四壁、捉襟见肘的表叔却肯供他一日三餐,孟时蓝始终心存感激。所以当他开口向他借钱时,他毫不设防地将银行卡交给了他。

长时间在海上漂泊追逐远方陆地的人,最终发现一切都化为泡影的幻灭感,我没办法感同身受。庆幸的是,孟时蓝并没有就此一蹶不振,只是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骑自行车载我去东百老汇的丽丰吃冰。

他辞了影楼的工作,请了一周的假。

傍晚时分,我抱着啤酒和一袋零嘴敲开了他的门。

跟以前那样,我们躺在天台上望着云卷云舒的纽约的天空。醉了的孟时蓝话比平时多得多,他捏着酒瓶的手无力地耷拉下来,另一只手挡在脸上:“你知道吗?一件事情专注了太久,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的选择和坚持究竟是否正确。可人生苦短啊,我能做的,只有老了以后尽量不会后悔罢了……”

既然一切归零,那么只能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很快,孟时蓝便在证券公司找了份稳定的差事。

唐人街受市场影响,生意渐渐不景气,饭馆接二连三地辞退工人。那会儿大家脸上都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梅家荣识相地不再来骚扰我。没过多久,就听人说丽丰附近的那家影楼关门易了主。等不到我第二天将这个消息告诉孟时蓝,他成了最后离开的人。

他搬了家,证券公司的经理说他三天前就已经辞职了。我以前不觉得世界有多大,原来在乎的人消失后,天大地大。

饭馆在最艰难的过渡期沉浮,福建人天生有做生意的本领,梅家荣家的闽南风味的小吃店反倒越做越大。没有了孟时蓝的帮忙,我的数学成绩一落千丈。梅家荣踩在我前桌的椅子上,打量着我满目狼藉的试卷说:“方念贞,这种类型的题目你错了有三次了吧。”

似曾相识的话语,让我的鼻子蓦地一阵发酸,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梅家荣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安慰我,吓得自那天以后再不敢跟我呛声。

时间这么一晃便晃到了旧历新年。

唐人街过春节仍保留着原汁原味的中国红,各自的同乡会请来长龙瑞狮助兴,居民会烧香拜佛企求来年生意兴隆、家人身体安康。节后纽约下了一场持续不断的大雪,梅家兄妹请我去影院看电影,隔着纷飞的白雪,我看见了许久未见的那个人。

为了来钱更快,经人介绍,孟时蓝成了当时很多人闻所未闻的职业地陪。

淡漠骄傲如孟时蓝,很难想象他赔着笑脸,耐着性子带游客逛遍这座冷漠繁忙的大都市会是怎样一副场景,我不敢往下想。我只记得那时我与他站在长街的对面,望着在我无心睡眠的夜里频频出现的那张熟悉的面容,天寒地冻,我身体的温度竟逐渐回暖了。

可他只看了我一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晚梅家荣在车上一直激动地回顾电影的精彩情节,夜班电车不时地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唐人街亮起的广告灯牌和霓虹灯照旧五彩璀璨,我靠在窗边,慢慢闭上了眼睛。

006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唐人街的华侨时刻盯着电视关注祖国的动向,而莱昂纳多则以一部《泰坦尼克号》风靡全美,成了家喻户晓的好莱坞大明星。

这年,我和梅家兄妹齐齐升入高中。梅家荣不知道何时已长成高大俊朗的大男孩,学校有女生说他酷似杰克,他顺势嬉皮笑脸地揽过我的肩膀叫我露西。

除夕那晚的匆匆一眼后,我拜托梅家荣找到了孟时蓝的新住址。

顶着料峭的寒风,我终于在第三天晚上等到了他。他还是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衬衫,眉目清冷亦如从前,只是更瘦了。黑曜石般的眼里暗藏着成熟稳健的光芒,我怕他再多注视一秒,我会泄露所有隐秘脆弱的情绪。

他的新家不如之前的宽敞,洁白的墙面干干净净,那些照片不知被遗弃到了哪个角落。

我原本以为远方表叔带给他的打击不至于摧毁他坚韧的内心,可是我错了。孟时蓝不是神,再坚定的信念也会有绝望到想要放弃的时候。

我踌躇着说:“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找到一份更好、更体面的工作。”

他说:“能靠自己的劳动赚钱就很好。一个高中肄业的人,谈得上什么体面?”

