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雪覆青桉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来时雪覆青桉

文/晏生

1、你看我胸膛百孔千疮,不在乎你再多捅一刀

乔青桉单脚站着,身体的重心倚在一根摇摇欲坠的竹竿上。

视线尽头是辽阔的江面,两艘商船缓缓驶离码头。她漫不尽心地把玩着计时器,心里默念:“三、二、一。”

“轰!”

一声巨大的爆破炸响,水面上的船只顷刻间覆灭,化为乌有,熊熊燃烧的红色蘑菇云映亮了冬末阴郁的黄昏。

任务完成,乔青桉一瘸一拐地开始撤离现场。

码头上尖叫四起,慌张逃窜的人群帮助她成功地隐藏住了身份,混乱中,没有谁会注意到她鲜血淋漓的右腿。

警车的鸣笛声一阵阵响起。

乔青桉神色一黯,悄然地走进了旁边一栋废弃的建筑大楼中,借着稀疏的天光,找到一处隐蔽的角落,终于支撑不住地坐在废墟上。

裤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欢快地振动起来。

“喂……”

“是我,我没事,腿中了一枪。”

“带过去的九个人都挂了……但袁门帮的损失更大,两艘船的货已经毁了,这样算来,还是我们赢了。”

乔青桉向那头的人汇报着大致的情况,附近突然传来不小的动静,巡逻的警犬在不停地狂叫,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隐约传来。

乔青桉掐断通话,强制关了机。她动作迅速地把裤腿撕裂,让伤口暴露出来。从身上摸出一把小巧锋利的瑞士军刀。

深吸了一口气。

刀尖对准伤口插下去,在模糊的血肉中,有技巧性地剜出一颗子弹。

因为痛感,生理性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连同汗水一起浸湿了她整张脸。乔青桉躺倒在地上,双手颤抖地抱住小腿,努力平复呼吸。

这时候,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如果有旁人在,一定不敢相信此时眼前看见的一切,乔青桉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警犬的叫声越来越清晰,距离越来越近。上楼梯,走过拐角,穿过两扇门,绕过一排水泥石柱,然后——

一束强光朝着乔青桉打过来。

她敏捷地抬手挡住脸,从地上一跃而起,在警察的厉声呵斥中像猫一样蹿上窗台,眼也不眨地从二楼往下跳。轻巧地落地之后,她黑色的背影一闪而逝,消失在渐渐苍茫灰蒙的暮色之中。

一刻钟前,乔青桉还是个瘸子。

一刻钟后,她已经安然无恙。至少,身体上安然无恙,找不出外在的伤口。

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成了这样一个怪物,哪怕被划破再深的口子,她也能快速地痊愈,顶多留下一道淡色的疤痕。

她曾经以为这是件天赐的好事,就好像拥有了金刚不坏之身,却没想到,也招致了无穷的祸端和劫难。

比如唐既之。

任凭乔青桉如何自我催眠,她心里还是有道不可抑制的声音,在一遍又一遍地叫嚣着这三个字。以至于她现在本应该滚回自己的出租屋里蒙头大睡一觉,却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向司机报出了一个熟稔到脱口而出的地址。

“临海街安然里19号。”

从南到北,几乎绕了大半座城市。

乔青桉下车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凛冽的寒风中掺杂着雨丝,迎面扑来。安然里小区的年轻门卫显然还认识乔青桉,朝她友善地笑了笑,便直接放行了。

轻车熟路找到唐既之楼下,发现窗户口是黑的,不见一丝光线。他还没有回来,估计又是在生物研究所加班。

乔青桉摸摸口袋,发现自己竟然随身带了钥匙。她像以往很多次一样,打开门进去。玄关处的鞋架第一层,照旧摆着两双舒适的棉布拖鞋。

一大一小。一双粉蓝,一双粉红。

乔青桉拿下其中那双粉红色的换上,不长不短,刚刚好,十分合脚。

屋内的摆设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几乎没有任何变动。茶几上的生物模型,墙角的兰花,搭在沙发上的线毯。还有,墙壁上悬挂的相框。

相片中的唐既之站在一树繁花下,一只手轻轻拢着乔青桉的肩膀,笑容温文尔雅,比照耀在他脸庞上的那一束春光还要惑人。

乔青桉说:“骗子……”

门突然从外面被打开了。

唐既之放下雨伞,抬头看见乔青桉,也是一愣,随后就平静地笑了,问道:“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半年没有见面,乔青桉仍旧会被他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轻而易举地刺痛,心口骤然一抽。她很多次也想学学唐既之,洒脱、不羁,似乎什么也不曾放置于心上。

可是她模仿不出他的笑。

明明不甘示弱,想要向他宣战,告诉他自己过得很好,没有他,她也能过得很好。可脸皮僵硬地扯动着,只是徒劳。

“青桉,喝水吗?”唐既之从茶柜的木抽屉里拿出两只马克杯。

“你就这样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吗?”一道冷寂的声音问他。

唐既之的动作一顿。

“被揭穿以后,真的还能这么心安理得地生活下去?”时日长久,几乎快要腐烂在喉咙里的话,终于在这晚问出来。

“那你要我怎么办呢?”唐既之的语气充满无可奈何,似乎带着丝不可察觉的纵容,听上去却分外薄凉。“难道……非得要我自刎谢罪,给你赔礼道歉吗?”

