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注定是为了纪念的

发布时间: 2019-09-05 04:09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有些人注定是为了纪念的

文/青翎

【仿若一阵呼啸而过的风,折断羽翼般的降落,只为遇见你】

宿舍楼前的护城河边,是川流不息的城市里鲜有的宽敞空地。随意摆几个红色圆锥的障碍物,和着摇滚乐的节奏,将滑板舞得一扭一扭。偶尔顺风腾起,任简单的白T在空中拉出弧度,挂着低腰水洗牛仔裤,轻拢压低线的鸭舌帽,但这些都是给女生看的。比方说,此刻正在盛小翼左手边十米开外处吃着章鱼小丸子的灰蒙蒙,边吃边朝他看,倒映星点的眸子弯成细细的月牙。

一伙人聚到了烧烤铺,叫上几打啤酒,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似乎是早有预谋,第一个人问蒙蒙,你喜欢的人在不在我们中间。蒙蒙真的很萌,红了脸没有吱声。旁边的人开始起哄,蒙蒙,真心话,就是不可以说谎的哦。几杯酒下肚,蒙蒙闪烁地看了他一眼,点头。第二个人又问,那你喜欢的人是不是我?这次蒙蒙很爽快,涨红了脸急速摇头。一共九个人,七局以后,除了盛小翼和蒙蒙自己,后面所有人都问了她同样的问题,而她的回应全是否。已经是用脚趾头也能猜到的答案了,集体憋着笑,使劲把盛小翼朝她面前推。

这一局是盛小翼赢了,蒙蒙照旧是输,两个人在起哄中被推到场中央,却尴尬到不敢正视彼此的眼。背景音乐换成了《大舌头》,盛小翼我了半天没出一句完整的话。

保安锁了门往休息室走。店铺老板看了看表说,到点收摊了,明天再来啊。众人的笑声和口哨渐渐变成微风里一哄而散的欷歔。

盛小翼松下口气,抬眼的时候,那个腾空而起的身影刚好落地,将宿舍区前的铁门震得哐哐响。

女生拍去手上的落灰,直身走过去,说了简短的三个字,真没用。

好看的细眉微微轻挑,眸子透了水一般的清澈,鼻梁小巧挺立,像许嵩那首歌里说的一样,素面朝天,要多纯洁有多纯洁。

盛小翼一下就蒙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林北北,就像北风经过初夏天里的奇迹,周遭满是不可思议的气息。

【所有解释不清的缘由,如同命中注定般将人左右】

九月的阳光和煦熙暖,新鲜的学弟学妹上市了,随处可见问路的身影。

盛小翼从来都是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可是这天,他轻易就指出了那栋教学楼的位置,笑起来好像聊天时最常用的那张可爱的大饼脸。就在这座桥的北面。

说完便是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学长姿态,天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方向就是北。

林北北。

橱窗里新贴的海报和表彰,新生代表,军训标兵,一幅一幅的画面,都是同样一张既稚气又傲娇的脸,林北北。多容易记的方位啊,就好像初中时候地理课上老师讲的一样,辨不清方向的时候就找找北斗七星,只要知道了北在那里,那么四个方位就都知道了。

盛小翼得意地笑,似乎忘了一开始她的那句话并非恭维,而是单纯的不屑。

晚上九点,一伙人照例摆了道具在广场上踩滑板,加了高难度的滑坡,为即将到来的校运会做准备。

盛小翼一整晚都是心不在焉,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递来干毛巾和水的灰蒙蒙,而是直勾勾瞅着不远处的铁门。

十一点,保安如常锁了门往休息室走,除此之外没有丝毫其它的动静。最后一个翻腾没有落稳,盛小翼从高坡上摔了下来,滑板坠落的清脆声,和碰撞铁门发出的截然不同。

蒙蒙心惊地跑过去,扶起他问,没事吧?有没有哪儿疼?

盛小翼抿着嘴,只是摇头,晕晕的,找不着北。

蒙蒙也抬起脸,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是一望无垠的天际。快中秋了吧,月亮好圆。

嗯,是挺圆的。可是他的心里,怎么好像缺了一块?怪怪的,说不清。

回到宿舍冲完澡,老大唠嗑着,这破网,上个人人都那么卡。盛小翼忽然乐了,随便擦了两下头发跳上床,打开电脑,登陆曾放言一年只上一次的人人网,搓搓温湿的手心,按下ctrl+shift,然后在搜索栏里饶有兴趣地翻觅既期待又令人神经紧绷的影子。

【林北北这才发现,原来这世界上有两个自己,一个假装快乐,一个真心难过】

夜澜最静谧的墙角隔间里,歪着脑袋流淌口水的林北北是被一窜急促的电话铃声弄醒的。

宿舍长如午夜凶铃般嘶声大喊,要死啊,北北,都熄灯了,你还不回来?!

