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之城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黄昏之城

文/血血理

若太阳落下去,我会做你的眼睛。

若末日来临,我便最后一次吻你。

1

黄昏在城市边缘消失的前一秒,我发现了那个。

阳光扫过那个“山头”时,它闪到了我的眼睛。

我爬上那堆破铜烂铁,途中被一块电路板绊倒,我暗暗骂了一声。在两根轴承的缝隙之间,那颗蓝宝石静静地嵌在那里。位置有些深,我伸手去掏,这才看到刚刚摔倒时手掌被蹭破了一块。

当我拿到我的战利品,我听到了卡车驶进来的声音。我躲在了一座“小山”后面,计算着我到围栏那里的距离。

就在我半弓起背准备冲刺时——

“哎呀呀呀,你是我的宝贝,我心爱的小宝贝……”口袋里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该死,谁把我的来电提示换成了这个!

“谁!”工作人员从车窗探出头来大喊,我不顾一切地往外冲去。离开前我听到他们对话的最后一句——“别管了,大概是哪个报废品留下的东西。”

我摊开手掌,夕阳的余晖中,那颗浑圆的蓝宝石就像一滴正在燃烧的眼泪。

离家门还有几步远,就听见里面传来震天响的流行乐。

“可乐!”我怒气冲冲地走进去,把手机摔到正调着吉他弦的男生面前,“谁允许你把我的铃声换掉的!”

漂亮如圆月的男生一脸得意扬扬,在音乐声中大声宣告:“那是我的新创作!美雨,是我为你写的歌!怎么样?喜欢吗?喜欢吗?”

我走过去关掉音响,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不喜欢。”我说。

“为什么?!”他委屈地看着我,眼神如流浪的小狗,我忍住伸手去揉揉他头发的冲动。

“因为很没格调。”我打开手机,选取更换铃声,从列表滑到“《月光》可乐版”,然后点确定,可乐弹的德彪西就那样流淌出来,“我比较喜欢这个。”

可乐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露出一个笑容:“美雨真是个无情的女人,但是我好喜欢。”

我移开目光:“你今天练琴了吗?”

见他摇头,我怒不可遏地敲他的头:“还不快去!”

可乐一把抓住我的手,看着我擦破的手掌,皱了皱眉头:“美雨……”

“没关心的,只是小伤而已,我自己修补一下就好了。”我抽回手。

他不再说什么,把吉他归还到角落,走到琴凳边上,翻开琴盖。在手指落下去之前,他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我。

“那美雨,你今天爱我吗?”

他今天弹的是圣桑《天鹅》,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那个人,那容貌,那动作,那首歌。

我爱你。

2

“美雨,我真的要去参加什么城外演出吗?”可乐双手撑着脸,苦恼地坐在桌前,面前的笔记本被他画得乱七八糟,依稀可辨一些文字和音符。

我从柜子里找出医药箱:“我们不是早就商量好了吗?”

他哀叹一声,软趴趴地倒在桌上:“可是我害怕,我从来没去过城外啊……”

“我会陪你去的。”我从箱子里取出一瓶白色胶体,抹在手腕破损的地方,等几分钟涂上油就好了。我做这些的时候,可乐龇牙咧嘴地看着我,像是很疼的样子。

“多大了,还怕这个。”我无奈地看他一眼。

可乐煞有介事地说:“从理论上来说,我今年十九岁。”说着,他勾了勾嘴角,吹了一声口哨,“美女你呢?今年芳龄?”

我冷冰冰地看着他:“二十四。”

他点了点头:“正好是我的理想型。”

我忍无可忍,把手边的东西朝他砸过去,像是砸到了他的额头,他应声朝后倒去。

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冲过去抱起他。只见他双眼微睁,神情哀伤。

“美雨,在我断气之前,告诉我,你今天爱我吗?”他的嘴角分明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我一把丢开他:“我差点被你吓死!你明知道我们不能受伤!”

