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护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帝护

文/云珂

他们的两小无猜,永远停在了她及笄那一年。

十月的天气异常阴冷,当沈言护身着单衣闯进来时,沈姝并未在意他微怒的神情,眉头一皱,低声呵斥道:“同你说了多少次,在这样冷的日子里要多穿些。”

他脚步一顿,从随从手上取过明黄卷轴,接着把卷轴扔到她面前,咬牙切齿道:“如今你可满意了?”

早已跪了一地的下人们不由得身子一抖,皆是大气不敢出。沈姝静静看了他半晌后,方才慢慢挥手屏退下人。

待到门扉扣紧,她才若无其事地俯身将卷轴拾起。这是一份圣旨,上言右相之女楚盈盈端庄贤淑,着择日入宫,封为盈妃。

而写这份圣旨的,正是眼前的男子——奉成王朝的第十一代帝王沈言护。

她轻轻一笑:“你懂得顾全大局了,我自然满意。”

“顾全大局?”沈言护怒极反笑,几个箭步逼近她,眼睛直直盯着她,像是恨不得立即将她吞噬。而她立在原地,岿然不动,神情平淡到近乎冷漠。

见状,他像是倦极了,踉跄一步,颓然道:“你总是如此。”

“为何总是如此呢?阿姝。”他轻声问她,也像在问自己,“明明你我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啪——

沈言护话音未落,左颊上留下了一片刺眼的红痕。沈姝悬在空中的手微微颤抖着,她冷笑着一字一句道:“你听好了,沈言护,我是你皇姐,从前是,如今是,以后更是!你最好把那些肮脏的想法给我收起来,别让我后悔有你这个弟弟。”

屋外大雨瓢泼,烈风卷着数颗雨滴拂了进来,沈姝顿觉寒意刺骨,心口处传来隐秘的疼痛,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撕碎。

而在这漫长的痛苦中,她那还未道尽的残忍话语再也说不出口,只能看着他砸门而出,脚步虚浮,淋着大雨跑开了。

偌大的屋里,只剩她一人了。

在世人看来,沈姝从小便如众星捧月,是个骄傲尊贵的公主。可只有她心中明白,那些所谓的美好年少时光,在十五岁后便已消失殆尽。

及笄前,她的确受尽父皇、母后的万千宠爱,与弟弟沈言护两小无猜,过得非常快乐。但她从小便与寻常女子不同,不爱女红书画,独独对朝堂政事同舞刀弄剑感兴趣。

自懂事以来,她翻过的兵书史册不下百本,她的夫子曾赞她是帝王之材。而父皇、母后听后,总是瞧着她,神色复杂。那时,她年纪尚小,未曾看懂父皇、母后的神色,没有深究,转日便忘。

沈姝的父皇一生只娶了母后一人,膝下只有她与沈言护两人。沈姝很早就知道,父母皆有意培养弟弟,奈何他对政事并无兴趣,学了很多年,不过尔尔。

他每次背书时总是如临大敌,看见她便像看见救命稻草一般。

她着实哭笑不得:“既不想学,不如寻个机会与父皇说说。”

他一听,垂头丧气道:“他们每次都说得那般郑重,叫我如何说嘛……阿姐,不如那个帝王你去当吧,说不定他们会更欢喜。”

她一笑,没有回应他,而是执笔在书间勾画,逐字逐句地教他。之后父王看他有了进步,索性撤了他原先的夫子,让她教他。

沈言护非常开心,不过玩心不减,偶尔会拉着沈姝偷跑出宫,去民间玩。彼时的沈姝对沈言护严厉、宠溺掺半,多数时候由着他去了。

如是相伴之下,便安稳过去了数年。

那年,宫中红莲开得正好,她在一片笙歌鼎沸中及笄,成为可独当一面的公主。是夜,她第一次向父皇道出了自己的抱负——欲睥睨天下,指点江山。

父皇当即一掌将她打得踉跄在地,显然是怒不可遏。

这时,她方恍然忆起多年前父母复杂的神情,可她想不明白。她坐在地上,愣怔了许久,直到母后前来将她扶起。母后问她:“你可听说过十几年前被你父皇诛九族的云将军?”