林北北抹了抹嘴,看了眼电脑桌面上显示的时间,二十三点二十三分。算了,不回去了,你们睡吧。

那头吧嗒没了声响,意料中的反应。

后头升腾起一片烟雾弥漫,左侧边满是操作键盘的砸机声,右面是和着催泪情歌的癫狂痴笑,林北北对着正前方脱落了巴掌块大小的灰白墙面发了会儿呆,想不好接下来要做什么,一条添加信息透过屏幕传过来。

头像上是一张圆圆的脸,稚气的笑,少了鸭舌帽和跨裆裤装扮的不羁,简单的t恤运动裤加白球鞋,阳光斯文还带些傻气。林北北看了眼旁边的名字,盛小翼,然后被下方一对用符号编织的翅膀给吸引了。

天还有些热,男生宿舍里全是白花花光着膀子的身影在游荡。四台电扇各对其主吹得哗哗作响。

老大继续咒骂无线网卡,老三扯着嗓子喊沧桑,于是老二建议他,内裤其实是个等边三角形,不应该正反穿,其实可以三边挪位那么穿。一伙人笑得恬不知耻,楼上爆发出一声惊世骇俗的嗷,配上铿锵有力的跺脚音,不是连横打机就是合纵打拖拉机。

四个角落里,惟独盛小翼略显安静,抱着电脑穿一条裤衩趴在床上对屏幕傻笑,因为备注为林北北的对话框里出现的第一句回应不是你谁,而是——那条海盗头巾呢?

显然她是记得的。盛小翼鱼跃翻身坐了个立挺,打开海贼王截了张图说,给索罗借走了。

林北北惺忪着眼没有表情,但还是发了张笑脸过去。

在部落格里放了首《火柴天堂》,一根接一根没完没了地抽烟,网管跑来借火的时候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原唱,怎么你的声音也是哑的。

【像七月里渗透进每一个角落的明媚的光,带着他一路前行】

阳光熙暖,绑着海藻色头巾的男生拉了拉鸭舌帽,凑近问,同学,你没事吧?

林北北原本是不想理会的,可是男生的脑袋挡住了光,除了天昏地暗,连周遭的温度都一下降低了许多,拧了拧眉,细眼眯缝出一条线。是你。

盛小翼紧张坏了,心跳就像从轻轨上刹那跳上磁悬浮一般猛然加速起来,憋红了脸说,这样睡对眼睛不好。

窸窸窣窣的落叶声,空旷没有回音。不知隔了多久,林北北早已再度合上了眼,躺在护城河边下倾的草坪上,白皙的脸仿佛浮游在日光里的幻象,美得有点不太真实。

晚风低旋而过。一步步冰冻一步步寂寞,人情寒冷冰冻我的手。盛小翼看着看着就想起了那首歌,那段在林北北部落格里听到的清冷调子,抬起手,忽然很有一种想要伸去握住的冲动。

可是没能付诸行动,林北北醒了,捋了捋头发,起身准备走了。时间不早,再睡下去恐怕天都黑了。

盛小翼一路跟在身后,直到停在一个映着蓝莓的灯箱前才愣住,急急跑到她前面说,你怎么来这种地方呢?林北北没有理他,盛小翼又问,才刚入学怎么就逃课呢?林北北扯了扯嘴角,不是对这莫名而来的关心感到高兴,而是觉得好笑,打工赚生活费啊,忙到连洗衣服的时间都没了,所以只好逃课,不然就要饿肚子了。盛小翼眨了眨眼,几乎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那以后我请你吃饭,我帮你洗衣服,这样你就不用逃课了对吗?这下轮到林北北愣住,狐疑揣测着这个男生究竟是傻还是呆,又或者,只是随口说说吧,这年头唯一不收费又不缴税的也只剩下承诺了,可还是淡笑着说了好。

盛小翼喜出望外,激动难以言喻。那等下我来接你好不好?

