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洲映旧碧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澄洲映旧碧

文/应应

新浪微博:@Bonjour47536*(来自飞魔幻

“夏天要到了,我怕他一个人淋着雨走,还会孤单。”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过稿很开心!改了很久才有了最后的定稿,非常感谢编编在修改过程中耐心的指导。《飞·魔幻》是从中学起就一直陪伴着我的杂志,在以后的日子里,也将与我一路同行。

申县里洋洋洒洒地飘了好几天的纸钱了,若是没风的日子还好些,一起风,铜钱状的黄纸在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四散,看着怪瘆人的。

倒不是申城棺材铺多,只不过是这里刚刚大办了一场丧事,死的是徐司令官的四姨太。

就在前两天的葬礼上,我见到了映澄,她跟以前一样,眼眸下平静如一泓深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所有的情绪。没人注意到她的右半边脸颊微微红肿着,上面有隐约可见的五指印。

听说那是徐司令打的。四姨太是他心爱的人,她死得那么突然,医生说她是久病成疾,无力回天,徐司令却觉得疑点重重,看谁都像凶手。明明映澄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看见映澄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反手就甩了她一个巴掌。

徐司令虽说喜爱四姨太,可是她的葬礼,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操持,里里外外全由映澄一手照应。可是她做得越周到细致,他就越觉得是她心里有鬼,总之是一肚子不高兴,又找不到发火的地方。

葬礼持续了很久才结束,最后要走的时候,映澄本来一直跪着为死去的四姨太默哀,此时突然起身,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身体。我不动声色地冲上去,让她扶在我的胳膊上,她身边的婢女才反应过来搭住了她的手,她冲我投来感激的眼神。

徐司令脸色铁青着走出灵堂,大踏步跨进汽车。他的贴身副官为他扶着车门,犹豫着。他是在等徐夫人。徐司令冷冷地看着几步之遥的映澄,开口道:“开车。”

汽车卷起一阵尘土扬长而去,映澄的脸色愈加苍白。

从他们成婚以来,大多是这样的剑拔弩张。徐司令怎么说也是出去闯过天下的人,见过大世面,再看映澄这样的小城女子,怎么都觉得透着一股小家子气。他们新婚不到一年,徐司令就纳了二姨太,然后是三姨太、四姨太,以后还会有别的女人。我不知道一开始映澄有没有跟徐司令闹过,但是到娶三姨太的时候,她已经平静如水了。我看见她亲自给三姨太挑选衣服,无悲无喜,再自然不过。映澄不会伪装,她若是表面上不在意,那就是真的不在意了。

映澄在徐司令娶第一位姨太太的时候,就提出自己可以离开,决不要徐司令一分钱。徐司令任由她在他的书房外面淋了一夜的雨,最后昏过去,也没有出来看她一眼。

徐司令和映澄从小就认识。许多年以前,我们一帮小孩子还在这里的小溪边玩过家家。我家和映澄家都算是申县里的富户,到了扮新郎新娘的时候,只有映澄一个女孩子,大家都很自觉地把新郎的位置让给我,不停地怂恿我上去背新娘。其实我心里也认为这理所当然,但是我同时还有另外一种奇怪的想法,好像我不该就这么简单地认定映澄该是我的新娘子。于是我僵在那里,不管大家怎样一声一声地催促,就是立住不动。

映澄本来红着脸,满怀期待地看着我,后来也在我长时间的别扭中渐渐红了眼眶。就在这时,徐在洲说:“我来当新郎吧。”

徐司令叫徐在洲,他上面还有三个姐姐,徐家父母好不容易有了他这个儿子,对他宠爱有加。即使如此,徐在洲身上还是很明显地能看见穷人家小孩的样子。我们玩游戏的时候,他向来在一旁冷眼旁观,既有自己的清高,又有想加入的渴望。

映澄那时候也愣了一下,随即就把自己软绵绵的小手放到了他的手里。再怎样这也是一个游戏,我们还都是一群小孩子,谁都不想冷场。大家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嘻嘻哈哈地继续了。

徐司令怀疑四姨太的死跟映澄有关系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映澄是名不副实的徐夫人,膝下一直无所出,徐司令对她厌倦已久。在四姨太最后的日子里,她们突然变得很亲密,经常一起出去听戏吃饭,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说实话,我也不能明白映澄为何会与四姨太交好,她们的脾气秉性完全是两种样子。四姨太是徐司令在跟其他几个县城的司令吃饭之后带回来的。“现在这个世道嘛,就要几个兄弟聚在一起才能长久。”他们吃饭的时候,我站在旁边侍立,听见其中一个酒渣鼻司令如是说。

