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有极光,南有异乡

发布时间:2020年1月13日 /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北有极光,南有异乡

文/封棠(来自鹿小姐

谢锦衣骄傲如斯,不愿意要任何一份同情和怜悯,更何况,同情和怜悯里并没有爱意。

作者有话说

在我心中,最让人无能为力的结局,不是生离,不是死别,而是一份感情中,一个人刚看到些柳暗花明的希望,而另一个人已经走向宿命的结局。人生路,走过了岔路口,就再不能回头了。

1

在季樾离开的一个小时零四十五分钟里,我成功将他手机从百分之九十七的电量玩到自动关机。看着屏幕上暗下去的苹果图标,我刚准备起身,就被人叫住。

我一直坐在医院输液室的角落里,天光暗淡,夕阳挂在窗外的楼顶将沉不沉,来人嘴唇张合,发出的是一口腔调怪异的粤语:“谢小姐,季大夫让我告诉你,你把手机留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就行了,可以先走了。”

我怔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朝那人点头致谢,等他转过身,才想起什么,问道:“季樾……他有没有说他去哪里了?”

“这个我不太清楚,看样子好像是和许小姐一起。”他面露尴尬,言尽于此。

不知哪里传来的虚无缥缈的女声萦绕在我耳侧:“万家灯火为他亮起,而你只是旧时回忆……”目送那人离开后,我复又坐了下来,背后冒了一阵虚汗。我抬起手,用手背盖住眼睛,发出一声嗤笑。

曾几何时,那个鲜衣怒马、嚣张跋扈、宣告要霸占季樾下半生的谢锦衣,大约永远料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然只是旧时回忆。

2

我觊觎季樾这件事,由来已久。

他打小长得就好看。班上曾有个女孩的父母是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某次来开家长会,见到季樾,惊为天人,要介绍他去台里一个童星选拔节目,料定他会一鸣惊人,结果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从这里可以看出两点:第一,季樾长相老少皆喜欢;第二,他的高冷脾气是与生俱来的。

上小学时,大家都还是一群软软糯糯的小孩子,午休后,老师会给每个人发玉米糖。那会儿我正换牙,我爸严格控制我吃甜食,我每天能接触糖的机会就是这时,故而每次我都眼巴巴地看着老师发糖,盼望着能不能有剩下来的捡个漏。

然而我忘了,因为我常年拖欠各科作业,被课代表“追杀”,也上了班主任的黑名单,所以就算有剩下的糖也轮不到我。

而季樾作为每次分到两块糖的人,就是我最羡慕的对象,可他显然不像我一样在意。

我坐在季樾的前桌,他把糖拿回来的时候,都会随手扔在我桌上。

我感恩地捧起,一边舔着糖纸,一边问他:“玉米糖这么好吃,你真的不要了吗?”

他头也没抬就回答我:“糖吃多了,会变傻。”

我吓坏了,当晚就跑回家找我爸哭。我家那会儿还是三层的大别墅,每一层都有一个书房。我爸每天办公的地方都不一样,那天我找了好几次才找到我爸。他当时和一个漂亮姐姐靠得很近,我不管不顾地冲进去,扑到他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我爸被我弄得有点蒙,过了半晌才哭笑不得地拍拍我的背,安慰说:“衣衣再傻,也有爸爸养。”

虽然他这么说,但我还是不敢再吃糖了。季樾再把糖丢过来的时候,我怏怏地把糖塞回他手里:“我不吃了。”

他蹙着眉看我:“谢锦衣,你真的傻了?”

别人说我傻,我可能会不服,但季樾不一样。在我掰着手指半天都算不出一道加减法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做复杂的几何题了,三角形和圆圈拼在一起,要画复杂的辅助线才能解开图形面积。

我歪着头看他徒手画出一道笔直的线,睫毛像长长的蝶翼,被凉风吹得微微颤抖,云层低垂,一滴雨掠过窗缝落到他鼻尖。

后来学到“秀色可餐”这个词,浮现在我脑海里的就是这一幕。

而我真正喜欢上他,是在一个初夏的傍晚。我告诉来接我的司机我爸会来接我,司机大约没想过我还那么小就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谎,在我佯装淡定地说完“你不信,可以给我爸爸打电话”后,他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