那是发生在她出生之前的事。云伐乃朝中一位上将军,后来父皇发觉其拥兵自重,生了谋逆之心,一怒之下,下旨诛其九族。

“此案结后不久,你父皇方才发觉其中有不对劲之处,暗中查探后,发现竟是冤枉了好人。”母后叹息着解释道,“可惜,那时已是云将军被诛九族的一个月后,大多证据已被销毁。你父皇无法替他洗冤,愧疚不已,便心存侥幸,派人搜查,想看看云家是否还留下活口,没想到……真的寻到了。”

那时,云伐有个刚出生不久的独女,他察觉到危机便早早地将其送往宫外。那个独女,正是如今的沈姝。

为了补偿枉死的将军,年轻的帝王决定将那女婴收养。这么多年来,对沈姝,他与皇后做到了视如己出。即使后来沈言护出生,两人对她的宠爱也未曾减少半分。

父皇、母后对沈姝已然是仁至义尽,但至于皇位这种东西,父皇绝不可能拱手相让。

对于父皇、母后的这些做法,沈姝理解,可心中的痛苦持续了很久后,未曾减轻半分,是因为突如其来的身世,亦是因为忽然崩塌的信念。

那段日子,她吃得极少,经常站在御花园中,瞧着红莲便是一日。在某个星光熠熠的夜晚,沈言护缓步而来,为她披上披风,温声询问她可愿出宫游玩。

他不知道沈姝经历了何事,只能想尽法子逗她开心。沈姝想起他们这些年来的相互陪伴,心中忽然一暖,便转过身来细细端详他。

他年纪不过十三,如画眉眼间却已褪去了儿时的稚嫩,隐约显出几分少年英气来。

她忽而问道:“你可还愿意继续学治国之术?”

他一怔后,略微茫然地颔首。她敛眸,隐去眼中藏匿许久的雾气。半晌后,她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轻轻一笑。

那笑极为美好,沈言护看得笑出了声。可他不知道,那只是昙花一现罢了。

之后的日子里,沈姝对他便严厉起来,他的那些小心思与要求,通通被她毫不留情地驳回。如此也就罢了,可为何她的性情会变得那般清冷?

沈言护再不通透,也懂了她想将他培养成优秀帝王的心思。

他不喜云谲波诡、钩心斗角的朝堂,可他希望沈姝开心,希望她的愿望成真。所以,后来的许多年,他从未拒绝过她塞来的书,甚至挑灯夜读以完成她布置的任务。

他渐渐长成了她所希望的模样,才华横溢,出口成章,对人对物皆有一番独到的见解。对此。所有人表示很欣慰,自然包括她。

父皇驾崩那年,他十七岁,只用了三日便从悲伤中走了出来,平静地接下了帝王的重担。看着他头戴冕冠、身着明黄龙袍的模样,她仿佛见到了养育自己多年的父皇,又仿佛瞧见了年少轻狂的自己。

她心中五味杂陈,独自饮了一夜的酒。他初登基,事务繁杂,她本以为他会忙一整晚,可没想到四更天时,他竟出宫来了长公主府。

夜色如墨,他的身影隐在黑暗里,她看不真切,只听得他扯着嗓子唤了一句:“阿姐。”声音里有莫名的激动。

彼时,她已半醉,恍惚应道:“阿言。”

她的话里含着许久未有的温情,听得沈言护不禁轻笑。他拿火折子点燃室内烛火,朝她走过去。这时她才发觉,屋里所有下人已然退下。

融融烛火下,沈言护一面与她望月对饮,一面不停地重复问:“阿姐,你欢喜吗?”

她迷迷糊糊思考了半晌后,方才明白过来他在问什么。

后来她低低“嗯”了一声,沈言护欣喜地握住她的手,激动得像个孩子。她望向他的眼睛,突然清醒了。她迅速抽出手,沉声道:“陛下,您该去处理政务了。”

沈言护的笑容僵在脸上,心中的欢喜荡然无存。他有些自责,又觉得不甘,索性举杯饮尽杯中酒,借着酒力壮胆:“还不够吗?”