几个司令在一块吃饭,肯定要喝酒,喝酒就不能没有女人,四姨太那时候是个唱曲的,很识相地往徐司令身上腻着不肯起来。

徐司令长得不错,眉目英挺,据说从前是在大帅手底下做事,还与大帅的五小姐有过风流韵事。没有哪个女人见了他是不爱的。

徐司令捏住她尖尖的下巴,他已经差不多要醉透了,眯着眼看着她。四姨太长得有几分姿色,灵动的双眼,眼睫毛扫来扫去的勾人心魄。旁边的酒渣鼻司令凑过来适时地说:“要是徐兄喜欢,干脆收了她算了。”

徐在洲醉眼迷蒙地看向我:“你觉得怎样?”

四姨太是徐在洲随便从饭局上带回来的,后来却成为最受宠爱的一个,我常看见徐司令带着她参加各种舞会、饭局。现在她死了,徐司令气得把映澄关在家里不让她出去。其他两个姨太太背地里都嘲笑映澄这个徐夫人当得太窝囊。

映澄在徐司令面前最大的一项罪名是没有孩子。申县的人都知道徐司令是个大孝子。映澄嫁给他九个月,肚子没有一点动静,徐老太太着急得不行。有母亲在上面施压,徐司令特意带着映澄到最好的医院去看了洋大夫,那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大夫对他无奈地一耸肩,告诉他映澄永远不可能生育了。可能是因为小时候没有注意落下了病根,可能是别的什么缘故,反正映澄没有做母亲的权利了。

徐司令以此为由娶了一个又一个女人,渐渐冷落了映澄。不对,这话不准确,徐司令根本就没有爱过映澄,他们成婚第一晚,徐司令就是在书房过的夜,上上下下的家仆都把映澄当作一个笑柄。

徐在洲成为徐司令荣归故里,第一件事就是娶了映澄,这是对茶庄老板的报复,也是为了给当年的自己一个交代。他想证明自己,映澄不过是牺牲品。

如果……如果徐在洲的父亲没有出事,逼得他不得不远走他乡,也许他们会像申城无数的平凡夫妻一样,生儿育女,一家人在某个夕阳染红街道的傍晚,高高兴兴地去看一场电影。映澄会给出她的一颗真心,徐在洲给出他的一辈子。

他们第一次拉着手玩过家家,原本是游戏,渐渐地就当了真。映澄从懵懂孩提到豆蔻年华,少年徐在洲一直陪在她身边。我一直不愿意承认,其实他们两个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徐在洲家里虽然贫困,但是徐母坚持让徐在洲上了学堂。我与映澄同在一家私塾里上课,每天将放学之时,都能看见徐在洲在不远处的树上倚靠着,一边看着手里的书,一边等映澄下课。

映澄的父亲宋昌一直没有察觉到女儿的心思,直到有一日,徐在洲没有准时出现在私塾外面的老地方等待映澄,而老夫子还捧着本书抑扬顿挫地念着之乎者也。没等老夫子讲完孔孟,映澄就抓着自己的书跑了出去。

那一次,是徐在洲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一群地痞流氓拦在路上打了一顿。映澄找到了他,徐在洲虽然看着鼻青脸肿,实际上没有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他是没什么事,但是老夫子气冲冲地找到宋昌,狠狠地告了一状。

宋昌在申县开了多年的茶叶庄,虽然不是富可敌国,但在申县也可以衣食无忧一辈子。他是个最老实也最古板的生意人。不论从哪方面来说,他都没有理由同意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穷小子。他反对映澄和徐在洲在一起。

徐在洲十五岁那年不慎掉进湖里,那时候冬天刚刚过去,春寒料峭,和他同行的映澄根本没有考虑自己不会水,就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后来听说是路人好心把他们两个一起捞了上来。回家后,映澄发了一个星期的高烧,几乎快要死了。我去看她的时候,他们父女俩在吵架,宋昌勃然大怒,坚决反对女儿再与徐在洲来往。他说一句,映澄反驳一句,宋昌气得差点动手,我连忙上去扶住他。宋昌最后长叹一口气,说:“他有母亲姐姐要赡养,身上包袱太重,你早晚也要为之所累。”映澄咬着嘴唇说:“我才不会在乎。”

