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为雪老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青山为雪老

文/莉莉周

辛夷依稀记得,1930年北平的冬天,出奇的冷。

那年父亲被调往燕京大学任教,父母亲带着十四岁的她和妹妹乘火车一路北上,此后便落了根。

不同于南方的繁艳,北平是辛夷没见过的兴旺热闹,他们住在东交民巷不远处的一条弄堂里。听说房子是前清一位学士遗留下来的。再往左拐个弯,就是敞亮气派的四合院——京城陆家,少有人不知道的。

辛夷头回见陆夫人,是在学校放学后的某个傍晚。母亲和一位三十多岁的美妇人端坐在前厅喝茶,更准确地说,应当是叙旧吧。

他乡遇故人倒不是什么稀罕事,稀罕的是陆夫人看她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含着淡淡的笑,瞅得她躲在母亲身后不敢出来,惹得大家呵呵直乐。

十四岁的小姑娘,当然不明白大人们打的什么算盘。那时她就爱听戏,成天往天桥跑,好几回被母亲逮回去,教训她说女孩家不好经常抛头露面,否则将来找不到好夫家。

辛夷安分了好些天,后来听说沪上最出名的越剧班子要来北平演出,她闹得不可开交,说什么也要去听戏。最后拦住她的是陆夫人,她笑吟吟地握着她的小手说:“沈家班赶巧让我请进家里去了,走吧,带你听班主唱《沉香扇》去。”

因了陆夫人的原因,辛夷认识了不少名角儿。渐渐地,她往陆家跑得勤了。

待到院子里枝头的腊梅花瓣枯萎凋零,那年冬天的最后一场大雪罢休,北平城才终于出了太阳。她赶早起来在街口踢毽子,没成想踩到积雪,脚下一打滑,整个人便往后仰去。

身后却有一双手及时稳住了她的身子。

她惊慌地望过去。

初见陆芥安,他着一身翻领麋皮大衣,里头一件单薄的衬衣,眉目清朗,连北平街头画报上的人物也不及他标致。她吓得往后退,见他手里拿着毽子,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看,脸蓦地涨红了。

她卯足劲,缩着肩膀伸手:“还、还我。”

陆芥安凝视半晌,他放下手上的藤箱,俯身执起她柔软的手,将毽子放在她的手心,莞尔一笑,辛夷的心“怦怦怦”跳到了嗓子眼。

那天晚上,陆夫人备了丰盛的晚餐,邀请他们一家前去做客。刚踏进门,她便感觉有一道戏谑的目光盯着她。是白日那人,原来他就是陆家二少爷陆芥安,在英国洋人开办的航校念书。

莫名地,辛夷对他生出一股隐隐的敌意。

陆芥安的大哥是燕京大学的学生,也是辛夷父亲的弟子。她常去陆家请教他功课,陆芥安也在,她总是装出一副无视他的样子。直到那天下午他亲自登门,只见他抱着她年幼的小妹在院子的廊下逗麻雀,感觉好不惬意。

辛夷径自回房间趴在桌上温书,不断有笑声从窗口传进来。她恼怒地合上课本,一张纸瞬间飘出,是白日里同学悄悄传给她的一首情诗——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倏忽,纸被人抽走,她的心“咚”的一下,转头看见陆芥安认认真真地盯着诗看,然后叠好收进衣兜里。她立马站起来想去夺回:“那是我的东西!”

陆芥安笑笑:“我知道是你的,但它现在在我手里,想要就得想办法拿回去。”

辛夷还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无赖,藏着人家的秘密当要挟的把柄。

那时人人都以为他们的感情好得不得了,他去哪儿她都要跟着。殊不知陆芥安这个人就是个两面派,戏园、赌坊样样混得如鱼得水。

起先辛夷还有些抗拒,后来倒也放开了,落得陆芥安只有在一旁看的份。

有时候回去的路上有卖糖葫芦的,她摸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偷偷咽下口水。陆芥安笑而不语,掏钱买好下几串给她,辛夷惊讶得张大嘴,踌躇着接还是不接。然后他便道:“不吃那我扔了啊。”

她噘噘嘴,一下子全部纳入怀中。

每逢假期,陆芥安才能回来一趟,时常会给辛夷带回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却很讨她的欢心,对他的敌意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殆尽。

