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抵达的遗忘之诗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未抵达的遗忘之诗

文/烟花海棠

我要的东西,在一步步摧毁他本该平顺的人生,他这个笨蛋,还在甘之如饴。

1.

11月中旬的时候,阮淮打电话来让我去杭州陪他看一场话剧。

连推托的机会都没给我,他骗取我的个人信息,在网上订好机票后直言不讳地在电话里讲:“反正你也没工作啦,过来找我就当散心呗。重点是我买的打折票,人家不给退的。”

他知道我平时惜金如命,一句“不给退票”简直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让我毫无选择,真无耻。气鼓鼓挂掉电话后,我只好翻箱倒柜地开始收拾行李。

自上月末失业起,整天浑浑噩噩的我家里已经脏乱得一塌糊涂,借着远行的名头,我终于选择好好整理一番,洗衣服、扫地、扔垃圾……一气呵成,也就是那个过程中,我找到了那个被压在衣柜底下的,六年前顾远恒送给我的泰迪熊。

它的脸已经被压扁,鼻子也歪歪斜斜的,静静地躺在柜子底层对着空气露出贱贱的坏笑,恰如当年顾远恒把它送到我手上时,耍酷地也勾起嘴角。

“佟千淼,你还是别活得太硬朗啊,要像个女孩子!”

那是我们大三时飘着小雪的圣诞夜,明眸皓齿的少年从单车后座取下这只泰迪熊时,为了掩饰尴尬,只能不断重复那样的话。我心里的小鹿开始随着他躲闪的眼神而横冲直撞,似乎要冲破我的胸膛,但我还是嘴硬:

“你是有多不喜欢我现在这样子啊?”

“没有!我喜欢!”

伴随着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少年脸颊上一抹肉眼可见的红晕迅速地蔓延至耳根。

也是挺多年了,不管是飘雪的圣诞夜还是青涩的我们,都与如今相隔甚远。曾几何时我扬言要把那该死的泰迪熊扔掉,就当是与顾远恒彻底决裂。可后来还是暗暗把它压在了衣柜底层,哄骗自己这样就“眼不见心不烦”。

可我今天还是见到了它,在如此猝不及防的时刻。

我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外面的天空从明亮变得暗沉,路灯昏黄的光线穿透纱窗渗透到阳台的边沿。我终于站起来,揪住那只泰迪熊的手把它扔到了垃圾袋里。

阮淮要我陪他看的话剧是《恋爱的犀牛》。

在机场接到我后,这个没有良心的男人不管不顾我巨大的黑色眼圈,带我去酒店放了行李就风风火火地往剧场赶,我抱怨连天,并发誓一定会睡着!可没想到真正坐在剧场里后,我又清醒得不得了。这个年代喜欢话剧的人已经不多了,即使是一代爱情圣经,也没逃脱空座的命运,于是四周寂静。

舞台上的聚光灯咻地亮起时,有些扎眼。

当男主角字正腔圆,深情款款地念着“我想给你一个家,做你孩子的父亲,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时,阮淮便在黑暗中握住了我的手。他有个坏习惯,情绪波动严重时,总喜欢去握身边人的手。我准备用另一只手去敲他脑袋,可还没抬起来,阮淮那句猝不及防的话,就让我完全愣在了原处。

“方小言要结婚了。”他说。

夹杂着无尽感伤与寂寞的声音有种不真切的缥缈感,而此刻聚光灯下所有关于爱情的台词仍然如梦似幻。我心里轻轻“咯噔”了一声。

2.

