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夏浅光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深夏浅光

文/微酸袅袅

1、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妈妈可以那么温柔,我的妈妈却能插腰用食指戳我脑门骂上整整三个钟头还不累。她骂人的词汇层出不穷,花样繁多,但中心思想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要求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她常常说自己没读过书,吃了很多没文化的苦,所以要我刻苦读书,发愤图强,以便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从此过上上班喝茶看报的悠闲生活,不用像她一把年纪了还做着社会最底层的工作,看人脸色生活。

可就像她没办法当个温柔细心的妈妈一样,我也没办法做她理想中乖巧听话、成绩优异的女儿。我们上辈子或许是冤家,这辈子天生的死对头,互相看不顺眼,在同一个封闭空间里单独相处超过三个小时必然起口角。

我妈说我顶嘴是一绝,沪城方圆百里之内无人是我对手。我笑嘻嘻地回她说,你骂街是必杀技,所到之处寸草不生,鸟不拉屎。

我妈操起身边的晾衣架就骂着脏话追着我一顿暴打。

我在回她话之前就准备好了逃跑的姿势,一闪身就跑没了影。不过我跑出很远之后还是听到她骂骂咧咧的声音。她很愤怒,愤怒我的顶撞,更愤怒她已经没办法像我小时候那样轻易就揪住我暴打一顿了。

粱琳琳常说:“你就不能和你妈妈好好说话吗?你知不知道你们母女每天在家大呼小叫,隔壁邻居其实都能听到,很让人困扰呢。”

我瞥了一眼梁琳琳,她说话总是这么文绉绉又黏糊糊的,觉得我和我妈聒噪又烦人就直说嘛,非得用“困扰”,显得她很纯真很高雅的样子。

“这话你跟我妈说去,她不骂我,我就不用顶她,我不顶她自然也就吵不起来。”我笑嘻嘻地说,算准了她不敢去我妈面前造次。

果然,她沉默了三秒钟后摸摸鼻子就放弃了,说:“算了,忍忍就过去了。”

我拍拍她的头,把作业本丢给她之后背对着她挥了挥手:“两个小时后我来取。”她是我的御用书童,我的机器猫,我的巴拉拉小魔仙。我不喜欢她,可是她是唯一愿意为我无怨无悔做作业、打掩护的朋友了。

粱琳琳成绩很好,但其实也不算什么好学生。她爱看漫画和言情小说,大把时间用来做白日梦,胜在她脑子好使,考试次次前几,并且永远一副乖巧甜美的样子,除了看漫画和小说之外所有老师家长不许做的事她都不做。

有时候我想,如果粱琳琳是我妈的女儿,或许她会比较高兴一点。

2、

粱琳琳之所以愿意为我鞍前马后的,是因为她有些盲目崇拜我,而她之所以会崇拜我,是因为我会做一些她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比如高一刚开学,她还沉溺在二维世界里虚拟的少年美色与温柔中时,我飞快地交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男朋友”。

“早恋不好吧?”梁琳琳被我当作“人肉掩护机”,跟着我一起出去和我的男朋友约会时犹犹豫豫地说。

“什么是好什么又是不好?大人说不好就是不好啊。”我嗤之以鼻。

“会影响学习,容易分心,如果分手了还会心痛欲绝。”她开动她有限的想象力想了一些“早恋”的坏处。

“嘁,我学习本来就不好,怕什么啊……啊,他来了。”我扬扬下巴。霍安东就露着八颗洁白的牙齿笑着跑过来。

“我没迟到吧?”

“没有,是我们早到了。”我指了指梁琳琳给他们互相介绍,“粱琳琳,霍安东。”

粱琳琳一直在发呆,直到我拍了她肩膀一下才回过神来,红着脸对霍安东说:“你好。”

霍安东对她似笑非笑地点点头,然后熟练地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边点火边问:“我们等下去哪?看电影去吗?”

