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不见流水镜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朱颜不见流水镜

文/林稚子

他们是俞伯牙和钟子期,知音难遇。他如今不在,她再不要镜子了。

01她突然明白这个女孩子像谁了

后来她归国,在心楼开讲座,一楼会客厅里坐满了十八九岁的大学生。前排有一个女孩子,眉眼分明,不施粉黛,膝盖上放着薄的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手指拂花穿柳一样轻快,将她的发言敲进屏幕。

末尾,孩子们举手提问,她漫不经心地回答,很多问题到后来甚至不需要思考,都是回答了千百次的、令人厌倦的题目。但前排女孩春水似的眼睛令她想起一个人,只是隔得太久远,她想不起来是谁。

最后一个问题时,女孩举手了:“冒昧地问一下,您这一生有真正喜欢的人吗?”

底下的人低声笑起来,她一惊,枯静的心房里像闯进一只憨头憨脑的蜂子,叭叭地撞着玻璃想要出去。她的地位很高,高到政府特地为她在琵琶湖建了一栋心楼;她的年龄已大,大得被问这样的情爱都算是亵渎。

然而有人问了。在她一生中,第一次有人问这样的问题呢。

女孩慧黠地望了她一眼,说:“我是您和他的粉丝,从小看着你们的著作长大。”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她觉得他们是有些什么的。

小姑娘真的聪明,真的。可她到底将那只飞不出去的蜜蜂按住了,这些话她从前没有说出口,以后更不必说。

“没有。”

她的心比她的语言还要平静、冷然。

女孩告辞前借用了心楼的客用洗手间,临别前突然转头说:“您的家里真奇怪,一面镜子也没有。”她微笑着目送他们出花园,看着女孩子走在初秋风影里瘦弱的肩背、和同学喁喁私语时小而白净的侧脸,她突然明白这个女孩子像谁了。

02还上什么课啊,她都是要出嫁的人了

俞音尘十六岁时和堂姊妹们一同在宜修女子中学上课。新来的钟先生蛮有趣,听说刚刚从欧洲留学归国,却很不像个留学回来的人。先生瘦白面庞,一身不甚合体的西装,没有系领带。堂姊坐前排,一眼望见先生袖管里光着的手,转头同音尘打手势,意思是先生的衬衫连袖子也没有。两个人会心了,遐想那西服敞口处白色布片为何物,竟忍不住咬起耳朵来。

这帮十五六岁的少女,都长自有父兄宠爱的优渥家庭,并不晓得这世上还有人清苦如此,一件衬衫穿得数年,衣领破了便剪袖子来补,更遑论在国外不济时,整日只啃一个黑面包度日。女孩子们的悄悄话传得飞快,后来只要钟遂宁上课,一抬手,底下一片乌黑的眼珠子就跟着转,继而哄堂大笑。钟遂宁不知就里,性格又腼腆,女孩子们一笑,他便像古书里被点了穴位的人,僵在讲台上,再动不得半分。

还是教务长经过窗外时喝止了姑娘们的恶作剧。不知是谁好心提点,钟先生再上课时就不敢抬手,一心盯着讲义。

他讲欧美文学,小仲马笔下美而善的茶花女,话锋一转说到明末的秦淮名妓柳如是,道女子也有女子的侠骨柔肠。课讲到飞扬处,他忘了形,也忘了不抬手的规矩,转身在板壁上疾书柳如是的诗作——门前一水如临镜,天外云山与画眉。他说这“临”与“画”用得极好,闺阁女子大凡弱质,写诗文亦离不开爱恨情愁,一味小女儿作态,但柳如是笔下能见天地,有一种蛾眉英气在。

台下有女学生窃笑:“那又如何?”