玩笑般的话,冷酷异常。

“青桉,我养你七年,一共抽你四十七袋血,喂过你两次新型抗生素,给你注射过一次药物。你现在还好好地站在我面前,身体没有出现任何异变,这说明我罪过不大,是不是?”

乔青桉气得浑身瑟瑟发抖,脚步移动,军刀瞬间抵在了唐既之的脖子上。

她性子冷沉,这会儿情绪却完全不受控制,胸口剧烈起伏。稍微用力,锋利的刀刃划破手下颈脖白皙的皮肤。

立即见红,渗出一串细小的血珠。

“要杀我吗?”唐既之微笑地望着她,镇定自如,仿佛早已料定她不敢。

乔青桉确实不敢。

面前的这个人,即便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了他,她还是绝望而无法自拔地喜欢着他。

彻底的自我厌恶情绪从心底滋生,乔青桉猝然收回军刀,出乎意料地反手朝自己腹部径直捅去,丝毫不留情。

“你不是想要我的血做研究吗?都给你好了……”

乔青桉花费七年浩荡的时光来暗恋一个人。而她暗恋的这个人算计了她七年,从头到尾,彻彻底底,都是在利用她。

所有无微不至的照顾、嘘寒问暖的关心,只因为她是个伤口能够快速愈合的怪物。

乔青桉想结束这一切,不管用何种方法。

她今天体力耗尽,淋过雨之后一直高烧,昏睡过去之前,仿佛看见唐既之脸上完美的表情终于开始一点一点瓦解,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但怎么可能呢。

大概是她眼花了。

2、我信你从天而降,不疑背后有深渊

乔青桉遇见唐既之那一年,人生遭逢一场不大不小的灾难。

收养她的第十三个家庭出现纠纷,上演了出惊天动地的暴力事件。她的第十三任养父和养母,各持一把菜刀,在家里耍杂技似的飞来飞去。门外和窗户口站满了邻居和围观的路人,纷纷举起手机摄像头,对准他们,指指点点地议论着。

乔青桉缩在餐桌下面,不知所措、提心吊胆,嘴里默念着溪淮的名字。

“溪淮,溪淮,救我……”

那时候的乔青桉只有溪淮一个朋友,连可以依靠的亲人也不曾存在过,她仿佛紧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盼望她能够给她一丝慰藉。

只是溪淮没有出现,乔青桉等来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少年。

他有世上最温和无辜的笑容,得上帝青睐的眉眼。

他在餐桌前蹲下来,还是要比她高出许多,脑袋凑近了,澄澈乌黑的眸光中映见的是一个伶俜单薄的影子,小小的她。

“你叫什么名字?”

“乔……青桉。”

“躲在里面不难受吗?”是温柔的、带着蛊惑的声音,“跟我走怎么样?”

乔青桉的呼吸忽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因为太过紧张,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膛,好像下一秒就要跳出来。

“我爸妈会去办理领养手续,你什么也不用担心……”像突然抛出一块美味的馅饼到一个饥肠辘辘的人面前。

“第十四家……”乔青桉的声音太小,细若蚊蚋,几乎叫人听不见。

“什么?”

“收养我的……第十四家人。”

唐既之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开在她面前,低声说:“我保证,不会再有第十五家,青桉。”

溪淮,我可以相信他吗?

虽然还在怀疑着、犹豫着、不安着,贪恋温暖的身体却快于思维做出决定。乔青桉看着面前来路不明的少年,弧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唐家父母接到唐既之的电话后,赶来的速度很快。很和蔼的一对中年夫妻,眼角默契地布着几条细纹,这让乔青桉感到亲切。而接下来的一切,也出乎意料地顺利,乔青桉脱离先前每天鸡飞狗跳的环境。

突然有了亲人,有了真心接纳她的地方。

一夜之间,美梦成真,她想要的都已经摆在她眼前。

那时候的乔青桉或许还相信童话和小王子,从来不去想唐既之的从天而降有多么不可思议,她以为相遇是刚刚好,今生就这样开始。一味沉溺,置身命运翻涌的云霭之中快乐得忘乎所以,却忘记,大雾背后有深渊。

回家的一路上无聊,汽车平稳地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唐既之坐在乔青桉的旁边,翻了两下杂志之后,见她仍正襟危坐,禁不住逗她:“叫哥哥……”

乔青桉抿着嘴。

“怎么这么不配合?你不害怕我会不喜欢你吗?”唐既之再接再厉,索性扔了手头的书,一心一意想要跟她过不去,“青桉,你以后可是要跟着我混的。”

乔青桉沉浸于那句“你不害怕我会不喜欢你”的威胁中,面上僵硬,心中波澜,狂跳不止,完全没有留意到那句“以后跟我混”的含义。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

唐家父母是狂热的摄影爱好者,每天东奔西跑,忙着四处拍东西,有时候一起出去十天半个月不会回来。家中的大小事宜,全靠唐既之打点,俨然他才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

乔青桉,也归他管。

尽管他也才二十出头,已经自如地站在料理台前用温火煲汤,一边熟练地把剩下的半截胡萝卜雕成含苞待放的玫瑰,似突然心血来潮,回过头,笑问她:“明天周一,跟我去学校报到怎么样?”