“身为帝王,如何努力皆是应该的。”她说。

他觉得好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这么多年的努力,就被她这样轻描淡写地带过。他已不是第一次想获得她的肯定了,可她总嫌他做得不够。所以他总是想,是不是只有等到自己真正登基了,她才会真正欣慰呢?

可今日他才晓得,原来不是这样。

他凝视她许久,最后轻声道:“你不是她。”

她不知道他是何时离开的,当她从莫名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时,大殿内已是一片寂静。她顿了一下,慌忙抬手抹去眼角的泪,若无其事地继续饮酒。

他自己尚未察觉,可她不能害了他。方才他瞧她时,眼里分明带着柔情与迷恋,那根本不是看亲人该有的神色。

她不敢再深想,只能快速逼他离去。可他这一去,全然陷入繁忙的朝政中,整整半年不曾来看她。

她知道他们之间就此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她亦从未想过要逾越。

如此也好,他有他的生活,而她,有许多事要忙。

冬去春来,岁月荏苒。

沈言护登基后的第二年,母后病逝。他冷静地处理母后的后事,之后若无其事地上朝、下朝,群臣皆称赞陛下坚韧、英明。

可只有沈姝知晓,不是的,他不是不怕,只是不敢表现出来罢了。朝堂的事瞬息万变,一个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他不能给任何人做文章的机会。

或许在某个深夜,他会独自在龙榻上默然落泪。幼时还有沈姝陪在身旁,可如今的他,不能见她,或者说,不敢见她。

只是他忘了,沈姝终究是个女子,她的心疼总有无法抑制的时候。

在一个飞雪漫漫的冬夜,她提着食盒入宫见他。那是他们时隔两年的第一次见面,他起初不敢相信,反复问内侍:“你说是何人?何人来了?”

“是我。”

沈姝身披素白狐裘,伴着漫天飞雪,踏着屋外蜡梅而来,惊艳之色比起两年前不减分毫。他手中奏折“啪”的一声滑落在地,她脚步一顿,屏退下人,接着走过去将奏折拾回,放于书案上。

沈言护凝视着她,久久不曾言语。她兀自将食盒打开,将一碟小食取出:“这是你从前最爱吃的桂花糕,我亲手做的,你尝……”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生生掐断了她未说完的话。烛火摇摇晃晃,映出她眼底一瞬的仓皇无措。她僵硬地站在原地,感受着他不停将她拥紧再拥紧,只觉得心如撕裂般疼痛。

许久后,她试图推开他,他反而拥得更紧了。

“不要推开我。”他在她耳边温柔唤道,“阿姝。”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依旧很冷,冷得如同腊月里的冰雪。

“从前我未曾看透,可如今很明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般,接着补充道,“我喜欢你。”

她还是无动于衷,甚至使力将他推开了。她再次问他:“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为何瞒着我?”他答非所问,“你明明是云伐之女。”

沈姝没想到,母后去世前竟一时恍惚,将此真相与他全盘托出。或许正因此,他才能够看清他的心思吧,只是……他想得太简单了些。

她忽而低低一笑:“那又如何?阿言,我一直当你是亲弟弟。”月光落入她的眼,似氤氲出茫茫仙雾,瞬间将她大多神色掩去,徒留一片漠然。

他执拗地问:“那你为何多年来以我为由,拒绝了多门婚事?又为何……”

然他的话未完,她打断了他:“我听闻,前几日右相欲送小女入宫,为了朝局安稳,你应当应允。”

听完她的话,他一脸不可置信,似在质问她怎能如此风轻云淡。

可她似乎比他想象中更绝情,连他的回答都不愿听,转身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言护用来挽留她的手还悬在空中,冬日的风寒凉,他觉得自己从头到脚皆冷得彻底。

七日后是良辰吉日,楚盈盈入宫,受封盈妃。

自此,盈妃宠冠六宫,右相同享无上荣耀。

盈妃将晋为贵妃的消息传来时,沈姝正在庭院里修剪花枝,手微一顿,错剪下一朵玉兰。她将花丢弃,问侍女珠若:“晋封礼是何时?”