钟先生一愣,随即正色道:“明亡之日,崇祯皇帝自缢于煤山,多少男子变节,但柳如是敢投水殉国。”

那节课音尘听得痴了,众人嬉笑,她竟不笑,像冰雪天兜头吹来一阵雪风,整个身心都震悚起来。

宜修女中的学生们家世优越,到这里上学不过为得一张好文凭,将来嫁人不令夫家小觑。女生们花大力气比拼的是舞蹈、钢琴、家政课,但音尘从不喜欢这些。自打听了钟先生的国文课后,她不再和小姊妹们混一起,下了课便夹着课本专心向钟先生讨教。

先生会借给她书。先生宿舍的书架上什么都有:刘勰的《文心雕龙》、胡应麟的《诗薮》……有一次,音尘发现一本西洋故事《罗密欧与朱丽叶》,她只觉得名字好听,看完了才晓得这是西洋人的《牡丹亭》,为情看破生死,脸不禁一红,还书给先生时带着几分局促,但钟遂宁竟不以为意。

过了新年,堂姊便没有来上学。音尘问堂妹,才知道年里伯父已经给堂姊定了亲,男方希望堂姊早日嫁过去,堂姊如今忙着准备嫁妆,再者,将出阁的女儿也不好抛头露面。音尘问:“课也不上了?”堂妹很奇怪地望她一眼:“还上什么课啊,她都是要出嫁的人了。”

那节课音尘上得迷迷糊糊,总不自觉盯着堂姊的空位看。又过了几日,连那套空桌椅也被搬走了。她们姊妹睡过的寝室、一道走过的蔷薇花路、吃过的饭堂仍旧如昨,明明少了一张淘气爱笑的脸,学校里却像从没来过堂姊这么个人。

音尘想起从前嫁了人的姑姑、姊姊们,她们回娘家归宁的时候总不似做女儿时的天真烂漫,用人、奶妈抱着婴孩,她们则坐在煤气灯下陪老辈人打麻将,卷过的鬈发从颈子里搭下来,灯光暖耀,烤得妆也糊了,仍小心翼翼地赔笑,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倦。

03以后,我教你怎么作诗文

钟遂宁留意到班上那名姓俞的女学生,还是他来宜修女中教书三个月后。

他日子过得匆忙,带着好几个班,手底下还有一本书稿要写。回国后,他一度闭门不出,同事们约着打麻将、上戏院,他也从不去。大家笑他迂腐,说那些女孩子无非来念着玩玩,给她们备课不必那么认真,他听了也只是腼腆地不说话。

结果有一次,上海市教务司长过来宜修女中视察,旁听了钟遂宁的一节课,大为赞赏,说没想到一个留过洋的学生能将中国古诗词讲得这样气势磅礴,竟邀钟遂宁有空去他府上坐坐。自此,来钟遂宁宿舍的同事便多了起来。好心的同事说他是梅花香自苦寒来,也有人说他城府深,平时看着挺老实,背地里拍马屁不知多高明。

他们从前冷落他,他不觉得寂寞,毕竟他还有那么多书要读、那么多文稿要写,他寂寞得自得其乐;现在一群人跑来簇拥他,他也不觉得有多欣喜。上门的同事在钟遂宁宿舍里尴尬地站着——他的住处实在太寒素,连把多余的椅子也没有。

他埋头做学问,哪里顾得上人家还站在那里,有时几页稿子写完,忽地听见有人咳嗓子清喉咙,扭头发现家里有客人,眉眼间显出孩童一样的惊异:“你来了呀!”然后他才给人端水让座。他将茶端过来后想起自己文稿有不通顺之处,站在书桌边便改了起来,全然把客人抛到脑后。如是数次,连对他有善意的同事也兴味索然了。

他这样冷淡、不通人情,渐渐成为宜修女中教师里的风景。人们看到他,讲起来颇为惋惜,眉眼间却都是揶揄的笑意。

音尘第一次上门来借书时,钟遂宁正埋头写字。女孩子一声儿也不吭,等到钟遂宁发觉天暗了,起身拧亮灯火时,他才发现音尘已经站了一两个时辰。她靠在他的书架旁,津津有味地看书,一点儿也不像那些客人想着办法彰显自己的存在。

有一次,钟遂宁偶然发现她看书没有章法,扫见哪一本名字好听的就读哪一本,他便给她挑书,还要求她一定要细细读。音尘先还觉得艰涩,后来看得兴起,点灯熬蜡地看了一夜,只觉得如何如何好,挥笔写了一篇读后感,隔日便带给钟先生。

钟遂宁教过那么多孩子,从未有人念书这么快,也从未有人像交作业一样恭恭谨谨地把读书心得也交给他过目。她的读书心得别出心裁,让人忍俊不禁,可又是那么一本正经。譬如她读《论语》,写:曾子真是乖巧得紧,什么都学孔子,“见与师齐,减师半德”,我将来一定要超过自己的老师才行;又评论李白:一夜飞渡镜湖月,诡妙奇行,令在下也不禁神往同谪仙夜游天姥山!