乔青桉就读的中学和唐既之工作的研究院只隔了一条街,他来找她,极其方便。每天中午,他总是穿过马路和两排古樟,赶在学校下课铃响的前一分钟,站到教室门口的走廊上等她。

“学校食堂多难吃啊,领你出去下馆子不好吗?”

乔青桉皱眉,他就用这种话来搪塞。

怎么会不好呢。她去过一次食堂,拥挤,嘈杂,排队要等很久。只不过——“这样你不会很麻烦吗?”

唐既之拨弄着瓷盘里的蔬菜,玩笑似的安慰她:“没关系,反正我很闲的。”

乔青桉对唐既之的工作不太了解,仅仅知道他在生物研究方面天赋异禀,很长一段时间在美国留学,年轻有为,后被研究院高薪聘请回来,专攻基因重组方向。他很少向她提起工作方面的任何事情,平日里专注于吃喝玩乐,似乎真如他所说,他只是闲人一个。

“在新学校适应得怎么样?”尽职尽责的哥哥,连吃饭也不忘关注打听情况。

乔青桉点头。

“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摇头。

“看来那群人真没眼光。”唐既之摇头感叹,往她碗里扔过来两片烤肉和一大勺橙黄的玉米粒。

乔青桉愣怔,这种时候,不应该责备她要和同学好好相处吗?

“今天我下班早,你下午翘两节课吧,”唐既之再次语出惊人,打断她脑子里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之前不是说还没看过海吗,正好这次我陪你去啊……”

用一贯若无其事的态度,怂恿她,唇边晕开有些放肆和张扬的笑。

“哦……好。”

那个明媚的下午,他果然带她去看海。不厌其烦地,陪她赤脚在沙滩上走长长的一段路,海风吹乱她额前细软的头发,而他突然扼腕,好像犯了大错:“啊,忘记领你去理发店了,头发都遮眼睛了!”

青桉却无声地笑起来,星眸闪烁。

她很少有这样开怀的时候,唐既之看着一怔。身后泼墨似的山峦和前方辽阔苍茫的海面遥相呼应,他和她仿佛就站在水天一色之间。

自那以后,唐既之常带青桉去海边。他陪她看夕阳沉入水底,看海鸥翱翔天际。他陪她逃课,也陪她在台灯下复习。周末带她去看最新的电影,深夜陪她等更新的电视剧。怕她在学校受人欺负,陪她去上武术课,教她防身的技能,给她当靶子练。给她点蜡烛过16岁的生日,还有17岁,18岁,19岁……

他一直都在。

青春动荡匆忙,他却是她的一整个青春。

青桉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她在寄给溪淮的信上倾诉衷肠,透露一个小女生应有的情态。

她说,溪淮,我现在过得很快乐。

日绕山头,雨落乾坤,清风拂四季,她身边有唐既之,仿佛一生的快乐与幸运都被送至眼前。

直到林尧这个名字渐渐出现在她和唐既之的生活中,打破了一切。

3、他是灵魂深处的阴翳,是原罪

乔青桉第一次知道林尧的存在,因为唐既之压在书里的半张报纸。她不小心翻到那篇报道,一眼扫过,上面提到一位天才生物学家——林尧。

青桉好奇,她见是唐既之的同行,不自觉就多留了一份心。还想要再仔细看,唐既之从背后突然出现,一言不发地把书本合上,眉眼间凝滞的肃穆和冷峻,她之前从未见过。

青桉立即像做错事的孩童般紧张起来,下意识地跟他道歉:“对……对不起……”

“以后不要随便乱翻我的东西。”唐既之拿起书,走出书房前叮嘱她。

青桉躲回房间,怀着万分忐忑的心情,在网页上搜索林尧。显示的结果寥寥,没有多少信息含量,神秘和天才,是外界给他贴上的两大标签。据说他狂热而近乎癫狂地热爱着他的生物研究,专门潜在实验室中万年不出门,头顶长满了虱子,满脸络腮胡。

青桉撑着头在电脑面前,想的却是,不知道他和唐既之谁比较厉害,为什么唐既之好像特别在意林尧这个人呢?

“不是说今天晚上社团有活动吗?再不出门就来不及了。”唐既之去而复返,来敲青桉的房门。

这次再出现,他的言辞中已经恢复了以往的轻快和散漫,终于驱散了青桉心底的不安。

“要我开车送你去学校吗?”

“不用了,反正坐公交车很方便。”

“今晚回家住吗?”