从那以后,宋昌没有再过问他们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这世上的事,从来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以前,映澄一直觉得横在自己与徐在洲之间的,无非是自己的父亲。后来才知道,是他们自己反过来阻碍了彼此。本来外界的战火再怎么烧,也牵连不到申县这个小小的地方,但是有人偏要把这里拉扯进去。申县的百姓看着报纸上说这外面如何的炮火连天,总是漠然觉得不关己事。这里确实太偏僻了,从来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直到有一天,申县开拔来一个排的士兵,没有人能分得清他们到底属于哪个司令的麾下。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来征召新兵,说白了,就是来拉壮丁的。

没有人愿意做战场上的冤魂,有钱的人家,出点钱也就算了;没有钱的,就只能被强行带走。徐在洲的父亲顶替儿子上了战场,徐家打听到战事早已结束,可是徐父再也没回来过。尸骨无存。

徐在洲的父亲是家里的唯一支撑,他死了,徐家在申县再无出路。

徐家勉强找了徐父的几件衣服立了衣冠冢,草草办完了丧事就举家离开,听说他们投奔了远方的一个亲戚。

映澄很多年没有嫁人,和她一起从小玩到大的小姐妹大多做了母亲。很多次,我旁敲侧击地劝她忘记往事,她知道我想什么,淡淡地说:“我不是在等他。”

在申县,若论门当户对,映澄最合适的如意郎君,该是我才对。

我别的不擅长,读书却还说得过去,父母本来计划送我去外面读书,因为战火连绵,只得作罢。其实我心里是愿意的,自从徐在洲搬离申县,宋昌的身体每况愈下,映澄也放弃了进修的机会,在家里学着打理茶庄。若是这里能天天看见她,那么申县也不算个太坏的地方。

家里托人给我找了一个在警局里的差事,每天无非是值个班,和同僚说笑聊天,然后每月去领一份不多不少的薪水。我的同僚也都是跟我差不多的人,家里有点薄产,想方设法把自己的儿子送到这里来,算混着日子。

我喜欢映澄,也许是喜欢她傍晚的时候,路过河边的柳堤,头发被清风吹起来的样子;也许是喜欢她闲暇时,拿一本书在茶叶庄的柜台上细细品读时的安宁;也许是喜欢她每天打理茶叶生意时的认真坚决。我知道她喜欢天青色的绸缎,知道她爱吃清淡的小炒,知道她喜欢木槿花的香气。我了解她的一切,我喜欢她,也许不需要理由。

我与映澄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们家世相仿,又当过那么久的同学。小时候的游戏,徐在洲取代的是我的角色。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与徐在洲越走越近。

我嫉妒,所以我收买了申县里的地痞流氓,让他们去教训教训徐在洲。现如今他走了,可能再也不会回来,我和映澄之间唯一的障碍也就不复存在了。

我曾经问过映澄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玩的游戏,映澄淡淡地说她没有印象了。

在警局里,我如鱼得水,我最大的优点是聪明,很快我就坐上了副警长的位置。

宋昌一直有意把映澄许配给我,他是真的老了,只想让女儿有个安稳的归宿。我一直在等,等映澄忘记过去,等她真正接纳我。

我曾以为徐在洲不会回来,可他还是回来了。

徐在洲奉大帅之命回到这里,他带着几千士兵进驻申城,不费吹灰之力成了申县的徐司令。他的姐姐母亲如今身价倍增,浑身珠光宝气,坐在小汽车里回到申县,一路有说有笑,旁若无人。我在县长举办的接风宴上见到他,穿一身军装的他气宇轩昂,英气逼人。阔别多年,他似乎变化良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席间不断有人窃窃私语,说他很得大帅宠信,一度有望成为大帅的乘龙快婿。却不知因为什么事情开罪于大帅,才被遣到申县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

我端起一杯酒敬他。徐在洲闲闲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并不举杯。酒桌上的氛围一时有点僵。

徐在洲突然开口对我说:“咱俩怎么说也是多年的老朋友,我觉得你很有才华,只当个副警长可惜了。”

我倒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旁边的警长在桌子底下无意地碰了碰我的脚,我知道自己已无退路。我上前一躬鞠到底:“求司令指条明路。”