“十日后。”

她点头:“九日后,喊她来见本宫一面。”

自沈言护登基以来,后位便一直空悬,如此几月来,朝中常有楚盈盈或可母仪天下的言论。如今晋封贵妃的旨意颁下,这言论传播得更广,而楚奎府邸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她让沈言护允楚盈盈入宫,仅是为稳定朝局。但他大抵又耍小孩子脾气了,再给楚盈盈恩宠,怕是只会让局面失控。

她召见楚盈盈,只想给楚盈盈一些警示。

楚盈盈倒也聪慧,一点便透:“陛下只是欢喜臣妾院中的玉兰花林,过几日,花落了,陛下也许就不常来了。”

沈姝一笑,唤来珠若,赏赐楚盈盈一支红玉簪。楚盈盈即刻俯首谢恩,道:“臣妾定当尽心尽力伺候陛下。”

册封礼过后,因楚盈盈的婉拒,沈言护对楚盈盈的恩宠明显减了很多。是以,沈言护忽然夜访公主府时,沈姝并不意外。

彼时,她站在院中,漫不经心地看池中鱼儿争先恐后地围着鱼食,对下人“陛下驾到”的喊声恍若未闻。最后,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不由分说便将她拉回屋里。

下人们被他尽数关在门外,而后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他的力道极大,她的下颚很快便被捏出红痕。

“沈姝,你告诉我,我究竟要做到何种地步,才能真正让你满意?”他自嘲地笑了起来,“小时候,你要我学治国之术,我学了;登基后,你说我应将所有精力放于政务上,我做到了;半年前,你要我娶楚盈盈,我亦娶了。虽然我不情愿,不喜欢,可只要能让你开心,我都会去尝试。”

“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会很恨自己,恨自己太过自信,总以为能够替你完成你的梦?到头来,我才明白,我终究不是你,永远不能真正帮你什么。”

“你以为我当真不知晓楚奎是何心思?又或是不知你身世大白于天下后,也许会授人以柄?我都明白啊,阿姝。我只是不愿意拂逆自己的心罢了……”

见她还是神色如常,他慢慢将手放下,神色黯然,踉跄一步:“你究竟是怎样做到如此狠心的呢?若你真是父皇的孩子便好了,你终究比我适合那个位子。”

沈姝略一偏头,将微红的双眼隐在黑暗里:“隔墙有耳,日后少说这些吧。”她的声音已有明显的颤意。

“那又如何!”他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被此话激起,他几步便将她逼往墙角,“大不了,那帝位我不要了!”

他俯首便将双唇覆上她的,不给她留任何一丝拒绝的机会。她却很平静,没有挣扎,亦没有尝试推开他,只是隐忍良久的泪水夺眶而出。

须臾间,她闭上双眼,亦抱紧了他。

案上的檀香弥散,将一室旖旎晕染成无尽温情,将两人迅速吞没。只是这温情来去如风,沈姝很快将他松开,贴在他耳边哑着嗓子说了六个字。

“阿言,别再来了。”

他双眼一红,声音低沉:“我恨你。”

屋外有杜鹃啼鸣,沈姝的轻笑声若水中月般影影绰绰。

“我也恨你。”她说。

世事难测,在两人终于狠下心决定永不相见后,朝中竟开始流传许多惊世骇俗的言论,说的无非他们之间的事,其中污蔑、辱骂的字句不胜枚举,总之,两人已然被扣上了私通的罪名。

此传言已令皇家蒙羞,自然惹得群臣激愤。只不过大多数忠臣为了维护天颜,便将所有的过错推到了沈姝身上,更有甚者,一直上奏请求沈言护严惩她,以儆效尤。其中,右相一党上奏得最卖力。

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所以她不慌不忙,仍是悠闲地站在池边赏红莲。

然而,除了她,长公主府的其他人皆坐立难安。珠若见她如此,险些急得哭出来,她只淡淡吩咐珠若:“替本宫传话给陛下,就说,本宫知罪。”

一时辰后,便有圣旨传来,言明将她软禁于府中。

她听完后,微微低头,轻轻地叹了口气。珠若本以为主子是在苦恼,可未曾想到,之后几日她过得自在,根本不像戴罪之人。

她整日待在府里看书,偶尔兴致来了,便酿几壶酒,好不惬意。府中平静无波,而外界早已风云变幻。

楚奎不知从哪里查到了沈姝的身世,并拿出了十分有力的证据,那些上奏请求惩罚长公主的臣子更加猖狂了。

半月后,沈言护抵挡不了前朝、后宫之压,下旨将沈姝押入大牢。

当夜,沈言护的心腹内侍前来探监,送来她以往最爱吃的膳食。她接过食盒,迟疑着问:“陛下……可还好?”

