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公子的爱与哀愁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一种完全陌生的眩晕,抵抗着地心引力

最后一门也终于考完了,安排到边边角角的计划到此为止,再往后就只有自由,一望无际的自由。

一时间没人知道该拿这庞大的自由怎么办。教室里虽然有人讲话,但仍然显出不同寻常的安静。漆公子头枕胳膊看着窗外,好半天之后才惆怅地冒出了一句:“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的学习……”

全班哄堂大笑,坐在角落的素夏也扑哧一声笑了。

漆公子的爱与哀愁

文/李炒饭

 1)跟漆公子结下梁子

“你们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可以问我啊;至于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我可以编嘛!”

三年前暑期班报到的那天,人还没踏进教室,素夏已经听到了漆公子的声音。他坐在讲台上,正给围成一圈的同学看手相。“这双手不弹钢琴实在太可惜了,这双手,啊这双手是多么适合从事‘马杀鸡’啊!”这时候素夏走进了教室,漆公子盯着她紧攥着书包带子的右手,然后笑了,“这位同学,你知道你的手适合做什么吗?——兰花熊掌!”作为耿直的北方姑娘,素夏毫不犹豫地将沉甸甸的书包甩了过去——跟漆公子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那天是2009 年7 月22 日,五百年一遇的日全食,而上海偏偏是个下雨天,于是学校组织了全体新生在礼堂看实况转播。坐在素夏旁边的是个大块头的姑娘,包里塞满了各色零食,不由分说就往素夏手里塞:

“拿着亲爱的,空腹吃饭对胃不好!”

素夏还来不及进一步思考,一筒薯片已经塞进她手里。这时前面两排又传来漆公子的声音:“……说实话,这个女生虽然腿长,走路却一直都是我们班最慢的,爬山就更不必说了。但是那一次春游登山,从头到尾她一直是走在我们队伍的最前头,知道为什么吗?不,不是她特别有毅力——那天她穿的是超短裙!”

在一片哄笑声中,窗外的天突然整个黑了,马路上亮起了路灯,大家惊呼着纷纷往礼堂外面跑。在人头攒动的楼道里,素夏忽然明白了超短裙的意义,一个人仰面哈哈大笑起来。

隔了三五个人,漆公子又在说另一个笑话了:“知道恐龙是怎么灭绝的吗?反应太慢……”

2)既生鱼,何生熊掌

对于新的环境,素夏一直是迷迷糊糊的。买早点时她伸出三个手指对阿姨说:“两个花卷。”在诧异的目光里她发现了错误所在,急忙缩回去一个指头:“三个花卷!”

阿姨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叉着腰瞪她。

但这并不妨碍素夏的数学拿年级第一。她是耿直的北方姑娘,只知道算数,算完之后赶紧交答案,答案可能是全对的,但是她还是常常显得傻。

“因为有时候不该交答卷,或者应该在答卷上说点别的,”素夏的邻桌、坚持“空腹吃饭对胃不好”的胖姑娘小薇对她这么解释,“要想在高中活下去,每个人都应该是政治家。”

但是素夏的字典里没有政治,她仍然对漆公子所有的笑话反应慢半拍,并且掏心掏肺地交答卷。

漆公子是香港人,校篮球队主力中锋,走到哪里都有成团的粉丝。

他英文特别好而语文相当差,但善问问题,比如在谈到徐霞客时非常诚恳地向老师讨教“这位姓徐的侠客究竟是哪个门派的”之类;课外他也读中文故事,刚刚读到神笔马良,十分入迷。

“如果我是神笔马良,”他对素夏说,“我要在你脚下画上万丈深渊,然后当你掉下去之后火速画上盖子、铁链和锁,上面再画一座山……”

素夏头也不抬:“万丈深渊的渊字怎么写?”

漆公子转转眼珠,拂袖而去:“既生鱼,何生熊掌啊!”

一天早上,终于轮到别人来讲漆公子的笑话了。那天漆公子睡得迷迷糊糊地起了床,正在洗澡,隔壁宿舍的兄弟来敲他的门,结果他稀里糊涂直接就跑出来开了门……听到这里教室里一片起哄声,漆公子大吼道:“笑什么笑啊,本公子穿着哪——穿着拖鞋哪!”