他望着纸上的文字,眼前出现蓝旗袍、白围巾的俞音尘眉眼间求知若渴的青涩与灵气,只觉得看到了珍宝一样珍稀。

他给她批改、讲解,末了又翻出几本书交给她,自己也没发现自己脸上竟洋溢着久违的微笑:

“以后,我教你怎么作诗文。”

就是这样一句话,给钟遂宁带来了一生的快乐与痛苦。

04我不嫁

这年冬天,俞太太将音尘叫到上房里说话。俞太太没有生育一男半女,便将底下姨太太所生的音尘归到自己名下。因音尘不是她所出,所以平日里她也绝少过问这孩子,任小姑娘随家里的一班仆役疯玩,俞师长府上又都是兵,倒让音尘养出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湖豪气来。

她这次叫音尘来,是想同音尘说说音尘的终身大事。她从前觉得音尘小,一张娃娃脸,春水似的大眼睛,怎么看都是天真烂漫的女童模样。直到上个月周太太做五十大寿,麻将桌上有人不咸不淡地说“该给你们家音尘找人家了”,俞太太不明就里,其他太太们便用手绢掩着嘴轻笑。周太太因为跟俞太太亲近,私底下偷偷告诉她,女大不中留,音尘在学校里跟男老师走得很近,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俞太太问怎么个沸扬法,周太太贴着她的耳朵说了一顿,她这才惊觉女儿长大了。

她开始注意音尘走路时的腰肢,那么细,软得像风拂柳,又看她微笑,低着头睫毛扫来扫去,竟有一种青春的妩媚散出来,越发觉得不像样子。

真正令俞太太心焦的,还是俞家的名声。俞师长到老了才有这一个独女,若音尘做出什么错事来,俞师长绝对饶不了她。

俞师长常年在外,她又没有娘家,唯一可以放心商量的便是周太太。挑来挑去,她最后找了周家在南京的一门远亲。听说周公子祖上曾是武举人,自己年纪轻轻在上海开了公司,又生得一表人才,和俞家门第很是相配。

俞太太本想着,将这些话告诉音尘,也无非做母亲的走个过场,女儿是没有资格挑剔的,谁知音尘听她讲完,只静静地喝完茶,然后冷笑一声:“我不嫁。”

“你不嫁?”俞太太像听到天大的新闻,声音不觉拔尖,“你不嫁,等着给俞家丢脸吗?你知不知道外面说得有多难听?!”

“她们说她们的呗,一天天的不管好自己家的孩子,打麻将论他人是非倒很在行。”音尘无所谓地玩着辫子梢,一席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无端端打了俞太太的脸。

“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每天放学不回家,在年轻男老师房里待着算什么?你不要面子,我们俞家还要面子,还真当我不敢治你?”

俞太太从来不管家,音尘只当母亲是吓唬吓唬自己,全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钟遂宁拿给她的书她照样看,看完了就写读书心得,只是在钟先生房里逗留的时间略微短了。

从上个月起,钟遂宁开始教她作诗。她之前写的好几首他都不满意,终于最近作了一首,他第一次夸了她。音尘夜里将先生在作业本上的朱批裁剪出来,压在书桌的玻璃台板下。红色小楷清癯峻拔,像巍巍的高山,将她从凡尘俗世的上海人家托进云天高阔的古诗词意境里。

她不理俞太太,俞太太也不急。有一天音尘下了学,吃过夜饭回到闺房,发现有人进来过——被压在玻璃台板下的朱批不见了。同朱批一块消失的,还有她那堆借来的书。她转头气冲冲地要找母亲理论,却发现门锁得紧紧的——他们竟将她软禁起来了。

