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近于别离的相遇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趋近于别离的相遇

文/默默安然

1

“宋珩,有人來看你。”

我躺在床上,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长头发的女孩正背对着我关门。我坐起来,开心地叫她:“雏樱。”

“不是雏樱,是我。”她转过身,慢慢走向我,“我是陆欢儿。”

我定睛看着她的脸,对,她是陆欢儿。

“宋珩,雏樱已经不在了。”

我捂着头,没有看她。她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而且,我也要走了。”

我终于再度望向她,她的眼眶红了。她最后一次坐在我旁边,轻声说:“醒过来吧。”

之后陆欢儿就走了,并且再也没来过。雏樱也没有。

我仍旧等着雏樱来看我。每天门打开,我都会叫她的名字。直到他们跟我说:不是哦,雏樱已经不在了。

可日复一日,我还在等。

2

遇见雏樱的那个夜里,我是被惊醒的。我在寝室的床上直挺挺地坐起来,只是徒劳地喘着粗气,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独自走出寝室,从火山岩的平地跳到沙滩上,发现星星真好,把黑色的海都照得闪闪发亮。沿着海岸线踱步,我突然瞥见靠近岸边的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我以为是游客丢的垃圾,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个人。

一个人浸在水里,只有背部的衣服漂在上面。我几步跑过去,海水没到我的大腿,我伸手把她从海里抱起来。是个年轻女孩。但马上我就感觉到她动了,不仅如此,她还睁开眼睛,癫狂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你以为我溺水了啊!”

我白了她一眼,转身就往岸上走。她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追我,嘴里不停地叫唤着:“啊……好咸好苦……你等一下嘛。”

到了沙滩上,她被什么绊倒了,就那样非常不害臊地趴在沙滩上,拽住了我短裤的边。我没办法再迈步,只好低头问她:“大半夜的在这里干什么?”

“练闭气。”

“去游泳池练。”

“怪丢人的,”她说话时表情非常丰富,“游泳池里有好多小孩,我这么大个人了都不会游泳……”

“不会游泳很正常。”我朝她摆了摆手,“太晚了,快回去吧。”

“我认得你,你是那边潜水俱乐部的人!”

没想到她仍旧不依不饶,小跑着跟着我,话多得要命:“潜水的感觉是不是很奇妙?海底是不是很美?可你们的学费太贵了……”

我完全没有搭理她,她却一点也不在意。寂静的海边此时只有我们两个人,脚踩着沙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一切都让我觉得很奇妙。

我回了宿舍,她站在大门外朝我挥手:“我叫雏樱,你呢?”

“宋珩。”

我本来已经转身要走了,最终还是回了头。

雏樱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烂漫,非常的烂漫。和她在一起,就像置身于樱花小径一般,满满的春日的温煦。

我真的非常喜欢她。我后,晦自己没有告诉她。

3

那时我在海边的潜水俱乐部做实习生,还没有正式带人下过水,只是在上面做一些准备工作,每天陪一些游客坐潜水艇下到海底。这家潜水俱乐部因为拥有巨大的潜水艇而生意红火,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游客钻进那个铁匣子里,从圆形玻璃处窥探海底世界。

我刚到船上,就听到有人喊:“宋珩!宋珩!”

我回头找了半天,然后看到雏樱在最后一排跳着朝我挥手。

紧接着,潜水艇就往海底沉了下去。压力产生的身体反应让人们有一点惊慌,我一边重复着公式化的提醒与安抚,一边朝着雏樱走过去。

“你怎么还没走?”这座小岛哪有这么多可以玩的地方,距离上次见面,一晃过去了半个月。

“走去哪儿?”雏樱笑嘻嘻地说,“我家就在这儿啊。”

我有些诧异,本地人来海边玩很正常,但本地人真是鲜有来坐潜水艇的:“第一次来?”