他离开后,我独自绕着学校的花坛走了一圈,挑了个最冷清的地方坐了下来,将脸埋进膝盖里。我没有哭,只是在思考人生,顺便让眼睛做新陈代谢。

可大概是孽缘太深,偏偏我在这里遇到了季樾。他在捡落叶做生物标本,视线探过去,我看见他的标本卡片上粘着三片颜色不一的叶子,却恰好拼成了一张笑脸。

他将“笑脸”递到我面前:“这个给你了。”

我呆呆地望着他抿成一线的嘴唇,得寸进尺地问:“那你能对我笑一下吗?”

季樾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半晌后嘴唇缓缓弯起了一个弧度。那甚至不像一个笑容,余生我却再也没见过这样的笑容。

当晚,我珍惜地抱着季樾送我的标本满心欢喜地回到家,见到气急的我爸,才想起自己做了什么。我爸第一次打了我,打完又道歉,我梗着脖子不看他,最后的结果却是殃及池鱼,我爸解雇了那个司机。

季樾知道这件事后,没有指责,只是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谢锦衣,你永远不知道,未来你会不会为了现在做的事情而后悔。”

我托着腮,“嗯”了一声,没有说话。我始终没有告诉他,那天我爸和我妈签了离婚协议,我妈带着我弟弟收拾行李离开了家,我不想面对一个空荡荡的房子,所以不想回家。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被辞退的司机,是许竹的爸爸。

而许竹和季樾是青梅竹马。

3

作为生意人,我爸平时很信佛,连带着我也跟着听了不少佛经,知道世事皆有因果,所以,许竹讨厌我,理由十分充分,我表示理解。

我上初中后依然和季樾在一个学校,倒不是我们有缘分,就是因为我爸有钱而已。季樾报了那所学校,我就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他读一班,我就绝对不会读二班。

许竹也在一班。她长发及腰,又是唇红齿白、明眸善睐的相貌,初中甫一开学,就吸引了班上大多男生的目光,连季樾也对她和颜悦色——嘴角会比平时上翘零点一度。

同桌的女孩对她很不屑,同我咬耳朵:“有什么好瞧不起人的?她妈妈不就是个菜市场卖菜的吗,爸爸是开出租车的。衣衣,要我说,她还没你长得好看呢。”

我转着手里刚买的万宝龙钢笔,没有搭理她,毕竟,我前两天还听见她和别人说我不就是有个暴发户的爹,整天鼻孔朝天。

过两天就是季樾的生日,我结束了和我爸的单方面冷战,拉下面子央他给我买了一支笔,作为给季樾的礼物。

拜那时风靡全国的电视剧所赐,我整天想着怎么做个特立独行的典范,思索了许久,才状似无意地把笔丢在季樾的座位下面。

他捡起笔,端详了很久。我正等他发现这笔的价值,他突然开口叫我。

“谢锦衣,”他顿了一下,“不要浪费别人对你的用心。”

等他将笔还给我后,我才发现这支笔的笔帽上刻了三个字母——XJY,全世界仅此一份。

后来想想,我脾气不好,喜欢仗势欺人,不上进,不努力,几乎将季樾讨厌的样子占了个全,他又怎么可能对我产生一丁点好感?

我一连丧气好些天,难得想从良那么一会儿,就有狐朋狗友找上门。鉴于我最不缺的就是钱,平时常常请人吃喝玩乐,所以明面上人缘瞧着还不错。

他们见我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纷纷摩拳擦掌:“谢姐看上谁了?这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兄弟们帮你啊。”

虽然我觉得那句情话“如果世上只有两个人,那我一定要把你欺负到哭”很符合我的心态,但我并不想借别人的手来实现。

我喜欢季樾,实在是一件尽人皆知的事,连一向对人笑得温柔和善的许竹看到我,笑容都会敛去几分。季樾当然也知道,可因为不在意,不在意我,更不在意这些传闻,所以无须解释。

我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真的会去找季樾,还被许竹撞到了。制止他们无果后,许竹企图大声叫喊吸引教导主任的注意。