这一天终于是来了。

“你看,她还是很漂亮,比十八岁的时候还漂亮。”

黑暗中,阮淮递来的手机屏幕上是方小言的婚纱照,她灵动的眼睛仍如泉水般清澈,挽着陌生男人的手臂,一脸甜蜜的笑意。

“她让我把请帖转交给你,因为去年你跟顾远恒分手以后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只有我能联系到你了。”他一边划拉着手机翻照片,一边把精致的卡片塞到了我手里,“毕竟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她大喜的日子,还是很诚恳地邀请我们去了。婚宴在男方自家旗下的酒店操办,玉珑,S城那个,你应该听过吧。”

奢侈到一碟泡萝卜都要卖六十块的酒店啊。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话语落下,眼见阮淮的尴尬,我顿觉自己愚蠢,连忙补上一句,“别多想,我是骂顾远恒,谁让他发达了就移民别国,把我丢在这里了。”哪想这句讨厌的话,把我自己给说难过了。

我真是个神经病,不知道抽了哪根筋,人家阮淮没哭,我先哭了,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见此情形,阮淮只能伸手把我揽在怀里拍背,我止不住抽噎,只得用力揩着自己的眼睛,可被被眼泪模糊的视线看到的世界是失真的,越揉搓,就越混沌。一切都光怪陆离,好像下一秒,我就会穿越时光回到从前——

我曾经也以为我可以很伟大,像武侠片里的主角一样所向披靡,破除万难。

因为我叫佟千淼,我爸说这个名字的寓意就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是不是有种天选之人的感觉?我就一度这样自傲地相信过自己的不平凡。

那时候我家还住在一个20世纪八十年代建造起来的筒子楼里——416号院。那是水泥厂分配给职工的生活宿舍。串联状的房间从头整整齐齐地排到尾,长长的走廊两端透风,除了一楼给领导住的房子配套齐全,楼上的人都按层共用一个厨房和一个盥洗室。那时候武侠片还在盛行,小孩子的夏天是把勺子插进半个西瓜,吹着只有膝盖高的电扇,躺在水泥地上看佛山无影脚和降龙十八掌,幻想着有一天也能得到一本传世秘籍,从而一统天下。

而关于那时候的我呢,我是个自负满满的麻烦少女,还有两个可以同我合称为“麻烦制造机”的兄弟。分别是住在一楼、大我六个月的顾远恒和住在五楼、大我一岁的阮淮,前者为我的良师益友,资深武侠迷,除了经常邀请我去他家上不用排队的卫生间外,我们总是琢磨着怎么练功,怎么用小石头精准无误地打中十米外路人的后脑勺。

当这招练得炉火纯青后,我就免不了三天两头因为砸痛了邻居或路人脑袋而被父母暴揍,还要在院里的大榕树下罚跪。顾远恒他爸妈舍不得惩罚他,但我爸妈可一点不怜香惜玉,久而久之,情况竟发展成无论谁被打到了脑袋,都找我爸妈。最后楼下泥巴地都让我跪出了两个小窝窝。

这时候后者的存在感就体现出来了,毫不夸张地说,小时候我们犯了什么错,来为我们兜底、帮我们求情的,都是阮淮。他是个有担当的大哥哥,并且上进懂事,画得一手好画,深受邻里好评,也深得我心。

如果方小言没出现过的话,我肯定能把他拿下。

3.

这是个持续不太久的秘密,连同我井底之蛙的骄傲一起夭折在我的十二岁——方小言出现的那个夏天。那段记忆里的所有颜色都是在方小言和她妈从水泥厂副厂长小轿车里下来的那一刻开始鲜活的,挺着大肚子的方小言妈妈和漂亮优雅的方小言,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炸响在这无聊的416院里。

大人们热烈八卦方小言她妈的大肚子以及她搭上副厂长的历程,流言漫天。但小孩子们单纯,丑就是丑,美就是美,方小言无疑是后者,她干净,优雅,头发又香又柔顺,弹得一手优美的电子琴,一击即中院子里所有男孩的心。

这其中也包括阮淮。

他一改往常的淡定,成天打了鸡血似的拉着我和顾远恒坐在人家窗台下听琴,还要我和方小言套近乎,给方小言送水果,美其名曰“我们的队伍有了女孩子,你就不会孤独了”。等到我成功拉拢了方小言后,才发现我的地位已经一落千丈。

要知道曾经为了体现“友谊地久天长”,我们三人是拜过把子的,在院里的大榕树下许诺肝胆相照,同生共死。作为唯一的女性,我怎能不做阮淮和顾远恒心尖尖上的宝贝!