“行啊。”我皱着眉头挥挥手,把呛人的烟味挥淡一些。

下午的电影院人气惨淡,排片也乏善可陈,我挑了王家卫的新片《蓝莓之夜》。梁琳琳抱着爆米花看得入迷,而霍安东则坐在我的身旁,时不时想偷偷拉拉我的手或者摸摸我的腿。

我斜眼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是不加遮掩的警告,潜台词明显。霍安东耸了耸肩,终于在电影的后半段老实起来,但没一会儿就无聊地打起盹来。

到如今我已经完全想不起那部电影的情节,但却永远记得其中一句台词。

“有时我们以他人做镜子,来界定自我、认识自我,每个反影都令我喜欢自己多一点。”

我当时非常哀伤地想,多可惜我透过别人看到的自己总是令我更加厌恶自己。因为我永远没办法心甘情愿地做别人心里完美的女儿或者学生,却偏偏又在意那些来自外界的评价。

那天看完电影,梁琳琳在路边摊挑发夹的时候,我在一棵枝叶茂盛的梧桐树下和霍安东提了分手。

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没有为什么,就像我和你在一起时,也不是为了什么一样。

我们是在朋友的生日聚会上认识的,乌烟瘴气的KTV包厢,他唱了一首陈奕迅的《K歌之王》,声音哀伤而纯净。

我喝了点啤酒,在门口的走廊里透气时他也跟着出来,然后笑嘻嘻地对我说:“做我女朋友吧。”

“好啊。”

开始的有多轻易,结束的就有多草率。

霍安东还想说什么,但是看到梁琳琳走过来之后就聪明地闭了嘴。他很有风度地送我们上了公交车,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潮汹涌的街道尽头。

3、

那次之后,梁琳琳偶尔会小心翼翼地问我和霍安东的近况,我总是不置可否。不过在她第三次说“霍安东的眼睛长得很漂亮很纯,就是爱抽烟这点不好”时,我笑着告诉她:“我们已经分手了,如果你喜欢他的话可以去追他。”

梁琳琳睁大眼睛久久说不出一句话,过了少顷才说:“天哪,你们结束的也太快了吧。”

不快不快,这本来就像一场游戏,孩子的闹剧。

梁琳琳问我:“你有没有喜欢过霍安东?”我摇摇头说:“没有。”

“那你知道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梁琳琳向往地说,“书上形容的很美,就好像花在一瞬间都开放了一样。”

我对她的文艺腔嗤之以鼻:“醒醒吧,姑娘,小说里都是骗人的。”

但我没想到的是,我真的就遇到了那样一个人,一个只一个对视就让我心里所有的花骨朵儿都绽放的少年。

4、

高二那年我申请住校了,因为妈妈找到一份住家保姆的工作,帮人带一个牙牙学语的小童,住在东家,吃东家的,和电视剧里大户人家的女佣差不多。薪水给的很可观,是她之前做保洁的两倍,我妈欣然前往。

我一开始也乐得清静,但集体生活没过上三五天就烦了。

一个寝室住了八个女生,叽叽喳喳如一群麻雀,还时不时你看我不顺眼,我嫌你晚上台灯开太亮,琐碎小事一堆,并且晚上十一点准时熄灯,没有电视更没有电脑。

我很快就学会了翻阳台,在十一点半宿管检查过各寝室之后,我身形矫健地爬阳台而出,一路小跑至围墙边。那儿有“翻墙”的前辈们垫起的小石阶,就算以我的身高,费点儿力也能“越狱成功”。

我和同寝室的女生素不往来,她们对我的了解来自各种各样夸张的传闻,没人愿意得罪我,所以我半夜偷溜出寝室出去游荡的事一直没人知道。

直到某一天我像往常那样,披着夜色跑到围墙边,却意外地发现那些用来垫脚的砖块不见了。我细心转了一圈,才发现被人挪了位。

我没有多想,双手攀住围墙上沿,单脚踩在砖块垒起来的石阶上翻上围墙,准备往下跳时才发现围墙下面有人。

有个男生双手抱胸,仰着头,笑吟吟地看着我。我下意识地用手指遮挡落在自己脸上的光。他把砖块换了位置,所以我翻墙之后的落脚点,从树荫浓密的树丛变成了灯光最明亮的马路边。

灯光让我无处遁形。

我只慌张了短暂的几秒钟就冷静了下来,身手敏捷地翻墙而过,像只鸟儿一样轻巧落地,然后理都没理男生扭头就走。

“林鹿晗。”男生叫着我的名字跟了上来,“你去哪呢?”

