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泊尔风雪未眠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尼泊尔风雪未眠

文/夏离

陆程年,我不怕死,可我怕死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林笙与陆程年是在尼泊尔的加德满都开始有交集的。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他从风雨中走来,周身都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神秘粗糙与缱绻悸动。

那是林笙来尼泊尔采集新闻素材的第七天,她住的木雕形客栈停电了,附近寺庙里供养的老鼠从墙角钻了进来,吱吱呀呀地闹个不停。心烦意乱时,她从床上爬了起来,向楼下走去。

旋转的木梯下,是烛光昏黄的客栈小厅,吧台外的高脚凳上坐着三三两两的游客,有的在喝茶、品酒,有的在亲昵耳语,还有人刚刚推门走进来,谁都没有注意到门外忽然多出的两道身影。

林笙也一样,她一边看着手机,一边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钞票放在吧台上:“来一杯热牛奶。”

吧台内的尼泊尔小哥抬头打量了她一眼,刚想询问些什么,身后就传来“乒乒乓乓”地踹门声。紧接着,两个黑人男子闯了进来,衣衫破烂,手持廓尔喀军刀,用生硬的尼泊尔语对在场的游客怒吼着。

有人颤抖着拿出钱财,有人尖叫着藏进桌下。

门外灌进来的冷风吹灭了蜡烛,客栈小厅陷入了黑暗。突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攥住了林笙的手腕。

“跟我来。”他说的是中文。林笙心头一动,身体却仍定在原地。

“你是谁?”

男人笑了笑,似乎对她此时还能保持警惕颇为讶异:“这位小姐,你不觉得保命更重要吗?”

他用手指了指快要逼近吧台的两个黑人,说:“他们应该只想抢钱,可你要继续待在这儿,难保不会被他们带走。”

近几年,尼泊尔政局动荡,涌入不少难民,发生过各种意外。林笙先前只是在社交软件上见过这种事,没想到,今晚她竟然真的碰到了。她清亮的瞳仁儿转了转,身体已经被劝服,不自觉跟着男人的脚步向吧台旁的小仓库走去。

黑暗里,他的掌心沁凉,身上还带着一股风雨的气息,高大的身形如一座灯塔一样,莫名令人心安。可现在的这种情况,似乎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进了仓库后,林笙被他推到了一个狭小、逼仄的角落里,而她的“救命恩人”他则闪身钻进了她与墙壁之间的缝隙,被她的背影和高大的置物架遮挡得严严实实。门外翻箱倒柜的破坏还在继续,那两个黑人并没有抢了钱就立刻离开。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里,林笙忽然想起他们刚进门时巡视的目光,那模样,不像是要抢劫,倒像是在找什么人……

她皱了皱眉。下一秒,她的手机屏幕亮了,她微仰起头,看见了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披着袈裟,一双漆黑的眼眸似被风雪浸染,透着淡淡的疏离与沁凉。此时,他正倚靠在墙上,眉眼淡淡地打量着她。

林笙怔了一下后,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逃,可是小短腿还没迈出两步,就已经被他轻轻松松地捞了回去,摁在置物架上。林笙的脊背撞得生疼,陆程年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他挑了挑眉,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里带着揶揄,似乎在笑她好骗。

“林记者,正主都找上门了,你是不是得把别人的东西交出来了?”

陆程年让林笙交出来的,是她在隔壁寺庙门口捡到的几份文件。文件的内容丰富,图文并茂,里面详细记载了尼泊尔苦行僧的发展史,恰巧,这也是林笙这次来尼泊尔要进行的专题采访的主要内容之一。

在那之前,她跟拍的请求已经被扬措寺的僧人拒绝了无数次。那时,作为同胞的陆程年就坐在寺门对面的禅房里,淡然旁观,没有丝毫相帮之意。

“所以你有什么理由要我做出妥协呢?”

“作为寺庙的管理僧人,丢了文件是你的责任,我可没有义务帮你承担。”说着,她狡黠一笑,蹲身就顺着他身前的缝隙钻了出去,想逃出这个小仓库。

这一次,陆程年没有阻止她,只弯腰捡起了脚边的一根麻绳,顺着麻绳延伸的方向,他看见仓库门口的地面上有一个绳圈上,顿时,心里有了主意。林笙快要跑到门口的时候,刚好踩进了那个绳圈里,陆程年瞧准时机,将手中的麻绳轻轻一拉,林笙就摔了个四脚朝天。

她的屁股摔得生疼,脑袋“嗡嗡”作响。他朝她走了过去,在她的衣服内侧找到了一个文件袋,挑了挑眉,说:“我都说了让你别跑,你偏不听。”