那段时间学校制定了新校规,公然打架斗殴的学生会被开除学籍。我赶去的时候,领头的那人慌乱地指着我:“是她!是谢锦衣叫我们来的!你要告诉老师就告她!”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脏水泼得有点蒙,季樾穿过人群看了我一眼,目光如水,冷冰冰的。他侧过头对许竹说:“不用管他们,我们走了。”

许竹还意难平,狠狠地瞪着我,水莲花般娇羞温柔的神情此刻荡然无存。她可能是最希望我从这个世上消失的人。直到季樾的身影远去,她才跟在后面离开。

那时的黄昏透着瑰丽的颜色,天际云蒸霞蔚,微风若有若无地吹来,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

4

以前十几年都不见踪迹的羞耻心,在那天之后忽地疯长起来。我依然随心所欲,横行霸道,只是不再往季樾面前凑,偶尔在路上遇到,避无可避,我表情僵硬得像那些整容失败的人,可季樾的反应别无二致。

是啊,我在他面前求存在感求了那么些年,从来没有成功过。无论我是好是坏,他根本不会在意。

倘若不是因为围棋,我甚至怀疑我和季樾今生都不会再有交集。

我的头脑在学习上不太灵光,但偏偏在围棋这方面有几分灵性。我爸瞧我喜欢围棋,带我去找最好的老师,隐居在江城的林嗣音九段。传言说林九段为人傲气,等闲之辈都入不了他的眼,过了这么些年,也没收过几个弟子。

我爸本来准备砸钱把人拿下,却没想到偏偏我投了他的眼缘,他不仅分文不取,还经常自掏腰包带我去吃麦当劳。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应该带着世外高人气质的小老头会一手薯条、一手番茄酱,吃得津津有味,烟火气十足。

“你师母她以前就不让我吃这个,说对身体不好。可谁让她做饭那么清淡,我难免也想吃点口味重的嘛。”

我悄悄地抢了最后一根鸡翅,跟他拌嘴:“能做给您吃就不错了,您还挑三拣四。我要是师母,就让您自己做。”

“所以她不管我啦,走啦。”林师父擦了擦手,微微叹了一口气,“走了也好,少受点苦,我也不会惹她烦了。”

我手一僵,胸腔里涌上一股涩意。我难得这么感性,可什么话都没说出口,就又听他说:“所以啊,你们年轻人,要大胆一些。那边那个男生,你是不是盯着人家很久了?”

他手指指向的是季樾所在的位置。季樾和班上一个男生坐在一起,八成是刚从什么培训班下课,在桌上铺开了一张棋盘,他执黑子,和那个男生正鏖战到关键时刻。

我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可林师父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走到了他们身边。观棋不语,他这么一个站在棋坛顶端的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看完了两个业余新手的对弈。

棋局以季樾赢了三目半告终。那个男生拎着书包离开之后,林师父走到季樾面前,自报家门:“我是林嗣音。”

季樾好似有一瞬的愣怔,瞬间面上又恢复了正常,极为恭敬地叫他:“林先生。”

我似乎后知后觉到林师父的用意,从最初的瞠目结舌,到平静地接受了事情的发展,还狐假虎威,仗着林师父的势对季樾说:“我们学围棋的重辈分,我比你早半年入门,你便叫我一声师姐吧。”

有时我也想,季樾能忍住不打我,真的是他修养好,好到不仅没有发作,反而眉目微动,面上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对我说:“师姐好。”

我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气势反而弱下来,却还要强撑着体面说:“师弟乖。”

那时是春天,墙角开了几簇桃花,隔着玻璃窗,却似有花香扑鼻,大捧大捧的阳光洒在季樾身上,在地上逶迤出一道斑驳的影子。

5

季樾的确是个非常听话的师弟,这点可以体现在很多方面。比如,原先林师父家所有的棋盘、棋罐都是我擦拭,棋室也是我打扫,季樾来后,我便全心全意当一个甩手掌柜,偶尔在旁边嗑瓜子为他加油助威。

他淡淡地扫了我一眼,我险些被瓜子呛到,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一半奉承一半真心地说:“师弟连挥舞扫把的模样都如此英俊动人。”