我停住脚步狐疑地回过头:“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男生仍是笑吟吟的样子:“你不知道吗?你在我们学校很有名啊。”

我知道自己在同学眼里是个什么臭德行,但真不知道原来我的知名度已经不局限于班级和年级了。

“那你想干吗呢?”我抱胸,露出防御的姿势。

“你别误会,我没想干吗。”男生似乎有些着急,“我睡得比较晚,一般熄灯后才洗漱,窗户正对着你之前翻墙的位置,接连几天看到你偷偷溜出来,有些好奇。”

我依然抱胸斜眼看着他,身边偶尔经过几辆汽车,明亮的车灯间或将他的半边侧脸打亮。

他长得没有我想象中讨厌,相反,可以说是清新干净的,像清晨山间的空气,或者早春的露水。眉目俊朗姣好,有着非常和气而柔和的脸部线条。

“你知道我的名字,为了公平,我也得知道你的名字。”

男生眯了眯眼,嘴角依然上扬:“我叫韩穆杨。”

我微微睁大眼睛,重复他的名字:“韩穆杨?”永远年级第一的韩穆杨?所有比赛名字高高挂在最前面的韩穆杨?常常一本正经地在主席台上代表学生致辞的韩穆杨?

——喂,他才是“声名远播”的那一个吧?

5、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网吧,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溜达,在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奶茶配茶叶蛋吃,还在夜店一条街的路口大吼吓了吓喝醉的酒鬼。

韩穆杨一直跟着我,他像在动物园看猩猩表演那样兴致勃勃的,看着我的眼神熠熠发光,好像宇宙里的小星球。

“我像个怪物吗?”我嚼着茶叶蛋,蹲在马路牙子上问他。

“不啊。”

“那为什么你一直跟着我,像看一个怪物那样?”

“我这是看怪物的眼神吗?”韩穆杨眨着眼睛凑近我的脸,“如果让你有这种感觉,我很抱歉。”

或许是因为这家便利店的茶叶蛋煮的很好吃,我心情不错。

“我在窗边看了你大概有一个月。一开始是无意中发现的,后来渐渐就成了习惯。如果哪天没看到你翻墙,还会担心你是不是生病了呢……我觉得你挺有趣的,和我们班那些只会埋头做题的女生不同。”韩穆杨念的是理科实验班,几乎每个人都得过省级以上竞赛的名次,都猫着腰将清华北大视为“唯二”的目标。

夜风拂面,但夏末的风是温的、软的,我忍不住嘴角上扬。

“我以为你是个很古板又无趣的人。”

韩穆杨学我也蹲在马路牙子上,然后歪着头,挠挠后脑勺说:“嘿,其实我是啊。”

6、

周末我回家拿换洗的衣服,我妈一边吃力地蹲在浴缸里洗衣服,一边又对我唠叨开了。

“这么大的一个人了,家里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书又读不好,花钱倒是不少,真不知道养你有什么用,养只狗都比你听话……”

我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说:“你以为我愿意被你生出来?我也情愿你当初生了只狗!”

我当然知道自己的话又过分又毒辣,我妈听了之后必然暴跳如雷,所以说完后就拉开门溜之大吉了。

我没跑远,上楼去梁琳琳家,想拜托她帮我写份检讨书,真诚地向管寝室的大婶承认错误,不该把装过糖油粑粑的油腻纸袋子系在她的窗户上。

梁琳琳磨蹭了很久才给我开了门,我敏锐地觉察到她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但我问她是不是有心事,她又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

梁琳琳帮我写检讨书时,我跷着二郎腿躺在床上翻她的漫画书看。原本我对这些甜腻而粉红的少女系漫画是嗤之以鼻的,但因男主的发型和韩穆杨几乎一样,我竟然耐心地把整本书翻完了。

自从那天晚上的“夜游”之后,我和韩穆杨又默契地偷溜出去几次,后来因为临近期中考试才结束了这种特别的“约会”。

韩穆杨说:“虽然会做线性代数,会写化学方程式,但好像也没什么用。打破脑袋考高分也看起来功利心太强的样子,可是我不想让自己未来留有什么遗憾,后悔在最好的时间里没有好好学习,以至于我永远只能看到有限的世界范围。”

他说的意思和我妈对我好说歹说的那些差不多,可是不一样的人用不同的表述方式,好像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

我妈的唠叨只让我心烦,但韩穆杨的话却让我突然陷入沉默。

我离开梁琳琳家的时候,顺手拿走了她书架上已经做过的数学辅导书,在她惊讶的眼神中微微不自在地说:“闲着也是闲着嘛。”

7、

我和韩穆杨保持着低调的朋友关系,除了偶尔“夜游”发泄快被考试逼疯的身心,我们还会在周末时一起去图书馆自习。

梁琳琳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背下长长的《离骚》,已让我叹为观止。而韩穆杨的脑瓜比她还好使,几乎过目不忘,任何我读都读不通的题目,他只三五秒就能理出头绪。