那样妄自菲薄的孟时蓝怎么会是我认识的孟时蓝?

我开始穿梭于不同的打工地点之间,作业、打盹全都在巴士或者地铁上进行。每天我骑着自行车从丽丰冰茶室经过影楼,看见门口悬挂着的招租启事时,都会默默在心里给自己加油鼓劲。

梅家荣看在眼里,好几次忍不住想跟我父母打小报告,却都被我苦苦哀求拦下了。

他说:“方念贞,你怎么越长大越蠢了?”

是,爱情让我变得愚蠢,但我奋不顾身。

少年时的我满腔热血,渴望凭借一己微薄之力帮到孟时蓝,渴望看到他眼里重新燃起希望,殊不知不过是杯水车薪。那年的我仿佛整个沉浸在汗水和奔波中,打工的事终究还是被梅家荣捅到了父母那儿。失魂落魄的我不敢回家,望着帝国大厦的塔尖,在公园呆坐了一晚。

孟时蓝找到我时,我已经累到昏昏欲睡。他小心地背起我,迷蒙中,我偏头在他的颈窝落下一个若有似无的吻。

恐怕那是我一生中离他最近的一次。

十七岁生日,孟时蓝带我到唐人街那家最贵的福临门海鲜酒家。

曾经我们无数次路过,而今贴面看着那些五彩斑斓的鱼缸,心里却少了以前那种纯粹的喜悦。不过他家的虾饺真是一绝,陈皮牛肉丸也真是令人回味无穷。台上袅袅婷婷的戏女唱粤剧经典曲目《西厢记》:“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好句有情怜夜月,落花无语怨东风……”

孟时蓝对我说:“好女孩,祝你拥有一个繁花似锦的好前程。”

那天是我有生以来胃口最好的一次。回到饭馆,黑暗中大家手捧烛光和蛋糕,唱着生日歌朝我走来。我捂住眼睛,分不清手心的泪水究竟是因为喜悦还是难过。

我攒的钱孟时蓝分文未取退还给我——他自己攒了些钱,打算去旧金山跟随一位摄影大师学习摄影。他说与其苦苦守望着遥不可及的灯塔,不如趁年华正好另觅出路。

其实在遇到他之前,我想象的未来是进入一所好的学校,有一份安稳的工作,找一个好男人结婚生子,安居乐业,就那么简单而已。可后来我遇到了他,他的血液里住着风。

我追不上他,如爱捕风。

007
影楼的待租招牌再也不曾摘下来,我也再不曾留回长发。

我没有遂父母的愿念一门踏实的专业,而是考入了南加州大学的导演系。开学那天,梅家荣从天而降般地从身后拎走了我沉重的行李箱,看着他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我如鲠在喉。

系统地学习导演专业远不如我想象中那么光鲜高级,有时候我也会疑虑因一部电影而做下一个未来的决定究竟是否过于轻率,可想起某个人曾经说过的话——我们都不过是避免老了以后后悔罢了。

孟时蓝在旧金山随大师学了一年摄影后,辗转周游各地,过上了旅拍的生活。

他寄来的明信片有日照金山的喜马拉雅雪山、雨打芭蕉时的越南、午后炽热的斋普尔以及绿野遍地的哥斯达黎加。在瑞士雪朗峰坍塌时,他结识了女友苏腊。他说在她的眼里,他看到了自己。

交通费和住宿花费了他们俩大部分的钱,每到一个地方,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工作。但我知道,在这条通向梦想的道路上,他甘之如饴。