林笙算是看出来了,不光是住持,那间寺庙里的所有人都不太喜欢她。可是,如果她不能顺利完成专题采集的话,就会错失这次的转正机会。为了转正机会,她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的。因此,仅仅过了一天,陆程年便再次见到了林笙。

深夜四点半,扬措寺里亮起了酥油灯,苦行僧们坐在铺满荆棘的庙堂里梵唱,开始新一轮的修行,陆程年则要去寺庙的周围巡逻一圈才能回去接着睡。可他刚推开禅房木门,就看到了一个人影。

陆程年举着微暗的手电筒往人影那边晃了一下,林笙清秀的眉眼便暴露无遗。看得出来,在进寺庙前,她还乔装打扮过一番——身上披着一件紫红色地朗袈,头发被假发套紧紧束起,此时正靠在一棵金刚树下,睡得迷迷糊糊。

陆程年的视线从上扫到下,最终落在了她怀里的多功能相机包上。相机包是灰色的,收缩绳挂在林笙的脖子上,最显眼的是,相机包上面贴着一张大大的字条,上面的字虽然字迹潦草,但是十分软萌——“别动我!我可是关系户!”

这姑娘……陆程年想起她昨天还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不禁抵着下巴笑出了声,但还是打消了赶她离开的念头。

因此,林笙从梦中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陆程年坐在晨雾里低头抽烟的样子。他的侧脸冷硬俊朗,眉目冷静自持,是她这二十多年来看到过的最好看的模样。待他转过头,她才从地上站起来,自来熟地打招呼道:“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啊?”

“后半夜。”

“后半夜?”她抖了抖满肩冰凉的露水,心情复杂地瞪着他,问,“那你为什么不把我喊进房间睡?”

她皱眉的样子像一只圆鼓鼓的小松鼠,陆程年掐灭了烟,极轻地弯了弯唇:“我这人不懂怜香惜玉。”

“所以,你解释一下什么叫关系户?”

“解释完了就赶紧走,住持一会儿就要回来。”

“果然,不该因为你是我同胞,就把你想得太好。”林笙白了他一眼,微恼地扒了扒头套,从相机包里抽出一张硬纸丢到他怀里,“看到没?我现在可是持证上岗,别说你,就是你们住持也没有资格赶我走。”

陆程年有些讶异,看了许可证一眼,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眉眼飞扬的少女,漆黑的眉眼间雾霭沉沉。过了半晌,也不知是夸她还是贬她,他说:“你还挺有能耐。”

“那是!”林笙从他手里抽回许可证,抿唇一笑,乖巧又狡黠:“接下来的两周就拜托你多多关照啦。”

说着,她拎了相机就要去推隔壁禅房的门,却听见他哼笑一声,下一秒,她就被他拎着衣领转了个圈,定在另一扇门前:“不用客气。”

“那我就先祝林记者接下来几天玩得愉快。”

直到五天后的清晨,林笙和一众僧人站在奇特旺的土地上时,她才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奇特旺位于尼泊尔南部,是一片世界闻名的原始森林,里面不仅有孟加拉虎、犀牛、猎豹等珍禽异兽,还有自然形成的山川河流,神秘而孤独。经受大自然的恐惧,也是苦行僧们的修习课程之一,所以,他们要在这里待整整一天一夜。

这还怎么玩得愉快?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你故意的吧?”

陆程年抬头瞥她一眼,问:“故意什么?”

“故意带我来这里,想让丛林里的野兽吓退我。”

“我知道你们寺庙不太欢迎媒体工作者,可也用不着用这么极端的逐客方式吧?”她搓了搓被风吹得沁凉的手臂,环视周遭的嶙峋怪石和远处潜伏在浑浊河水里的鳄鱼,脸色发白。

倒是陆程年,停下拆装备的动作,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从装备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你们做记者的,是不是都喜欢自作多情?”

什么?!林笙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就看清了上面的文字。那是一张苦行计划表,“奇特旺”三个字十分清晰,住持签字的时间是在她来尼泊尔之前。

她脸一红,瞬间噤了声。偏偏有人火上浇油,在一旁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似是提醒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光荣事迹”。

林笙觉得,再待在这里,她的脸就要变成猴屁股了,索性拿起了相机和纸笔,打算先去熟悉一下新的取材环境。可她刚迈开脚步,身后就传来了熟悉、清冷的声音:“不过,你的确不该来这里。”

“扬措寺的僧人并不是普通的苦行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天天都在危险的地方苦行。”

“如果你怕了……”

“怎么?说来说去,你还是想让我滚蛋呗?”她轻轻地吸了一口山里的冷气,望着满眼怪诞的草木和翠苏里河边持枪巡逻的警员,心里莫名堵得慌。

陆程年轻笑一声,说:“我的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他顿了一下,又道,“我是说,如果你怕了,可以随时找我帮忙。”

“还有,我会尽快帮你完成跟拍任务,送你回国。”

这下轮到林笙讶异了:“你竟然打算帮我?”