我不得不心酸地承认,人和人之间是存在智力差距的。

但韩穆杨却夸我说:“虽然你的逻辑思维略差,但是形象思维能力比我强多了,说不定以后会成个作家之类的。”

“怎么可能……”我摇着头否认。

我很不习惯被人夸奖,因为从小到大妈妈从来没有夸奖过我,她对我的教育方式就是用鄙视、否定和重复千百遍的唠叨来鞭策、激励我进步。年少时,我也曾努力希望得到她的肯定,后来失望的多了,干脆自暴自弃,并且面对任何夸奖都会显得手足无措。

8、

我和梁琳琳在图书馆门口偶遇时双方都很惊讶,因为她看到了我身边的韩穆杨,而我看到了叼着一根烟,手臂挂在她肩上的霍安东。

霍安东看到我时愣了愣,然后示威似的把梁琳琳搂得更紧了一些,走到我面前说:“好久不见呀。”

我没理他,只是看着梁琳琳,她把脸撇过一边,像是很难堪,没有办法面对我。

那天我支走了韩穆杨,并执意从霍安东身边拉走了梁琳琳,和她一起挤上回家的公交车。

梁琳琳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直到我第三遍问她:“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她垂着脸,低声说:“鹿晗,我知道我不对……可是我真怕你生气……”

我是很生气,却不是因为霍安东是我的前男友,而是因为我了解梁琳琳的单纯,她的单纯遇到霍安东这样的男生,注定会被伤害。

“我不知道霍安东是使了些什么手段追你的,也不知道你们发展到什么地步了。我只想劝你一句,他不是你漫画书里的深情少年,也不是小说里值得托付的良人。”

梁琳琳咬着下唇,低着头不说话。

我有些着急:“你知道我和他是怎么开始的吗?就见第一面,在KTV走廊里,像一个游戏!但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赚不到什么便宜我也吃不了什么亏,我还能用他来气气我妈——可是你不同,琳琳,你太简单了。”

“你是想说我傻吗?”梁琳琳终于抬起头看我,眼底有闪动的泪花,“我什么都不如你,长得没你漂亮,性格也没有你有趣。我偷看暗恋的男生时他们多半都在偷看你……我实在受够了!安东对我很好,你凭什么认为那不是爱?你凭什么认为,只有你经历的才是爱?”

“因为我……”我张了张嘴,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懂!”还没到站,梁琳琳就下车了,边抹眼泪边跑,背影又哀伤又稚嫩。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又开动起来,我抓着扶手站稳身体,可是心却飘来荡去的。

我一直没有把梁琳琳当作好朋友,也从没留心过她的喜悦与悲伤。可是漫长时光的陪伴和每次我有麻烦她都挺身而出的那些岁月不是白过的,所以我不愿她伤心,不愿她受伤害,看到她和霍安东在一起,我一心想将她拉回正途——可她说得对,我不知道她心里真正的想法是什么,我所做的不过是我认为正确的事。

9、

我偷偷摸摸的努力在高二第一学期的期末就初见成效,原本总是挂倒数的成绩以“学期黑马”之姿挤入班级前二十。特别是数学,原本只能靠选择题蒙个十来分,这次竟然只差几分就及格了。

我装作很不经意地把成绩单丢在写字台上,等我妈早起打扫卫生时给她一个惊喜,谁知她看到后冲过来问我说:“死丫头,你是不是作弊了?”

我立刻被气醒了,胸口气血翻涌:“如果你真的觉得你女儿只能靠作弊考得好的话,那你也只配拥有这样的女儿。”说完我用被子蒙住头,再也不想和她说话。

我竖着耳朵在被窝里凝神静气,只听妈妈轻声低估了一句:“死丫头,脾气越来越大。”然后就继续乒乒乓乓地打扫卫生。

没有具体的依据,但我知道她心情是好的,浑身好像充满了干劲。

临近除夕,我和我妈照例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开始斗嘴时,梁琳琳的妈妈红着眼眶敲开了我家的门,拽着我的手问:“鹿晗啊,你知道我们家琳琳去哪了吗?”

我这才知道,梁琳琳失踪一天一夜了。她离开家后只发了条短信给梁妈妈,说她去远方了,不用找她。

梁妈妈是个温柔的美人,平日里总是衣妆得体,微微蓬松的小鬈发显得又端庄又年轻。可是那天晚上她苍白着一张脸,两只眼睛红肿得像是核桃,嘴角的皮都破了,说话时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随时都能掉下来。

我妈安慰了梁妈妈很久,送走梁妈妈后,她对我说:“死丫头,你以后要是敢离家出走,我跟你没完。天涯海角我都会把你揪出来,暴揍一顿!”