05这期盼是她被软禁的日子里金色的蜜蜂

这一关就是一年。

音尘闹过绝食,翻过窗逃跑,但父亲手下守着宅子的兵可不比寻常仆役,她每跑一次,俞太太就更加严格看管。她不吃饭,俞太太就隔着门嗑瓜子,闲闲地说她要是饿死了,可就真的再也见不了钟先生了。

俞太太平日里诸事不乐,一副恹恹的样子,这回锁住音尘,她竟像喝了参汤一样,打起十二分精神同女儿斗。一年的明折暗磨下来,到底是十七岁的女孩子,从前烂漫天真的劲头已经被完全磨没了,只剩瘦白的小脸上那对大眼睛还能看出这个人活着。

音尘所有的空间只剩下闺房那小小的天地。起初她还能看看窗外的花红柳绿,后来因为逃跑,俞太太嫌她不听话,连窗子也被木板封死了。房间里常年点着灯,死水一般的静,她只偶尔透过木板间的缝隙呼吸到一点新鲜的空气。

他们给她在门上凿了一个小洞,饭菜都由那里送进去。每日早晨,女用人被放进去替她理被卧、倒马桶,她从门前望出去,只见门口守着一排士兵。

她过得茫然不知世事,房间里的书、纸、笔也都被拿走了,她便靠背诵从前记得的篇章给自己打气。她不能倒,她还要出去念书,她的课没有上完,钟先生说过还要教她作诗文。

见钟遂宁、上诗文课,成了音尘心里唯一的期盼。这期盼是她被软禁的日子里金色的蜜蜂,叭叭地撞着玻璃。她想,等爹爹回来总能出去了吧,能出去就有希望。

不料这希望在父亲回家的那日,彻底破灭了。

俞师长从云南回上海过年,听俞太太添油加醋说了一番,心里本来不信,站在女儿房门前,硬着头皮唤了许多声,但暗影里音尘一声也不吭。他以为她病了,急急跨进去探望,才发现她木偶似的坐在床上,原先丰润的脸颊已完全塌陷了下去。

“这怎么回事?”他出来就责问俞太太。

俞太太并不敢告诉俞师长自己软禁音尘的事,也不知哪里来的急智,张口就说是音尘小小年纪不知羞臊,害了相思病,才落得这一副有气无力样。俞师长听得恼羞成怒,趁着休假要将音尘的婚事速速办了。

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父母说的话,音尘一字不漏地听到了。若在从前,她一定会跑去父亲面前辩驳,可现在,她所有的力气已经被时间抽干净。她试着张口,可长久的静默已经喑哑了她的喉咙。她只剩下眼泪。

窗外有兵士叮叮当当地在拆她窗前的木板,阳光透进来了。是几月份了呢?她并不知道。她睁着泪眼望着那久违的光,再刺眼也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心里要逃出去的那只蜜蜂,终于死在这已毫无意义的光明里。

06她日日夜夜思念着的钟先生

同周家换了庚帖,收了聘,日子定在正月十五,俞家热热闹闹地开始筹备喜事。俞师长只有这一个女儿,嫁妆办得丰厚极了。时隔一年,外界早已投入新的八卦,音尘的绯闻被遗忘,俞太太得意扬扬,只觉得自己这一手做得漂亮极了。

周鸿升开车来接音尘上照相馆拍照时,俞太太特地要女佣给音尘换了一身银红蛱蝶缎子旗袍,配灰鼠貂皮披肩,音尘的头发也新近做过,波浪卷从前额斜入鬓角,耳上吊着耀眼的两只红珊瑚钻石耳环。

如今年轻人都时兴新式婚礼,周家在租界做外贸生意,更讲求个洋风洋貌,婚前要去拍大幅的结婚照片。周鸿升见俞小姐坐上车来,只觉得脂粉香气扑鼻,又看样貌,娇娇俏俏的,坐在后座上低眉垂眼,很柔顺的样子,便生出满心的欢喜来。可他兜搭了俞小姐好几次,她始终木木地坐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