“怎么?我长得不像会助人为乐的好人?”陆程年挑了挑眉,出声揶揄。

“那倒不是……”她忍不住撇了撇嘴,“可要是这样,你之前干吗非要为难我呢?”

她的声音很低,陆程年大概没听到,所以没有回答。临走前,林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时他正神色专注地搭着帐篷。

解绳,扎桩,固定边角,他的动作流畅又利落,三两下就造出了一个简易的隐蔽住所。而那顶帐篷外,龙飞凤舞写着林笙的名字。她抿唇看了几秒,弯了弯嘴角。

其实那人,好像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坏?

林笙在离开陆程年,去为前些天在寺庙拍的苦行僧日常搜寻合适的播放背景之前,和他一起去了帐篷后的丛林商店里,买了两条新鲜的生鱼和烧烤酱料。

苦行僧们这一天一夜是不用吃睡的,因此,她和陆程年需要自行解决温饱和住宿问题。也是这时,林笙才知道,原来陆程年只是以客居者身份,暂时借住在扬措寺的香客。怪不得他之前敢在她面前光明正大地“破戒”抽烟呢。

她咂摸了半晌,忍不住啧啧称奇。以前,林笙总觉得,那些动不动在朋友圈说要扔下繁华城市去寺庙静修的人,不过是说说而已,却没想到现实中真有这样的人。

两人买回鱼肉后,陆程年继续搭帐篷,林笙则去采集拍摄素材了。她顺着蜿蜒的河流,从上午拍到下午,从原始丛林的崎岖小路拍到穿着纱丽的神秘女郎,一边拍,一边做着节选记录,直到在翠苏里河上游遇到一队游览观光的象群,这才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那是傍晚时分,夕阳瑰丽,游客纷纷攘攘,十多头成年大象井然有序地行走在围了栏杆的走道上。

它们的眼珠浑圆、乌黑,身躯高大,背上装着半敞开的座椅,长长的鼻子灵活有力,在训导员的指挥下,卷起了地上的零食或捧花甩进游客的怀里,惹得人们争相围观。

林笙也想钻进人群里,无奈力气太小。她站在人群外,拼命地踮起脚,可还是看不到,更别说用相机去拍。她心里着急,正想着要不要找个东西垫在脚下再看看,就听到了一阵骚乱的声音,接着,便听到了小象稚嫩、沙哑的悲鸣声。

那声音在空气中一点点发酵,从嘶哑到清晰,从哀号到撕人心肝,震得人身形微颤。她蹙起眉,待人群散开了,看见象群也乱作了一团。

飞扬的尘烟里,林笙看到一头母象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挣脱训导员的桎梏,狂奔了出去。它一边狂奔,一边发出与先前同样凄厉的哀号。

一定是有小象遇到危险了!林笙想起自己曾经了解过的有关盗猎者的专题剖析,下意识攥紧了相机带,转身就要与四散逃离的人群逆向而行时,被一只修长而有力的胳膊拉住了。

——是陆程年。

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此时他一只手插兜,一只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胳膊,沉声道:“别去。”

“为什么?”她不解。

陆程年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护着她从慌乱的人群中撤到路边安全的空地上,才舔了下后槽牙,抬眸看她,像是被气到了,又像是无奈一般:“那你告诉我,你去了,除了围观还能干什么?”

“别忘了,你这次来尼泊尔是来拍苦行僧的,而不是猎奇,尤其是集体行动的时候,更不应该随意乱跑。”

“如果你跑丢了,算我的责任还是你自己的责任?”

说着,他拎着她的领子转了个圈,打算回去。可林笙不动,明显是憋着气。陆程年被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逗笑了,思索几秒后,他松开手,语气也软了几分。

“不是我不让你去追新闻,你想一想,你一个小姑娘家,遇事是不是应该先考虑一下自身的安全问题呢?”