语言还是那么粗暴,语气还是那么糟糕,可是我却听出一点以前没听出来的被掩藏的关心与不舍。

今年比去年妈妈又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已经藏不住了。

我皱着眉头,挥挥手说:“安啦,我才不会离家出走。”然后关上房门,把我专门用来撰写“离家计划”的笔记本“毁尸灭迹”。

10、

梁琳琳的失踪肯定和霍安东有关。我从霍安东的好哥们儿的微博上得知他们在市中心的KTV开跨年派对后立马赶了过去。

我到的时候他们正准备换地方继续玩,霍安东搂着一个明显未成年的女生笑得正开心。我堵住他的路问:“梁琳琳呢?”

他瞥了我一眼:“谁是梁琳琳?”一脸的玩世不恭。

我不想和他浪费时间,直言道:“她失踪超过一天一夜了,她爸妈已经去公安局报案了。如果再找不到她,以后出了事,你可有得麻烦。你不知道吧?梁琳琳的爸爸有个几十年的老同学是公安局局长,你那些偷鸡摸狗的事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也够给你制造些麻烦的了。”

霍安东果然变了脸色,他拉着我走远一点,低声对我说:“大姐,我跟她真没关系了,上星期我已经和她分手了,是她老来缠着我。”

我又气又怒又内疚——终究是因为我,梁琳琳才会认识霍安东的。我咬着牙问他:“她现在在哪儿?”

“我真不知道……”见我又要发飙,霍安东连忙补充,“不过你可以去之前我给她租的房子看看,或许她会在那里。”

11、

梁琳琳果然在那间位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里。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神智模糊,吞了不知多少颗安眠药,床边还躺着几个空酒瓶。

我要拨打120,残存的意识让她紧紧拉着我的手阻止道:“不要……不要让我爸妈知道……”

我没有办法,只好拖着她到厕所催吐,然后打车送她到附近的私人诊所进行紧急处理。

幸亏我发现的早,那安眠药药效也差,梁琳琳休息了几个小时候后渐渐恢复了力气。

我问她:“就因为霍安东和你分手,所以做这种傻事吗?”

梁琳琳怔怔地靠在白色的枕头上,眼泪静静地掉下来,但就是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爸妈多着急?你知不知道我多着急?”

她抬了抬眼,看着我,灰暗的眼底有了一点点流动的光。

“我觉得没脸见爸爸妈妈,也没脸见你……你早就提醒过我……是我自己蠢……”梁琳琳哽咽到说不出话来,我只听到她最后用极低的声音说,“鹿晗,我完了,我怀孕了。”

12、

年少时我们都曾以为这个世界会“完了”,考试考砸了,就觉得好像世界要末日了;喜欢的男生爱上了别的女生,那堪称太平洋风暴席卷而来;妈妈偷看了自己的日记,那几乎就相当于被扒光了游街示众,再也没有勇气面对人生了……

长大后我们才知道,那都算什么啊。

人生的考试千千万万场,考砸其中任何一场,哪怕堪称人生分水岭的高考,也能重头再来;喜欢的男生爱上了别的女生有什么了不起,因为你也会再爱上别的什么更好的人;而那些写在日记本里的秘密,对小孩来说跟天一样大,对成年人来说不过是孩子的玩笑话,他们不过是好奇自己的孩子所拥有的他们不知道的另一面。

世界从来都不会轻易“完了”,会觉得“完了”,只是因为我们扩大了前方的艰难险阻,而轻视了自己所拥有的力量。

更何况,我们还有最可靠的亲人呢。

梁琳琳在亲人的保护下消失了一整个寒假,新学期开学时她穿着黑白制服,扎一个马尾坐在教室里和以前看起来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她再也不看漫画和言情小说了,每天都是看书写字做作业,偶尔望着窗外发发呆。

韩穆杨完全不知道在梁琳琳身上发生过什么故事,但他很认真地对我说:“你的朋友好像有很多心事,有时间多找她聊聊吧。”

他是好意,但真的很多事不是靠“聊聊”就能解决的,特别是当一个人封闭了自己的内心,与世界拒绝往来的时候。

我能做的就是常常去找梁琳琳,赖在她家做作业,问她习题,或者周末拉她一起逛街。

我为我以前没有将她视为我最重要的朋友而感到抱歉。没有人天生就应该对谁付出关心和爱,却只得到轻蔑和忽视的。

13、

时间看起来像是一只爬得很慢的小乌龟,嘀嗒嘀嗒六十下才满一分钟,而一个小时有六十个一分钟,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

