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星辰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昨夜星辰

文/夜色阑珊(出自飞言情

【故事简介】

似乎这一生我总摆脱不了这样的命运。为棋子,为器物,任意被摆弄……我知道我已经握不住什么了,唯有他,魏良夜,是我想一心一意去对待的,拼尽全力去喜欢的。

楔子

关星辰嫁入魏家为妾的那日,一道圣旨传下,百年世家轰然倾覆,鸟兽四散,荣华零落。哭号声灌耳,关星辰一袭嫁衣,立在残花满地的庭院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直到夜色降下,公主府的仆人过来,她才茫然开口问道:“魏良夜呢”?

“魏家被抄,魏公子自然在牢狱里,幸好姑娘还未与他行礼,否则只怕也要受牵连……”

月下花枝模糊,隐约有清疏风流的身影渐行渐远,惊醒旧梦。

第一章

关星辰初遇魏良夜,是在庆王府的宴会上。

长安三月,风光正好。庆王仿前朝“曲水流觞”开春宴,遍邀高官、贵族子弟过府,其中,便有冠盖京华的魏氏三郎魏良夜。

而关星辰,原本不在受邀之列。她乃守将关吏之女,生母身份卑微,在边关长到八九岁,才被关吏接回青州府邸。据说关吏费心培养她,是想利用她结交权贵,所以她及笄后便被送入了宫中。

关星辰善箜篌,长乐殿上一曲,深得当朝安南公主喜欢,被特许在公主府中暂住。此番安南公主身体抱恙,才让她代为赴宴。

无人指引,她误打误撞地迷了路,经过一株海棠花树时,恰好听见庆王低声吩咐仆从,将魏良夜引入王妃歇息的水阁中。

庆王与魏良夜素有嫌隙,如此谋划必有玄机。关星辰心中惊惧,慌慌张张地逃离,因走得太急,踏上木桥时不小心落入了水中。

水花溅起,她才挣扎了两下,就被人轻巧地拎起,揽上了岸。

春日天光漫开,那人立在水色之外,梨花影下,衣衫落落,说不出的清疏明净。长安诗酒繁华,十分风流,他一人,独占三分。

关星辰一阵恍惚,心底似有桃花骤然盛放,灼灼如火。

“魏三公子?”直觉那样强烈,她对上他的眸子,揣测地问道。

魏良夜颔首示意,礼貌而疏离,转身欲走,却被她拽住了衣袖。

“公子小心,王妃娘娘在前面的水阁歇息。”

魏良夜偏头,对上少女一双水光盈盈的眼,微微一怔。

简单的一句提醒,很快让关星辰尝到苦果。庆王故意为难,她被迫在宴上演奏箜篌,从午间直到入夜,高台独坐,水米未进,十指见血。

这期间,魏良夜没有开口求情半句。

宴饮阑珊时,关星辰终于解脱。饥不择食的她偷偷地摸了一碟点心,躲到光线晦暗的假山处填肚子。正吃得起劲儿,忽有脚步声闯入,她的心一抖,僵着脖子偏头,看见了旖旎夜色中魏良夜的脸。

关星辰傻了眼。

其实,她少年时在青州关府的日子并不好过,经常因为饥饿跑去厨房偷偷吃东西,也曾被凶恶的厨娘、侍女们逮到过,可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无脸见人。

而此时,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魏良夜也有点儿崩溃。想他魏氏三郎风华满长安,文能执笔书千卷,武能打遍世家子,唯有一个毛病鲜为人知,那就是不能饮酒。一旦多饮,那张倾倒无数闺中女儿的脸就会长满红疙瘩,惨不忍睹。此番庆王故意劝酒,他好不容易撑到现在,打算在这晦暗处避避,没想到居然让人撞个正着。

两个狼狈不堪的人沉默了半晌。最终,关星辰率先打破僵局道:“魏公子,你的脸……”。

不远处突然传来响动,魏良夜猛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山石之上。关星辰彻底呆了,望着近在咫尺的幽深眸子,半晌,明白过来他的顾虑,她忍不住轻声提议道:“魏公子,我有办法让你暂时恢复正常,然后离开这里,你要不要试试?”