我为徐司令办的第一件事是替他到宋家提亲。第一次,宋老爷说他高攀不起,把徐在洲派来的人客气地请了出去;第二次,宋老爷就不客气地拒绝了,徐在洲派去提亲的人被他尽数请出门去。为首的人惶惑地看着我,问我该怎么办。我淡淡地说:“宋老爷视他家的茶庄如宝,就去那里瞧瞧吧。”

隔天宋昌就知道了茶庄被砸的消息。其实宋家那时已经没有往日的气象了,宋老爷卖掉了老宅,遣散了家丁,就为了支撑祖上留下来的生意。茶庄是他的命。虽然医生解释说宋老爷的身体状况已经很差,虽然徐在洲后来为宋老爷的医治出了许多白花花的大洋,但是徐司令对宋老爷的死总要负点责任。

徐司令如愿娶了映澄,她却再也不肯爱他。她是个太坚决的人,从徐在洲不告而别的那天起,她就不再爱他。即使他们现在共处一室,过去的一切也无法挽回了。徐在洲固执,映澄倔强,他们两个人一吵起来,都不肯让步,往往是不欢而散。

其实徐司令很少让我插手军务,我也没有他说的什么才华,他总是让我跟在他身边,有时候会突然问我,映澄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样的珠宝首饰,就是这些无聊的问题。他们很少有心平气和待在一起的时候,每次都是徐在洲兴冲冲地拿了什么稀罕东西去,又气呼呼地摔门出来。带兵打仗这么多年,他几乎不会轻易动怒。只有映澄能让他气得像个没糖吃的小孩子一样。他真是幼稚。

我家与映澄家也算是世交,宋老爷还在的时候,常邀我们过去坐。有一个夏天,就是徐在洲离开申县的那个夏天,徐家的事传遍了整个申县,一时间人心惶惶。宋昌自然也会知道,我许久没看见映澄出门。那次我父母去宋家拜访,我趁机去找她,看见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没事人一样看着书。见到我,她克制不住地流下泪来,抓住我的袖子说:“帮帮我,我想见他。”

我这才明白映澄的处境,宋昌是想借这个机会,干脆棒打鸳鸯。我想了很久,决定去找徐在洲。

我出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徐在洲的长姐徘徊在宋家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封信。

我和颜悦色地问候她,她狐疑地看着我。我说我是她弟弟的朋友,她还是没放下戒心。我很有耐心地跟她攀谈,最后她才犹犹豫豫地说是徐在洲让她来送信,但是她见不到映澄,又不敢贸然进去。我说:“我也认识宋小姐,我帮你送给她好了。”

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可能只有徐在洲自己才知道了。

当天晚上,下了那年夏天以来的第一场雨,次日,我听说宋家昨天晚上进了小贼,幸好宋家的家丁发现得早,在小贼要进门的时候及时发现,而宋老爷良善,没有报告给巡捕房,就这么算了。我对这种小事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一天就是徐在洲离开申县的日子,他和映澄再无可能,我不能不高兴。

映澄在他不告而别后,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他从未告诉过她要离开的消息,而我始终没有提起被我看都没看就扔掉的那封信。徐在洲和映澄之间,是误会也好,不是误会也罢,都不重要了。宋老爷是徐在洲间接害死的,这是他们之间永远无法消除的隔阂。

早就说了,映澄是个太倔强的女子。徐在洲跟她吵过那么多次无理取闹的架,她都没哭。我头一回看见她在徐司令面前哭,是那次她从医院的候诊室出来。她在医院的椅子上坐了很久,哭也是悄悄的,没有声音,只看见她的肩头微微颤抖。徐在洲没有不耐烦,只是默默地把手放在她瘦削的肩膀上。

准备回去的时候,徐在洲让我给公馆打个电话,让厨子中午多做些清淡的菜。路上的时候,映澄一直疲惫地靠在徐司令的肩膀上,脸上看不见任何表情。车里异常沉默。

到徐公馆的时候,饭菜已经摆好了,徐老太太坐在桌首。映澄说她吃不下,被徐司令强拉着坐到饭桌旁边:“别的事不做可以,饭不能不吃。”

徐司令平静地说了医生的话,徐老太太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徐在洲也不看她一眼,只是一直在给映澄布菜。碗里的菜堆得小山一样,映澄只很勉强地吃了两口。