“我一直在这儿。”她的回答有些模棱两可,而且还满脸骄傲,这到底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啊。我意识到有一点奇怪,她说潜水的学费太贵,但这一次的船票也不便宜啊。说起来,应该还是学潜水更值得吧。

可潜水艇已经下到了标准位置,我要出去表演了。我通过密闭舱进到海水里,沿着潜水艇游了一圈,用食物去吸引成群的鱼靠近,圆窗上印出一张张惊讶的脸。

就在此时,我看见了雏樱的脸。她双手都在拼命挥舞着,两眼弯成了月牙。在这寂寞、美丽却又危险的深海里,我突然望向她的脸,居然有一阵恍惚。正在这时,一只巨大的水母从我的头上经过,我看到雏樱举起了相机。我就那样傻愣愣地出现在了雏樱手上的照片上。

“照片给我。”上岸,我执着地要她把照片还给我。

“不给!”她把那张宝利来相纸照片高举过头顶,甩得很招摇,“是我拍的!”她那么娇小一只,就算举过头顶,我也轻易就能拿到。我出其不意地扑过去,抢到之后立刻就跑。她在后面追我,最后居然一个助跑,直接跳到了我的背上。我被她吓了一跳,又怕摔到她,下意识地就把她给背了起来。

“宋珩,女朋友啊?”正在这时,同事看见了我,“感情真好啊。”

“不是……”没等我解释,雏樱就从我的背上跳了下去,趁机从我手里夺走了照片,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那不是我女朋友。”我认真地跟同事解释,“我的女朋友叫陆欢儿。”我一门心思想让所有人知道我的女朋友叫陆欢儿,是因为我们失联了,我辗转打听到她很有可能在这里。这座岛不大,我想要发动所有人去帮我找到她。

我要问她一句话。

4

我和陆欢儿分开已经很多年了,那时的我还不会游泳,更别提潜水了。而陆欢儿从小就是个游泳健将,是发誓要当运动员的人。

她很瘦,因为长期运动,肌肉线条明显,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让人侧目的身材。她高傲又倔强,身上有我所没有却无比羡慕的一切。

我们从小学四年级开始认识,她作为插班生转到了我所在的班。后来我们俩初中又考到同一所学校,则完全是意外。在新的环境,熟人总是会率先熟悉起来,从那时开始,我就经常陪她去游泳馆。

但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很怕水。

但我不能让陆欢儿知道,一个男生怕水像什么话。所以我努力表现出对游泳这件事的不屑一顾,并自认为掩饰得很好。

可是同样的,我只能像个影子似的待在一旁。

“我想学游泳。”终于,我还是向她开口了。

“学游泳?”陆欢儿的嘴角斜斜地挑了挑,“你怕水吧。”

我在游泳池旁被她一句话打击得浑身僵硬,她完全不在意我的感受,仍用嘲讽的语调说:“路过桥的时候,都只会加快速度走,所以你还是不要想游泳什么的了。”

说完,她脚一蹬泳池的边缘,就像鱼一样游开了。那之后没过多久,陆欢儿就被体校挑中了。我拼命学习,终于考上了离体校最近的一所之前我并没有考虑过的重点高中。我每天都会去她就读的学校门口买饭,也终于在文化课上有了那么一点点能够帮到她的地方。

如果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努力,那是因为除了陆欢儿以外,我没有朋友。我是个无趣的人,虽然是个男生,在班里却常常受到排挤。他们排挤我的原因一开始是因为我无趣,后来是因为陆欢儿。

陆欢儿变成了我唯—骄傲的资本。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我是这样想的。

进了高中以后,陆欢儿终于愿意教我游泳了,可是因为我们俩是异性,又是同龄人,真的非常尴尬。再加上我确实对游泳兴趣缺乏,没试两次,也就作罢了。

“不要勉强啦,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专长,”陆欢儿终于安慰了我一次,“你的文化课就比我要好很多嘛。”

话虽这样说,可陆欢儿其实并不太需要我帮她补文化课。她赶着去比赛,赶着为了运动员的选拔加紧锻炼。对于陆欢儿来说,我连影子都不是,我只是融进阳光里的一颗星,完全被掩埋了。

高二那年,我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零用钱在外面报了一期游泳班。我只想给陆欢儿一个惊喜。成人游泳班的气氛很诡异,老师十分不耐烦,我把无数个宝贵的下午时光都丢在那个冰冷的、充斥着消毒水味的游泳池里。

发现自己勉强可以游了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去上过课。我觉得那样就够了。与此同时,陆欢儿要去参加一个全国的青少年游泳比赛,比赛场馆是在室内。

不过,我却记得,那是个冷得刺骨的冬天。

5

“所以呢?你喜欢她,她不喜欢你?”