季樾压根不想理我,转身去擦窗台,留我一人自娱自乐。

后来我曾在微博看到一个热门话题:你为喜欢的人做过什么?底下的女孩子们大多说一些催人泪下的感人事迹,我想了想,竟然只能写为他坚持嗑了三年的瓜子。因为,季樾风雨无阻地打扫了三年的棋室,直到林师父去陪师母的那一天。

师兄、师姐们从大江南北赶回来参加林师父的葬礼,灵堂上挂着白幡,墙上挂着巨幅的黑白照片,他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在我脑海里。我见林师父的最后一面,是在棋室外的阳台上,他隔着三层楼向我道别。那时他已病得很重,却提高声音叮嘱我:“衣衣啊,要注意脚下的路,不要被绊倒了。”

我被灵堂内的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来,跑到最近的一家麦当劳餐厅,买了一份他生前最喜欢的儿童套餐,然后蹲在外面的台阶上,泣不成声。

不知哭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一张纸巾递到了我面前,我隔着眼前弥漫的水雾看过去,季樾一张青涩英俊的脸却分外清晰。

我接过纸巾,还没擦干眼泪,就蓦地“哇”的一声,哭得更大声了。我的手紧紧攥着季樾的裤脚,他没法走开,却也没有挣扎。我有那么一刻想过,如果我抱着他哭,他会不会推开我。

可不推开又怎么样?那时的谢锦衣骄傲如斯,不愿意要任何一份同情和怜悯,更何况,同情和怜悯里并没有爱意。

冬天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落下时,林师父去世半年,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五十天。我先前和季樾约好一同回棋室一趟,可放学后在约定的地方等了二十分钟都没有等来他人,反而看见了许竹。

她是来当传话筒的,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耐烦:“季樾让我告诉你,他今天要去参加竞赛培训,可能会迟点来,让你去西门等他。”

我那会儿还觉得人心向善,她说季樾在学校西门,我一点也没有怀疑,诚心诚意地向她道了谢,然后往西门走去。我从七点半等到月上中天,寒风凛冽,一刀一刀般刮在我的脸上。这里地势偏僻,中途还有一个飞车贼想抢我的包。如果是平常的包就算了,可这包里还有我给林师父准备的桂花酒,那是城西一个酿酒师手工酿制的,向来有价无市。

我追了一路,好不容易追回来,却摔了一跤,为了不把酒瓶摔碎,硬生生磕到了腿。哪怕冬天穿得厚,我还是觉得痛。我踉跄着走去车站,招来了一辆出租车,去了林师父家。

林师父走后,这里再没人来过,推开门,有尘雾扑面,我呛了一下,抬起手想揉揉眼睛,却摸得满手潮湿。

第二天在校门口遇到季樾时,我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他有一刹那想伸手拉住我,最终还是没有动作。

虽然我猜到多半是许竹从中作梗,可季樾违背了和我的约定也是事实。然而,我永远想不到,那时我错过了最后一次把事情说清楚的机会。

我不肯吃亏,许竹骗了我一次,我绝不会善罢甘休。我用一条Tiffany的手链收买了许竹身边的一个好姐妹,以牙还牙,让她借季樾的名义骗许竹去人迹罕至的实验楼。

我本只想叫人吓唬她一下,可谁也不曾想到,那座实验楼竟然着了火。

6

那天之后,一连七年,我无数次梦到火光冲天的场景,和抱着许竹从大火里冲出来的季樾,还有他脸上那样不加掩饰的厌恶。

梦里,我一次次鼓起勇气,抛弃所有自尊对季樾说:“你原谅我吧,我真的特别喜欢你。”

可季樾没有回头,他越走越远。在梦的尽头,我听见他的声音传来,像空谷回声,滴水穿石般清晰得残忍:“不能。我永远不会原谅你,谢锦衣。”

醒来时,我竟然没有哭,双眼干涩到早已流不出一滴泪。

当初火灾那件事后,我便休学了,没有和任何人打一声招呼就出了国,仿佛将前尘往事都抛在了脑后。我偶尔收到国内同学的消息,都是咨询我出国留学的相关事宜的。没有人知道许竹遇到的那场火灾和我有关,可这份枷锁已经戴在了我心上,再也取不掉了。

我想过我和季樾最好的结局,就是隔山隔海,隔着余生漫漫光阴,再不相见。

可是,狭路相逢这个词造得毫无道理,在偌大的机场候机室,那么宽敞的道路,我和季樾还是相遇了。

那是2016年的冬天,在香港国际机场,距离我上一次见到季樾,有七年三个月零两天的时间。

我身旁的Eric扯了扯我的衣袖:“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两个人看着你?”