那天她领着小妹到街上凑热闹,一眨眼工夫小妹居然就不见了,她焦急地寻遍了整条大街也没看见她的影子。父亲得知后勃然大怒,生平第一次对她发了火,罚她长跪在书房思过。

她只顾着掉眼泪,也不知道究竟跪了多久。房门推开,一方月光映在地面上,辛夷抬头望着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的陆芥安,眼眶又红了:“都怪我不好才把小妹弄丢了,她要是被人拐走了我该怎么办啊……”

陆芥安看着她肿成核桃似的双眼,心头划过一丝心疼:“起来去吃点东西。”

她的头压得低低的,抬手揩去眼泪,委屈道:“我就这么一个小妹,她不见了,以后这辈子我也快活不了……”

他叹了口气,俯身屈膝将她抱起来,淡淡地说:“人早已经找到了,你父亲是想给你一个教训才没告诉你。让你这么一直跪着,他也真狠得下心。”

辛夷愣怔地看着他,呆滞又狂喜的表情看起来愣头愣脑:“真的吗?小妹找到了?”

他点点头,迈步往外面走。辛夷忙拍他的肩膀制止他:“你把我放下来吧,父亲一定还要教训我一顿的。我不能走,这次是我错了。”

陆子芥像是受到惊吓一般低头瞧了瞧她,笑道:“只有我能给你委屈受,其他人,都不行。”

之后辛夷才恍然发觉,与陆子芥相处的时间,是那么短暂。

假期一过,陆芥安便匆忙离家了,仓促到辛夷都来不及跟他告别。母亲告诉她,小妹是陆芥安找回来的,她跟着一支送葬的队伍走到了郊外,被吓得不轻。陆芥安找到她时,哄了好久才将她抱回来。

想起那晚书房里的情形,辛夷“扑哧”一声笑了。

其实人都是这个样子的,起先讨厌那人讨厌得要命,忽略了对方身上的善意,等到他一点一点袒露自己的温柔,才恍然发觉他的好与不好,都是那么独特。

再见,是一年多后陆大哥的婚礼前夕。

这一年,少女的变化很快,婴儿肥褪去,个子也高了许多。学堂铁门“嘎吱”一拉,学生成群结伴地走出来。辛夷穿着浅蓝色上衣、黑色及踝长裙,一头乌黑的长发,与人挽手低语,随风摇曳出少女若隐若现清媚的端倪。

陆芥安靠在车旁,老远就在人群中看到她,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等到她走近,却还没注意到这边,他不由得沉声唤她。

身边人推推她的肩,她诧异地侧过头去。

陆芥安扔掉夹在指间的烟,干净利落,模样落拓不羁。彼时流行新派,他这样前沿出彩的人,轻巧地吸引了大家的视线。

辛夷左顾右盼,饶是低着头向着他小跑过来,耳根也隐约泛着红色。

车里安静得很,陆芥安随口问她学习好不好、朋友好不好,她都答好。

他又问:“不想知道我过得如何?”

辛夷下意识地想说些堵他的话,却莫名其妙哽住了。他身上弥散着淡淡的烟草味道,似笑非笑,她心里闷得慌,思虑片刻仍旧一个字没说。

他不知道,前段日子陆夫人不止一次明里暗里提过结亲的事,母亲也问过她的意见如何,她都下意识地拒绝了。可一想起关于他的细节末节,胸口便火烧火燎的,这种感觉让她无所适从。

婚期将至,陆家热闹非凡。辛夷和母亲一同来帮衬,撞见陆芥安的次数很多。每每他刚想开口,她就笑笑,转头便去忙了,留下陆芥安一脸阴郁的神色。

婚礼那天,陆老爷包下了万国饭店二楼宴请宾客。身穿白裙的辛夷跟在母亲身边,乖巧得惹人怜爱。自始至终不远处都有人一直打量着她,是曾给她抄情诗的那个少年。

陆芥安看在眼里,趁她不留神时抓住她的手腕,强迫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辛夷小力挣扎,他凑近,玩味地笑起来:“别乱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在欺负你呢。”

辛夷瞪他一眼,狠狠拧他的手臂:“错了,是我欺负你才对。”

她是真下了狠手,陆芥安痛得“嘶”了一声后松开她。得逞后,她立马跑得远远的。

宴酣之际,辛夷得空去露台透气。大片阴影笼罩下来,转身,陆芥安将她纳入怀中,小小的身子瞬间被淹没。

她来不及惊呼,他已捧住她的脸,酒气像暖风吹拂在脸上:“方才那人一直在看你,你可喜欢他?”