徐老太太终于忍不住了,谁也不看,开口说:“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你大姐都会走路了……”话音未落,徐在洲就把筷子摔在了桌子上。

映澄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我看见徐在洲在桌子下面很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徐老太太气得发抖:“好啊,都反了你了……”任凭徐老太太怎么生气,徐在洲都面无表情,他又拿了双筷子自顾自地继续吃饭。他三个姐姐扶着徐老太太上楼去了。映澄扭头看着他,他才对她笑了一下:“好好吃饭。”

饭后,他让映澄去休息,自己则去了母亲的房间。他们在里面吵得天翻地覆,我和两个卫兵站在门口,进去劝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很尴尬地在那里站着。一会儿后,门开了,徐司令一言不发地大踏步离开。

徐在洲的父亲离世后,是母亲和三个姐姐跟着他东奔西跑,为他日日担惊受怕。他徐在洲能活到当上徐司令的这一天,有一半是他母亲和姐姐的功劳。老太太熬了大半辈子,现在她想享一享天伦之乐了,理所当然。徐在洲别无选择。他首先是母亲的好儿子,其次才是映澄的丈夫。

宋昌果然没有说错,徐在洲一生都为自己的家人所累,映澄也好,其他人也好,只能排在后面。

徐在洲娶第一位姨太太时,她在他的书房外淋了一晚上的雨,徐在洲一开始还强装镇定地批改公文,渐渐地就开始暴躁,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犹如困兽。却始终不敢出去见她。第二天,映澄烧得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他端着一碗药站在她的床边,她头晕得厉害,却还是拒绝喝药。她比他倔。徐在洲拎她起来,硬把药灌了下去,还是不肯放她走。

作为徐司令的副官,我一早就查出四姨太是酒渣鼻司令的探子,徐司令却还是留了她在身边。映澄和四姨太走得那么近,他也起了疑心。直到有一天,他查出四姨太跟映澄都说了些什么,他便毫不犹豫地杀了四姨太。四姨太死后,眼睛一直没合上,是逢场作戏当了真。

徐在洲杀了四姨太之后,派人搜查了映澄的屋子。搜查的时候,映澄就坐在椅子上翻着一本书,并不阻拦。临了,卫兵从屋子里找到徐在洲要的东西就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映澄和徐在洲两个人。

徐在洲把那张翻出来的船票扔到她脸上,映澄一动不动。他要一个解释,映澄却漠然地说:“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徐在洲跳起来扇了她一个巴掌,映澄躲都不躲一下。以前不管他们吵得多么厉害,徐在洲也没碰过她一根头发,好几次手举在半空中,又放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动手,也是最后一次。他冷笑着说:“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死了这条心吧。”

那天晚上,徐在洲喝醉了。我扶着他一路跌跌撞撞地回来,他挣脱我的手撞开了映澄的房门。映澄还没睡,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书,被他吓了一跳。徐再洲不由分说地抱住她,她闻到他身上刺鼻的酒味,示意我去泡杯浓茶来。我轻轻地带上房门,等我快步走回来的时候,透过门缝看见徐在洲已经靠在她的膝头睡着了。睡着的徐在洲像个孩子,一直在梦里呓语:“我明明去找过你……为什么你不肯来见我……”映澄的手温柔地摸着他的脸,他继续说,“我不是贼,我只是想见见你……”她的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又说,“你知道吗,那天晚上的雨下得好大,好冷……有好多次,在战场上,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的心底掠过一声沉重的叹息。我悄悄地把茶放在了门口,没有再进去。

我一直分不清楚徐司令到底爱不爱他的夫人。若说不爱,他一回来就大费周章迎娶了她;若说爱,徐司令又总是做一些伤害她的事。

徐司令家里的下人都说徐夫人整天是要看着徐司令的脸色过日子的,真是可笑。映澄才不会成为那种自怨自艾的深闺怨妇。不过徐司令处在这个位置上,看着风光,却是真的要随时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大帅的电报一拍过来,就是徐司令又要去哪里打仗的日子。他大概没有真正信任过我,从来没有让我跟着一起去,他每次都是左一个姨太太右一个姨太太抱完了才出发,那么一大群人拥簇着他,映澄从来站得远远的。

这次开拔,徐在洲非要让映澄去送他,我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样强迫别人来送别的人。徐在洲抱住她不松手,嘻嘻哈哈地对她说:“我要是死在战场上不回来了怎么办?”