他坐起来,揉了揉额角:“那你应该对我温柔一些。”

我认真地确认过他没事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揪住他的衣领想要警告他下次别再开类似的玩笑,话到嘴边却成了:“可乐,我常常在想,你这样不屈不挠究竟是因为什么?”

男生满脸高兴:“是因为爱啊,爱。”

我摇头,认真而又笃定地说:“不,是因为没有自尊心。”

可乐愣了一下,气鼓鼓地把头转向一旁。

我笑起来,这种时候我是真的很快乐。

我常常在想,如果我不再坚持那场城外演出,我和可乐就这样安静地生活在这座城市,等一切锈蚀腐朽前,我们一定会过得非常非常幸福。

“美雨,我好想听你唱歌。”可乐忽然开口,把我从那个遐想里拉了回来。

我松开他,站起来背过身去:“可惜了,我不会唱歌。”

我离开房间时,可乐已经开始练琴了,我和他坐在一墙之隔的地方默默听着。他今日心很乱,从爱之梦一路弹到德沃夏克去。终于停了,琴声再响起,便是那首他自己的歌。

“哎呀呀呀,你是我的宝贝,我心爱的小宝贝,你给了我角色和姓名,还有在这世上的地位……”我轻轻和着琴声,连自己也大吃一惊,我到底是什么时候把歌词给记下来的。

左手又摸到那颗蓝宝石,我把它放在地上。它绕着某个中心点,慢悠悠地转了几圈。我没留意琴声停了,我的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可乐站在那里。

“又被我抓到了吧。”他说。

我心里一惊,难道是刚刚的歌声被他听到了?只见他大踏步走到我的面前,蹲下身,伸过手来,取走了我食指和中指间点燃的烟。

“不是说好了要戒掉这个吗?”他的声音很平静,越是这种时候,我越是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你是长了狗鼻子吗?”我还想和他开玩笑,终于被他难得的严肃震慑到。

我一时失语,在他面前,我忽然有种小女孩的不安。他就那样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黑色头发、长眉、小巧而挺的鼻子、略薄的唇、圆润的下颚……再来,是黑色瞳仁——可乐眼里的我。

“喂,可乐,你说我把眼睛换成蓝色的怎么样?”我笑着问她。

3

我最好的朋友莉莉,曾经在结婚前一天把自己两百斤的身体换成了某位模特的。她当然是连续在废墟那边找了三个月,才终于被她等到理想中的身材。本想在婚礼上给她的新婚爱人一个惊喜,不料新郎见状号啕大哭,说为什么不信任他爱她的全部。宾客们只有齐齐出动,回废墟寻找莉莉的旧身体,谁知清理废品的卡车早已来过一回,那里空空如也。

“我只是想给你最好的。”莉莉悲痛告白,两个人哭成一团,这场婚礼到底算是圆满收官。我偷偷溜走,生怕被新郎追究,毕竟帮忙“整容”的罪魁祸首正是在下。

事后,我瘦下来的朋友莉莉坐在我的客厅,发出人生感叹:“我还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得到幸福,美雨,你明白我的心情吧?”

我捏了捏她的手心:“我当然懂。”

“我在城外的时候,和我的父母一起住。他们对我很好,真的很好,我看得出来他们是真的把我当成之前的女儿。但每次吃饭的时候,我都压力巨大,因为他们希望看到我大快朵颐的样子,我只有拼命往嘴里塞各种各样的甜品、烤肉……”莉莉的眼睛微闭,脸上有一种婴儿的哀伤。

“直到有一天我问他们,我可不可以少吃一点?他们很伤心地看着我,第二天我就被送来了这里。”莉莉摸了摸自己此刻窄窄的细腰,“其实我之前的身体状况很不好,菜汤和油锈蚀了内部金属,如果不换一个身体,我很快就会动不了了。”

我拥抱她:“我会记得那个小胖妞的,谁也不能取代她。”

莉莉笑了:“美雨,你知道吗?最近大家给我们的城市取了一个名字,叫黄昏之城。”

“黄昏之城?”