雏樱再次来找我,正好赶上我休息。我在外面的杆子上晾衣服时,她突然从我的背后出现,戴着一张白色的笑脸面具,吓了我一跳。

我们俩在海边坐了一个上午,我给她讲了有关陆欢儿的事。因为她说自己在这个岛上住了十几年,这个岛上的人口也就这么多,人际关系网很容易产生关联。

但我说了半天,她就用一句话给我总结了。虽然她说的是实话。

“不是喜不喜欢那么简单,”我多少有点受伤,不过却没有我以为的那么严重,“是遗憾。”

我也不是不知道,时过境迁,即使现在我再见到陆欢儿,也早已物是人非。可我心里有个结,我必须将它解开。人活着,总是需要那么一点执着的吧。我只是把所有执着都用在了一个人身上而已。

“好吧,我替你去打听。”雏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不过你要陪我去一个地方。”

雏樱拉着我往市区走,一路上,她始终牵着我的手。我说了好几次“我不会跑掉的”,可她就像听不到似的就是不肯放开。我不是个经常接触女生的人,但很奇怪,握着她的手时,我一点也不惊慌。

这个岛的面积虽然不大,却是个发展很好的旅游城市,很有人文气息。她拽着我去了自然博物馆,可站在大门口时我们俩才意识到,今天是周一,闭馆。她的表情显得很沮丧。我伸手拍拍她的头:“下次我不休周一了再陪你来。”

“你不會陪我来了。”她低着头,话说得很肯定。

“我说了会陪你来就肯定会。”我不懂,只是个博物馆而已,为什么她这样一个总是兴高采烈的人会突然变得这么悲观,“要不我给你留下点什么证明?”

话虽这么说,可我搜遍全身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的东西,最后我看见自己手腕上戴着的一串珠子。其实也不是多么名贵的东西,只是戴成了习惯而已。于是我把连接处富余的一颗珠子给卸下来,塞给了她。

“这是约定。”

“约定?”雏樱捧着那颗珠子,终于又笑开了,“你说,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约定?”

我不懂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但只要她能重现笑颜就好,于是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但自那以后,雏樱再也没有追问过我这件事,她只是把那颗珠子串在一根细细的红线上,再系在手腕上。从那时开始,我都尽量不轮休周一,但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愿意去,所以也就没有再提。

直到她欢天喜地跑过来对我说:“找到陆欢儿了。”

我急忙忙去见陆欢儿,将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6

我终于见到了陆欢儿,远远的。

在比赛场馆里,她站在离我最远的那一条赛道上,穿着黑白相间的泳衣,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场馆里的人很多,我是多花了钱才买到别人手里富余的票进来的。

幸好雏樱及时告诉了我。我看着陆欢儿第一轮第二,第二轮第一,发挥稳定,她脸上仍是那种不悲不喜的冷做表情。她还在游泳,真好。我发自内心地为她高兴。

没等宣布结果,我就拼命往下挤。我想找到一个内部人员,请他帮我给陆欢儿带句话。可保安很快就拦住了我,硬是把我给推了出去。

“能不能帮我转告一声,有一个叫宋珩的,找陆欢儿。”我拽着保安的袖子不肯放,他也嫌我麻烦,终于同意让我留下一个电话号码。

之后我就蹲在停车场外苦等,却始终没看到他们离开的队伍。

我回去俱乐部时,已近黄昏,海边的人散了许多,只有些零零散散的年轻人。我突然看见了一张白色面具。

“雏樱!”我跑过去,掀开她的面具,疑惑地问,“为什么要戴面具啊?”