可现在友谊碎裂,阮淮任劳任怨地打扫战场的局面也终结了。他不跟我们“练功”了,他要为方小言画像,去一公里外的花市给她买她喜欢的仙人掌。只有两性意识觉醒晚的顾远恒还宠爱我,还是每天按时来敲我家门,真诚地邀请道:“走,爬树去。”“你爬树你找方小言呀,”我刚看见阮淮捧着一盆仙人掌喜滋滋地进了家门,一肚子气找不到地儿撒,“找我干吗!”

“不找她,”顾远恒摇摇头,“她不会倒挂金钩。”

这……难道我在阮淮那里失宠是因为我太狂野吗?!

于是我找了一个宁静的午后,偷了我妈的卷发棒和化妆品,给自己整了个惊世骇俗的新造型,还穿上了我压箱底的碎花裙,娉娉婷婷地走去院子口等待去超市采购零食的顾远恒和阮淮归来,准备给他们一个惊喜。

没想到先等来了院里的几个同龄男生。

“这是哪个妖魔鬼怪啊!哈哈哈!”

“好像是佟千淼!夭寿啦!佟千淼穿裙子啦!”

一声比一声笑得响亮,我的火气噌地蹿了上来,也不顾淑女不淑女了,挥着拳头张牙舞爪地扑过去,只可惜穿的裙子不好发挥,嬉笑的男生一个也没让我逮住。就在我又羞又气,干着急时,顾远恒和阮淮回来了。

到现在我都忘不了阮淮那个纠结的表情,那绝对是忍笑忍到一定境界的抽搐,我都看见他在掐自己的大腿了!

“佟千淼,你……”

他只吐出这几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气氛无比尴尬。

那天,我是被顾远恒带回家洗脸的,一边洗一边沮丧。

“我是不是太丑了?顾远恒,我是不是跟方小言天差地别?”我揪他的胳膊。

“也不是吧,”顾远恒还是摇头,但这次的摇头有一种很温暖的正义感,“你打扮一下还是挺可爱的,喜庆,像年画里面的福娃。”

4.

谢谢顾远恒照顾了我脆弱的自尊,“喜庆”是个好词语,让人想到过年。

我对阮淮的幻想终结了,也更乐意为顾远恒背锅,甚至主动背锅。开始上中学时,顾远恒每次作业做得不好,满篇红叉叉,他爸要打他,我都让他跟他爸讲:“错题是佟千淼给我讲解的,她讲错了,所以我做错了。”搞得最后他爸眉头紧锁地来敲我家门,劝我:“淼淼,好好学习啊,以后不要给远恒讲作业了。”

但我和顾远恒同流合污惯了,前脚挨了骂,后脚他又找个借口管他爸要了零花钱,领着我欢天喜地地去胡吃海喝,日子单纯又快乐。相比我们,阮淮就要过得苦一些了。那会儿,方小言的名字甚至传到别的学校与年级,开始有男生在回家路上堵她,要她的QQ号码。

为此,阮淮强迫我和方小言一起上下学。

凭着小时候练功练成的两把刷子,我勉强算得上中学一霸,别的不说,就保护方小言这一条我做得可好了,哪个男生想上前搭讪,我都能用凶恶的眼神和铁拳把他们逼退!

当然,遇到那种二话不说就“强取豪夺”的,我就确实没法。

这种情况只遇到过一次,我刚把单车停下,就来了个胖子把我往边上一压,余下几个男生连推带拉地把方小言拱到隔壁巷子里的奶茶店了。可恨我同胖子不是一个量级,被推了个跟头,又恼又气,只能飞奔回学校找阮淮和顾远恒来为我们出气。

事态的发展后续很惨烈,奶茶店的玻璃桌都给打碎了。伤亡惨重,好几个人都被玻璃碎片划伤了手脚。但最惨的是我,手都脱臼了!