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赫然对上季樾一双淡漠的眼眸,里面有一闪而过的情绪涌动。我还来不及感叹他英俊得熠熠生辉的面孔,目光便不受控制地偏移到了他身后的许竹身上。

一秒、两秒、三秒,我在心中数到第三下时,季樾突然抬步走了过来。我站在原地,等着他走到距我一步之遥的地方。

Eric不知什么时候将手搭在了我的肩上,对着来人笑得阳光灿烂:“两位是衣衣的朋友吗?我是衣衣的男朋友。”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对季樾和许竹介绍道:“这是Eric。”

许竹显然松了一口气,走上前来,嘴角挂着笑容:“真是好久不见了。”这么多年,她终于修炼到可以将对我的痛恨掩藏得滴水不漏。

我不置可否,朝季樾仓促地点了下头,然后准备和Eric往登机口走去,却被他伸手拦住。

“我的名片。”季樾伸手递来一张鎏金的卡片,我下意识地接过,就见他直直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交换联系方式。

我做了七年的梦,也没想过,我们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场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笺的工夫,我脑中滚过无数思绪,最后我还是故作淡然地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电话号码。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季樾握着那张便笺的手格外用力。

在商务舱坐下后,Eric凑过来问我:“姐,他就是那个季樾?”

我望向窗外,机翼从云层穿过,远处云海翻涌,似时光更迭不休。我将额头抵在窗上,闭上了眼睛,没有回答他。

Eric是我的弟弟,中文名谢玉石。我们俩的名字都是我爸起的。之前我说过我爸就是个暴发户,只有初中学历,没什么文化,所以名字起得很质朴,一个“锦衣”,一个“玉食”,这是他心中对我和Eric最好的期盼。

我爸不是一个好丈夫,所以我上小学时,我妈就和他离婚了,带着Eric去了新加坡。可他到底算是一个好父亲,尤其是在我妈和Eric走后,他加倍地补偿我,要星星不给月亮。我脾气执拗,没怎么给过他好脸色,常常和他对着干,他最生气的时候,手掌高高举起,作势要打我,但最后还是没能动手。

他在我读高三那个冬天,也就是那场火灾后的第二天,不由分说将我送出了国,送到我妈那里。第二天便有新闻播报谢氏企业破产,亏空9.7个亿,董事长跳楼身亡。

我这一生,前半程得到了太多,后半程终究要一样一样被剥夺,老天公平,从来如此。

7

我在新加坡国立大学读的是国际法专业。

以前高中为了逃避背书,我硬着头皮选了理科,那会儿却为了让大脑没有回忆往昔的时间,选了最考验记性的法学。我每天捧着《国际公法原理》,从天黑背到天亮,间或觑见一片月光,眼前晃过几道人影,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去香港是为了处理一桩案子,Eric自告奋勇要当我的助手。他刚好要申请港大的研究生,我便当带他来考察情况。

遇见季樾之后的几天,我一直忐忑不安,猜想季樾会不会联系我,心中惴惴,不知是期待更多还是恐惧更多。

最后我没想到接的却是许竹的电话:“谢锦衣,听人说你最近一段时间会常来香港,如果有机会,我们找个时间谈谈吧。”

我抿了抿唇,一连打了几天的官司,嗓音嘶哑,对她说:“好。”

或许有些事早就应该来个了断了。

我和许竹约在尖沙咀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她点了一杯黑咖啡,没要奶浆,也没要糖,看着就苦得令人咋舌,可她丝毫不觉。看见我面前的芒果汁时,她蓦然笑了一声:“你还是这么幼稚。”

大抵是一路上想过所有的狠话,她这般的嘲讽听在我耳中我竟都觉得温柔。

“谢锦衣,你一直都挺幼稚的。”许竹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逃便逃了,偏还是心虚,给我留下那么大一笔钱,以为这样就能心安理得吗?”