内侍摇头轻叹:“自殿下出事以来,陛下从未好好休息过,最初甚至不肯用膳,若非贵妃娘娘一直劝解,陛下的身子怕是……”

她沉默半晌后,道:“你去同陛下说,万万不能再顾虑我了,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然而,当她发现藏于膳食中的一张纸条时,她便已知晓她对内侍的嘱咐成为徒劳。纸上的字迹规整,笔锋苍劲有力,只写了四个字:等我救你。

她将纸条烧毁,看着透过窗户洒下来的月光,愣怔了良久。最后,她眼中闪过一抹狠戾。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毫不犹豫地将瓶中药丸服下了。

这一夜,公主府的满池红莲,终是完成了最后的凋零。

沈姝服毒自尽的消息传入沈言护耳中时,已是清晨。彼时他一夜未眠,正与心腹大臣商议该如何救她,她却已抛下他而去。

他扶着墙壁缓步而行,终在瞧见她面上安详的神情后,踉跄着跌倒在地。扶住他的是那个温婉娇媚的盈贵妃,他不耐烦地甩开她:“你来做什么?”

“方才爹爹听闻长公主殿下薨逝的消息,特意嘱咐臣妾前来瞧瞧陛下。”她盈盈下拜,道,“望陛下节哀顺变,尽快将殿下下葬才是。”

他这才清醒过来,凝视着榻上的沈姝不说话。良久后,他极轻地冷笑一声,然后转身提笔蘸墨,下了圣旨。

翌日大早,沈姝被送往皇陵下葬。

这日,天阴沉沉的,棺柩堪堪被送到皇陵,便下了一场大雨。大雨里,沈言护兀自望着沈姝的墓碑出神,全然未曾注意到身后猛然向他刺来的匕首。

如此危难之际,除了自己的几个心腹随从,身旁其余人竟无动于衷。他心中暗道不好,但已然迟了。匕首刺入他胸口时,刀面紧贴着皮肤,触感冰冷。

他蹙着眉,看着身前人,低低唤了一句:“楚盈盈。”

他一直知道,楚盈盈其实是楚奎在后宫的内应。在楚奎对沈姝步步紧逼时,他便已猜到楚奎包藏祸心,暗地里做了许多应对之策。

可他怎能想到,这竟是个局中局,自己的侍卫同心腹大臣,竟已全被右相替换,或者说,那些人几乎都是右相的棋子。

如今朝中大部分官员皆受楚奎掌控,四面楚歌之下,他难有回旋之地,但是他仍是想不明白。为何呢?楚奎是如何收买那么多大臣的?

难道是因为楚盈盈?

初起的茫然痛苦过后,他闭上双眼,竟在想,如此也好。

阿姝,黄泉路上,你终不会寂寞了。

烟雨迷蒙,鲜血落入雨中,瞬间染红一片。沈言护倒在地上,一动未动,藏于暗处的楚奎很快上前来查看,确认沈言护了无气息后,便朝身后挥了挥手,道:“盈盈,随我回宫。”

楚盈盈应声答是:“我去换身戎装,以便行事,稍后便到。”

半时辰后,皇城各处,刀光剑影乍现。

因御林军早已被收买,楚奎一路带领叛军长驱直入,畅通无阻。跨入偌大的金銮殿,他狂妄地大笑着,一步步走向玉阶之上的龙椅。

刺啦——

匕首划破衣料的声音清晰刺耳,楚奎身形一顿,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缓慢回头,手颤抖着指着将匕首刺入他右胸的女子。

“你……不是盈盈。”

话音未落,原本受他之命守在门外的御林军尽数涌入大殿,迅速将他围住。这时,身着银色铠甲的女子揭开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女子容貌姣好,眼神犀利,面色沉静,正是昨日“服毒自尽”的沈姝。