他的眼神中透露着认真,辛夷觉得自己要被熏醉了,不禁蹙眉:“我才没有喜欢他,你先起远些我们再说话,听见没有。”

陆芥安笑了,胸腔都在震荡,他抵住她的额头:“那辛夷喜欢我吗?辛夷不如喜欢我,好不好?”

辛夷猛地睁大眼睛看着他,眼波微动。

他忍不住得寸进尺,呼吸喷在她桃色的嘴唇上,她眼里升起迷茫之色。该如何形容才最恰当呢,就好比是清晨露水涟涟的花朵,花非花雾非雾,动的是心。

“好不好?”

辛夷听见自己的心剧烈跳动的声音,她抿唇别过头,几不可闻地回了一个字,“嗯。”

为什么不呢?他岂会知道,多少个午夜梦回,她梦见自己回到南方的乡下,看到枝杈罅隙间,艳色海棠悉数绽放。那种细微却令人惊艳的景致,其中的身影都是他,是陆芥安。

那是1934年的北平,连微风都还弥漫着平和而甜蜜的味道。谁都不知道,未来将有一场大动乱正悄然蛰伏着。

辛夷一大早就被拉去香山看红叶是很多天后的事了。

初秋的香山上,红火蔓延,休憩的鸟儿掠过枝头,飞向碧蓝的天空。

从山顶眺望远方,一览无余,辛夷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顿觉心胸开阔。陆芥安偏头注视着她,似乎心事重重。

他笑了笑说:“小时候我常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大哥找到我,先是骂我一通,再把我拽回家,回去还得挨老爷子一顿好打。”

“那时我天天在想,如果我是一只鸟该多好,想飞到哪里去,就飞到哪里去,就像这样……”他缓缓张开双臂,风从他的指间、长臂下穿过,发丝微扬,天空是他自由翱翔的天堂。

“所以你去了英国人的航校,因为飞机能带着你最靠近你的灵魂。”

辛夷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连她自己都未察觉话中的苦涩。她只知道,西方时局动荡,万一有一天战事打响,那片蓝天将不是他的天堂,而是他葬身的地方。

陆芥安沉默,抬抬她的下巴:“小孩子不适合深沉,我只要你开心就好。”

辛夷拂开他的手,有些闷闷不乐。陆芥安望向渺远的天空:“明日我便要返程,我们这些人,都早已把命交给老天爷了,万一真有一天下不来……”

温热的小手捂住他的嘴,陆芥安与她四目对望:“不不不,我保佑你岁岁平安,哪怕世事无情如刀雨,你也能安宁无事。”

陆芥安只是笑,继而用吻封住了她的唇。

辛夷连夜用她蹩脚的针线功夫在丝绢上绣了一朵海棠,上面栖息着一只鸟。鸟儿飞得再远、再高,迟早也要停下来歇一歇的。

隔日,陆芥安即将去上海坐邮轮回英国。辛夷挎着书包,早早到陆家院子里等候。

他倚在花架边,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墨绿色毛衣,抬手让她过去。辛夷不愿挪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陆芥安无奈,直起身子走过来,揽着她的肩贴近自己,极自然地给她整理衣领和头发。柔软的毛衣摩挲着她的肌肤,辛夷的眼眶倏忽红了。她推开他的手,掏出口袋里的丝绢胡乱塞给他,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如果当时能预见往后的结局,辛夷一定不会再忘记赠他一句临别时的“珍重”。她甚至还幼稚地想过,若是没有差这一句话,他们之间是不是便不会有那么多的阴差阳错呢。