当初的火灾,许竹因为救治及时,所以并无什么大碍,只是有一根被烧断的木架倒下来,将她的手砸伤了。于是,我将我爸最后留给我的一笔钱都托人给了她。那笔钱足够她医好手,连带后半生都衣食无忧。

可此时看她端咖啡别扭的手势,我才知道事情并非如我所想。

她察觉我的目光,坦然地承认:“我没有治。”

我抬头看向她,于是她又笑了笑,说:“季樾的妈妈生了重病,我将那笔钱给他妈妈治病了,所以如今,我对他恩重如山。更何况这么多年,他来香港闯荡、学医,带着他妈妈找最好的医生,都是我陪在他身边。”

“你以前命好,被你爸捧在手掌心上,什么都不缺,可现在,谢锦衣,你还能拿什么和我争?你除了这十年如一日的幼稚脾气,一无所有。”

杯中的芒果汁见了底,我难得被甜得有些发腻,心中不快,可任她怎么说,我到底不是小孩子了,只能勉强压下火气,说:“那我祝你和季樾早成眷属。”

我没忍住还是刺了她一下——从那日在机场见她和季樾中间隔着的两拳安全距离来看,他们还没有在一起。

许竹果然咬牙。可反击成功,我心中没有丝毫快感。即便季樾没和她在一起,我也不会有任何机会了。

我一直知道,许竹从不曾是我和季樾之间真正的阻碍。

香港的案子一连打了两个多月,结束后,我的那位当事人洗脱了嫌疑,在柏宁酒店摆了宴席为我送行。早前他同我说还会邀一个朋友过来,等见到霓虹灯下的人影后,我才反应过来——

是季樾。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时隔那么久,我们又坐在一起吃饭,我满心尴尬,他却镇定自若。室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停下的迹象,我便悄悄给Eric发了一条短信。

宴席散时,我言明有人来接,那位当事人和季樾却陪我等在酒店门口。

Eric下车,撑着伞过来,人来没到,就先开始邀功:“姐,你弟我靠谱吧,什么时候不是一条消息就过来接你!”

季樾闻言猛然转过头来看我,我别开了视线,不发一言。所谓的“男朋友”之说被猝不及防地拆穿,我心中却再没有一丝波澜。

8

林师父忌日那天,是我在香港待的最后一天,季樾约我在香港中文大学的围棋社里下了一局棋。师父生前曾在这里的棋社任教,墙上还贴着他的照片,精神矍铄的小老头,胡子上翘,隐隐带笑。

人生三万来天,忙忙碌碌,疲于奔命,只有死了才能休息。林师父是这样,我爸也是这样。

我提不起精神,额角一阵阵发疼,一整局棋下得乱七八糟,黑子满盘乱飞,可最后投子认输的人,是季樾。

这次是他让着我,可林师父去世前,我们对弈时,都是我让他。

起初几次他没发现,可天赋异禀如他,怎么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他知晓真相那天,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棋室里打了一下午谱。我自觉好心办了坏事,于是手抄了一本师父珍藏已久的棋谱赔罪,送去给他时,才发现他坐着睡着了。我默不作声地靠过去,鬼使神差地拿还攥在手里的毛笔在他手腕上写了一个“衣”字。落下最后一笔时,我吁出一口气,一抬眸,赫然对上季樾的双眼。

“对不起。”季樾的声音倏尔将我从回忆中拉出。我不知他为什么道歉,没有接话,他很快接着道:“七年前那天,对不起,我没有履行承诺和你去师父家。”

季樾便是这种人,欠了一句抱歉,哪怕迟了七年,也要亲口说给我听。

风带着海水的潮湿,吹得我眼眶有点红,我摇摇头,对他说:“你一直说我不懂,可季樾,你也不懂我,你从来没有懂过我。”

“季樾,我以前很喜欢你,”我静静地凝视他,“想为你成为一个好一点的人,想让你不要那么讨厌我,可大概是我一向不够聪明,做出的事情总是适得其反。”

“借你的名义骗许竹,害她受伤,是我最后悔的事。”我说,“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你不用向我道歉。现在我不喜欢你了,这对你、对我都是解脱。”