但跑得最快的,也是时间。

好像昨天我还故意剃了个平头和我妈对着干,她骂我“死丫头”,我骂她“更年期”,转眼我长发披肩,成绩单上的名次从倒数变成了正数,班主任也对我变得和善起来。

我妈还是常常说:“你要好好念书,考个好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上班喝喝茶、看看报纸,工资还老高老高的。”

有一天,我听烦了,终于忍不住又顶嘴说:“我才不要那样的人生,太无趣了。那是你想要却得不到的生活,却从来不问问我,我到底想要什么。”

这一次,我妈保持了高贵的沉默,竟然没有跳起来与我争锋相对。她愣了许久才说:“那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我很老实地回答道,“我才十七岁,我对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我也不知道自己以后到底想做什么,但我确定我不想要你说的那种沉闷的生活。”

我妈不服气地继续问我:“如果不是为了清闲工作又能赚很多的钱,那你突然用功读书是为了什么?”

我突然想起韩穆杨,嘴角忍不住上扬说:“是为了以后有想做的事情时,不后悔啊。”

14、

高考在想象中是个可怕的大怪兽,谁知道来时却那样平静如常。我和梁琳琳发挥得都不错,考到了同一个省会城市的同一所名校。

取录取通知书那天是个好天气,阳光灿烂到晃人眼,学校门口的梧桐树比往年长得更为茂盛葱郁,庞大的树冠遮蔽出大片的阴凉。

我们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两只雪糕,轻轻咬一口,凉丝丝,甜蜜蜜的,幸福好像会在舌尖上融化一样。我看着身边的梁琳琳,她的脸上终于再次有了红润的光泽。

她问我:“鹿晗,大学会是完全不一样的新生活吧?”

我点头。

“我们会继续做最好的朋友吧?”

我还是点头。

“谢谢你。”她好像有点想哭,但是低下头,咬了一大口雪糕。

“不……”我耷着肩膀说,“严格来说是我给你带来了厄运,是我要谢谢你,仍然愿意和我做朋友。”

梁琳琳挥挥手,像是要把什么赶跑。她最后说:“让我们把过去都忘记吧。青春啊,或许就是用力地奔跑,华丽地跌倒吧。”

我告诉梁琳琳,霍安东上个星期因为酒驾又打人,被抓了。她神情不变,淡淡地回我:“迟早的……希望他能早点醒悟吧,也希望他幸福。”

15、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喜欢韩穆杨,连梁琳琳都没有,不过她一直以为我就是喜欢韩穆杨的。高考前一个月,念书念到最压抑痛苦的时候,我也曾冲动地想对他告白——如果成绩理想,我希望能和他去同一座南方的城市,为未来夯实基础。

可是当我问韩穆杨对未来的设想时,他对我说:“我在国内读一到两年就会出国,去英国念精算师,争取三年内通过精算师资格考试,五年里进入全伦敦最好的投资银行的精算部门,十年内成为全华人里最棒的精算师。”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和我所能想象的“未来”相差甚远。他才十七岁,可是却像一个二十七岁的成年人一样冷静规划了自己未来十年的奋斗目标,而不是像我和其他同学那样,高考完就只剩对新的自由生活的憧憬了。

我突然明白我和韩穆杨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些许的智力差距,还有方方面面的不同,像隔了十万个德雷克海峡。

他是搏击长空的鹰,而我只是陪伴他一小段的燕雀。

可他这一小段的陪伴,却改变了我之后一生的命运,他教会我的勇气,足够我在自己的小小天空里努力绽放光芒了。

16、

妈妈说:“读大学了,就是大人了,自己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她边说边给我打包行李,背影看起来有点孤独又有点哀伤。

我知道我离成为个“大人”还有些遥远,但至少比两年前的自己要好一些了。而未来,我会变得更勇敢和更强大吧。终有一天可以让自己的妈妈不用再那么辛苦地工作,能在家颐养天年。我虽然没有做着喝茶看报的工作,却能为了更接近梦想而不停奋斗的同时,也能获得足够的物质报酬。

我还想谈恋爱,和一个爱我的、我也爱的人;我希望梁琳琳能真正幸福,打开心结,让阳光暖暖地晒进来;我还希望像座灯塔一样指引我、照亮我的韩穆杨,真的能实现他的梦想。

——嘿,这些,真的都会实现的吧?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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