林北北没有直接答,而是绕了个弯。你今天不用去玩滑板泡小女生哦。

想到那天被怂恿着差点跟灰蒙蒙表白的情形,盛小翼即刻囧在当下,遮遮掩掩,不知该如何解释。那十点,我过来接你。不等她应,已一溜烟跑了老远,到底还是很有运动底子的。

【颠覆不了的结局,是谁在开始就埋下的伏笔】

蓝莓的门半掩着,林北北走进去的时候,又一轮世界大战刚好结束。池然抹了抹略带血迹的嘴角,歪着脑袋朝她笑,我都收工了你才来。

臭小子,你、你等着!四五个人结巴着撂下狠话,抱头逃窜开去。沿道踢开的破碎酒瓶,顺着台阶一直往下,滚到门口。林北北弯身捡起,和侍应们一起收拾残局,然后从柜面里取了创可贴递给他。你在向全世界宣战吗?

也许,是的。池然微微扯开嘴角,扬起一道弯弯的弧,一如既往邪魅的笑。

警察不会找他的麻烦,黑白两道,无论他招惹了谁,在得知背景底细的第二天,原本心生报复的人绝不会再抱有残念,即刻打消了所有想头。可是他想要的,却并不是这些。

今天我想去海边。他想要的,已再唤不回来。

林北北点了点头,等下我跟经理请一小时假,应该九点能走。

9月21。这个对他有着特殊意义的日子,林北北当然记得。那是一个名叫晓雨的女孩,一周年的忌日。

一年前,她还不认识他,他正和名叫晓雨的女孩离家准备着私奔。但结果一目了然,他们谁也没能走成,他被带回了那个如同禁闭室一般的家,女孩坠楼终结了一大一小两条生命。

想到这里,林北北停住了调杯的手,望向被淅淅沥沥的雨痕划出条条细线的窗,倒影着对面巍峨的建筑,勇气还是逃避,究竟是什么让她迈开了脚呢?

北北,有一件事想告诉你。池然握着百威的小酒瓶,和着琴弦响起的尾音,打断她的遐思。

林北北放下调酒杯,刚抬起脸,DJ换了背景乐,摇滚版的《寒武纪》——

故事从一双玻璃鞋开始/最初灰姑娘还没有回忆/不懂小王子有多美丽/直到伊甸园长出第一颗菩提/才学会孤寂/在天鹅湖中边走边寻觅/每个人都会有结局。

混响带着回声,林北北听不清他说的什么。池然打了个让她凑近的手势,林北北刚贴近一分,他的吻突兀袭来,她闪身躲过,还是被碰了耳垂。池然放声大笑,林北北咬着下唇紧皱了细眉说,客人催了。炫彩的灯光照射在她微凉的锁骨上,忽然有阵刺痛的错觉。

【眼眸像承载了一整个雨季的潭水,划着桨也出不去的深邃】

一年前,林北北刚满十八岁,收到C大的录取通知,同时收到那个本应该熟悉却无奈万分陌生的电话。

母亲说,既然你一定要读,也考上了,那就去吧,但是我只给你学费,至于生活费和其它乱七八糟的开销你就自己想办法解决吧,我没有多余的闲钱。

林北北微扯了嘴角说,好。然后那头先挂了电话。

时间推到更久以前,初中时候的林北北一点不乖,抽烟喝酒打架逃课交白卷,以为这样就能吸引正各自重新安家的父母,哪怕只是一点儿。可是她错了,他们没有因为她的任何一次劣迹被叫去学校而多看她一眼,甚至后来连她的通报处分都不再理会,父亲说,谁让你自己不学好,母亲说,我烦着呢有事找你爸,互相推脱着结果谁也没有再去过。于是林北北反思,既然这样,那就努力学好吧,像他们说的那样。可她还是错了,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看到的不是类似于其他同学亲友那般自豪傲娇的表情,而是父亲的关机和母亲关于费用的通牒。

那天很热,洒水车在马路上来来回回地跑。林北北感觉自己真想淋一场雨。

挥汗如雨,正是她接下来三小时的状态,等意识到渴了,才关下网游,喝一口水,可有可无地浏览着网页。腥红色的标题就在那个时候刺伤了她的眼——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死了。

林北北敲开来,发现自己竟出奇般坐了沙发,帖子才发不足一分钟,先顶再看是美德。

假如我死了,QQ不再上,部落格从此空旷,这个ID会永远黑下去,网络上认识的朋友只会当我断了网,三次元萝莉不认识二次元的大叔,没有人会知道我究竟去了哪儿,那么,我该如何通知那些我在乎却不认识我的家伙我已经挂了呢?