“活动可能要搞很久,多半回不来就住在宿舍了。”

“有事打我电话。”唐既之替她理了理耳畔细碎的头发,自然中透着亲昵,“晚上要注意安全,不要单独走,最好结个伴。”

乔青桉就读的大学在本市。

高中毕业之后,她毫不犹疑地选择了离家不远的学校,从未想过要离开这里,去别的城市。唐既之当初不知是否看透她的小心思,总之一切由她,时光飞逝,而她只期盼留着这个人身边的时间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英语社团中的活动比想象中还要无聊,一群人围着篝火唱歌吃西瓜,全程唯一的看点是两个主持人。来自于大洋彼岸,金发碧眼身材颀长的一对双胞胎帅哥,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风趣又幽默。

但乔青桉还是觉得索然无味。

不到九点,她悄悄地从人堆里撤退。独自在学院里晃了会儿,还是决定回家,特地绕远路去日食轩买了一份唐既之偏爱的薏仁粥。

打开家门,屋内一片漆黑,瞳孔中不见一丝光亮。

乔青桉以为唐既之不在家,随后却发现他的鞋子还规规矩矩地摆在原处,和她出门时一样。

“既之……”

当初由于那声哥哥始终叫不出口,她就和养父母一样,直接叫他的名。可她还是别扭,平日里很少用这个称呼,每次叫他,都下意识地避开称谓。现在她联想到唐既之下午的反常,害怕他是因为生病了,身体不舒服。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那么多。

喊了几声毫无反应之后,乔青桉鲁莽地冲进卧室去找人。按亮灯盏,床上的被子叠得整齐,还是不见人影。紧挨着墙壁的楠木书橱,却离奇地往两边分开了,露出一闪隐藏的窄门,门缝中泄露出一丝微光。

乔青桉脚步放轻,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如同打开潘多拉魔盒般推开那扇门,被所见的景象惊呆,屏住呼吸。

眼前居然是一个实验室,摆满了各类大小仪器,唐既之一身白大褂,面上戴着医用口罩,严严实实地遮住脸庞,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微微摇晃着手里的试管。听见响动,他朝青桉的方向望过来。

青桉被看得一怔。

陌生的、危险的、透着一丝戾气的眼神,让她攥紧的手心慢慢渗出了汗。她的直觉提醒着她,面前的这个唐既之跟以往不一样。

“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唐既之率先打破僵局。

乔青桉一板一眼地回答:“不好玩,就提前回来了。”

“嗯,那就早点回房休息吧。”

“好。”

“等一下!”在乔青桉走出实验室之前,唐既之出声叫住她,视线在她的身上久久徘徊,从头到脚地打量,“青桉,我现在急需300ml血液做研究,你能帮我吗?”

即便有许多疑问,但唐既之提出要求的时候,乔青桉永远不懂拒绝。她郑重地点头,看着针管插进自己臂间,暗红的液体缓缓流入透明的血袋中。

唐既之眼中跳跃着狂热而兴奋的光,藏在口罩下的笑容邪肆而夸张,带着阴谋得逞后的快意。倘若此刻乔青桉抬头,就会再次感到唐既之散发出的陌生感,从而产生怀疑。

但她没有。

她甚至没有心思多问一句关于这个神秘的实验室,她从心底害怕,有的秘密会破土而出,长成荆棘,轻易刺伤她。

人都会本能地回避。

第二天清晨,乔青桉以为昨晚失血的缘故,精神疲惫,还在沉睡。唐既之在实验室中醒来,看见眼前殷红的血袋,记忆渐渐清晰,他一拳砸在厚重的玻璃桌面上。

“林尧你这个浑蛋!”

他知道,事情已经开始偏离原先的轨道,失控了。

唐既之找乔青桉输血的情况,逐渐变得频繁起来。从半年多一次,衍变成两个月一次,再缩短周期,甚至一个月一次,一个星期两次。

她每次看着他祈求和包含着无限期待的阳光,想要摇头的动作到最后总会变成轻轻点头。后来即便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手臂上莫名出现的针孔,都已经见怪不怪。

因为他是唐既之,乔青桉视之为生命的唐既之。

她想,他为她平白付出多年,她为他献血而已,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甘之如饴,陷入感情漩涡中的人,约莫都是如此。

只是唐既之对她的态度,却变得越发奇怪,难以捉摸。青桉察觉到,很多时候,他似乎在逃避她。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再沉默寡言,还是逮住机会问了出来。她低着头,自责而慌乱,固执地捏着唐既之的衣角不肯再放开。

淡淡的叹息从头顶上方传来,唐既之的声音听起来满是倦意:“青桉,下次如果我叫你过去输血,你可以拒绝我。”

“为什么?”她愈发紧张起来。

唐既之无言以对,沉默半晌,才温和地问她:“你难道不会觉得疼吗?”

她看出他的内疚,仰头挤出丁点笑,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一点都不疼啊……”

她的伤口能够很快愈合,只是针头扎进血管时会有不适的感觉,偶尔会头晕目眩,但都在可承受的范围内,忍过那一阵就好。

“可不可以向我保证,下次一定会拒绝我?”