“嗯,”她点点头,看向窗外,“你不觉得吗?这里的黄昏似乎比外面更长,大概是因为这里收容了所有被遗弃的人,所以像废墟一样。”

可乐适时地弹起《秋日的私语》,莉莉的目光越过我,看了一眼,随即来了精神,凑近了压低声音说:“你们真的不打算往下发展一步了?”

我推开她:“我们真的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不可能的。”

“你该不会是在为了年龄自卑吧?”莉莉哼了一声,“那有什么关系?美雨,我们反正也不会再变老了,在这个鬼地方,不找个伴,要怎么活下去?”

我沉默了,这里的很多人确实像她说的那样,努力忘记来这座城之前发生的所有故事——按照痛失所爱的那些人的要求,被生产出来送到各个家庭,成为他们新的妻子、女儿、父亲……然后被接纳、挑剔、厌恶、遗弃,之后被统一送到这里。有人找到新的牵挂,活了下来,另外一些人却没有这么幸运,他们放弃了自己,走进了那个废墟,关闭所有感觉。每天下午七点,卡车进行回收,他们就又变成了金属、塑胶……一切没有情感的材料。

“我从来没听你提过之前的事,所以美雨,如果你已经决定忘记了,不如认真考虑一下?”莉莉怂恿我,“我想过,真要分类,我们算是家用电器?”

“但……那种品质的家用电器不进行二次利用,也太暴殄天物了吧。”她努了努嘴,可乐坐在阳光里,的确耀眼如天神。

“为老不尊啊你!”我啐她。

钢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梦中的婚礼》,我愕然。

“我可是随时都准备好了哟,”正弹得高兴的可乐说,“所以美雨,今天你爱我吗?”

我听到莉莉倒吸一口凉气:“这算什么?真情大放送?”

“练你的琴!”我一声怒吼。

可乐缩了缩肩膀,哀怨地弹起了《梁祝》,青青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双又成对。

“你简直像个魔王……”莉莉咋舌,“可乐太可怜了。对了,那个城外演出,你真打算让他去?”

我点头。

她叹了口气:“我不觉得这是件好事。”

4

我和可乐一同出门去做演出的最后确认,那名工作人员推过来签字的表单时,随口问道:“要表演的人是谁?”

遇到外人,可乐玩心大起,朝那个人眨了眨眼睛:“你看我们俩谁比较像?”

工作人员是从城外来的人,不过二十岁出头,见到漂亮男孩还有些迷瞪。她仔细打量我们俩的脸,起初有些狐疑,随即她的眼里点燃一簇火焰:“你们不是那个……”在她说下去之前,我推开了可乐,挡在他的前面把字给签了。

回家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我偶然回头,发现可乐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影子上。

“听说这样做可以把影子的主人牢牢抓在身边。”见我看着他,可乐想了想,解释道。

“没用的。”我面无表情。

“你试过吗?”

我不说话。

“美雨,刚刚那个人……”他说,“是不是认识我们?”

“她认错人了吧。”我淡淡地回答,“我们都已经在这里生活十年了,十年前她多大?”

可乐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固执地踩着我的影子。

“美雨,我已经很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了。”走到家门口,可乐忽然停下来,“不过如果你想,可以不用考虑我的意见。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说完,他深情地一甩头发。

我一掌拍上他的脸:“不要假装成熟的男人。”

“明天就要去城外演出了,行李箱收好了吗?”我想起正事来,“还有琴谱、报名表,都要记得带上我再想想,还有什么……”

就在我碎碎念的时候,男生低下头来吻住了我。

等他松开我,我呆呆地看着他。他似乎也有些不自在,别扭地开口:“我是担心到了外面遇到情敌,再不做点什么你就要离开我了。”

我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

“我在家里捡到了这个。”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亮闪闪的钻戒,怪不得我找不到了,“我没收了,美雨。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知道的吧?”