噗——林北北冷不丁呛了一口,笑喷了。

马上打了个回复过去:找我吧,等你死了,我会把你的签名改成此人已死小事烧纸大事挖坟的,劳务费4444,须提前支付。

两分钟后F5,已经有了新回复:行,但前提是你得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和性别,是胖是瘦,在哪个城市?

林北北想了想,名字无关紧要,性别亦是了然,只是胖瘦,她实在不知道该是以什么标准来评价,自己又算是哪一种,于是一切据实:林北北,女,锁骨突出,在C城。

交换联系方式后,林北北放了首歌,跟着轻哼。原本就只是打发时间而已,说实话,除了那几乎没可能兑现的4444,她对他的死活根本一点兴趣都没有。

所以她不会想到,那个时候身后另一台机子前面的男生笑得有多肆意,更不会想到,两分钟后他扭头叫出了她的名字。

林北北?男生左眼包着纱布,亚麻色的短发干净利落,削碎的刘海零星附在额前,却遮挡不住立挺的五官和好看的脸。超脱以往固有残念的气质,难以言喻,仿佛只一眼,便会跌入他无限深邃的瞳孔里。

林北北楞了很久,直到男生介绍自己才缓过神。

我叫池然。原来他就是她的雇主。

【他洞悉了所有人,却看不透自己】

我喜欢你。

可原来那个你,从来都不是自己。

第一次看到那种错愕的表情是在一个昏暗的KTV包房里,刚伸手以示友好的男生忽然怔住,跌坐到沙发里,捂着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池然拍了拍他的肩,介绍过后才重新回神;然后是在酒吧,不经意在蓝莓同他们偶遇的男生或多或少都会犯一会儿怵;最后一次是在商场,从后面打着招呼跑走来的女生突然惊叫着逃也似地转身。

林北北从来也不敏感,可是再迟钝也逃不开迎面袭来充斥视网膜以至于所有感官的相片。

黑白的,一寸照,精致典雅,星空下飘零起的点点细雨连成一窜,像是粘附在她眼角的泪。林北北的瞳孔开始不住地放大,继而收缩成一条线,眼眸泛起星光般的闪烁——那个名叫晓雨的女生,和她有着如出一辙的容颜。

公车的最后一排,池然慌忙拾起,却已不及,趁着急刹,林北北跳出座位,飞一般跑到前头下了车。

为什么是我呢?这是池然向她表白那天,林北北故作镇定吸气而出的话。

池然说了很简单的三个字,不知道。停顿几秒后才略微补充,莫名其妙就喜欢上你了。

林北北忍着笑,眉眼早已舒展成好看的弯弧,我也喜欢……

什么?

我自己。

哦,原来一直是我自作多情。池然叹了口气,却像洞悉一切般适时牵起了她沁凉的手。

公车的最后一排,握着相片的手开始不住地微颤,双臂抱着脑袋仍消抑不了的阵痛,他想追着她的步伐跟过去,腿却不听使唤般僵硬起来;他想忘记就像那些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心脏却如滴血般越发猛烈地撕扯起来。

究竟那个你是谁?

他不知道,意识透过模糊的眼眸,再也无法清晰如昨。

【不是所有疼痛都能够轻易喊得出声】

拐过好几个弯才又看到明明灭灭的灯,闹市还是一如既往地喧嚣,有人在用断了一根弦的吉他弹唱情歌,有情侣吵架甩了巴掌蹬了鞋,有人开着跑车发出法拉利特有的咆哮,车内放极大音量的《忘了自己忘不了你》,撕心裂肺般喊着爱上她是为了忘了你还是害怕一个人孤寂。稀稀疏疏的人群,过来过往,她却看不出半点的真实。

雨势如注般倾盆而下,林北北闭上眼,席卷而来是各种践踏声。

直不起身,一根筋的人不太容易感伤,可是一旦陷入某种情绪里,如同牙痛般难以自拔。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上空的雨突然停了,全世界泯灭般的安静,林北北慌措地抬起眼,盛小翼站在那里,小喘着气。总算找到你了,这么大雨怎么不打伞呢?