青桉不明所以,迷茫而无助。

唐既之轻柔而强硬地掰开她紧扣的五指,把她抛弃在夏日蝉鸣的树荫下。

“不要绝对地信赖我,青桉,我比你想象中要肮脏。”

低沉的嗓音被风吹散,她有种强烈的窒息感,比血液从身体中一点点流失要可怕千百倍。

溪淮,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4、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把她狠狠推开

乔青桉自幼在孤儿院中长大,过早得见人世的诸多不堪。成长至今,却发现,现实比她料想中的更加不堪。

变故发现在那个空气沉闷的夏夜。

乔青桉因为经期身体不舒服的缘故在房间蒙头大睡,而家中所有人都以为她去参加学校的大四毕业生晚会了。唐家父母旅游回来,和唐既之在书房大肆争吵,玻璃花瓶摔碎的声音把乔青桉成功吵醒。

她穿着唐既之亲自去商场替她挑选的米白色睡衣,站在门外,一墙之隔,听着里面不堪入耳的秘密。

“唐既之,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这样毁了青桉的!”

“当初我和你妈妈就不应该同意你把青桉放在身边,你收养她的目的根本不纯,要是她以后知道了,一定会恨你的!”

唐家父母的声音充满愤怒,唐既之却淡淡含笑:“那又怎么样呢?我并不欠她什么啊,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的。她命贱,愿意输血给我做研究,我有什么理由不接受?

“当初知道绿光孤儿院有个女孩的身体有异于常人,伤口能够快速愈合,我可是花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找到她的。如果我不把她带走,要是被其他专家知道这个消息,青桉会被直接送上解剖台也说不定……

“这样说来,她应该庆幸是我先发现她才对。

“至少这七年,我并没有亏待她。”

溪淮,我曾经感激命运让我遇见他,未想到命运的底色如此灰暗。

乔青桉轻轻拧开门锁,里面的一家三口因为她的突然出现一个个目瞪口呆。她望着唐既之,用力呼吸,空气中的氧气仿佛变得稀薄,嘴唇咬破了,声音还是打着颤:“谢谢你们这几年来的照顾……”

鞠躬的时候,她的背脊之上如有万钧之力,无法承受,眼泪麻木地砸下来。

乔青桉离开唐家之后,彻底地消失在唐既之的生活中,如同滴水入海,从此杳然无踪,再没有半点音信。

唐家父母问唐既之:“不后悔吗?”

他笑容勉强:“只有让她亲耳听见这一切,她才会远远地躲开我,林尧才没有机会再伤害她。”

“不担心她一个人如何生活吗?”

“呵,”唐既之轻笑,“她又不是小孩子,况且都已经大学毕业了,应该能够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不想她吗?”

唐既之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爸妈,你们今天是故意来找碴儿的吗?”

父母赶在他发火之前识趣地撤离房间,空气沉寂下来,晚风翻乱书页,雨水打湿窗台上快要枯萎的海棠,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面对墙壁,难得地发起呆来。

不想她吗?

如何能够不想她,分明是连做梦都会梦见的人。

那她呢,夜深人静,忽梦年少事,是否惟梦闲人不梦君。

惟梦闲人,不梦君。

连梦中,也恐怕会对他避之不及吧。

而唐既之却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乔青桉离开之后,在机缘巧合之下救了苑帮的女帮主,随即加入黑帮组织。

仗着体质特殊,而肆无忌惮地挥霍生命,她从一个沉默寡言的普通女生,变成行走在暗夜中的苑帮二堂主,仅仅只花了数月的时间。

世人怕死,她却生不如死,所以无论是训练,还是冲锋陷阵,永远走在最前头。每逢危急关头,她总能独当一面,老练得像是一个从小被培养起来的杀手。

本以为自己能够一直忍耐不去找唐既之,防线却还是在这一晚坍塌,小腿中枪受伤之后,仍然跨越大半座城市,想要见他一面。

这种深入骨髓不得解脱的思念,让乔青桉感到绝望。

她听过最深情至死的一句话,出自于李安导演的一部电影——

“I wish I knew how to quit you.”

我希望我能知道如何戒掉你。

溪淮,我该如何戒掉他?

5、我将以何贺你,以沉默,以眼泪

醒来之后,乔青桉发现自己回到了以前住的房间,慢慢回想起昨晚丢人的行径,大声质问唐既之的话还回荡在耳边。

果然昨天是烧糊涂了吗?才会跑来他面前丢人现眼。

敲门声响,唐既之端着粥进来,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自然。坐到床头,把温热的瓷碗交到她手上。

“头还晕吗?待会儿再量一次体温,看看烧退了没有。”

乔青桉点头。

两人静坐,相安无事,昨晚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紧张气氛已经消散。难得的相处时光,乔青桉不想再搞砸,沉默地喝粥,却食不知味。

“离开唐家以后,这半年过得好吗?”唐既之突然问她,有点没话找话的嫌疑。

再三思量之下,乔青桉说出肯定的答案:“还不错。”

之后又是冷场,尴尬的气氛,直到楼下客厅中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既之,唐既之,你在家吗?”