我不说话,他抿了抿嘴唇,笑了一下:“小姐,你也稍微有点危机感吧,城外一定也有以前深深爱着我的人,到时候再度遇见我,旧情复燃,你可别哭啊。”

可乐是个例外,他来黄昏之城那天,没有任何之前的记忆。

清晨五点钟,我猛地醒过来,天空一片乌压压的铅灰色,像是要下雨。我走到客厅去拿伞,不料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黑漆漆的一个影子。我吓得差点尖叫出声,才见可乐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我一夜没睡。”

“美雨,我从来没在外人面前表演过。”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这才想起来,他还是个很年轻的男孩,遇到问题也会紧张。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可乐,我唱首歌给你听吧。你听完睡一会儿。”我没去看他脸上的表情,我知道他脸上一定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可是天还没亮呢,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黑夜里发生的一切,等到了白天就变成了一场梦。

我小声地哼唱起一首童谣。

“美雨,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的。”最后,可乐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时候,嘴里呢喃着的是这句话。

5

中午十二点,我们坐车离开了黄昏之城。

出门的时候,我照了照镜子,头发剪到耳根,露出素净的耳垂,前面的头发稍稍遮住左脸颊,露出来的右眼是湛蓝色。现在我更像是一个地下摇滚乐队的女主唱,熟悉我的人绝对无法一眼认出我来。

然而可乐看见我时,只是接过我手中的行李箱,轻轻说了一句:“坏女孩。”

对于我的改变,他看在眼里,却有着一种让我意外的包容。

车上的座位坐了一大半,都是要去城外演出的人。我和可乐在最后一排坐下,车厢里有一种庄严的肃穆。连接这里和外面的,只是一条光秃秃的小路,巴士车开过去不过花了十秒钟。

可乐一眨不眨地看着。

“我也是这样被送到这里来的吧。”他说。

“我竟然一点都不记得了,看来我之前一定是受了很大很大的伤害啊。”他朝我笑了一下,眉毛蹙着,像是忧伤的小王子。

那一路上可乐都看着窗外后退的风景,我则看着他倒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

大雨倾洒下来,道路变得泥泞,车身轻轻摇晃着,让我在某一瞬间误以为我们是初出襁褓的连体婴,又或者是末日中幸存的爱侣。

下车时,可乐和我同打一把伞。他很高,站在那里有着少年人特有的挺拔,我看到好几个同行的女孩走过去的时候都悄悄瞄了他好几眼。

“需要我去告诉她们不许看吗?”他打着伞,稍稍歪着头看我。

“不要。”我想了想说,“不过你去告诉她们,再看就要收门票了。”

可乐笑起来,把伞往我手上一送,真的朝那些人走了过去。

“喂——”我刚想把他叫回来,便听见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美雨小姐?”

我缓缓地转过身,头顶的天空炸开一个雷。

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笔挺,打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如同雨夜死神。

“真的是你,小家伙。”

我看着他:“社长,好久不见,你的头发白了很多。”

“我自己对着镜子染的,你觉得怎么样?”老人笑起来,“让我想想我该说些什么。啊,对了,欢迎回来。”

“喂,老家伙!和女孩说话的时候先看看自己的年纪吧!”可乐回来了,他站在我和老人之间,挑衅地看着对方。

“可乐!”我被这家伙无师自通的占有欲惊呆了。

“哈哈哈——”社长发出一阵朗声大笑,“你叫可乐是吗?祝你演出顺利,拿到最后的大奖。我期待和你的再次见面。”

黑色轿车的车灯亮了亮,老人收起伞,经过我身边时,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就像我们当初说的那样,你把他带回来了,美雨。”

“美雨,那个人说的演出大奖是什么?”可乐问我。

我有气无力:“你想要什么……”

可乐用力地想了想,最后有些彷徨地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实话,我想回家。”

从停车场走到酒店,途中经过一家便利店。我忽然想到什么,对可乐说:“在这里等我。”我走进便利店,买了一听罐装可乐。

“你看,这是你。”我把易拉罐扔给他,“不过你不可以喝,碳酸会让我们生锈的。”

可乐笑得好开心:“美雨,这还是你第一次送我礼物。”

6

我们下榻在比赛场地附近的酒店,我和可乐住一个标准间。

他见到两张床,脸竟然红了,像个小媳妇那样无措地坐在床沿。他抠了抠床单,又揪了揪自己的衣角,最后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遥控器。

“干什么!”