她笑得没有一丝气力,苍白不带血色的脸,问他,你怎么来了。

看不出失忆的迹象,可是这才几个小时,她怎么就忘了之前的约定呢,还是说,她遇到了其它事。盛小翼抿了抿嘴,不知该不该重新对她讲述,他们相约在蓝莓门口的时间,以及此前半个小时他挨着拥挤的人群四下寻找她时的忧心,抑或是询问此刻她失魂落魄的缘由,但最终还是没能开口。只脱下了外衣披在她湿嗒嗒的肩头,自己也盘膝坐了下来,黑色布伞斜斜替她隔出一方空旷的地,冰凉雨点渐渐打湿他的脸。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一个枕着膝盖将脑袋深埋在臂弯中,一个凝望着握住冰凉的伞柄,杵于闹市街头,融于天地一色的混沌中。

三点过后,酒吧里的背景音乐换成了慢舞,袁泉的《那件疯狂小事》,不懂爱是痛苦的事,想着你和不值一提的爱情。

林北北抬了抬脸,眼眶红了,渐渐变得湿润,盛小翼吓得急忙取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冰凉的指尖碰触面颊的刹那,一阵心跳加速的慌乱,绯色从脸一直红到颈脖,刚想靠近的冲动乍然而止。林北北揉着眼说,请我吃饭吧。

很多故事藏在心里,不是为了刻意隐瞒,而是说不出来。

【原来爱情不是一切,原来一切都不是爱情】

过马路的时候,林北北还在恍惚,飞驰跑车侧身而过的刹那,一不小心跌进了盛小翼刚好伸出的臂弯里。又是一阵心惊,盛小翼赶紧缩回了手,却在店门口停下脚步。等等,你的鞋带松了。说着弯身替她系了起来,连额头也开始冒起了晶莹的光点。林北北这才发现,怎么他的头发竟然比自己还要湿,还要凌乱和不堪呢。

是那种夜排档式的小摊,睡眼惺忪的老板正要打烊,耐不住盛小翼的央求勉强上了两碗面,被林北北叫住,又要了个肉夹馍。好在没有要酒,盛小翼舒下口气。

保洁阿姨清扫着路边的残迹,不时同老板攀谈几句。盛小翼侧当着风,摆手摇开扬起的飞尘和落叶。疏斜的光点里,一袭干净白色衬衣的男生缓步走近,双手插在卡其色休闲的工装裤袋里,目不斜视,在林北北身上停留三秒后开了口。

跟我走。不是解释,没有温婉,而是利落爽快的三个字。是池然。盛小翼怔住,而林北北转过脸,亦没有看他,仿佛瞬间,他就成了这背景画布里可有可无的映衬物。

你做梦。林北北也说了三个字,只是声音淡淡,不如他的果断。

太阳露出了头,汤面凝结成了糊疙瘩。盛小翼刚伸出手,推攘中的两人忽然抱在了一起,林北北泪痕交错,又踢又踹,却抵不住那猝不及防的一吻,炙热而明媚的阳光下,几近强暴式的狠吻,拽着她的领口和腰身,不容反抗的惊天动容。

原来是小两口吵架啊。路旁接连开始多了走动的人,大多是这学校的学生,围观或者停留了片刻,弄清原委后落下评语不屑而过。

盛小翼收回了手,握着拳头安分地塞回到旧旧的运动裤袋中,有些斯磨的痛,锐利的阳光灼伤了眼眸。

是啊,小两口吵架,关他什么事呢?关他屁事都没有。

林北北跟着池然走了。只剩一阵无关紧要的风驻足在原地。

不知谁喊了一声,盛小翼缓过神,灰蒙蒙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朝他点头说着早,还是月牙般的眼,细致的笑颜。

咦,你怎么一个人吃两碗面呢?蒙蒙眨了眨眼,很是好奇地问,是为了练习增加饭量吗?呵呵,小翼你滑得那么好,不必因为比赛而紧张啊。盛小翼愣了一下,傻呵呵地笑,原来他还有那么紧要的事需要去做,怎么就给忘了呢?