乔青桉还未来得及有任何猜测,唐既之已经站起身往外走,淡淡地说:“好像是我女朋友来了……”

唐既之的现任女友,李初蓉。

肤白貌美,栗色的大波浪卷发如丝绸一般垂坠在身后,有娇艳的唇色,看着人说话总会不自觉地带着笑,这一点和唐既之很像。

两人站起来,乔青桉不得不承认,十分般配。

心里隐晦的希望被轻易碾碎,心里沉而钝的痛感将她凌迟。她草草抹了嘴去洗漱,看见镜子里自己苍白沉寂的脸庞,蓦然觉得很灰心。

唐既之喜欢的,确实应该是鲜活生活的脸庞,足以和他比肩的女子。乔青桉鼓起勇气下楼,在李初蓉面前仍旧有种挫败感,仿佛抬不起头来,听见唐既之介绍她身份时,有一瞬间的犹豫。

“初蓉,这是……我妹妹,乔青桉。”

心里有道讽刺的声音在叫嚣,让她不禁出声反驳:“不是妹妹,我和唐家已经解除领养关系了,所以现在只是陌生人而已。”

她再次把气氛搅乱,变成僵局。

李初蓉站在唐既之身边,依旧笑着,却讪讪地不说话了。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没有见停。乔青桉走出唐家时,唐既之拿着一把伞追了出去,在雨中拦住她,把伞柄塞进她手心。

他说:“青桉,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乔青桉明显身体一震,答应说:“好。”

“不要想着联系我。”

“好。”

“也不要恨我,不如忘记我,我们之间已经两清,应该过各自的生活。”

雨水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淌下,像眼泪,寒意渗透到心里,她几乎找不回自己的声音,机械地对他点头。

“好。”

你要的,我都给你。

你说的,我全答应。

谁叫你是独一无二曾予我温情的唐既之,谁叫我是深陷泥潭无法自拔的乔青桉。

撑着黑伞的清瘦伶仃的背影在雨中模糊成一片,越走越远,终于变成一个光点完全消失视线当中,唐既之站在窗台前,很久收不回目光。

“既然舍不得,干吗还要做得这么绝?”李初蓉打趣他,点燃一支香烟凑到红唇之间,呼出白色烟圈,“你把你家小姑娘伤得狠了,小心她以后不会再要你这个老男人……”

唐既之皱眉,嫌弃地望着她:“滚出去抽。”

“喂,我好歹是你的主治医师,给我客气点!”李初蓉悠然自得,“不要忘了,消灭林尧主要还得靠我。”

说起正事,两人都认真起来。

李初蓉问:“林尧有多久没出来了?”

唐既之估算了一下时间说:“十七天。”

“有进步,看来这次的药物抑制还是管用的,”李初蓉弹了弹烟灰,做了一个拿刀自刎的动作,“只是要彻底消灭这家伙,恐怕没还那么容易。”

“如果加大药物的剂量呢?”

“我不敢轻易让你尝试,倘若一旦反弹,激起林尧的怒火,我们都不敢保证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正如你想干掉他一样,他也在千方百计想要杀死你。”

“我知道……”天空阴沉,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水雾升腾,将眼前的城市浸泡在森冷的冬季里,让人格外怀念起春天的暖阳。

连李初蓉这样的女人也望着外边的景象忽生感慨:“这鬼天气,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6、每一次走向你,都在大雪中迷途

如果一个星期前,你喜欢的人决绝地告诉你不要再联系他。

一个星期后,这个人却主动约你见面,你要怎么办?

乔青桉看着手机上唐既之发来的短信,愣了许久,想要打过去询问,但终究不敢在主动迈出一步。

信息的内容很简单,简明扼要地交代了时间和地点。

“下午三点,日食轩303包厢,过来找我。”

乔青桉神游天外了半个钟头,再看时间,离三点只剩下不到四十分钟。她拿起墙角的黑伞,还是决定去赴约。

唐既之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皮质外套,头发竖起,和之前的穿着打扮不太一样。

乔青打开包厢门,第一眼看见他就隐隐觉得怪异,之前那种危险的感觉没有征兆地猝然蹿上心头,让她微妙地紧张起来。

“看来你很准时啊。”唐既之对她踩点到达的行为意味不明地评价了一句,扬起浮夸的笑容,“怎么?是不是已经不想再看见我了?多看我一秒都觉得很难受?”

乔青桉压下心底的情绪:“没有。”

“没有就好,不然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依旧让人感觉到奇怪的语调,连脸上的微笑也透露出陌生的信号。乔青桉想不通,明明是同样的外貌,却仿佛这具躯体后的灵魂已经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可他分明就是唐既之啊。

菜陆陆续续上齐之后,唐既之替乔青桉夹菜成汤,一样也不落下。

两人之间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段时光,乔青桉刚被唐家领养,初到陌生的环境,处处束手束脚,幸好唐既之在旁边,像教新生儿似的照顾她。

乔青桉想起回忆中的点点滴滴,戒心和疑惑逐渐瓦解,专心地喝起了瓦罐汤。

察觉到头晕时,为时已晚,唐既之的脸庞仿佛在分裂,多重叠影在她眼前虚晃,伸出手怎么也抓不住。

“青桉,好好睡一觉。”

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如同催眠曲一般席卷了她所有的意识。

两个小时之后,乔青桉被冷水浇醒,已经是在一间完全陌生的实验室。她发现自己四肢不能动弹,被牢牢绑在一张单人床上。

唐既之一手握着喷壶,一手夹着烟卷,正望着她,眼中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你到底是谁?”一阵徒劳的挣扎之后,乔青桉很快冷静下来,语气无比笃定,“你绝对不会是唐既之。”

“我叫林尧,唐既之的第二重人格。”他得意地自我介绍,“但很快,世上就不会再有唐既之了,我会代替他更好地生存下去!”