“喜欢啊。”和面具上的笑脸相反,她真正的表情却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谢谢你帮我找到她。”

雏樱摇了摇头,胳膊杵在膝盖上,慢慢地蹲了下去。沉默良久,她终于仰头看我,拉长声音问:“哎……你真的,那么想要找到她吗?”

“真的啊。”

“可是,陆欢儿的名字在网上随随便便就能搜得出来。我都可以找到她,难道你找不到吗?”

无言以对说的就是现在这种状况。我心里有千百种反驳的借口,可在即将说出口的那一秒又觉得理由不足,只能尴尬地咽了回去。

“你不用紧张,我能理解你。越喜欢就越害怕,越想见就越不敢见。”雏樱并没有继续追问,反倒替我找起理由来,“她对你,一定很重要。”

我被她小大人般的语气逗笑:“说得就跟你身边也有这样一个人一样。”

“我有啊。”

落日有一半沉到了海平线以下,另一半红彤彤地洒满整个海面,也照亮了雏樱闪亮的双眸。我被她的眼神看愣了,竟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来,”我朝她伸出手,“我带你去潜水。”

我已经被通知过了实习期,我想要雏樱做我第一个带下水的游客。她非常紧张,因为她不会游泳。

“没关系的,从理论上来说,不会游泳也是可以潜水的。”我给她穿上潜水装备和救生衣,“再说了,还有我呢。”

我们潜到一片金黄色的海面下,刚下去,就遇见了鱼群。雏樱的表情很惊慌,我穿过鱼群,拉起了她的手。我们俩就停在那儿,银色的小鱼纷纷从我们身边和中间穿过,我看到她露出了笑脸。

再往下走,我们看到了一株巨大的鹿角珊瑚,看上去毛茸茸的,像一个贝壳的形状。就在这时,海面的夕阳余晖渐渐褪去,我们陷入幽暗里。我让雏樱到珊瑚上去,借着最后一点光,拍下了一张照片。

“怎么样,你还好吗?”

上岸后,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深吸了两口气,突然扑过来,抱着我的脖子,拼命说:“谢谢,谢谢,谢谢……”

“等我把照片冲印出来再给你。”我拍拍她的背,“下周我陪你去……”

我的话还没说完,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我接通,听见对面是个女声,有些犹豫地叫:“宋珩?”

等我再转过头去时,雏樱已经不见了。

7

陆欢儿约我在一间巧克力工坊见面,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做巧克力了,一次性手套上面全是可可粉的碎屑。我走到她的面前,内心非常忐忑,她却很专注,半晌才发现我。

“你帮我把刘海拔到一边去。”她甩了甩头。

我完全没想到,多年没见,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竟会是这个,并且她语气里的熟稔并不是装出来的。我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刘海别到了她耳后。

“他们跟我说有人找我,然后说了你的名字。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继续使唤着我帮她倒东西,称剂量,顺便和我说话,“你来这边多久了?”

“不到半年。”

“在做什么?”

“在海边做潜水表演和教练。”

“潜水?!”陆欢儿终于露出一点感兴趣的表情,她摘下手套,轻轻推了我一把,“不错啊,居然学会潜水了!”

这是她第一次说我“不错”,真的是第一次。然后她举起托盘去给店员看,我在她背后急急地补充:“我也学会了游泳。”

陆欢儿的脚步陡然停了一下,但也就是那么一小下,让我明白,她没有忘,只是在伪装。

“哦。”她象征性地偏了偏头,算是回应了我。

陆欢儿的妈妈过生日,她亲手做了巧克力当礼物。后续步骤完成需要一些时间,于是我们俩就漫无目的地在周围转。一拐弯,我就看见了自然博物馆的侧门。那一刻,我因為想到雏樱,有些失神。

“我妈对当年的事还是心有余悸,所以我也不好跟她说你到了这边。”我和陆欢儿进了博物馆,穿梭在各种动物的标本间,像是穿梭在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我知道。”

“不过,你为什么会来这儿呢?你在这边有亲人、朋友?”