【只是希望,有一天,我爱你也可以倒过来写】

很多事心里都明白,却执拗不过自己。林北北出现在宿舍楼下的时候,盛小翼已等成了风干残烛。

这天是盛小翼的生日,也是联赛的最后一天。从领奖台走向休息区的时候,看台上的伙伴几乎全都拥了过来,像等待着预谋剧情般将他跟灰蒙蒙围堵到侧沿的榕树下,祝贺调侃吹嘘打眉问眼,前一秒还在扯淡,下一秒却作鸟兽散,剩下不明所以的盛小翼对着脸红得如同熟透苹果似的灰蒙蒙尴尬独杵在原地。天色很好,轻薄的阳光透过树荫柔柔地散落下来,映着灰蒙蒙的侧脸,如正待采撷青涩蜜桃般莹莹润润,泛着粉嫩的光泽。

阵风吹过,蒙蒙唔了半天,终于吐出四个能够列成句型的字,我喜欢你。

盛小翼呆立在原地,脑袋像是死机一般清空了思绪,原本早就该在那个夜里就呼之欲出的谜底,此刻却显得那么迷离。他懵了很久,还是说不出话,索性丢下三个字撒腿跑了起来。

对不起。这三字如同巨型的碎石一般压垮了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左心房,一路跑到寝室还气喘不停。

老大老二老三都傻了眼,对视几秒后,老大走了过去,拍拍他的肩侧,喂,怎么啦?你不是应该和灰蒙蒙在一起吗?老二也好奇般走近,对啊,蒙蒙说今天跟你表白啊,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气氛越加诡异,老三想了想,打起了哈哈,你小子,该不会是激动坏了就这么把人撂那儿了吧,真是的,蒙蒙可是好姑娘,你可别辜负了人家!盛小翼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打算反驳的迹象,趴在阳台的护栏上,风不住地吹,你们说我朝三暮四也好,喜新厌旧也好,一开始是我招惹的她,可是怎么办,现在我爱的人,已经不是她。

盛小翼颓坐在墙角,老大叹了口气,你是喜欢林北北吧,每天不是去送早点就是去她班级张望,还翘了晚上的练习去等她?盛小翼默了片刻,然后点头。能做的他都做了,他们看到的,还有看不到的。林北北说,没有时间洗衣服,他二话不说帮她全洗了;林北北说,没有时间上课,他去她的教室将笔记一字不漏地全抄齐了,他很想告诉她,这么做不是为了任何回报,只是因为喜欢她,喜欢她,何止一句喜欢她。可是他好怕,得到的会是如同他给灰蒙蒙一样的回答。

夜幕降临的傍晚,所有人外出觅食。蒙着头作死尸状的盛小翼终于探出脑袋,不知不觉,还是到了那个一度徘徊却又不敢靠得太近的宿舍楼下。

其实什么都懂,但就是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

我爱你。

同一天里的另三个字,是连盛小翼自己也没想到的,面对林北北,曾一度以为会结巴到说不出口的字不胫而走,环抱住的臂膀结实有力,垂眼望见她纤柔的手腕,隐约若现刻上的名字,不是自己,却是他重生的理由。

雨果说,人出生两次,第一次是降临到这个世界,第二次则是萌发出爱恋。

林北北愣了一下,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猝不及防,被他温柔如雨般的唇瓣所侵占。池然就像一头浑身带刺的困兽,当他抱着她的时候,血会顺着她的身体一路下淌,他说对不起,我把你伤了,可是他却从来不知道,那滴着的血正来自她的心房。

挥手的那天,她真想指着颤动的左胸膛,骄傲地告诉他,对不起,这里换人了。可是到最后,却只说了声再见。

十月的天,江南温湿。林北北蹲在转角的街口仰望星空,若赐落雪满城,我必不再执念。

而盛小翼的心里,只是一个小小的希望。

希望有一天,我爱你也可以倒过来写。

【为了谁而转弯,为了谁而折了翼】

撕心裂肺的痛楚,除了心有不甘,还有孤寂的雾。灰蒙蒙是怎样回到住处,怎样将自己收整到被囊里,她已记不清。其实蒙蒙从来都是不住宿的,从学校到父母安排的公寓,是条笔直的路线,途径那扇黑色的铁门。为了某一个人,她转了个弯,只是没想到,他也是会转弯的。那天夜里的风,她还记得,林北北映着星光的璀璨面容,盛小翼转过身,第一次给了她略带弧度的凄凉的背。