关星辰说的办法,是让魏良夜涂一层香粉,暂时盖住脸上的疙瘩。少顷,她扶着他出去,以酒醉为借口,同他匆匆地离开了王府。

车马嘚嘚,一路行过长街灯火,停在魏府门外。魏良夜命人取了食盒与伤药出来,递给关星辰。看着她受伤的十指,他忽然道:“往后不想无辜受罪,就少管些闲事。”

清疏的身影转入府内,冷淡而无情。关星辰怔了怔,抬眼望向高墙内伸出的花枝,想起这一日的际遇,想起梨花影下那惊鸿一瞥,突然有些怅然若失。

她知道,自己是动了心。可他与她,一个是天上云,一个是足底泥,大概永远不会有可能。

第二章

春宴过后,关星辰很久没有再见到魏良夜。就在她以为他们再不会有交集时,命运那双难以捉摸的手,生生地将一切拨离了轨道。

四月初,关吏被弹劾犯下重罪,关家满门遭殃,唯关星辰因安南公主的求情逃过一劫。陛下似乎觉得处死她有些可惜,便在宫宴上玩笑般询问,是否有人愿意将她领回。

满园花盛,良久都无一人敢上前。关星辰神情呆滞地跪着,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少时,娘亲病逝,她寻到关家,被许多双眼睛打量着。他们在估量,养大她值不值得,能得多少好处。

似乎这一生,她总摆脱不了这样的命运,为棋子,为器物,任意被摆弄……

“陛下前些日子曾许过臣一个恩赏,今日臣斗胆,请陛下将她赐与臣。”一枝牡丹忽然递至眼前,饱满鲜艳。关星辰微微一怔,抬头只见魏良夜立在旁边,白衣素净,袖口绣着浅蓝色的花纹,一副清疏高远的模样。

满庭多少世家子弟,却只有他一人甘冒风险,赠她一枝牡丹,将她从泥沼中拉起。

后来的后来,关星辰常常想,倘若初时的惊鸿一瞥只是让她怦然心动的话,那么,这一刻,就是她沉沦的开始。

出宫已是薄幕时分,斜阳拉出颀长的影。魏良夜在宫门前止步,回头道:“你先回公主府准备一下,嫁过来之后我会安排你离开,这长安城的风浪,不是你一个小姑娘可以承受住的。”

关星辰抬眼,有些迷惘。

“庆王府里,我欠你一份人情,就此还清。”魏良夜转身欲走,却再次被关星辰拉住了衣袖。她神色恍惚,衬着夕阳晚照,整个人看起来像轻飘的影。

“不愿走?”魏良夜微微地皱眉。

关星辰仰头望着他,似乎有话想说,良久,却只是笑了笑,道:“多谢公子相救。”

很快,魏良夜一枝牡丹救美人的事便成了长安城中争相传说的佳话。鲜衣怒马的风流公子、飘零无依的落魄美人,向来是绝好的谈资。

可惜的是,这段佳话没能圆满结尾。

六月,魏良夜的四弟醉后轻薄宫妃。随后庆王又呈书陛下,魏良夜与罪臣关吏早有往来,暗中勾结,图谋不轨。

君王震怒,魏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抄家之日,恰好是关星辰被送进魏家为妾之日。

大喜成大悲,关星辰嫁衣未褪,跪倒在安南公主身前。

安南公主看着她,叹了口气,道:“父皇忌惮魏家已久。上回宫宴上那一出,其实是庆王向父皇献策,利用你来试探魏良夜和关吏究竟有没有关系,偏偏魏良夜还是上当了。”

关星辰闻言,跌坐在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道:“是我害了他……”。

魏氏一族根基深厚,要拔除并非易事。因此这桩案一直折腾到十月才有了决断,魏良夜逃过死罪,被判流放充军。

昔日名满长安的清贵公子就这样凄凉收场,惹来无数唏嘘感叹。

关星辰没能赶上相送。次日,她独自一人骑马出了长安。

第三章

秋风萧瑟,马蹄声急。关星辰追上魏良夜时,天边已收了最后一缕夕阳。

苍凉凄冷的郊野,血腥味带着凉意扑鼻而来,关星辰跌跌撞撞地翻着尸体,心中的恐惧无限扩大。

“魏公子……魏公子……”她不慎跌倒,滚到低洼处,摸到一具躯体,还来不及反应,脖颈处一凉,已有一把刀架在颈上。

刀锋划破肌肤,却堪堪止住。昏暗的光影中,他望着她,眼神清冷道:“你来做什么?”

关星辰没有回答,只是突然落下泪来,狠狠地抱住了他。

魏良夜愣了愣,伸手去推她,却被她抱得更紧,细碎的哭声响在耳边,少女柔软湿热的身躯让他卸下心防,渐渐地模糊了意识。

关星辰知道,倘若魏良夜不死,庆王必定还会再派人追杀。于是她褪下他的衣衫,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换上。

夜路漫漫,她半扶半架着他,一步步地艰难向前,直到天明时,才找到一户隐居行医的人家。

休养一个月后,魏良夜提出要离开。关星辰刚从山间采药回来,闻言放下药篓,讷讷地问:“你想去哪里?”