说完这句话,我便推开了门,阳光鱼贯而入,毫不留情地烤出我眼角一片晶莹。

他在我身后说:“谢锦衣,我曾经找过你。”

我没有回头。我当然知道季樾找过我,也是我亲手对他封锁了所有消息。那时,我每天都躺在病房里,就将他很久前送我的那个笑脸标本放在床头。

我一面和他寸步不离,一面又把他远远推开。人总是这样矛盾。

为什么Eric对我这么好?我们分别了十多年,本不该有这么深厚的姐弟情,一切只因为我去新加坡的第一年,换了肾给他。他平稳度过安全期,我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并发症接踵而来,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捞回一条命,却是一条随时会被收走的命。

我能熬过七年已经是个奇迹。最近身体开始接连出现衰竭的征兆,我心知肚明,我所有的好运即将在此时用尽。

刚刚的那一番话,我自己几乎都要深信不疑。然而,我刚和季樾彻底划清界限,就不争气地晕倒了,幸而他从后面赶来扶住我,我才没有狼狈地摔在地上。

他握在我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大了:“你怎么了?”

“低血糖。”我低声道,“最近都没怎么吃早饭,去吃点东西就好。”

季樾闻言却不由分说带我去医院输了一瓶葡萄糖,或许我该庆幸他没有再让我去做个全身检查。手机没电,我百无聊赖得就差咬指甲玩,季樾看不下去,主动把手机递给我。我诧异地看向他,他神情自若。

也对,他为人从来都这样坦坦荡荡。

我没有再客气,刚接过手机,季樾被急诊科的大夫叫走了。我朝他挥挥手,然后心无旁骛地看新闻。等到时针快转过两个点,季樾的手机关机,我才霍然回神。

听说他是和许竹一起离开的,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初中时我被人泼脏水的事。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在眺望他们的背影。

我将季樾的手机放进他办公室时,没忍住顺走了一张他的证件照。我想除了那个标本外,再拥有一样他的东西,哪怕只是做个念想。

我走出医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离十一点半飞新加坡的航班起飞只有四个小时。我忽然想,这样的分别其实也挺好的,不用轰轰烈烈地诀别,连再见都不用说一声,时间自然会替我们向彼此道别。

9

谢锦衣离开香港的那天夜里,季樾的母亲去世了。

生命脆弱至此,哪怕是最先进的医疗设备,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或许对这一天的到来早有准备,季樾冷静地处理完葬礼,只是在墓碑前祭拜时,眉宇间还是流露出了一丝疲惫和静默的悲伤。

周日的公墓不算清冷,季樾一愣神的工夫,手腕被一个淘气的小孩咬了一口。一旁的家长连连跟他道歉,他勾了勾嘴角,脸上不甚熟练地露出一个微笑:“没关系。”

他的脑海中却难免浮现出那个午后,谢锦衣偷偷在他手腕上写下她名字的场景。他假装没有醒来,最后还是没忍住睁开了眼睛,对上她惊慌的眼睛,看见红晕一瞬间从她的耳郭染到脸颊。

那个印迹他洗去了,谢锦衣送他的那本棋谱他却一直留着。

他那时不懂感情,又冷漠高傲,除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不把任何人和事放在眼里。是她横冲直撞地进入他的生命,无畏无惧,长久地占据一席之地,让他有了七情六欲,连看见她和别的男生相熟都会莫名生气,却连承认都不敢。

可他分明对她是特别的,连心都没意识到,身体就先行一步。只可惜他明白得太晚,晚到她早已要走出他的世界。

季樾发现办公室抽屉里的照片少了一张,是在一个星期后。他的东西一贯没有人动,新来的实习生也都很听话,绝不会擅作主张。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他安静地在座位上坐了很久,用各种验算公式推导谢锦衣的想法。良久后,他如大梦初醒般订了一张前往新加坡的机票,眼眸中却有压抑不住的光芒。

这是2017年的春天,碎金般的阳光洒在棕榈树的叶子上,天空一碧如洗,春风吹过维多利亚港,光景好得就似一场久违的梦。

仿佛一切都来得及。

仿佛一切才刚刚开始。

编辑/艾鹿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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