运动会没有完全结束,擦肩而过总会遇到。又是一个绝美的黄昏,成双成对的影子被拉得细细长长。灰蒙蒙低下头,还是被认出打了招呼。抬眼的刹那,差点缓不过神,是谁说的,一日三秋,真是应验。牵着林北北的手走在过道旁的盛小翼无比陌生,而她僵持的笑在他的眼眸中折射出倏然苍老的面容。他先迈开了步,她却先他一步上了路。

点头之交,成了潜规则里的约定俗成,不必解释,不会唐突。朋友们依旧走着笑着,聊那些有的没有的,灰蒙蒙默默跟在后面,像是灵魂被抽空了的躯体般行动规整。

所以她不会想到,自己竟是先动手的那个,而林北北也没想到,素雅可人的小百合,居然也有彪悍的时候。

只是盛小翼依旧不温不火,擦了擦额头的汗,捋了捋臂上的泡沫。有什么等我洗完再说吧。

蒙蒙没有忍住,一巴掌扇过去,连同转角刚要上楼的林北北一同怔住。她去跟别人约会,你却还在替她洗衣服?!

盛小翼没有吭声,转身没入洗衣间。

阳台外,人头攒动,满窗倒映的,都是池然为林北北放的烟花。

灰蒙蒙如风一般跑了下去,没再多看一眼,没再多发一声,略带红肿的手捂着微颤的嘴唇,有的人,教会你怎样去爱了,但是,他却不爱你了。

林北北回寝室放了包走过去,很想风淡云轻,却扯不出话。还是盛小翼先开了口,楼管阿姨都认识我了,呵呵,今天不用贿赂就让我上来了。林北北淡笑着点点头,不早了,我送你下去。

宿舍外的草坪,烟气弥漫,四散的蒲公英落了一地,池然在迷雾里走了。许是泄了气,许是真的死了心。盛小翼不知道,林北北的心,是不是也跟着一起死了。

两个人没有牵手,一前一后,始终保持一个拥抱的间隔。十点差十秒,对面的钟楼响起了鸣声。盛小翼转过脸,眸子似被风沙眯了眼,月光下渗着隐没的落寞,还是不能喜欢上我么?

林北北的嘴角扯得十分无力,不能。盛小翼垂下脸,淡淡的笑泛着淡淡的哀伤,为什么呢?

其实很想问她,那个叫作池然的野蛮男生究竟哪一点比他好,哪一点比他强,哪一点比他对她更加好。可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插在口袋里冰冷的手,如同缩进龟壳般难以动弹。

林北北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懂得自己做选择的人。如果,他也像池然一样,用几近暴力的手段将她的情绪一并清空到难以收整,那么或许,她也无法再拒绝,无法再挣脱。只是可惜,他不是他,他是盛小翼,他不会这么做。所以她,林北北也不可能跟他在一起。

纠结到无法扯开的线,将自己捆绑,给时间上了锁。秋冬流转,仿若旦夕。

离校的那天,盛小翼的手攥得很紧,却终究没有送出那条扣着心结的红线。

灰蒙蒙说,其实他一直都没有回老家,而是去了一个叫作天堂的小镇,在那里看书教滑板,等一个人。

红线一天多一结,记得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假如有一天你忘了我,我忘了你,至少还有时间,替我们记得过去。

林北北的眼眶蓦地湿了些许,可最后还是没有去到盛小翼等候的地方,也没有跟池然在一起,而是被另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甚至有些木讷的男生牵起了手。那个男生不是很高,和盛小翼差不多,白白净净但一点不胖,也跟盛小翼差不多,初次见面憋红了脸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更是像得唯妙唯俏。只是他从不曾想到去给林北北整理东西或者洗衣服,也不会下意识弯身替她系好不知何时松开的鞋带,不会放一盆仙人掌在教室里假装全不知情,更不会每天跟她打赌天气还总是输。

灰蒙蒙看不懂,眼泪却一直往下流,蹲在地上,哭出声来。盛小翼还在等你啊,他一直在等你。既然你选择的不是池然,为什么不和小翼在一起呢?为什么就不能是小翼呢?

林北北也蹲了下来,用脚边的树杈在地上画,白白的圆圆的一张可爱的大饼脸。然后耸一耸肩,看不出是笑还是泪,因为他是小翼啊。

盛小翼。

天开始变冷了,随便说句话都能带出一团雾气,红了鼻尖和面颊。北风呼呼地吹,她不知道自己要插上多厚的翅膀,才能飞到他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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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 2019-09-05 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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