“玉门关。”魏良夜神色淡淡,与她擦肩而过,“你留在此处便好,不必跟着。”

关星辰愣了一下,慌忙跟上去,道:“你是我的夫君,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魏良夜止步回头。

关星辰因那一声“夫君”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双颊泛起浅浅嫣红。

魏良夜望着眼前的娇俏少女,神情莫测地道:“当初纳你为妾,只是为了救你,不必当真。”

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关星辰发怔半晌,转身向搭救他们的老伯道了谢,收拾了些东西方才匆匆去追。她偷偷地跟了他一段路,很快就被发现了,魏良夜看着她,眉头紧皱道:“不是说了,让你不要跟过来吗?”

关星辰搂紧怀里的包袱,咬了咬唇,声若蚊蚋道:“我从前和娘亲就住在玉门关附近,我想回去看看,并不是……要跟着你。”

魏良夜无奈,只能随她。

这年寒冬,两人风尘仆仆地到达玉门关。魏良夜乔装改名从了军。关星辰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也没有多问,默默地在附近住下,隔三差五送一些东西过去。

军中大多是五大三粗的汉子,闻不得女人味道。即便关星辰换了男装抹黑了脸,也还是被逮住,解了头巾,散下一头青丝。

哄笑声不断,关星辰极力地挥着手中的发簪。正绝望时,身上的禁锢突然松了,一只手将她拉起,带到身后。魏良夜护着她,冷眼扫过一众人等,道:“内子不懂事,还望各位兄弟高抬贵手。”

“你的女人?”其中一名士兵抹了抹脸上被簪子划出的一道血痕,昂头哼道,“她划伤了老子,这笔账怎么算?”

其他人纷纷起哄——

“魏宁,你可别糊弄我们。就你那窝囊样,能养得起女人?只怕是想吃独食吧?”

“就是就是……”

场面重新陷入混乱,魏良夜将关星辰推至一旁,徒手同众人打斗起来。

日光下,那袭身影矫若游龙,一招一式都像丹青走笔。关星辰怔怔地望着,忽然有些难过。这样风华出众的他,本该一直耀眼于繁华风流中的,却因为她,美玉蒙尘,沦落至此。

不多时,魏良夜拉着关星辰走出军营,一路脸色铁青。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来找我,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关星辰被他拽得险些摔倒,她极力憋回眼泪,替他包扎手上的伤口,低低地道:“对不起,往后不会了。”

“那便好。”魏良夜猛地抽出手,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第四章

为了不给魏良夜添麻烦,关星辰果真没再去找过他。只时不时拜托邻近的瘸腿汉子周驰带些东西过去。

冬去春来,眨眼又是半年,由于表现良好,魏良夜逐渐从小兵升为校尉。每次上阵杀敌,他都像拼了命一样往前冲,终于在某次突围时倒地不起,淹没于累累尸骨之中。

噩耗传来,关星辰却不愿意相信。秋风卷地,漫天黄沙,她不顾一切地奔到肃杀的战场,疯癫般一具一具尸体翻找着。直至日落时分,她才寻到了奄奄一息的魏良夜。

她抹去他脸上的血,紧紧地抱住他,像那日一样压抑地哭出声来。

许久,隐约听见他呢喃了一声:“星辰……”那样缠绵,竟像是在梦中。

休养不过半月,魏良夜便执意返回军中。关星辰坐在榻边,半天没有言语,宛如一尊木偶。

魏良夜本欲直接离开,看见她这副模样,突然有些迈不开步子。

“这是第二次。”关星辰抬眼,怔怔地望着他,道,“第二次,我从死人堆里找到你……我不知道,第三次还能不能这么幸运。”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是你连累了我,害得魏家落魄?”魏良夜忽然道。

“其实,恰好相反。当初你在庆王的春宴上出手帮了我,庆王迁怒于你,所以你关家才落得那般下场。细究起来,是我连累了你。你大可以收起你那点儿愧疚之情,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魏良夜说完,踉跄出屋。大抵是受这一番话的影响,接下来的一个多月,他再未收到关星辰的任何东西。

冬日的一场胜仗过后,魏良夜被手下弟兄拉到附近酒家痛饮。闹腾至半夜,众人拥扶着已然大醉的他敲开了关星辰的门。

关星辰将魏良夜扶回榻上,见他脸上一层红疙瘩,不由得皱眉责备道:“既然知道自己不能饮酒,怎么还这样不注意?”