我自认倒霉。

其实带走方小言的男生们挺客气的,还给她点了一杯茉香奶茶,但我很生气,除了气他们当着我的面带走方小言,更气自己打不过他们,丢了脸面。于是在带着阮淮与顾远恒冲进奶茶店的前一刻,我毫不犹豫地抄起了店门口用来关卷帘门的大铁钩,朝着那桌就是必杀一钩!因为用力过大,光荣甩脱臼了自己的手臂,还砸烂了玻璃桌,弄伤了一众敌友。

谁能知道那桌子质量那么差呢?

总之,收拾残局的人还是财大气粗的顾远恒,他帮我赔了钱,又带着痛哭流涕的我去了医院做复位。我们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为了哄我,他一边帮我写我的家庭作业,一边向我保证:“绝不跟你妈说你手脱臼的真实原因,我就说你是体育课打球伤着的。”

明亮的灯光下,他眼皮微动,长长的睫毛宛如蝴蝶扑扇的翅膀,我把头扎进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你发誓!”

就这样,我们回家的轨迹发生了改变,我和方小言开始等阮淮和顾远恒下课,然后她坐阮淮的车,我坐顾远恒的后座。在一条狭长的林荫道上,阮淮不知道从哪天起学会了瞎按刹车,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小言就会紧紧抱住他的腰杆。顾远恒这个坏家伙很快也学会了,但反应很慢的我总是还来不及抱住他就一头撞上他的脊梁,撞得眼冒金星。

“你怎么那么笨啊。”顾远恒抱怨,“一次两次就算了,无数次了还是这样。”

我给他一拳:“狡诈恶徒!”他就哈哈大笑。

等到很多年以后,我回忆起他那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和我们所度过的柔软时光,也在由衷地感动着。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我们能一路骑下去,让那些即将到来的悲伤和离愁,统统都成为车轮下斑驳的光点。

5.

在我们十六岁那年,发生了两件大事。其中一件是,我和顾远恒离家出走了。耗时三天,跨越两个省市,最后我们在郑州火车站全面投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被父母领回了家去。

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我。

中考过后,成绩优异又艺术细胞丰富的阮淮、方小言如愿进入了重点高中艺体班,脑子不算好的我和心思不在学习上的“废物”顾远恒抱恨流落到了一所二流中学,可能是对比太鲜明,我家又不像顾远恒他家那么有钱,我妈的虚荣心遭受到了极大打击,三天两头就对我进行讥讽打击。

脸皮再厚也扛不住啊!所以当我在第一次期中考以一个极其差劲的成绩坐上了全班倒数第七的座位后,我的第一个想法是“要不别读书了”。但不读书也不能去端盘子,我思来想去,决定实现自己小时候的梦想,去嵩山少林寺学武功。反正从小别的不行,我身体特别结实。

谢谢顾远恒无条件地支持了我,他大手一挥,当即买下两张到河南的火车票。

我们两个不学无术的坏小孩就这样手拉手地走向了我们儿时梦中的仙境,只恨世道险恶,刚下火车他就让人偷了钱包。

整整三天,我们就靠着我那点微薄积蓄苟延残喘,吃盖浇饭都不敢浇荤只敢浇素,还是两人吃一份。但即使这样,到后面我俩也只能提着行李去睡桥洞。我是从小糙养惯了还好,但顾远恒不一样,这样的风吹雨打他很快扛不住了,第三天晚上他发了烧,那会儿我们正蹲在桥洞下啃馒头,他忽然说了句“好冷”,就不由分说地把我紧紧抱住了。

那个胸膛宽阔,怀抱滚烫。

我哪见过这场面?吓得大叫:“顾远恒你干啥!没发烧吧你!”结果他还真发烧了,嘴唇乌青,嘴里说着胡话,我就这样让他给吓哭了。好在我力气还大,背上他就开始往火车站那边跑,顶着一脸鼻涕眼泪还不断抽噎着唤他:“顾远恒,别睡呀!顾远恒,求你了!”等跑到派出所时,我的喉咙已经干哑到失声了。