这回素夏反应很快,至少在女生当中她是第一个笑出声的,小薇赶紧往她嘴里塞了块华夫饼——这是女生不应该交答卷的时候。

中午在食堂,漆公子已经恢复了自信,他慢条斯理地拿筷子敲着盆,走到了素夏的身后:“素姑娘,这要是在食堂啊,你的脑子整个就是一锅烩菜啊!”

素夏竭力不去想拖鞋的事,同时拼命咬住嘴唇。漆公子怒目瞪她,脸缓缓地红了。

轮到素夏点餐了,她左挑右选,最后取了份六元的素三鲜,然后递上了五元饭票,还客客气气地对阿姨说:“一块钱不用找了。”

食堂阿姨急得说不出话来,排在后面的漆公子看着素夏地背影叹口气,找出一张一元的饭票递给了阿姨。

3)漆公子的秘密

小薇说:“漆公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他也不针对别人,老跟你过不去。”

素夏断然否认:“别瞎起劲,你不了解我们北方姑娘,我们是爱憎分明的,once敌人,always敌人!”

之前她在北京上的是一个非常严格的公立学校,为了考美国的大学才来上海读这个IB 课程的高中,入学考试她英文倒数第一,摆在她前面的是托福和SAT,以及所有科目全英文授课,时间怎么算也不够用。老师又说了:“想申请美国的好大学,只会读书可不行,你必须要有拿得出

手的活动。”于是她还得另外腾出时间来,和同组的其他5 个人一起,隔一周就倒上几路地铁去郊区,去农民工子弟学校上英文课。

孩子们并不像设想中的那样求知若渴,因为除了他们,还有许多热心的外国友人轮班过来,讲英文,做游戏,还带来花样繁多的自制甜点。

无论是讲课、游戏还是点心,素夏们都自愧不如;他们赔上了许多时间和精力,唯一的收获是发现当老师真不容易。

最终他们调整了计划,决定每年抽出暑假的一个星期,去偏远地区帮助那些真正需要他们的孩子。

在去川西的火车上,漆公子一路说着他的笑话,而素夏则默默地背着她的单词。“嗨,这位同学,”漆公子过来打岔,“会学习也要会休息啊,要不然会越学效果越差的。科学家说了,每看5 分钟书,就得休息45 分钟!”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背单词都会半途而废吗?看看我们的单词书,每一本都是以同一个单词开头的:abandon!”

素夏充耳不闻。

下了火车,中巴车一路颠簸,颠得人五脏六腑瞬间移位;之后是近3个小时的山路,是小孩子们天天上学要走的路,走到后来,连漆公子也安静了(liunianbanxia.com)。

一场山雨一路跟着他们,在他们到达之后终于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大家都彼此庆幸。雷电交加中,素夏在漆公子苍白的脸色中发现了一个秘密——漆公子怕打雷。

4)漆公子一个笑话也不讲

“计划还得变,我们不能教他们英文!”

漆公子轮流看着小组成员诧异的眼睛,他自己的眼睛里则是少见的严肃。“刚才的交流你们也看到了,他们就只有一位老师,语数外体音美全上,学生都无比崇拜他。如果我们一教英文,小朋友肯定就会发现老师的英文很,很幼稚,这显然不利于日后的教学活动,而且,我们也不能

伤害这样一位老师的情感。所以,”他从行李包里摸出一只篮球,“我提议,我们什么都不教,就带他们玩!”

小朋友的学习潜力是无限的,生平第一次摸篮球,很多人当天就投出了漂亮的三分球(篮筐是现做的,是真正的篮和筐)。女孩子们边笑边蒙脸,但到太阳下山的时候,她们全都能跟着音乐跳完整首Nobody了。

第二天,男孩子们拉着漆公子们去抓黄鳝,回来的时候漆公子整个成了泥人;第三天,他们和学生们一起跟着全村人放水捉鱼,并且赤着脚踩着淤泥摸了一澡盆的河蚌;第四天在村里一户人家的喜宴上,几个人平生第一次喝了烈酒。晚上脸红红地回到宿舍,发现窗台上满满一篮新摘的桃,又大又脆又甜。

转眼就到了离开的那天。小孩子们一路跟着,怎么赶也赶不回,一直跟了3 个小时,送完了所有的山路,然后一声再见也没说就掉头往回飞奔,一眨眼就没了踪影,害他们在原地站了半天,心里没着没落。

回上海的火车安静得出奇,可素夏一个单词也背不进;她很想听漆公子讲讲笑话,可漆公子一个笑话也不讲。

6)漆公子建议以及取消互相关心

从川西回来,他们有过一阵子温情脉脉的时期,漆公子对素夏宣布说:“你看,我们共同经历了贫困山区支教,关系不一样了:你帮我洗过衣服,我也替你灭过蛇鼠虫蚁。现在我们是亲生的搭档了,所以我们要互相关心。”

素夏问:“怎么互相关心?”