陆芥安走后一个月,一封远洋信送到她的手里。

信上寥寥几个字,大致是说他一切安好,无须挂念。

信尾处一句流畅的洋文,她看不懂,又不敢请教别人,便独处时拿出来反复斟酌,心想着哪天若是他回来,定要他解释清楚这句话的意思。

闲日里陆夫人总是叹息,陆芥安去得太急,哪怕是拖个一两天,她也要张罗着把他们的亲事给定下来。

辛夷从学校毕业后,进了一家报馆工作。她耐心等待着陆芥安定期远洋而来的信,耐心等待良人踏马而归。

谁想这一别就是三年。

1937年,北平的乌桕树上压满了雪,沉沉的叶子一点一丛在枝头。战争在她的等待中终于爆发了。

战火好比星星之火燎原,离开北平的那天,辛夷生了一场大病。

父亲带着举家上下打算回南方避灾,她躺在车里昏睡,夜里甚至还会说胡话。然而天意弄人,当他们辗转回到南方老家时,日寇早已逼近,故土岌岌可危,大家竞相争购船票逃到台湾去。

登船的前一刻,辛夷与他们失散了。她手里还残留着小妹身上的余温,汹涌如涛的人流推搡着她往船舷移动,她大声叫喊着,回答她的却是一声高过一声的炮火喧嚣。

流民漂洋过海登陆台湾,像一股飓风席卷了这座小小的岛屿。她露宿在废弃破败的酒屋里,怀里揣着一摞信,全都是陆芥安的信。

饥寒交迫常使她产生幻觉,大多数的幻想是他伏案低眉,在灯下信手书写的模样。

唯一的寄托是一张明信片,是陆芥安自己的照片。马靴皮衣,里面穿笔挺的军装,手里拿着挡风镜,侧头漫不经心地笑。身后是阳光普照的绿茵草地和庞然大物般的战斗机,蓝天白云,时光静好。

几丝寒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她蜷起身子取暖。隐隐听见有人叫她,声音越来越近,她忙不迭起身,哆哆嗦嗦走去开门。

眼前陌生的青年让她喜悦的神情逐渐黯淡下去,陡然发觉冒犯了人家,又将碎发别到耳后,向他露出歉意的微笑。

青年爽朗地摇摇头:“你是叫辛夷吧,我在船上捡到一个绣着这个名字的包裹,却一直找不到你。刚才听别人说这附近有一位刚从大陆来的姑娘,没想到还真的找对了。”

他将包裹递给她,是那时登船前母亲塞给她的,于颠簸中遗失了,她竟浑然未觉。里头的东西都在,衣裳甚至还洗干净了。他又说:“我叫沈怀舟,住在不远的巷子里,衣服是家母清洗的,还望你不要见怪。”

道完谢,沈怀舟便离开了,辛夷呆呆地站在原地,有淡淡的酸楚涌上喉咙。

之后的一切可以算是顺利,她找到一份家教的工作,薪水很丰厚,足以支撑她度日。现下的境况逼得她不得不迅速成长,她节衣缩食,为的是有一天能攒够一张船票的钱回去。回去找她的家人,回去找陆芥安。

沈怀舟这号人物在她的脑海里快要消失的时候,他却出现在了那户她做家教的人家。辛夷一下子明白过来。

“我想帮帮你,相信我,我是出于一番好意,而且我妹妹的功课确实不好。”

他讪讪地解释,生怕她会误会。辛夷的小妹和他妹妹的年纪一般大,到了嘴边的拒绝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入冬后,沈怀舟给她送来两对鸳鸯檀香炉,点燃后氤氲着一缕袅袅白烟,屋里顿时暖烘烘的。辛夷裹着毛毯问他外头的局势,他欲言又止,声音像是隔着重重远山传来;“情况不好,也许你的家乡,已经沦陷了。”

辛夷狠狠地咬着下唇,缓缓把头埋进臂弯里。

在台湾的第二年除夕夜,沈怀舟邀请辛夷一起去家里过年。她想了想,最终婉拒了他的好意。屋外的鞭炮声不绝于耳,烟花“砰”的一声炸开,擦亮漆黑的夜空,转瞬即逝。

战事愈演愈烈,大好河山满目疮痍,辛夷心里很着急,为杳无归期的时日着急。

那天她终于无法再坐以待毙,收拾好东西前往码头。

沈怀舟闻讯赶来,瘦弱的她在人群里推来挤去,身上那股倔强的气性简直让他气得想骂人。他一把将她拉出来:“你能回哪里去?命丢了你就肯罢休了?现在人命值多少钱,你死了,没有人会知道,也没人会为你哭!”