楚奎还未来得及惊愕,沈姝便松开手,他踉跄跌倒在地。

“楚大人,您还真是自信,以为得楚盈盈牵线,以为得那群乌合之众相助,便能顺理成章地夺位?”沈姝淡淡道,“可惜,那些大臣早就受命于本宫,所谓的投靠皆是假象,至于楚盈盈……真正的楚盈盈,早就死了。”

其实,早在沈言护登基之前,楚奎便有了夺位之心。奈何先皇心思缜密且羽翼丰满,楚奎一直没有机会下手。

后来沈言护登基,政局未稳,心腹不过先帝留下的几个忠臣。楚奎身为右相兼两朝老臣,几乎一手遮天,便决定对沈言护下手。

沈言护虽看出楚奎别有用心,但从未往谋逆这方面想过。

楚奎老谋深算,难以对付,沈姝早就打算替沈言护解决掉楚奎。但她终究只是个长公主,许多事只能由沈言护去做,所以她正言厉色地逼他,一步步满足楚奎之求。

至于楚盈盈,在当日入宫受封的路上,就已经被沈姝派去的死士柳绘暗杀了,取代楚盈盈的正是柳绘。柳绘是沈姝为了对付楚奎而专门培养的死士,其身形、声音与楚盈盈有些相似。

沈姝之所以未雨绸缪,是因为先帝在位时,她就已打听到楚奎费尽心思培养楚盈盈。思及楚奎的野心,其中有何别有用心之处,并不难猜。

她唯一漏算的,大概就是楚奎想让楚盈盈入沈言护的后宫,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办事。

柳绘伪装本领极强,易了容后能瞒天过海。毕竟楚盈盈既已入宫,便不会常同楚奎见面,他们大部分时间以书信联系。

柳绘一直做得很好,但最初未能把握好分寸。沈姝那日召见她,不过为了提醒她无须“受宠”至此,顺便将写有下一指令的纸条藏于玉簪里给她。

沈姝告诉柳绘,可以看准时机向楚奎透露她的真正身世了。

很快,楚奎埋在宫中的眼线便抓住了沈姝同沈言护的把柄,并散播了流言。柳绘借机透露沈姝的真实身份,接下来便是沈姝入狱。

这之后的计划有二,她在柳绘入宫前便已交代完毕。那两条路,一条是拿她自己的命冒险,另一条则是拿沈言护的命冒险。她很想走第一条路,可惜还是赌输了,这才不得不换成如今的第二条路——假死。

其实,昨天半夜里,她便已然醒来,为了不露破绽,才一直待在棺柩之中。直到今晨听到外面动静,她方才趁乱出来,并在柳绘换戎装的过程中,与柳绘换了身份。

彼时的楚奎自以为除去了两个心头大患,自会放松许多,很难发现沈姝易容成了楚盈盈。她便选择在这样的时刻,抽出匕首,一招制胜。

沈姝看着面露痛苦之色的楚奎,眼中的痛恨一闪而过:“我爹,可是你陷害的?”

楚奎一怔后,不禁嗤道:“先帝当真老谋深算啊,看来他早便根据蛛丝马迹猜出陷害云伐之人是我,更早看出我有夺位之心,只可惜,证据早就消失殆尽……殿下,是你主动请求调查我的吧?所以他才会告知你当年的真相,并在暗地里帮助你,以此成全你的报仇之心,亦成全他自己。”

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转,做惋惜状:“可惜啊可惜……”

沈姝眉头一皱,忽觉哪里不对。几乎在她后退一步的同时,从大殿黑暗深处蓦然冒出数道黑影,手起刀落间,便取了数个御林军将士的性命。

“可惜,殿下你忘了,这世上还是存在贪恋权势和金钱的人。”楚奎起身的瞬间,脸色恢复如常,他将外衣一撩,将里面的软甲暴露在外,伸手拔出只刺入皮肤一寸的匕首,“秦将军可是对臣给出的条件十分满意呢,很快便将您的计划告知臣了。”

他口中的秦将军手握国内近四成兵力,再加上他本身所拥有的那些人脉势力,她若要打赢这场仗,恐怕十分艰难。

只能硬拼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抽出佩剑,身后便有长剑破空带起的疾风袭来。她转过身去,瞥见一抹寒光。