“这不是国内,拿着一张记者证就能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如果你现在追过去,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不得不说,陆程年考虑的,的确比林笙周到许多。出于职业原因,林笙一时忘了思考,她此时身在国外,如果贸然前去拍照、采访,不论发生什么,她都一定会遭到驱逐。

她在这里既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万一遇到麻烦,连个能帮忙的人都没有,更遑论其他。果然,她还是太嫩了。

她一贯倔强孤行,但在陆程年的温言软语下,忽然溃不成军。林笙的目光落在男人钳着她的手臂上,抿了抿唇,第一次产生了放弃反抗的想法。可也就是这低头的瞬间,她的视线扫到胸前棕灰色的相机包,她嘴角的弧度忽然凝固住,连眉眼都僵硬了几分。

“陆程年,我的相机不见了。”

相机应该是刚才混乱之际,一不小心被人给撞丢了。林笙仔细地回想着之前每一个可能弄丢相机的瞬间:观看象群,弯腰寻找垫脚石,被四散的人群冲开,想要赶往事发地时被陆程年伸手拦下……

没有一处遗漏,可她仍然不知道相机是在哪儿丢的。

想了许久,她才觉得胸前的相机好像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被人撞掉,连相机包的系带什么时候断了她都没有察觉到。

相机里,不仅储存着她此次尼泊尔之行的专题采访的影片,还收藏了许多重要的素材和资料。对林笙来说,那十分重要。

两人一起把附近的路面和郁郁葱葱的草丛寻找了好几遍后,她的脸色变得更差了,没有,全都没有,不论是地面上还是草丛里。

相对的,陆程年就显得镇静、敏锐许多。他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放在了不远处的路面上,那是林笙先前观看象群的地方。

坑坑洼洼的沙石地面上,除了林笙自己的脚印外,还有一双更大的脚印在她站着的地方交错而过,逆着多数人群的方向渐行渐远,直到隐匿进远处一片高大的灌木丛中,彻底消失不见了。

“你是说……我的相机不一定是丢了,很有可能是被人有预谋地盗取了?”

这个猜想让林笙心里一阵后怕。如果刚才的混乱真的是有人为了盗取她的相机才制造出来的,幸好陆程年及时拦住了她,不然后果一定不堪设想。思及此,她下意识地拽住了陆程年的衣角,跟在他身后,向灌木丛走去。

原始森林的灌木丛里,草木杂乱盘亘,蛇虫鼠蚁防不胜防。进去之前,陆程年脱下身上的红色袈裟,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又从冲锋衣的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色喷雾递给她。

“全身上下喷一遍,尤其是手脚。”

这是一种防止蚊虫叮咬的刺激性喷雾,喷在身上,草丛里的蛇虫鼠蚁闻到味道便会绕道远行,为他们在黑夜中前进省去很多麻烦。

幸好林笙带了手机。走进灌木丛后,她把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为两人照明。他们顺着那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在丛林里摸索、寻找着。两人找了许久,直到穿过整片灌木丛,看到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那双脚印就是在小路上消失不见。

小路狭窄、逼仄,只有清冷的月光映照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林笙想拨开面前的灌木一探究竟,却被停下的陆程年挡住了。

“怎么……”了?

她话未说完,就被他拽倒在地,压在身下。陆程年一只手垫在林笙的脑袋下,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手臂。两人平趴在半人高的灌木丛后,他的声音低到极致:“嘘,小声点。”

林笙侧头去看,发现灌木丛外的小路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围着路中央一块凹陷下去的路面说着什么。人影微晃的瞬间,她看到了熟悉的红色袈裟。

——是扬措寺的苦行僧人!

几人围着那块路面低语片刻后,陆续转身,走到身后不远处停着的一辆绿色吉普车旁,拿出挖土工具,折返回去,开始挖地面上的沙石和黄土。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林笙皱了皱眉,忍不住低声询问。

陆程年紧抿薄唇,没有回答。他定定地盯着那群人,灼热的身躯覆在她身上,漆黑的眼睛在夜里灼灼发亮。

那是林笙从未见过的他的一面,敏捷、锐利,超乎常人的冷静沉着。她仰头看着陆程年硬朗的下颌,和充满男性力量的喉结,她的心就怦怦跳个不停。

小路上,僧人们已经刨去了地面上的沙石和黄土,揭开覆盖在凹陷地面中间的一层深褐色油纸,油纸下的深坑里竟藏着七八个十多岁的少女。

女孩们被绑着手脚,堵着嘴巴。黑夜里,林笙和陆程年只依稀看到她们因为挣扎而流下的眼泪,和身上血迹斑斑的伤痕,触目惊心。

那天晚上,林笙和陆程年没有找回丢失的相机,他们躲在灌木丛中,看着深坑里的少女一个一个被塞进吉普车里,又看着从小路另一头走过来两个人,换下车上的苦行僧,将车开到了巴格玛蒂河对面的帕斯帕提纳神庙。