他的手抖了一下:“看……看电视。”

“你今天还没练琴呢。”我提醒他,“复盘一下明天的曲子吧,不然手要生了。”

“可是,我还从来没看过电视呢……”可乐小孩子气地看着我。

我让步了:“那……就五分钟,五分钟后你就要听我的,练指法。”

“遵命!”

我也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城外的电视了,黄昏之城所有的通信都是与外隔绝的,我们有另一套网络和另外的娱乐节目——信号很烂,质量也很简陋,都是居民们自己完成制作。后来城外开放了一年一次的演出机会,演出成功的奖品是——留在城外生活。

很多人怀念城外的生活,为了那屈指可数的几个名额努力准备。

可乐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要好好练钢琴,出现在舞台上。至于其他的,他从来没有关心过。

电视里似乎正在播一档音乐节目,主持人批评完一通最近的流行歌毫无灵魂后说,我敢说,再也不会有哪支乐队像可乐。

可乐噌地坐直:“和我的名字一样!”

我站起来,挡住电视机:“五分钟到了。”

主持人还在喋喋不休:“他们向所有人证明了一件事,艺术创作里,爱是最好的催化剂。那两位真是风华绝代……”

电视屏幕啪地黑了。

可乐没说什么,默默地练习起指法来。他对着空气练习,手指敲击着看不见的琴键,他已经练习过几千次的序列。

“晚安,可乐。”我关上灯。

我闭着眼睛躺了半小时,然后我听见可乐轻轻地下了床。

我感觉到他在黑暗中俯下身,亲吻了我的额头。

“美雨。”他喊我的名字,“今天你爱我吗?”

当他离开,我的眼角掉出眼泪。当然,那只是存放在我们身体里的生理盐水。

第二天可乐的状态很好,我陪他走到演出大厅。

“演出顺利。”我说。

“你坐哪儿?”他问,“第一排好不好?”

“第一排是给评委坐的。”

“好吧,”他拉着我的手,“那你要坐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啊。”

一个一个上去表演,为了回到城外生活,他们使尽全身解数,然后——

是可乐。

他照我们排练过的那样,自我介绍,坐下,然后开始弹那首《黎明降临前》。

“为什么最后挑这首曲子?”在黄昏之城的那个家里,可乐问我,“这首曲子很有名吗?比《命运》《蓝色多瑙河》更有名?”

他的手点到琴谱上作曲人的名字——“江原”,他不屑一顾地哼出声:“这是谁啊?”

我的余光扫到第一排评委席,现在,那个人就坐在那里。

可乐弹得很好,他一直都是最好的,我听见四周观众席上的私语。

“难以置信,有多久没听到这种水准的演出了?”

“他弹的是可乐乐队之前的成名曲吧?”

“暴露年龄了,不过江原今天就坐在评委席上,他应该最有发言权。”

“江原现在恐怕都弹不出这种水准的钢琴了吧?”

“差得远呢,十几年了,他退居幕后就是因为他没法再弹钢琴。”

“不过……你不觉得,那个男孩……长得有些像刚出道时的江原吗?”

“怎么可能?当年去世的,不是可乐乐队的主唱美雨吗?”

……

声音越来越大,所有人都被唤醒了同样的疑惑,那声浪几乎盖过哀婉脆弱的琴音。

我远远地看见,十九岁的可乐在台上如同落入陷阱的小兽,周围都是猎人走动的脚步声。他躲闪、彷徨、害怕,想要逃走,他拼命在人群里找我的眼睛,然后他看到了我。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看我的眼神,带着乞求和疑惑,澄澈明净得像是早晨第一缕天光。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嘴唇微微翕动。我说,对不起。

与此同时,第一排的那个人转过头来,我们的目光交接,他的表情一瞬间如风云变幻。我恶毒而甜美地朝他笑了一下,走了出去。

就为了这个。

“可乐,我想看你出现在城外的演出上。”

就为了这一天。

“好啊,我要做什么?跳舞?脱口秀?还是美色诱惑?”