我们以这样狼狈的姿态被警察叔叔收留了。

后来顾远恒总喜欢说,他这条命是我给他的。他真是本末倒置,明明是他这条命差点交待在我手上了。他糊涂,他爸可不糊涂,为了让他远离我这个祸患,他爸当即决定带着他们全家搬出416。

这就牵扯出第二件大事了,厂长搬家总不能越搬越寒酸,怎么着也得是个高档小区吧?顾远恒他爸潇洒,出手就是一套独栋小洋楼,后来顾远恒趁他爸不在家的时候还带我去玩过,那喷泉水池,入户花园,啧啧,好奢侈!所以最后被别有用心的人举报了。

那真是一个萧瑟的秋天,银杏的叶子填满了空荡的小巷,那些原本生机勃勃的地方啊,俨然已成为一片肃杀的景象。416里所有人都在谈论着顾厂长倒台的事情,说是有人写了检举信,相关部门从中查出一笔不小的数目,顾远恒他爸为了保命,直接扔下老婆孩子跑了,小洋楼也没得住了,顾远恒和他妈在接受了几番调查判定后,又灰溜溜地回到了416。

阮淮劝顾远恒想开点,他也不流露悲伤,像一夜间长大般,耸耸肩表示人生无常,可我能深刻地感觉到他身上那种空前的颓败感。有那么一天我去他家找他,发现他就站在那窗边发呆,回过神来发现我在看着他,忽然自嘲道:“我现在啊,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这样的,”一种突如其来的勇敢和痛心让我攥紧拳头朝他说出了那句话,“我还在呢。”

6.

顾远恒,也许在将来不久,你就会发自内心地憎恨起这句话了。就是因为有我啊,你的生活被搅得一塌糊涂。方小言一家成了这场闹剧的最大受益者。直到那面表彰锦旗送下来,我们才知道顾远恒家的变故绝非空穴来风。

因为检举信是方小言后爹写的。

关于那个奢华的新家,顾远恒只带我一人去过。我是个没见识的人,转头就把见到的一切转述给了方小言和阮淮——“顾远恒家真的是好气派!他爸爸真的好有钱啊!我这辈子第一次进那么豪华的屋子!”我如是说,没想到方小言会用这话去旁敲侧击她的后爹。

“顾叔叔家都住得那么好,我们能不能也搬个家呢?”

后来的事,就如一把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般不受控制起来。

纸包不住火,追根溯源,顾远恒早晚会想到和我们有关,还不如我们去“自首”来得痛快。那天,虽然方小言没有到场,但阮淮帮她把话全说了:“小言真的没有那个意思,她家虽然有钱,但好的都给了她弟弟,家里人也不重视她。在那个单位分配的房子里,她至今还是拉了个帘子睡在阳台上,所以她才会把佟千淼的话说给她后爸听……她只是想搬家,想要个自己的房间。”

我也说:“对不起,我不该到处说你的新家……”

但顾远恒不说话,只是客客气气地把我和阮淮请出了家门,我们的关系一度降到了冰点,偶尔在院子或学校里碰了面,都只是简单一瞥。不久后,院子里传出他要退学跟他妈妈回老家的消息。

直到那辆东风货车开到楼下来,憔悴的顾妈妈同顾远恒一起开始一件件往上搬行李时,我才意识到我是真的要失去顾远恒了。那天阮淮补课去了,只剩下我站在我们小时候结拜的那棵大榕树下,呆滞地看着顾远恒,如鲠在喉。

“佟千淼,再见了。”最后还是他率先走上前来跟我破冰告别,“我下周会去办理退学,以后没法见面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帮我转告阮淮,我不怪你们和方小言,是我爸爸罪有应得。”我不敢说话,一说话就会哭出来,就这样目视着他,三步一回头地上了车,目视着车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启动,朝小院门口驶去。然后很突然地,我的脑袋里出现了无数个关于顾远恒的画面——有小时候做了坏事他陪我罚跪、有中学时我坐在他单车后座跟他斗嘴、但更多的是他那天落魄的,在我面前说出“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的样子。我做出了一个我都没想到的举动,我跑起来了,追在那辆货车的后面,撕心裂肺地喊他的名字。

“顾远恒!”