陆欢儿停在一头北极熊的标本前,静静地等着我的答复。可我没有回答她。她终于转过身,眼神诧异:“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对。”我大学毕业,一个人坚持要来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是为了她,就是想问她一句话。她现在既然能如此坦然地站在我面前,当初又是为什么……

“我想问,那天你为什么没回头?”

陆欢儿愣了愣,是真的非常疑惑,好半天才恍然大悟。

“那你想我怎样呢?”她居然笑了,“我当初也是奉父母之命啊,再说我是来上大学的。回不回头,有那么重要吗?”

我不懂,她为什么那么轻易就能释怀,那我这些年的执着又算什么?我每天都在想,她一定是讨厌我,无法原谅我,才会在走的那天一次头都没有回。我是个爱流连徘徊的人,每次和人告别,都忍不住一再回头。假如对一个人有感情,又怎会舍得一去不返?没有理由的,我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和陆欢儿待在这里,我应该去找雏樱。

“对,我要去找雏樱……”我转身就跑,陆欢儿却一副吓得不轻的表情,快步追上我,焦急地问:“你刚刚说谁?”

“雏樱,你……”

“你不认识”几个字还没说出来,陆欢儿已经面如死灰。我刚想问她怎么了,她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猛烈地摇晃:“你现在还提雏樱干什么!”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肉里,“她已经不在了啊!你有本事就在她在的时候对她好点啊!”

不在了?我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不明就里地问:“你说谁不在了?”

陆欢儿的手僵在半空,她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突然后退了好几步。

“宋珩……”我认识她这么久,从未听她发出过那么心虚的声音,“你怎么了?雏樱已经死了啊。”

“哈?”我笑出声,“你说什么呀,我前几天才刚见过她。”

可陆欢儿脸上惊悚的表情没有变,反而更严重了。

“给你看照片。”我包里放着洗出来的那次在水下拍的照片,还没来得及给雏樱。我以为陆欢儿看了就会明白,却没想到她的手一松,照片全部散落在地上。

我蹲下身去捡,突然看见了珊瑚的那张。照片里只有一丛珊瑚,没有雏樱。我猛地抬起头,感觉博物馆的天花板在旋转。我强撑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海边跑。我努力说服自己,这不是真的,雏樱是存在的。我一直跑到海边,找到那天遇到我和雏樱的同事,我抓着他问:“你那天是不是见到有个女孩在我背上?”

“你说什么?什么女孩?”同事狐疑地看了看我,转身走了。我转过头,夕阳的余晖再次闪耀整个海面,看上去那么暖,可我的心却很冷,像是被撕开了一个豁口。

手里的照片飘散在海岸线,上面只有我一个人孤单的影子。

从来都没有雏樱。我的眼前终于一片漆黑。

8

后来他们跟我说,我应该记得的故事不是这样的。

在我漫长年少里的同伴,不只有陆欢儿一个,还有一个人,那就是雏樱。甚至于,我和雏樱的关系应该比我和陆欢儿还要亲密。在我为了陆欢儿而努力的时候,是她一直陪在我身边。

可最终,我忘记了她。

我们的人生里总会有一个成为习惯的陪伴者,一回头甚至都想不起与他究竟认识了多久。雏樱比我小一岁,却和我念同一年级。我给她讲功课,和她一起上下学,陪她念补习班。她扭伤了脚,我背着她走了很远的路。遇到同学调笑我们,她就从我的背上跳下去,一瘸一拐地红着脸走着。她很烂漫,笑容里有春天的味道。

我为了陆欢儿去学游泳,雏樱也想学,但家里不肯给她出学费,她在我耳边说学费太贵了。她陪我去游泳馆,头扎进水里练闭气。可她还是不会游泳,因为我没空帮她。

那年冬天,我去找在异地参加比赛的陆欢儿。在火车站,却遇到来堵我的雏樱。我不想让她跟着我,已经十六岁的她在火车站大哭了起来。

我终于想起来,之前曾答应过她那天要陪她去新开的自然博物馆的。为了安抚她,我在路上给她买了一条很便宜的手链。

“等我们回来,我就陪你去。”作为承诺,我把那条手链剪开,卸掉了一颗珠子,串上红线,戴在了自己的手上。雏樱才终于破涕为笑。

那次比赛,陆欢儿崭露头角,心情非常好。她比完赛,我们三个人就在当地玩了起来。护城河上结了一层冰,上面有在冰上砸洞垂钓的人。桥下的冰面显然被清理过,有很多人在冬泳。虽是冬天,却一片生机盎然。