就为了这个时刻。

“不,弹钢琴。”

外面的太阳那么大,大到我身体里的水分早已蒸发干净。我张嘴大哭,却只有声音而已。

7

我被生产出来后,第一眼见到的人,正坐在钢琴边上弹着一首曲子。

他说:“美雨,还记得这首歌吗?”

我瞪着他,他很英俊,不过二十五六岁。

他弹完琴,把我的凳子拉过去,和他面对面:“你觉得怎么样?”

“好难听。”我想了想,张嘴说道。

他无奈地看着我:“美雨不会说这种话。”

后来他放他们的演出视频给我看,我看到那个黑色头发、黑色眼睛的女孩,惊讶地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然后那个女孩开始唱歌,我也动了动喉咙,却只发出几个干枯的音节。

“没关系,”男人说,“我会慢慢教你。”

有那么两年时间,我每天花十八个小时在练习唱歌上。也是在那段时间里,我一点点地知道了那个唱歌的女孩美雨和江原之间的故事。

他们十九岁认识,她是天才歌姬,而他是钢琴天才。他只为她写歌,她也只唱他写的歌。那年他们组成乐队可乐,空降音乐圈,第一首歌《黎明降临前》被赞艺术和流行两者兼具,是最具星途的组合。所有场合他们均一同出席,从不落单,被人拍到他们在后台接吻,又被拍到进出同一间公寓。藤缠树树缠藤,这样的关系从他们出现在大众视野中的那天起就已奠定。

我看他们的采访视频,主持人像是玻璃水晶球外的人,只有他们在那个幸福的水晶球里。我看着他看她的眼神,心里忽然觉得好酸。一直看到录影黑下去,我又从头放起。我不再看江原,而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女孩的表情、动作、说话的每一个尾音,娇俏优雅、明媚不可方物的公主殿下。

终于有一天,江原在听完我唱歌后,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以后他摸了摸我的黑头发,说:“美雨殿下,欢迎回家。”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可以留在他身边了。

我从不照镜子,我只看演唱会、MV、采访里的那个人,我无数次地对自己的身份感到错乱,又从江原的眼神里得到救赎。啊……只要我忘记自己是谁,我就可以得到一切。

我和江原回到表演舞台的前一天,他给了我结婚钻戒。我以为,我终于住进了他的水晶球。第二天,我们的复出表演大获成功,晚上的庆功宴在家里举办,他喝了很多酒。我去给他拿醒酒药,回来的时候听到他正在和过去巅峰时期的朋友说着什么。

“我只是在她身上看到了美雨的影子。”那个声音说,“我不可能去爱一个倒影。”

“但我需要她帮我回到舞台上,我的演奏状态日益下滑,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当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离开了那个家。我光着脚在大街上奔走,行人看我如同看一个疯子。而我全身上下仅有的,是那枚钻戒。

我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对我们这样的替代品来说,失去了爱,就失去了可以回去的家。

我蹲在回收替代品的地方,远远地看着那里昏黄的灯光,想着自己要不要走过去成为被流放的其中一员。一辆黑色轿车停下来,一个男人从车上走下来,黑色头发,一副成功人士模样。可我一眼就看出他和我一样是个替代品,他微微一笑。

“需要帮忙吗?美雨小姐。”

8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社长,正是他的公司开发出了第一个替代品。

我怎么也没想到把我生产出来的人本身就是替代品,他对我的诧异心领神会。

“真正的社长是在我之前的那位。”他说,“他生病以后把我生产出来,作为他灵魂的继承。我和他面对面地生活,他教会我全部,直到他过世,我成为他。”

“听起来很恐怖。”我怎么也无法想象面对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

“所以你看,我证明了我并不比他差,没人发现公司的社长已经是一个替代品。”

“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你们回来,我们明明可以比那些人做得更好,我们不会老也不会死,只要我们活下来,就是永恒。”他说。

我没有说话,直到他提到江原:“你难道不气愤?不想让他痛苦?”