沈怀舟以为自己的一席话打动了辛夷,当他第二天面对空空如也的屋子时,他才知道这个女孩究竟有多么冥顽不化。

辛夷连夜坐上返程的轮船,幸运的是,陆家所有人仍坚守在北平。见到辛夷的那一刻,陆夫人忍住眼泪将她紧紧抱住。她告诉她,那天她的父母亲和小妹还没来得及登上轮船,便在一轮轰炸中身亡了,尸骨无存。

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战争的残酷,在它面前,感情甚至是生命都犹如过眼云烟,风一吹,什么都没能留下,是那么微不足道。

空袭来临时,她正在老屋里收拾家人的遗物,她缩在角落里战战兢兢的。屋子剧烈震荡,砖块合着灰尘扑簌簌地砸落下来。外头的人们惊恐地叫喊着,声音激越而绝望。

房门被撞开,竟是陆芥安。他猛地把她拉起来,护在臂弯下快步逃离。

车子如野兽一般疾驰,在人潮涌动的港口前停下。他语速极快:“躲在防空洞里别出来,好好照顾自己,听明白没有?”

辛夷固执地不肯答应:“那你呢?你要去哪儿?”

他“砰”的一声打开车门,毫不温柔地将她拽出来,捧住她的脸,眸光闪烁:“我的命不要紧,但你的命我不能不在乎。你只有待在这里,我在飞机上才能安心。只要你好好的,我就好好的。”

辛夷泫然欲泣,揪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声音嘶哑:“答应我,要来找我,千万不能有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丝绢:“有这个在,死不了。”

防空洞的大门要关了,人们争先恐后地跑进去。陆芥安低头吻上辛夷的唇,缠绵悱恻,好似要将她揉进骨血里。辛夷的泪水止不住地掉落下来。

他覆在她的耳畔轻声许诺:“等我回来。”

铁门徐徐闭合,辛夷目送他挺拔的背影坐上车绝尘而去,眼泪止不住地掉落。

那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他穿军装,原来是这般好看。可她想不通,为什么她不能再看久已些,为什么他们要承受一次次的分离。

警报在五天之后解除,出去的第一时间,她就四处打听陆芥安的下落。有人告诉她,从英国调回来的那批飞行员都被派去了前线,恐怕凶多吉少。

她不相信,那个许诺过要她等他回来的人,怎么可能就那么轻易丢了性命。她向上苍祈求,祈求陆芥安能平安归来,哪怕折上她几年寿也在所不惜。

皇天不负有心人,陆芥安回来了。在他离开的两个月后,被担架抬了回来。

在那次飞行任务中,他成功击落了三架敌机,却在返航的时候遇到埋伏,飞机坠毁了。大家找到他的时候,他的手紧紧捂住胸口,口袋里的丝帕浸染了鲜血,他靠着这种信念,侥幸活了下来。

医生诊断他为脑部重伤,情况不容乐观。在他昏迷的那段日子里,辛夷孤注一掷地守在他身边。于她来说,陆芥安已是她今生今世的全部。

她守着陆芥安,有人却在暗处默默守着她。

辛夷离开台湾不久,沈怀舟不顾家里人的反对追随而来。他在学校念的是医科,来到北平医院后接手的第一个病人便是陆芥安。

每当夜幕降临,都是辛夷最软弱的时候。她抱着身体日渐消瘦下去的陆芥安,心里绝望地想,就这样和他一起沉睡吧。风雨飘摇也好,地老天荒也罢,只要他们能在一起。

生辰那天,她在医院厨房煮了一碗素面。往年生辰,母亲总会早起给她煮一碗长寿面,然后带她去城西裁缝铺做一套新衣裳。不过可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眼泪扑簌簌地落进碗里,身后的沈怀舟递给她一方手帕。她尴尬地笑了笑,急忙接过来擦干眼泪。