漆公子循循善诱:“就是说要在对方孤单、伤心、难过、害怕的时候及时送上温暖的问候。”

耿直的北方姑娘把这个嘱托记在了心里,默默地等着漆公子孤单伤心难过害怕,可一直没什么建树。

夏末的一个半夜,她被一记炸雷惊醒,正朦胧想再睡,忽然醒过神来,急忙给漆公子发短信:“刚才我被雷吓醒了,你有没有被吓醒啊?”

在连绵不绝的雷声中,漆公子的回复来了:“我没被吓醒,可是被你叫醒了!”

素夏赶紧送上温暖的安慰:“你害怕吗?不用怕!”

好半天之后,漆公子才回:“你到底还是不是我亲生的搭档啊……互相关心无限期取消,over。”

之后素夏还是埋头于功课,漆公子还是一有机会就拿她开个心,而她的反应自然也还是永远慢半拍。他们又回复到之前的状态,就这样考完了托福又考过了SAT,写完了所有的论文,完成了一所又一所大学的申请材料,递交,然后等待,考毕业考。

现在,美国大学的通知书已经拿在手上,IB 毕业考的最后一门也考完了,素夏的心里从未如此充满又如此空虚。似乎有什么事即将发生,但却什么都没有发生——毕业舞会结束了,女生都穿了高跟鞋,男生则还是t 恤短裤球鞋,所有的男生跟所有的女生都跳了舞,但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毕业典礼也结束了。本来无非是走走台,拍拍照,可是有人第一个上台拥抱了老师,最终大家都抱成了一堆。漆公子痛哭流涕,小薇脸上的妆也花得一塌糊涂;班主任和学位帽一起被抛到了半空,大家又纷纷七手八脚地去接,场面一时相当混乱。

即将踏出校门时素夏最后一次回头,有一顶学位帽落到了树上,几个学生正在树下轮流拿自己的帽子去扔,一地晃眼的阳光。

她的中学生活就这样正式结束了。

7)漆公子郁闷了

“嗨,搭档,看什么呢?”

漆公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素夏指指树上,漆公子远远地抛出了手里的篮球,帽子应声而落,引起一片欢呼和掌声;他反正是走到哪里都有粉丝团的。

“可惜卡在树上的不是班主任,”漆公子说,“我们应该把他再扔高一点的。”

素夏做个鬼脸。刚刚在礼堂里就数他哭得凶,现在又装没事人。

“对了,说起帽子,”他将篮球交给素夏,在背包里翻找了好半天,掏出两顶棒球帽来,“这是我爸去美国出差时我托他买的。他专门去的,不过也算顺路……”

他有点语无伦次。

帽子上绣着字母,一顶是UCLA dad,另一顶是UCLA mom。UCLA,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是素夏即将要去念的大学。

“送给你爸爸妈妈的小礼物。这个暑假我计划去北京,就我一个人。我……可以去找你吗?”

素夏点点头。

“收了我的帽子,你爸妈应该不会不让我进屋吧?”

素夏点点头,又摇摇头。漆公子奇怪地看着她,“怎么不说话?我一直很喜欢听你说话,纯正的京片子,不像我,一开口能让祖国各地的同学都想起家乡来。”

素夏还是不知道要说什么。漆公子一脸郁闷,再看看她,“那我……先走?”

他走了。

素夏松了口气。现在她一个人站在校门外面的林荫道上,看着那些粗壮的漆黑树干和嫩绿的叶子,红砖铺的人行道。一个中年男子推着自行车,车后是壮观的氢气球丛林;一大树不知名的小白花从围墙里轰轰烈烈地开到了外。素夏一路走着,慢慢地感觉到快乐,整个人越来越像个氢气球,一种完全陌生的眩晕,抵抗着地心引力。

她给漆公子发短信:“今天是我,记事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漆公子的回复闪电般送达:“反应真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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