陆欢儿一看见有人游泳就走不动步子,于是我们就趴在桥栏杆上看着。可我真不喜欢游泳,雏樱也是,我们俩的视线慢慢就偏移到了钓鱼的人身上。

一条鱼从竹篓里跳出来,跳了好远,在冰面上垂死挣扎,很快就不动了。雏樱跑到桥下去把鱼捡起来,没有还给钓鱼的人,而是绕开了那个人,想要找个洞丢回河里。

“喂,你先上来,怪危险的。”我在岸上,看着她在冰面上走。

“没事的,很结实。”雏樱还在冰上跳了两下,然后她好像看到了一块冰面比较薄的地方,蹲下身用手捶打冰面。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想过去帮忙,但还没等我走近,就眼睁睁看着她脚下的冰面裂开,她从一个看起来很小的洞掉了下去。在那一刻,我居然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正在这时,桥上的陆欢儿也发现了,我看到她拼命跑过来。其他游泳的人也尽量靠过来想帮忙,可那附近的冰都还在,潜到冰面下太危险了。

我看到雏樱在水里挣扎,我知道她不会游泳,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她似乎想找到那个洞口,可是她找不到。

我终于还是伸出手去救她,想要透过冰面抓住她。因为什么呢?因为我害怕。我发现自己虽然学会了游泳,却还是不敢下水去救她。

我抓住了她的手,很冰很冰,冰得有些恐怖。我看到了她的眼睛,像是在质问我刚才为什么要犹豫。然后我身下的冰也裂开了,我也掉进了冰水里。

后来,他们只是告诉我,雏樱死了。说得多么轻松啊。

后来,陆欢儿也离开了我。她离开的那天,没有和我说一句话。我注视着她的背影,以为她总会回头看我一眼。可是她完全没有。

我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在,限我。

9

“我不回头,是想让你放下过去,是想让你往前看。”

我在海邊晕倒,被送到医院后,陆欢儿来了。我不知道她究竟和医生说了些什么,后来我就被转到了精神科。我爸妈也来了,所有人都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可是经过一系列检查,医生发现我很健康,思维也正常,我就是不相信他们说的话。最后,我被确诊为选择性遗忘,并伴随着一些幻想。

“你没有忘记我,却忘了雏樱。”我被安排留院观察,陆欢儿常常来看我,和我说一些话,“是因为你无法面对失去她的事实。你宁可当成从来没有认识过她,你催眠自己喜欢我,只是后悔你以前没能对雏樱好一点。”

我没有理她,只是低头抚摸着手腕上的珠子。

“这条手链是雏樱的吧。是你从雏樱手上摘下来的?

“当时那种情况,大家只能先救一个是一个。她沉得太深了,找她还费了些工夫,可是真的来不及了。

“你是想救她的,她是知道的,她不会怪你。

“哎,宋珩,你倒是给我一点反应啊……”

终于,陆欢儿也来和我告别了。她的职业生涯走得稳健,不可能因为我而停留。我是知道的,她从来不会因为我而回头。

因为她不是雏樱。

“喂……”我终于开口叫住她,在她即将永远离我而去的时候。她充满希冀地回过头,期待我能说些什么。但我只是对她笑笑,告诉她,“没关系,你忙你的,雏樱很快就会来看我了。”

在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之前,我看到她的眼泪掉落下来。

其实在那一瞬间,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你不懂,雏樱一定在恨我,因为只有她知道,那个时候我已经学会了游泳。

但我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我也不想说出来。因为雏樱只是我新认识的女孩,她很快就会出现,她还在等着我带她去博物馆。

只要睡一觉,醒来后,我又能活在崭新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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