那一刹那,夜幕已降临。

不同于皇宫内的剑拔弩张,此刻凌江旁的茅草屋里,是一片压抑般的沉寂。

门口站着一名男子,衣领被鲜血染成一片殷红,正是重伤未愈的沈言护。柳绘并未当真刺中他的要害,不过是做戏给楚奎看。沈姝入宫后,柳绘便受命护送他来到此处,并请了大夫为他疗伤。

半时辰前,沈言护醒来,从柳绘口中得知真相,不顾重伤之身就想去寻沈姝,却多次被柳绘阻拦。

沈言护太过执着,柳绘索性封了他的穴道。

“得罪了。”她朝他俯首,“殿下有命,不得在天明前让陛下离开,草民亦是没有法子。”

初时他尚不能死心,仍在不断尝试说服柳绘。柳绘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冷声对他发问。

“陛下,您可知为何当初流言四起时,会有那么多朝臣想置殿下于死地吗?您又可知,她为何宁愿让您误解,也要瞒着您所有的一切吗?”

“您当真以为您初登基时所做的那些事,就已足够让您稳坐帝位了吗?”

柳绘每说一句,他眸中的光便暗一分,到了最后,他眼神空洞,仿若一潭死水。他不说话了,只是遥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巍峨宫城,慢慢湿了眼眶。

后来,他觉得脑中极乱,心间极痛,承受不住便索性闭眼睡去。可他没能睡着,总是不停地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那真是很多年前了,那时的春色很纯净,闻不到半分如今的血腥味。他跟十岁的阿姐并肩坐在檐下赏花,他看着她的如花笑靥,突然问她想嫁给怎样的男子。

她被他追问得无奈了,才回答说她不想嫁人。他疑惑不解,问她为何。

“因为我想留在家中。”她抬头望着天,轻轻笑道,“这里有我想一直守护的人。”

彼时,他尚年幼,便一直觉得她想守护的是父皇、母后。而在父皇、母后离世后,他已不再有时间回忆那些陈年旧事。

却没想到,他竟在此情此景下,懂了她话中深意。

真是讽刺……

“陛下?陛下?臣等恭请陛下回宫。”

耀眼的春光逐渐远去,他睁开眼,回到了那个他不愿面对的如今。天已微亮,眼前站着熟悉的臣子,他们身后是熟悉的华贵步辇,看这情形,约莫昨夜那场大战胜了。

他随便抓住一个臣子的手臂便问:“阿姝呢?她在哪里?带朕先去见她。”

“陛下,长公主殿下她……”

他不耐烦地打断这人,跌跌撞撞地想要去找她,却被一众臣子拦住。这些臣子们声嘶力竭地劝他:“陛下……望陛下节哀,长公主殿下以己身为饵才换得这场胜利,陛下莫要让殿下九泉之下不安……”

“胡说!你们都胡说!她向来最疼我,我不想她死,她就绝不会死的!”他一把推翻眼前的臣子,继续固执地朝前走着,奈何泪水模糊了眼前的景象,他一个不慎,跌倒在地。

这回,旁观了许久的柳绘前来搀扶他,可他还是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终是无人再劝他了。

诸位大臣便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伏在地上,像个孩子般号啕大哭,又在很久之后,突然呕血,晕死过去。

天佑七年,右相楚奎谋反,与其党羽共十九人,皆被处以诛九族之刑。帝王沈言护因此威信更甚往日,朝中再无大臣敢轻易有异心。

至于沈姝死而复生之事,除了参与那场大战的人,再无人知晓。而她那些用心良苦都成了沈言护的功劳,可他甚至连替她爹爹洗清冤屈都无法做到。

他从来都是如此,永远来不及为她做些什么。

而她将那些肮脏不堪的事情一一替他做了,甚至为了不让他有一丝危险,将所有计划瞒着他。他怨怼她从不为他考虑,然而他又为她考虑过什么呢?什么都没有。

他不过一而再,再而三地逼她承认那份被她小心翼翼护着的情意,然后为了他那点儿可笑的自尊心,将他们的情感暴露在外,害了他,亦害了她。

他明白得太迟,这世间终究不会再有一人,耗尽一生心力,只为教会他如何去爱。

天地苍茫,他终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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