乔青桉想起曾经在网络搜索出的关于林尧的信息词条——狂热的生物专家。

她心底升起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林尧还在向她倾诉:“这些年,唐既之仗着我的天赋人生得意,自己却毫无建树,放着你这么好的一个研究材料在身边,却不好好利用,简直是在暴殄天物!他舍不得对你下手,我可不会!”

林尧衔着烟嘴,开始去另一边着手准备接下来需要的各种器材。青桉不动声色地把捆绑在双脚之间布条在铁床的边缘摩擦,一边分解他的注意力,跟他闲聊起来:“你说你要杀死唐既之,但你们本来就是一体,怎么可能呢?”

林尧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接话道:“方法其实很简单,我要是将你活生生解剖了,等他醒来后看见,一定会崩溃的对吧?属于他的意志力越薄弱,我成功占据这具身体的机会就越大。我将永远压制他,把他关进地狱里,永不见天日。”

林尧走过来,凑到青桉耳边询问:“需要我给你打麻醉针吗?这样你应该会好过一点。”他恶劣地打量着她,想要从她脸上看到类似于惊恐和求饶的神色,却失望了。

烟吸到一半,扔进床边的垃圾桶了,林尧迫不及待想要开始接下来的工作,也可称之为一场游戏。

他要将唐既之最在意的人,彻底毁掉,给予唐既之致命一击。

大小不一的解剖刀在眼前亮相,林尧挑选了其中最细长的一把。

“这把切下去最深,你猜,是你的愈合速度快,还是我下手的速度更快?”

就在这时,乔青桉奋力一挣,双脚猛地踢翻了桌台上的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高浓度的酒精倾倒,被闪着星火的烟头一点即燃,火焰忽地蹿高,跃向窗帘和装满试剂的储物柜。

不过两秒钟,情况已经发生突变。

这间实验室中有太多易燃易爆的物品,大火转瞬之间就已经包围住整个房间。林尧已经自身难保,仓皇地逃命。青桉在浓烟当中继续磨掉布条,却越来越力不从心,力气渐渐从身体当中抽离。

已经快要妥协放弃的时候,却发现有人冲了进来,咬开捆绑在她身体各处的束缚。

“青桉,对不起……”

温和熟悉的嗓音传到她耳中,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如有预感般地叹息:“你回来了啊,唐既之……”

“不要睡,我会带你出去……”尽管有让她安心的声音源源不断地响起,却还是抵不住沉重的疲乏和窒息感,陷入黑暗之中。

溪淮,若有神存在,是否能代我向神请愿,保佑他平安。

如果生命走到最后一刻,我想我还是无法忘记他。

后来听人提及那天的大火,夸张一点的,说是烧红了半边天。好在那处位置偏僻,附近都是废弃的建筑楼,无人居住,没有酿成大祸。

李初蓉率人把实验室中的一对苦命鸳鸯救出来时,一个已经陷入休克的状态,还剩下一个苦苦撑着一口气。

双双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唐既之哪里来的毅力,还能够和李初蓉清醒地交流:“你不是说在生命垂危的关键时期,是彻底扼杀第二重人格的最佳时机吗,趁这次,对我进行彻底的治疗,不要让林尧再出现了。”

李初蓉大声反对:“你疯了是不是?如果失败了,你自己也很可能会永远醒不过来,变成植物人!”

唐既之依然冷静地判决:“我已经不想再经历一次今天的痛苦。林尧不除,青桉一世动荡,而我一生难安。”

李初蓉气急败坏,走医院的长廊上走来走去。

“如果你变成植物人了,青桉要怎么办?”

“那你就告诉她,唐既之死了,让她好好过生活。”

“你、你真他妈狠……”

视线尽头,长廊窗外的月季已经悉数枯萎,枝头灰败而空荡,死寂地伫立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这一年的冬天,格外漫长,始终还没熬过去。

青桉,我会努力活下来。

7、长日尽处,我来到你的面前

唐既之第一次见到乔青桉,并非是在她16岁那年,鸡飞狗跳的第十三任养父母家。而是更早,在绿光孤儿院。

只是他俩,一个藏得极深,一个悄然未发现对方的存在。

那一年夏末,唐既之跟随学校去孤儿院献爱心,偶然间听其他孩子提起“最讨厌的人”,发现乔青桉这个名字呼声最高,摘得桂冠。

比如乔青桉不合群,乔青桉架子大,乔青桉不团结友爱和大家一起玩游戏,乔青桉行为举止很奇怪,经常对空气说话。此类恶行,数不胜数。

唐既之对她有了初步的印象。

真正记住她,是因为恰好撞见她一个人自说自话。果真如其他孩子所说,瘦瘦弱弱的女孩独自坐在木栏上,微微仰起头对着面前的桂花树抱怨说,溪淮,今天中午的鸡蛋汤好咸啊……

之后再有几次过来这边,机缘巧合下,唐既之也总能撞见她。

溪淮——

溪淮——

老是听见她在这样说。

不禁让唐既之越来越好奇,那个溪淮,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能够让这个性格孤僻的小孩念念不忘。后来他却在孤儿院院长保存的档案袋里,发现了真相:乔青桉在老家襄南时,还未改名,就叫乔溪淮。