魏良夜眯着眼瞅她,竟一反常态,露出了浅浅笑意,温和明净。

关星辰一怔,收拾妥当后,趴在床边,用手指虚虚地描摹着眼前的轮廓。

大概只有这种时候,她才能在咫尺之处,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吧?

夜色渐深,魏良夜醒来时,屋外已是细雪轻飘。他扶额起身,望着伏在床边熟睡的女子,想给她盖上被褥,却不小心惊醒了她。

四目相对,短暂的愣怔。关星辰起身,有些讪讪地道:“我去给你热一热醒酒汤。”

魏良夜突然拽住她,道:“我以为,你已经想清楚了。”

关星辰微微凝滞,半晌,取过一件衣裳递给他,道:“这阵子周大哥病了,所以没人帮我送东西,我做了一件冬衣,你试试合不合身。”

魏良夜定定地望入她的眼中,良久不语。

关星辰颓然垂下手,声音变得轻而缓慢,她道:“你心里,大概觉得我很凉薄吧?关家家破人亡,我却从未想过要替他们报仇,还抛下一切随你来到边关……”她弯了弯唇,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可他们,又何尝拿我当亲人看待过?我只是他们费心培养的一颗棋子,一旦没了用处,就会被遗弃。我这一生,已经握不住别的什么,唯有你,我想一心一意地对待,拼尽全力……”天地间似乎静了下来,静到可以听见雪落地的声音。魏良夜突然一言不发,冒着风雪出了屋。

寒意扑入,关星辰僵在原地。

许久,魏良夜返回。他手中握了两支喜烛,大红婚书铺开,待落下最后一笔,他将婚书推到她面前,隔着烛光道:“战场上生死难测,而我魏家不能无后,既然你执意要跟着我,那便替我生个孩子吧。”

关星辰依旧呆立着,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不愿意?不愿意……那么从今往后,你我再无半点儿瓜葛……”。

一声痛哭骤然迸出,截断所有,关星辰猛地冲过去抱住了他。

他不会知道,刚才有那么一瞬,她看着他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感到了铺天盖地的绝望。

她以为,永远都无法再靠近他。

帷帐落下,烛影摇红,一窗细雪,一梦如春。

第五章

因为一次醉酒,魏良夜的真实身份泄露,传到了长安。此时圣上病重,朝中庆王与宜王分庭抗礼,局势混乱。宜王赶在庆王之前联络上魏良夜,承诺只要他肯助自己一臂之力,便替他重振魏家之风。

这之后,魏良夜上阵杀敌更为拼命,短短一年之内便成为老将军信任的得力助将。好不容易暂时驱除了外虏,老将军却在最后一战中不幸战死,朝廷怕军心不稳,便派了青州刺史李现前来支援接管。

这日,魏良夜难得清闲,陪着关星辰在街市上闲逛。路过某个摊位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星辰?”年约三十的锦衣男子拽着关星辰的衣袖,惊喜之情溢于言表,道,“星辰,你怎么会在这里?”

关星辰愣怔片刻,抛下一句“你认错人了”,便拉着魏良夜飞快地逃离。

逃出老远,才终于摆脱掉追缠。关星辰松开魏良夜,见他意味不明地盯着自己,只得低声解释道:“他是我从前在青州的故人。”。

魏良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可知,他如今是谁?”

关星辰抬眼,听他道:“青州刺史。”

入夜,突然有人来访。

经常跟在魏良夜身边的徐峥踏入屋中,开门见山地道:“听闻,姑娘与李刺史是旧识?”

关星辰斟茶的手一顿。

“这几年姑娘一直陪在公子身边,有些事想必我不说,姑娘心里也明白。如今陛下病重,局势动荡。边关兵权落入谁人手中,关系重大,而这其中关键,又在李现身上。公子绸缪数载,九死一生,才有今日,姑娘难道忍心看他功亏一篑?”

关星辰坐在案边,目光空洞,良久,方才出声道:“徐大哥的意思,星辰明白了。”

他唤她姑娘,而非夫人,其中深意早已不言而喻。人走茶凉,魏良夜却又突然回来了,手中还抱着一把箜篌。

“路过乐器店,给你带了把回来。省得往后出门,你再盯着别人手中的看。”魏良夜将箜篌递给她,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关星辰怔怔地抚过,落下泪来。

魏良夜不由得皱眉,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关星辰接过帕子,破涕为笑,道:“你还没听过我演奏箜篌吧?我奏一曲给你听听。”

魏良夜难得也露出一丝笑意,道:“怎么没听过?那年在庆王府,听了整整一下午。”

关星辰微怔,道:“那……你当时在听?”