顾远恒,你别走!你能不能等等,等我用我的余生,来向你印证我说过的那句“我还在”啊!风灌进我的喉咙里,凉意袭来,可那辆车却越开越远,我被迫停下来,一边打嗝一边哽咽,蹲下来抱住自己,除了万念俱灰,我想不到可以形容当时我心境的词。

可是很快,有一双大手搭在了我的头上,用力地揉了揉,把我的刘海揉乱。

“喂,演电视剧吗你,哭得那么夸张。”是顾远恒,他竟然倒回来了,“你这样,我还怎么走啊?”

7.

很久很久后我都会记得这一幕的,顾远恒真的为我留下来了。

继续读书,高考,站在我的身旁。

可我们剩下的路走得并不顺畅,我们的高考成绩并不理想,能去到的大学以及能找到的工作也都是勉勉强强。这一点阮淮和方小言比我俩好太多,阮淮凭着多年来的绘画功底在一家有名的游戏公司做起了插画师,而方小言随家人前往了繁华的S城,具体做什么不太清楚,只知道很快,她的朋友圈展现出来的生活就跟我们是两个世界了。

忙起来都不太联系,知道阮淮被方小言拒绝,也只是他在微信群里轻描淡写的一句:“她说我们不合适。”但他说完这句话后很快也跳槽到了S城,怕他想不通,出现心理疾病,我和顾远恒一咬牙也跟上他的步伐,去S城了。

这不去不要紧,一去就要命。我们来S城后的第三个月,我动了想在这里买房子的念头。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看到阮淮和方小言如今所得,也觉得自己年轻该拼一拼,不想回老家过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那段时间,我真是把拼命三郎精神贯彻到底了,最累的时候,一个星期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结果在骑共享单车回家的时候睡着了,摔得膝盖鲜血直流。见我如此坚持,顾远恒最终辞了工作远去西藏创业。

“我努点力。”他刮刮我的鼻子,“争取三年买房。”

他干工地项目,几个月不回家时总爱给我发一些他灰头土脸比V字手的照片,渐渐地,也能寄回来很多钱。反正比之前要多很多,偶尔我们都不太忙时会打个电话,他笑称:“等以后压力不那么大了,我一定把你接到西藏来看看蓝天白云和布达拉宫。”

短暂的幸福让我感觉未来可期,一切美好。

但没想到我会在这样的期待中,彻底失去他。

在那一年年末,顾远恒用他的手机给我发了最后两条信息,第一条是:千淼,我得到了一条关于我爸爸的消息,他现在人在美国。我想把他找回来,让他好好去承担做错的事,接受完应有的惩罚,回家来过日子。第二条是:千淼,对不起,由于某些原因我决定移民国外,没有陪你走到最后真是对不起,勿念。

大抵半个月后,我收到他打给我的一笔不小的钱款。

自此,有关顾远恒的回忆清零了,悲伤的是,在他彻底联系不上的那天,我甚至忘记了,今年最后一次去机场送他时,我到底有没有郑重地跟他说再见。

我的日子被这突变侵袭得溃不成军,实在静不下心来赚钱了,就草草告别S城,偷偷躲了起来。

等阮淮再联系上我时,他已经是一名小有名气的插画师了。他飞到我的城市来看我,在机场的星巴克里,我搅动着吸管若无其事地问他:“方小言现在还说你俩不合适吗?”

他笑:“我多赚点钱再去追她呀。”

阮淮也是倒霉,等了这么多年,钱没赚够,方小言先结婚了。虽然他还是大气地打算参加,但看着剧院里他难过的神情,我决定帮他推掉这场邀请。

8.