周鸿升便有些不乐意,从怀里摸出一支雪茄,故意往音尘脸上喷烟。小小的福特车里浓雾弥漫,连司机也被呛得咳嗽起来。鸿升拿眼偷看音尘,只见茫茫烟气中,俞小姐如坐枯井,脸上没有一点波澜。

他心里不悦,叫司机开快些,再快些。在人群中左驰右突的福特车惹得路上惊叫声、骂声一片,他只觉得心里快意极了。正在这时,从弄堂口跑出来一个卖报的小孩,像是刚刚从乡下上来,傻傻地站在车前,完全忘记了躲避。

这当儿就算紧踩刹车也来不及了,千钧一发的时刻,有人从旁边一把抢过孩子,尖锐的摩擦声、孩子大哭的声音吸引着街冲出来上行人一拨一拨围堵过来。早在车子急停的时候,周鸿升已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手软得半天拉不开车门。

路人的手掌纷纷拍着车门,而车里死一般寂静。

还是俞音尘先开了车门。她款款走出车厢,周鸿升看不见她的脸,只望见她蹲下来,无声地抱住那个卖报的孩子。她手边没有钱包,就将自己新做的灰鼠貂皮披肩解下来放在孩子手里。

鸿升见路人的情绪被安抚下来,不禁胆子又大了起来。他见音尘久久不返回车内,不耐烦地将头探出车窗:“俞小姐,没什么事体该走了!”

俞音尘只觉得自己聋了,像在做梦,可这又都是真的——

她日日夜夜思念着的钟先生,正搂着卖报的孩子站在她面前。

07他方才,是眼睁睁看着音尘眼里的星星陨落的

钟遂宁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大街上遇见音尘。

他还记得她从前上课的样子。在所有的女学生中,她最认真,两只春水似的纯真的大眼睛,不说话,眼里却像有着千言万语。她那么爱看书,她走后,再没有学生上他宿舍借过书。

他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仿佛是一年前的冬天,她捧着自己新作的诗送来给他改。她那一次写得格外好,他还在她作业本上用朱批写了许多鼓励的话。再后来呢?她不来了,钟遂宁上俞府拜访,俞太太叫人送茶上来,只顾着追问他父母家世、收入几何,末了冷着脸说自己不舒服要送客,连茶也没让他喝一口就将他赶了出去。

他去俞府很多次,门口的兵士都赶他走。最后一次去,他遇见府上买菜的老妈妈,问起音尘,才知道俞小姐定了亲,过了年就将出嫁了。

钟遂宁只觉得可惜,那么一个好学、有天分的学生,说不来上学就不来了。他有时上课,愣愣地盯着她的桌椅,没多久,连她的桌椅也被校工拖走了。

他没想到他们今天会在大街上碰面。

音尘瘦多了,那一对从前多么好看的眼睛,此刻像熄灭了一般,直让人看得心疼。她的头发被盘了起来,衣着也变得华丽多了。他们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对望,他自己也奇怪,明明有那么多话要说,此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先生,我好看吗?”还是音尘先开了口,却不料是这一句,声音幽幽的,像从幽冥传出来的。

“好看,但我更喜欢你不化妆的样子。”钟遂宁从来有话直说,不会掩饰。

音尘点点头,沉思了一会儿,忽然仰起头,眼里又像有了星光,轻声对钟遂宁说:“老师,不知下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做您的学生。”

钟遂宁还没来得及回答,车里已经下来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他嘴里还叼着雪茄,极不耐烦地拉着音尘的胳膊将音尘往车里塞,音尘被拖得踉踉跄跄。大街之上,行人又开始流动起来,钟遂宁站在路边上,望着那车内。他从前不明白诗里的女子何以总是哀怨,现如今他明白了。他方才,是眼睁睁看着音尘眼里的星星陨落的。

这一年正月十五,天降暴雪,十八岁的俞音尘冒雪出嫁了。

08可这一次,她忽然叫出声来

周鸿升对音尘的耐心很快用尽了,她远不如他在百乐门认识的那些舞小姐,既不会说笑,又不会照顾人,每天都低头坐着,如木头人一般只会看书,乍看文文静静的,久了只觉得乏味极了。