陆芥安苏醒的消息就是在那个时候传来的,她又惊又喜,来不及收拾碗筷便撇下他离开。

徒留沈怀舟愣愣地站在原地,嘴唇嚅嗫。

她二十岁生辰那天,昏迷近半个月的陆芥安苏醒了。辛夷一度认为那是上苍赐予她最珍贵的礼物,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老天是在跟她开一个更大的玩笑。

当她面对陆芥安迷茫的眼神和警惕的询问时,难以置信地笑了。

她镇定地走出病房,与沈怀舟迎面碰上。其实他刚才就想告诉她的,可她没有给他说出口的机会。

因为淤血压迫了陆芥安的脑神经,捡回一条命已算他福大命大,失去记忆真的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苏醒后的陆芥安不太愿意说话,也不喜欢与人亲近,辛夷时常推着他到外面晒太阳、给他念诗词。他偶尔会对在她笑笑,却仍想不起往事。

陆夫人远远地看着,送来一些汤粥就走。她实在无法接受儿子失忆的事实。

沈怀舟说,他有位同窗在英国学医,专研心脑血管科,或许他对治疗失忆症这方面会有更高的建树。以陆芥安当时的状态,是万万不可能随他们一起去的,辛夷思虑良久,决定先跟沈怀舟一起去英国打探消息。

临行前的那晚,又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

医院组织庆祝活动,陆芥安像个孩子似的和一个小女孩嬉闹着。辛夷恍惚以为那是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抱着小妹逗她开心。那时的月亮又会否比现在越发皎洁呢。

沈怀舟带着她寻遍了当时英国这方面的专家,最后却一无所获。

回到北平后,十分意外的,陆芥安变得开朗了许多,也不再回避与人相处。辛夷多少感到一些安慰,可她很快就发现,这功劳完全属于另一个女孩。

那时她只察觉病房里的花瓶里每日都会换不同的鲜花,陆夫人来探望的次数也越发频繁了。她也是偶然撞见他与那个女孩在一起的画面,十几岁的少女穿着白裙子,一下一下地踢着毽子,朝气蓬勃。陆芥安在一旁看着,目光温柔而宠溺。

她像是被一道闷雷劈中了。

时光翩跹,她不仅学会了穿水电蓝的旗袍、涂红色的口红、乌发熨帖地垂在双肩,也学会了如何将苦楚如水往下咽。

她早就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告别当年那个青春懵懂的小姑娘的了。

沈怀舟告诉她,那个女孩是女校的学生,在医院做义工,很受大家的喜爱。陆芥安的病情好转,她有很大的功劳。

之后陆夫人甚至还特地买了礼物来医院感谢她。

那天空袭突至,医院里的所有人都惊慌地撤到防空洞,炸弹震得隧道内唯一一盏小油灯猛烈晃动,陆芥安大半个身子将那个女孩护在身前。

辛夷躲在沈怀舟怀里,像是很久才恢复意识一般,捂住眼睛,泪流不止。

英国的一位医生说,一部分失忆的病人确实是因为脑部问题,而另一部分则是自己不想找回那些失去的记忆。她想,自己找到了答案。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空袭遗留的废墟之上,刺鼻的硝烟味灌进喉咙。回不去了,那曾经在她昏暗人生中熠熠生辉的年岁成了她一个人的盛宴。

1945年,战事终于结束了。

陆芥安的婚礼那天,辛夷随沈怀舟登上了开往台湾的轮船。

海风吹乱她的长发,他们拿了酒,在甲板上静静地述说着过去的小半生。她将自己与陆芥安的故事,全部说给他听。

她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笑容薄凉而凄绝:“我曾百思不得其解,他怎么舍得说忘就把我给忘了呢?他为什么就不能再爱我更久一些,更久一些呢?后来我才明白,原来这世上最好的爱,是成全。”

沈怀舟轻轻将她环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犹记得初遇陆芥安那年北平的冬天,出奇的冷,她撞到他的身上,从此心中只容得下他一人。

年少的梦物是人非,少年曾亲吻过她的唇吻了别人,曾经以为不离不弃的爱情今朝说四散就四散。辛夷悄悄擦去眼角的泪花,干一杯烈酒,敬往事。

那封信的尾处写着的英文,含义她终究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哪怕世事无情如刀雨,她爱他,山河为期。

她爱他,哪怕青山老,雪白头,此生唯佑他岁岁平安,安宁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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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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