魏良夜别开眼,没有回答,像是在掩饰什么。

关星辰看着他,忽然想他是不是……其实也是喜欢她的?那些冷漠,那些讨厌,是不是都只是虚假的表象?就如此刻,他明明记挂着她的喜好,特意买了箜篌送她,却仍装作漫不经心。

她心底燃起光亮,却不敢开口问,只是抱着箜篌,冲他粲然而笑,道:“那次的不算,今晚,我只弹给你一个人听。”

第六章

很快,便是李现的接风宴。

夜色旖旎,觥筹交错,高台之上鼓声列歌。突然缓步上来一袭婀娜多姿的身影。纱罗坠地,云鬓簪花,怀抱着箜篌,满堂花醉三千客,仿佛唯她一人尚还清醒。

“行重重,与君生别离。路重重,各在天一边……”

光影明灭,魏良夜的神情淹没在其中,渐渐地,他变得恍惚起来。除了最初的眸光骤缩,他便再无其他反应。那怕李现激动地奔上高台,公然将人抱走,他也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她倚在别人的臂弯里,笑靥如花,渐渐远去。

被李现纳入府中不过一月,关星辰就有了身孕。消息传开时,魏良夜正在修整行军布阵图,闻言,他顿了许久。这出美人计到底没有白费,魏良夜成功取得了李现的信任,几乎掌控了大半兵权。

来年五月,圣上薨逝,朝中大乱,李现奉诏赶往都城。关星辰因为产后体弱,无法随行。

没过多久,有不明贼匪袭击李府。关星辰奔逃出府,性命垂危之际,遇上了魏良夜。

冷月如钩,他在马上,她在马下,他的风华更胜从前,她却鲜血沾衣、满身狼狈,两两相望,恰似隔了千山万水。

半晌,魏良夜下马,她动了动唇,身子一软倒在他怀里,像是散了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脸上血色全无,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李现的府邸一夜遭劫,原因很简单,据说他留了半块虎符在最宠爱的姬妾手中。

这姬妾,自然是指关星辰。

然而,关星辰苏醒后,半句关于虎符的话都没提过。每每夜间惊梦,唤的也是她那被带走的幼子。

魏良夜看着她,心口莫名泛开细密的疼痛。从什么时候起,她一心挂念的,已经不是他了?

他伸手,想去碰碰她憔悴的容颜。然而,十指在虚空中停顿许久,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三个月后,宜王以新帝篡改先帝遗诏为名,举兵讨伐。魏良夜接到书信,点兵准备支援。

临行前,关星辰取出李现留下的东西,转交给魏良夜:“他说,这些东西,一定要等宜王举兵的消息传出之后,才能给你。”说完,关星辰突然跪倒在魏良夜面前,道,“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魏良夜一愣。

关星辰泪光盈盈地道:“你能不能帮我把孩子带回来?”

又是孩子……魏良夜无端地有些烦躁,抬步欲走,却被她拽住了衣摆。她踉跄地起身,从背后抱住他,泪流满面地道:“那是我们的孩子,与旁人无关。”

温热的液体落入颈间,魏良夜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不愿勉强,但又担心哪天我会成为你和宜王的弃子,所以才留我在身边。这次离开,他将孩子带走,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许久,魏良夜缓缓地握住环在身前的手,转过身来。

曾经清丽鲜活的少女,如今已憔悴不堪。

“至多五年。”他吻在她的发顶,头一次温柔地承诺,“五年后,我带着孩子,回来接你”。

她趴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第七章

宜王与新帝的这一场战争,持续了很久。第二年冬,为了拉拢右相,宜王示意魏良夜与右相联姻,娶右相的小女儿姜婳。

魏、姜两家联姻的消息兜兜转转传到关星辰耳中时,已是第三年春末。关星辰咳嗽着从榻上爬起,在院中弹了一整天的箜篌。

第四年,夺位之争终于结束,新帝战败,宜王取而代之。

十年屈辱,一朝雪耻,魏氏一族重拾荣光,门前车马如龙。

中秋宴饮过后,魏良夜独自一人登上了新建的高阁。俯首,是长安万千繁华;仰头,是朗月星河。而他眼中,却只有无尽的落寞。

姜婳挺着肚子偷偷地跟了过来,开口道:“这长安城,当真是繁华。”