我呆呆地看着这个男人。

“他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我想了想,幽灵般地开口:“美雨……还有钢琴。”

“那就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被取代。”

我踏上前往黄昏之城的卡车时,身边带着的是没有任何意识的可乐——他的组成零件。

社长问我:“你要自己动手吗?”我点头。

“下次回来,要让这孩子弹得比任何人都好。”社长的眼睛里有一种狂热。

我一点一点拼好他,十九岁少年的模样,因为我扭曲的爱和报复心诞生的替代品。我让自己忘记唱歌、忘记甜美的笑容、忘记温柔地说话,以及忘记我曾是一个倒影。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我曾经想过要好好生活,在看到可乐的笑容的时候,在他第一次喊我名字的时候,在他吻我的时候,我是真的想过忘记一切,和可乐一起生活。

他弹琴,我唱歌,就像当年的美雨和江原。

但是我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我的狭隘、嫉妒、愤怒压倒了所有,我想要质问江原的执念超越了一切。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这种替代品没有自尊心?”

电光石火间,我想到在那个酒店房间的夜晚。我在黑暗中假寐,我知道我永远无法回应可乐炽热的爱意,我听见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美雨,我是男孩啊,怎么可能没有自尊心?”

“不过我很爱你,所以没关系。”男生的声音像是黑夜里小小的太阳。

黄昏快要把我烧光的时候,江原出现在我面前。

算起来,我们已经十年没见。他今年三十七岁,和可乐正好差了一个漫长的青春期。

我看着他,看到他头发里夹杂着的白发,忽然觉得好累,想闭上眼睛。

“为什么回来?”他问我,“剪那样的头发,还有那样的眼睛,美雨永远不会这样。”

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像那条通往城外的光秃秃的小路,原本就什么都没有,我却妄想上面长出鲜花来。

“我回来看你不能再弹钢琴的样子。”我虚弱地说,我不该回来的。

“那个孩子果然是你带来的。”他的语气里全是轻蔑,“弹得真好,就像巅峰时期的我。可惜,就是一台机器。”

“他比你好多了。”我不该回来的。

“你还爱我吗,美雨?”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如长者。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往前走,我好想找到可乐。

只是,他去了哪里呢?

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我又变回当年那个因为失去了所有在大街上狂乱奔走的女孩。我问每一个来来往往的行人,你们见过一个叫可乐的男孩吗?

我怎么也找不到他。

我不该回来的。

9

三个月后,社长告诉我,他们找到了可乐。

“就在舞台边上,只是演出大厅锁了门,他怎么没有走?”他的声音里全是计划落空后的委顿,“这些日子他应该一直藏在这里,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的眼前袭来一片黑。

那天表演之前,我和可乐说的最后一句话:“等演出结束,我就来接你回家。”他点了点头。

我骗他的。

你在等什么?你在想什么?可乐、可乐,你能告诉我吗?

我赶到的时候,看见一地狼藉,零散的金属、轴承、关节……还有好几十罐可乐,是演出当天主办方准备的,里面都空了。

“他把自己给拆了,”社长说,“还有这些,他到底喝了多少?”

“全锈了。”社长愤怒地呢喃,暴躁地踢了一脚。

那些红色可乐罐骨碌骨碌滚了一地。

“把内部电路板取出来!”他还想抢救信息留存。

“怎么坏成这样?”工作人员皱紧眉头。

那块连接“心脏”的电路板上,像是有被尖锐的东西划过的痕迹。

逆着阳光,一行字清晰可见——

“美雨,今天你爱我吗?”

那是他用易拉罐拉环一点点刻下的、锈迹斑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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