反正已经到杭州了,离S城不太远,所幸兜里有点余钱,当天晚上,我便买了动车票去找方小言。她正在准备婚礼,接到我的电话时有些意外,但还是百忙之中抽空来见了我一面。在繁华的闹市,我选了一间港式甜品店等待,漫不经心地挖着杨枝甘露,远远地看到了明艳动人的她推开了大门。“佟千淼。”她也看到了我,于是笑着打招呼坐下来。简单寒暄几句后,我把两张请帖递到了她眼前。

“祝你新婚快乐,但我和阮淮就不来了。份子钱微信发你,我不信你不知道这么多年阮淮在等什么,你可以不成全他,但我请你念在多年的情分上,不要这样伤害他。”

我强硬的语气一定刺激到了方小言,我看到她的眉毛颤了颤。

“老实说,我和他也纠缠了这么多年,不这样做,怕是我和他两个人都没法彻底死心吧?你知道,这之前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你以为是因为谁啊?”她自嘲道,“但话说又回来,我没法接受他。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想要的生活,是他给不了的。即使他相信他在拼搏一番后能够实现我的目标,但我并不想看他为我去赌未来,对于未知的东西,我一概放弃。”然后她看向我,眼神凌厉。

“说说你,佟千淼,其实先前我蛮佩服你的,顾远恒一无所有你还是决定要跟他在一起,我觉得我跟你一比,自己实在是渺小。但后来,他为了赚钱死在西藏以后,我忽然又醒悟了,因为至少阮淮爱我,不用搭上一条命。”

“你说什么?”我手里没抓稳的瓷勺掉到了桌面上。

“你不知道?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负罪感才躲起来的。”她也有些诧异,“顾远恒做‘水鬼’,出事了,你没收到赔偿款吗?阮淮说是为了同你买房子他才那么拼……”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打断了她,看表情,应该是她的未婚夫婿要她马上回去,她安抚两句挂掉电话,恢复了进来时的礼貌。

“有劳你跑一趟,那请帖我就收回去,有缘再见吧。”

然后她离开了甜品店。

人还是很多,四周很嘈杂,我的脑袋嗡嗡作响。

顾不上歇一歇,我立马返程杭州,杀到了阮淮工作的写字楼。“顾远恒怎么回事?”我开门见山,一拳砸在他办公桌上,拳头上青筋暴突,“他是不是死了!”

在一阵欲言又止中,阮淮最终轻轻点了一下头。

顾远恒是个白痴,为了挣钱,他去做工程潜水员了,跟着建筑工方,潜进几十米深的泥浆里捞钻头。因为风险很大,每次下去前都会用手机编辑好那条去找他爸爸的短信给工友,让他们在突发意外的时候发给我,另外还提前给阮淮做好了交代,在他最后一次下去后,工友把他的手机寄给了阮淮,由阮淮来给我发送第二条移民信息。

至于我收到的那笔钱,就是他意外的补偿款了,他分了两份,一份给我,一份给妈妈。

我也是个白痴,知道这个消息时,他已经离我好远。

就算我现在去跳河,到了奈何桥,也见不到他的踪影了吧。

怕我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阮淮干脆休了长假,把我押在了杭州。我就这样在他的房间里整整昏睡了五天,悲伤地发现我自己连哭都哭不出来。唯一庆幸的是我在某天起床时忽然想起来,最后一次去机场送顾远恒时,我是跟他说了再见的。我说了好多好多个再见,还踮起脚来猛亲他的脸。我想起来了,那一天我总有种莫名的慌乱,特别是看着他的时候,我会无端生出想流眼泪的冲动。

我突然理解方小言的话了,她和阮淮是天差地别的两种家境,我和顾远恒又何尝不是?从一开始我要顾远恒陪我离家出走时我就该知道,我要的东西,在一步步摧毁他本该平顺的人生,他这个笨蛋,还在甘之如饴。

尽管为时已晚,我还是拽着阮淮陪我去了一趟西藏。

虔诚地攀上玛布日山,看到了那个壮观的,顾远恒说要带我去看的宫殿。在凛冽的风里,我双手合十为那个远去的少年祈祷,对不起,顾远恒。如果有来生,如果有来生我们一定不要再遇见了。

然后我抬起了头,在这壮阔的天地里,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布达拉宫,四大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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