“可惜,却没有她。”魏良夜无端接了一句。姜婳闻言偏头,有些疑惑,脸上露出少女好奇的神色。

当初魏良夜想尽办法设局,以“已有妻室,不愿委屈姑娘”为由,避开了与姜婳的婚事。可后来,姜婳听说,他根本就不曾娶妻,只有一位妾室常伴左右。而且,他似乎并不喜欢那位妾室,曾一度将她拱手送人。连她所生的孩子,都在外流落了两三年才找回。如今,他这般感怀,又像是眷恋极深……。

难道……传闻有误?

“过两日,我要去玉门关接个人。朝中局势还不稳,你们平日都谨慎些。”

姜婳微讶道:“你要亲自去?”

“别的人,我不放心。况且……”魏良夜微微一笑,眼中似浸了春水,是前所未有的柔软缠绵,他道,“我想早些见到她。”

在前往玉门关的途中,魏良夜想起初遇关星辰的那一日。

花木疏影里,少女一袭柔黄衣裙,湿漉漉的纤细手指握着他的衣袖。她眸中光华清湛,像是衣衫上的水意都漫了进去。

彼时春光灼灼,他心生涟漪,却只能装作波澜不惊。

他想,他背负着家族重任,断不能轻易动了儿女私情。所以,他故意避开她。

可宫宴之上,当看见她一脸绝望地跪在眼前时,还是忍不住递出了一枝牡丹。

后来,他被流放,遭到追杀,易名从军,从风光无限到落魄不堪,唯有她执意跟随,不离不弃。他三番五次对她冷言冷语,一方面是怕会连累她受苦,一方面,则是怕自己泥足深陷,乱了心神。

外人都以为,他不喜欢她,甚至厌恶她。可其实,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他爱她,爱到不敢靠近,不敢让人知道。

他怕自己对她太好,会忘了肩头重任,会让她成为自己的软肋。所以即便克制不住写下婚书,用的也是那样不堪的理由。

五年光阴岁月,终于等到这一日。他不必再掩藏爱意,可以将一切毫无顾忌地坦诚出来。

山水迢迢,他牵着幼子,走入熟悉的小院。梨花树下,她正在调箜篌,见他归来,弯出一个恍惚的笑,一如当年。

他过去,轻轻地拥住她,附在她耳边道:“星辰,我回来了。”

第八章

花落成雪,渐渐模糊了画面,魏良夜头一歪,从梦中惊醒。

车外,小院依旧,他却突然有些却步。

正踯躅着,门开了,开门的周驰看见他,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是来接星辰的?”

院中梨树清瘦,树旁挖了一个浅坑。周驰扒开上面的干草,指着显露出来的白瓷坛,没什么表情地道:“她在这里,你带她走吧。”

刺目的白光晃过眼前,魏良夜茫然立着,良久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去年春末她就死了,那时候你好像忙着娶右相的女儿,所以没人传信过去。”

一个姑娘最好的年华,在这荒凉苦寒之地消磨殆尽,最后红颜成枯骨,连副薄棺都没有。

“她不让我们葬她……”周驰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冷讽的神色,与平日的憨厚完全不同,道,“她说,她的夫君会回来替她收殓尸骨。我们不知道你何时会回来,会不会回来,尸身无法安放,只好送去寺中焚化,装在这坛内……”

时光拖延而过,魏良夜突然身形一晃,单膝跪倒。

他颤颤地伸手,指尖落在静默的白瓷坛上,耳边隐约有呢喃声响起。

那一夜,帷帐之中,耳鬓厮磨间,她拥着他,都说了些什么?

“夫君,倘若哪天我死了,你能不能替我收殓尸骨?”那时候,他总觉得来日方长,他们有一辈子,可以慢慢弥补,却忘了,生死向来无常。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泪滴落在白瓷坛上,他缓缓地俯下身去,贴着她低声喃喃,像无数个夜晚,她抱着他,悄悄地说着心事。

“你不是说,会等我回来吗?我还有那么多话没有告诉你,你怎么可以……”

“你记不记得,那时候我总是受伤,倒在尸骨堆里?其实,我只是累了,想让你来找我,带我回去。我看着黄沙落日,想着,你什么时候会来,找到我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哽咽的声音随风远去,依稀有眉眼清丽的女子,一步一步迈上城楼,怀抱箜篌,歌声苍凉——行重重,与君生别离。路重重,各在天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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