我把他到过的地方在地图上圈出来,梦里那条线牵引着我,灵魂翻山越岭,与爱人相遇。

1998年的圣诞节,梅家荣和系花女友分了手。我们人手一瓶朗姆酒,逃离喧嚣的派对坐在庭院的石阶上看雪景。他喝多了,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我好笑地轻声哄慰他。

他万分苦恼地说:“方念贞,为什么你喜欢的人不是我呢?如果是我那该多好……”

这个十四岁起相识,小时候只知道欺负我的大男孩曾在生日时送我一大束玫瑰花,在我无助时给予我帮助,甚至放弃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芝加哥大学陪我到了洛杉矶。

我不是不感动的。可惜贪嗔痴,爱恨欲,我的痴念根深蒂固,早已来不及拔除。

后来我接到一通从费城打来的电话,在三十街火车站,我看见了阔别一年的梦中人。

那段短暂的时光就像海上一场绚烂璀璨的焰火,借着那余温就已足够我回味一生。孟时蓝穿着黑色大衣站在车站出口,清冷的眉目好似雪野小僧,我迫不及待地,如雏鸟归巢般地扑进他的怀中。

我永远记得费城古雅静谧的清早,火车穿过山洞抵达纸醉金迷的赌城拉斯维加斯。沿着种满棕榈树的长廊来到弗里蒙特街,人潮拥挤,我像以前那样跟在孟时蓝身后。他拿着相机回头寻我,我多想时间能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最后一晚,我们盘腿坐在落地窗前看夜景,我做了几道家乡小菜。他告诉我,他和苏腊在旅行途中迷了路,又花光了所有的钱,他被遣送回国,而把苏腊遗失在了茫茫的撒哈拉沙漠。

他似睡非睡地唤我“阿贞”,说:“我答应要回去找她……阿贞,你找个对你好的男孩,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我找出薄毯给他盖上。卧室的工作灯光线昏暗,我在桌前站了很久——桌上的照片散乱一团,那个叫苏腊的长发女孩长得真美,亮黑的眼睛仿佛能直抵我心。

那天孟时蓝亲自送我离开,广播里温柔的女声响了一遍又一遍,我提着包缓缓走向检票口。旅客推搡,我终究忍不住回头。

不远处的他微笑着向我招手,我努力笑了,可转头的一刹那,眼泪静静淌了满面。

尾声
我最后一次收到孟时蓝寄的明信片,是在1999年的元旦。

他镜头下的斯里兰卡有种纯粹的震撼的美。我不知道那时的他是否已如愿找到自己的爱人,又或是独自游荡在世界的哪个角落。

千禧年,我和梅家荣顺利从南加大毕了业,他获得了法学学士学位。而我随一位颇具才华却始终名不见经传的小导演跑遍了全世界,某次在泰国片场拍戏时还受了伤差点被风暴卷走。

我再也没有孟时蓝的音信。

8月,我痊愈出院,来了斯里兰卡。乘科伦坡开往拉维尼亚的火车一路前行,同座的当地一家三口热情地和我交流。临时停靠时,我们和另一列绿皮火车相遇。无意间,我望见车窗外有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可等我想要看清时,汽笛发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孟时蓝,又或许不是。

火车驰骋过湛蓝的印度洋,咸湿的海风穿过大开的车窗门灌进车厢,右边是大片大片黄灿灿的向日葵地,我终于看到孟时蓝眼中那无与伦比的美丽,久久无法言语。

2004年10月,我答应了那位照顾了我两个月的中国医生的求婚,因他笑起来时的眉眼像极了孟时蓝。收到请柬的梅家荣打来越洋电话,狠狠地骂了我一通。

不是所有爱情都能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但至少,我们可以和喜欢的人相携走完今后孤独的余生。

有时的清晨,我仍会想起孟时蓝的脸,想起他温柔地唤我“阿贞”。不过我知道,那都是我的幻觉。

那个熠熠生辉的年代随胭脂色的天空渐渐褪色成斑驳的流年。

年华似水啊似水年华,如你所愿,孟时蓝,我终有枝可栖。

文/莉莉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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