映澄不想理他,还是说:“只有好人才短命,你大概会活得长久。”

徐在洲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才止住。他放开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我要是死了,你会哭吗?”

映澄沉默很久,说:“会。”徐在洲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司令大概走了有两个月,外面的风声越来越紧,有关前线打仗的消息几乎是一天一变。街上成天乱哄哄的,人心惶惶。映澄不止一次地问我,徐在洲什么时候回来。她问的是什么时候,而不是“能不能回来”。我只好对她说:“快了,司令说他就快回来了。”

申县失守的那天,我安排徐司令的家人上了一条船,我和映澄上了另外一条船,一切按照徐司令的安排来。

最后上船的时候,周围乱哄哄的,一波波人潮不断涌过来,哭喊声不绝于耳。申县已经是绝路,留下来就得死。这几条船仿佛是最后的救命稻草。我费力地提着两个大箱子,努力护住映澄不让她被挤倒。快要到船边的时候,她突然扭头问我:“他死了,对吧?”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后面的人就挤了过来,我拉着映澄一起上了船。

徐在洲早就死了,他成了这乱世的牺牲品,大帅一声令下,他和他的部队都是替死鬼。

最后一次出征前,徐在洲交给我一封和离书,让我登在报纸上。对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他其实早有预感。他说:“现在我放她自由。”

我把那封和离书递给映澄,她抑制不住地流下眼泪。我从前一直不服气为什么映澄不能喜欢我,我以为我才是那个最爱她的人,现在我终于明白,跟徐在洲比,我真的差得太远了。我是把映澄当作我的另一半来爱,他是把她当成自己的生命来爱。

他带话给我,让我从此不要在映澄面前提起他。映澄当他是死了也好,还活着也罢,从此他跟她再无瓜葛。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在映澄的生命中出现过,她走她的阳关道,他过他的鬼门关,时间自会抹平一切。

我现在才明白,他爱映澄,就是太爱了。从一开始就看得出来。他十七岁孤身一人到外面的动荡时局里去闯荡,二十五岁放弃了大好前程回来,愿意屈居在这座县城里做一个小军阀。映澄是让他安定下来的唯一理由。

那次从医院回来后,映澄把自己关在房门里,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愿意吃饭。他每天都去敲她的门,映澄有时候开,有时候不开,他就在那里一直等着。他让人把旁边的屋子收拾出来,就在那里办公,每天都有人急匆匆地从映澄的房门口经过,整天热热闹闹的,映澄才不会想着做傻事。晚上的时候,映澄睡沉了,他把军靴脱在外面,自己悄悄地走进去,看她是不是又瘦了。

他娶了映澄,映澄却因为父亲的事对他心生芥蒂。婚后他那么小心翼翼,就连新婚当晚,因为映澄不想见到他,他就去书房和衣躺了一整夜。映澄还是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没有生气,对他既没有爱,也没有恨,视他若不见。后来,徐在洲故意拥着自己的姨太太招摇过市,不过是做给映澄看的,他希望她能对他有一丝的感情,哪怕是讨厌也好。他真是幼稚,这一点丝毫未变。

他早知道四姨太是奸细,一直把她放在身边也是为了将计就计。他对她起杀心,是因为她居然敢劝映澄离开他。

他这个人从来自负。他自负他会与映澄白头偕老,自负他能在这乱世里护她一生一世。却还是害怕自己会死,而她会无依无靠,于是给她留了这样一条后路。他选的人是我。

我始终不能服气,我不过迟疑了一点,为什么就错过了映澄的一生?我总是以为,我还有机会。

船开了,映澄一个人站在甲板上,江水混浊地翻滚着波浪,从岸上吹来的风带着凉意。我想,映澄素来聪慧,即使我不多说,她也一定什么都明白。

她笑着说:“徐在洲这个人总是喜欢自作聪明,他把什么都安排好了,非得让我顺着他的路走。

“不过他忘了,我现在最喜欢跟他作对了。

“他费尽心机给我留的后路,我却不愿意走。”

我猛然冲过去想拉住映澄,却已经迟了。周围有人发出惊恐的尖叫声,一片混乱。我的脑子里异常安静,映澄跳下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反复回响着。

“夏天要到了,我怕他一个人淋着雨走,还会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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