他先还顾忌她,只偶尔出去吃花酒,渐渐便夜不归宿,到后来明目张胆地将舞小姐带回家来,彻夜笙歌。有时舞小姐在卧房里流连,打开柜子看上了音尘的首饰、衣裳,周鸿升便挥挥手随她们挑了去。

音尘从不生气,或者说,她对这些身外物仿佛毫不在意。为了给他们腾寻欢作乐的地方,她甚至自己主动住到了西边的偏房。大部分时候鸿升是不理她的,偶尔几次到她房里去,也觉得怪诞不经,一个女人的屋子,寡寡淡淡,什么装饰都没有,房里只一张床、一副桌椅,音尘则穿着素淡的竹布旗袍,坐在书桌前看书。

后来他开始打她,生意做得不顺心就打。老太太从南京打电话来,说他们结婚两年了,她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时,他也打音尘——怪音尘肚子不争气。他到底怕丈人是行伍出身,不敢打音尘身上露肉的地方,凡见不着人的,他都凌虐得没一块好肉。

到中秋节时,音尘忽然变得恹恹起来,每日里只想睡,吃下去的东西都吐出来。鸿升日日在外面花天酒地,久已不着家半步。这天深夜,他从外面吃酒回来,见家里暗暗寂寂,丝毫没有过节的气氛,走进西厢房一看,音尘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的样子,靠着被卧看书,见了他,既不倒茶也不寒暄,只很轻地瞥了他一眼。这一眼令鸿升脑子里如炸了一般,他几个箭步上前就扔开她手里的书。

音尘仍是不哭不闹的,从地上默默捡起书,拍干净灰,恭恭敬敬放在书桌上,然后回身便睡。

“你是不是死的?老子娶了你回来,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你每天掉着个脸子给谁看?”周鸿升气不过,上前对着音尘便是一脚,被窝里的音尘闷闷的,一声也不出。

“好,你给老子装死。”鸿升撸起袖子,抓着音尘的头发便往地上拖,外面用人听到动静忙赶上来劝,但哪里还劝得住,鸿升像红了眼,拳脚不分轻重地往音尘身上砸——他从前也是这么打她的,可这一次,她忽然叫出声来。

他还要泄恨,用人哭着说:“不好,太太流血了!”他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踩在暗色的血泊里。

打人不会流这么多血,音尘向来挨打没出过这么多血,鸿升只觉得心里一惊,酒醒了大半。等到医生赶来时,音尘早已在地上昏了过去。

09她挨了打,自己没一点错?

他们的孩子没有了。

音尘血流得很多,多得像一条河。周鸿升好几次闭着眼,都梦见自己在梦里殴打音尘,音尘的血忽然活了起来,变成了一个孩子,再一看,他一拳拳都打在孩子身上。

音尘昏迷了几天几夜才醒来,俞师长今年已经退了下来,赋闲在家,接到消息后也匆匆赶往医院,他望着病床上的女儿,她才二十岁,可已然憔悴了。

难怪她从来不愿回娘家。护士过来打针,拉起她的袖管,她手上都是青紫的瘀痕,新的旧的,刀子一样剜着俞师长的眼睛。

他们都在等她醒来,等她真的醒来了,俞师长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她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望望天花板,又望着父亲:“爹爹,我想要离婚。”

声音轻轻滑出来,病房里都静下来。周鸿升急得不得了,跪下来直朝俞师长磕头,又跪音尘:“饶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我是畜生,我不是人……”

可音尘冷冷地看也不看他,一双眼只定定地望着父亲。

“这……”俞师长刚要开口,看见俞太太在一旁朝他眨了眨眼,又将话吞了回去,“你好好休养,以后再商量。”

离婚?俞家上上下下,合族一百五十口人,他自己也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有听说女人自己提出离婚!