溪淮不是别人,是乔青桉自己。

那时候,唐既之的第二重人格已经出现过两次了。身体中林尧的存在,让他一度陷入恐慌当中,他对双重人格乃至多重人格已经进行过深入地了解。

乔青桉的情况,引起了唐既之的注意。

他甚至亲自跑了一趟襄南,从乔青桉往日的邻居口中打听到许多事情:曾经的溪淮开朗活泼,性格讨喜,很受大家的欢迎。后来因为家中发生变故,几番颠簸,被远房亲戚送去了外省的孤儿院。

在青桉的潜意识里,曾经的溪淮家庭团圆生活幸福,是她最想要留住的状态。溪淮脱离她的记忆,在她心中衍变成另外一个独立的人存在着,依旧快乐无忧地生活在襄南。

也成了她唯一的朋友,可倾诉的对象。

唐既之弄清楚了真相,明白她这种情况只是创伤性应激障碍的表现之一,并非是和自己一样的双重人格。起初以为找到了同病相怜的人,隐隐藏在心中一点窃喜,慢慢被消磨殆尽。

随后因为忙着准备出国,唐既之也不再频繁地跑去孤儿院,他对乔青桉的那点同情和怜惜,也压在了心底。

他甚至来不及和她说上一句话,还没正儿八经地迎面相逢,相互介绍,他已经踏上异国的土地,开始漫长的留学生涯。

后来回国,重新偶遇,他站在人群外看见躲在桌下的青桉,心上的弦被狠狠地触动。没有过多的考虑,就决定让父母领养她。

唐既之早在当初去襄南调查之后就隐约知道,这个女孩体质特殊,身上有异于常人的地方。但他领她回家,并非想要利用她。而是曾经心中被挖掉的某个窟窿,隔世经年,仿佛这一刻终于被补上。

只是后来林尧出现的频频出现,让唐既之察觉到事情已经开始偏离正常的轨道。

每当第二重人格出现,林尧霸占身体,他就会向青桉提出献血的要求。为了研究,甚至偷偷给她注射药物,唐既之无可奈何,也束手无策。

乔青桉从来不会拒绝他的要求,而他又该如何向她解释林尧的存在?

于是不得不自导自演,逼迫她离开,让她厌恶他,真正远离他,也远离林尧。

割舍之后,比他想象的更艰难。唐既之这人,智商其高,而感情算不上丰沛。草草算下来,这些年的怜惜、爱护、担忧,喜怒哀乐,七情六欲,竟全交付给了乔青桉一人。

他有一次感冒,躺在床上休息,有人轻吻他的脸颊,微凉的温度印在唇角。他忍住笑意,不敢睁开眼睛,怕吓坏他的小姑娘。

他装睡,听她在床头背诵情诗,和风送来沉醉的花香。

长日尽处,

我来到你的面前,

你将看见我伤疤,

你将知晓我曾受伤,

也曾痊愈。

我知晓你曾受伤,想护你痊愈。

而我爱你,岁月永恒,天地希声。

8、我等你归来,共赴余生

乔青桉出院以后,脱离了苑帮,在梧桐街的长巷里开了一家花店。自己每天努力打理,日子也还过得下去。

她去找过李初蓉几次,却没能打听到唐既之的下落。那个妖冶漂亮的女人习惯于跟她打太极,含糊其辞地安慰她:“等他完全好了,自然会来找你,别急嘛……”

乔青桉在经历过情绪剧烈的起伏之后,终于逐渐趋于平静。在日复一日中等待,她变得极具耐心,每天经营花店,闲暇时去街角的清吧坐一坐,虽然依旧沉默的时候居多,但偶然间也结识了几位新朋友:正在附近中学念高二的小黑,旁边书店的光头章,喜欢携女朋友一起来买花的计阳,四海为家的背包客陈二两。

她的生活也逐渐充实,而仅有的那一丁点寂寞和失落全部来源于一个人。有时靠在花架前打盹,忽然就发起呆来。

归期不定的人,她却一直在等。

春去秋来,时间过得比料想中还要快,今年冬天来得格外早。梧桐街落了满地梧桐叶,青桉傍晚关门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提前,她窝进被窝当中,闲散地翻着书,不知不觉间窗外有大雪飞落。

又是一日,才出花店,准备将门上锁,身后传来调笑:“老板,你是怎么做生意的?每天偷懒,赚的钱够你日常花销吗?”

她的目光依旧凝滞在铁锁上,良久,不敢回头。

唯有透明敞亮的玻璃门上淡淡映出身后的人影,修长,挺拔,高出她一个头。再细看,见他嘴角有弧度,万分熟悉的笑意,穿越风雪,终抵达她温热的眼眶。

“青桉,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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