可到底是自己女儿,被人这样折磨,心里还是难受,夜里俞师长回到家,便同夫人说起白天的事。俞太太先是不吭气,见俞师长放心不过的样子,便劝他道:“夫妻打打闹闹就过了嘛,谁家不是这样的?婚姻大事,岂可儿戏?再者,俞家向来门风清清白白,一个女儿家自己提离婚,简直闻所未闻。”

俞师长又沉吟:“可也还有些人家的确离婚的……”

“那些是什么人家,咱们又是什么样的人家?!说出来都是笑话,你我也不要再出门了,平白被人在背后戳手指。你再想想,你女儿性格是不是倔,她挨了打,自己没一点错?”

这些话俞师长不敢告诉女儿,每次对着音尘也只是敷衍,最后还是每天去医院送鸡汤、补药的老用人偷偷告诉音尘的。离女儿出院的日子越来越近,俞师长又去看了几次女儿,可音尘脸上淡淡的,再也不提离婚的事了。

10那些往事抹杀了她心里少女的鲜灵

“先生,您从前说要教我作诗文,这话还算数吗?”

隔着四年的时光,再度听到熟悉的声音,钟遂宁只觉得不可思议。他从讲台边抬起头,发现对面的的确确站着他从前的学生俞音尘。

他还记得上次见她,是在两年前的大街上。当时她裹在一堆繁花织锦的锦绣里,面上却是幽冥般的死寂。再后来他努力著述,终于被擢升为大学讲师。两年里,他总是忘不了音尘被当街拖进小汽车里的样子。他总是遗憾,那么有灵气的女孩子,本可以念大学的,可惜再也见不到她了。

可如今她又站在他面前,仍然穿着蓝布旗袍,却再不是从前那个十六岁的音尘。那个音尘是言笑晏晏的,是淘气精怪的,是心里有梦,要同李白一道梦游天姥山的豪阔女孩子。

现在的音尘比十六岁时更瘦弱了,清水一样的脸,短短乌发别在耳后,虽然全身上下没有半点珠翠,但显然比两年前更有生气。

“你——”

“我……”

两人同时开了腔,却又同时噤声,等着对方先说。

“我还想来听您的课。我能坐在教室后面旁听吗?我一定不打扰您。”她变了,钟遂宁明显感觉到,虽然她穿着旧时的衣裳,可从前那个音尘,内里像有什么被抹杀掉了。

“好,”他顿了一下,又低头在纸上写些什么,“这是我的住址,你如果有书要借,或者有不明白的地方,都可以来问。”

他们渐渐又联系密切起来。钟遂宁从来没有问过音尘的私事,只知道她独来独往,一个人住江湾一带低矮、狭窄的老弄堂。她的家里发生什么变故,他从没有问。他知道那一定是不堪提及的,那些往事抹杀了她心里少女的鲜灵。

钟遂宁鼓励音尘继续念书,除了一力帮她复习,又拿出自己的积蓄支付她的大学学费。这一年,音尘终于走进了大学课堂。

她的时间被学业充满,她没法再去旁听他的课。钟遂宁便想了个办法,像从前一样每天放课后给音尘开小灶。有天他们讨论到很晚,结束时才发现月亮已经升了起来,钟遂宁怕音尘一个人回去不安全,便提出要送送她。

是三月里仲春的天气,什么人家正在蒸青团,夜风里弥漫着艾草淡淡的香气,月光又明又净地铺洒在煤灰石的小路上,钟遂宁走着这条路,只觉得微微的月光像照在自己心里。

“先生。”音尘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于是也停下来,望着她,月光里,她的眼睛有种奇异温柔的光芒。他等着她说下去,可她想了想,什么也没说。两个人慢慢地走着,只觉得在这样的夜晚,在这样的月色下,他们似乎可以一直走到天明。

11她后来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麻烦终究还是找上门来。学期末的时候,钟遂宁办公室忽然被人淋了大粪。学校里的师生都觉得讶异,钟先生这样一个与世无争、只埋头于学问的人,从哪里惹上这么暴戾的仇家呢?

又隔了几日,校园里开始贴满小报,报上写光华大学教师钟遂宁和女学生有不清不白的关系,还说这女孩子是在从前钟遂宁任教的中学念过书的。小报上说得绘声绘色,一时间,全校都议论起这事,连校长都亲自找钟遂宁谈话,要他注意个人影响。

音尘看了这铺天盖地的小报,心里知道是谁做的。她主动找到了周鸿升的公司。

“我们不是和平协议离婚了吗,你为什么还要骚扰我?”

“你老爹那边还有遗产没分呢,你协议里给我的那些嫁妆,不过是你老爹一半的家产。”周鸿升坐在办公桌后,一双腿高高跷着,看也不看音尘,漫不经心地修着手上的指甲。

“当初我们说好了,我所有的嫁妆留给你,你放我走。那些嫁妆值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俞家传家的珠宝、地契都给了你,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周鸿升笑笑不说话,他何尝不知道音尘说的都是实话?音尘当初瞒着父亲私下同他离婚,拿出的条件便是嫁妆。只是他近年贪欢作乐,疏忽了生意,又在赌场欠了一笔巨债,音尘带来的嫁妆已经远远填不上窟窿了。

“我不管,你去老爷子那里要,不然我就告诉他我们离婚了,我还要让小报记者报道,让全上海都知道你的钟老师是个伪君子。”

音尘转过身不再看周鸿升,她只觉得心里一阵恶寒。她最美好的时光何以交给了这样一个禽兽?她只觉得自己一生都将逃不出周鸿升的噩梦了。

正在她焦头烂额之际,俞府传来消息,俞师长在军中旧疾复发,于夜里去世了。

俞府远近的亲戚早就对俞家家产虎视眈眈。他们觉得,音尘既然是带了嫁妆出了门的女儿,就没有资格再分老师长的遗产。俞太太没有子嗣,更没有说话的权利。到后来,俞太太完全变了个人,也不再怕太太们背后嘲笑,凄凄怨怨地同叔伯们骂架。可她终究斗不过那些年富力强的男人,没多久,俞府剩下的产业便被族人瓜分了。俞太太走投无路,投奔到周鸿升门前,被赶了出来,才知道女儿和女婿已经离婚了。

她后来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周鸿升在上海的赌债还不上,连房子、公司卖了也不及,在青帮追债的恐吓下躲到了南京乡下,音尘一生都未再见过他。

12他如今不在,她再不要镜子了

她毕业了,如今自己也站在了宜修女中的讲台上。过去的岁月斑斑驳驳,像衣服上洗不掉的落色印子,可她到底熬了过来。

音尘绝少回想那些往事。钟遂宁仍在大学里教书,音尘逢休假的日子,就静悄悄地坐在先生课堂的后排,如同十六岁那年,亦如同二十岁那年。他讲,她听,中间坐满了学生,她却只觉得空空旷旷,有的只是先生和那些优美隽永的古诗词。

1935年,音尘得到去美国纽约大学深造的机会。她在犹豫要不要去的时候,钟遂宁只赠了她一句话:曾记否,一夜飞渡镜湖月?

他要她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出发前,俞音尘在最后一本向钟遂宁借来的书里夹了一封信,信上说:那晚的月色很好,静默的,像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很多年。这本书被藏在钟先生的书架上,音尘想:他什么时候会看到这封信呢?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11月,上海沦陷。俞音尘远在大洋彼岸,和沪上完全断了联系。来年5月,她才辗转得到消息,钟遂宁于日军轰炸上海火车南站时,遇袭去世。据说他原本可以安全逃生,却因为看到废墟里被压着的小孩子,返回去救人,被再度落下的炸弹炸得尸骨无存。

俞音尘得到消息时,正是北美的春天,公园里繁花锦簇,她拿着电报,只觉得心里的园子满目疮痍。那一年她二十九岁,却觉得一生已经过尽了。

她后来再没有照过镜子、化过妆。她总是记得二十岁时,钟遂宁站在大街上,俯身看向她,说喜欢她不化妆的样子。他们是俞伯牙和钟子期,知音难遇。他如今不在,她再不要镜子了。

但仍有一点是确定的。

2003年,俞音尘去世,墓碑上只镌了一句诗:门前一水如临镜,天外云山与画眉。她终于到天上去听他的课了。从前他们说柳如是以流水为镜、云山画眉,只要中国古诗词里的山川水木在,他和她的故事,就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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