神庙被一座石桥隔开,岸边白塔叠影重重。他们本来想顺着轮胎印继续跟过去,看一看那些少女到底被带去了什么地方,可当他们两人穿过石桥,走到神庙外的烧尸台附近时,他们发现那里有很多高大壮硕的身影在黑夜里徘徊着。

情急之下,陆程年拉着林笙躲进了烧尸台下的河水里。

河水冰冷刺骨,空气中还飘着阵阵刺鼻的焦味。这是林笙第一次来帕斯帕提纳神庙,她之前查阅过许多资料,知道这座神庙是印度教徒火化亲人、朋友遗体的地方,他们认为,这种方式能够让灵魂洗净,重新进入三界轮回。

虽然每个人的信仰都该被尊重,但是林笙一想到自己现在站着的河水里撒满了别人的骨灰,心里还是有点瘆得慌。

她紧扒着烧尸台下的石柱,尽量把自己的身体从河水里提出来,直到陆程年潜入她的身后,她像是找到了依靠一样,连忙拽住他,借助他的力量站到了石柱狭窄的凹槽上。

林笙眼底瞬间的明亮和她无条件的信任让陆程年心头一软,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月色下,两人的身影犹如交颈的天鹅映在水面上,纠缠不休。

直到深夜三点,岸边放风的人陆续离开后,他们才上岸。上岸后,陆程年和林笙想顺着之前的踪迹去查,却发现他们没有留下一点儿痕迹。

线索就此中断,那些失去自由的少女也不知所踪。从刚才发生的种种来看,他们的交易轻车熟路,扬措寺的僧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冷静下来后,林笙很快就捋清了思路,如果说刚才那些苦行僧是偷偷从苦行队伍里跑出去的,那显然不合常理。扬措寺的僧人只有二十多个,一下消失了四分之一,住持肯定会出去寻找。唯一的解释就是,整个扬措寺的僧人都参与了贩卖人口。

从陆程年毫不惊讶的表情里可以看出,他已经追查了这件事很久,只身一人追查一件大案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很有可能是警方派来的卧底。想到这儿,林笙心里生出一丝欢喜。

现在,她对他,终于不是一无所知了。

回到扬措寺,两人用生病的借口将已经从奇特旺回来的苦行僧们骗过后,一起回到了后院禅房。进入房间之前,林笙忽然伸手拽了拽陆程年的衣角,说:“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就可以破戒了?”

陆程年一愣:“什么戒?”

“色戒呀。”她仰头望过去,目光灼灼。

陆程年看着少女灵动无畏的眉眼,漆黑的眼眸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她突如其来的吻给打断。她的吻如蜻蜓点水,在他心湖上泛起阵阵涟漪。

奸计得逞后,林笙便像只狡猾的兔子一样,一溜烟地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也不知道她是难为情,还是害怕陆程年说出让她无法接受的答案。

之后的几天里,扬措寺风平浪静,陆程年也恢复了往常的生活作息,准备继续在暗中调查,不打草惊蛇。唯一不同的是,他身边多了一只古灵精怪的“小狐狸”。

阴天风大的时候,林笙就会缩成一团,叫嚣着“好冷”,眼睛还时不时可怜兮兮地往他外套上瞟;半夜,电闪雷鸣的时候,她会以害怕为由,裹着被子,赖在他房间的软榻上,不肯离开;吃饭口渴的时候,她会故意错拿他的杯子,叠着他的唇印,轻抿唇瓣,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反应,一边磨蹭着不肯放下。直到他似笑非笑地挑眉说杯子都要被她咬碎了,她才肯罢休。

林笙对陆程年的觊觎明目张胆,陆程年并不反感,可他从未明确回应过她的心意,还拒绝了她想跟拍报道的提议。林笙莫名觉得心慌,终于,这心慌在几天后得到了印证。

那时,他们在摩耶夫人祠补拍完纪录片的最后一个镜头后,正坐在路边的餐馆里吃饭,遇到了一个拼桌的女生。

吃饭期间,三人闲聊着。说到接下来的旅途,女生充满憧憬,直叹尼泊尔的风景虽然简朴古老,但文化底蕴深厚,别有一番风味,真想一直住在这里,最好还能遇见属于自己的Mr.Right。

她热情又八卦地看着林笙和陆程年,问:“你们就是在旅途中认识的吗?”

“好浪漫啊。”

林笙抿唇一笑,刚想说点什么,就被陆程年抢了先。

“其实在旅途中遇到Mr.Right的概率很小。”

女生不解:“为什么啊?”

陆程年想了一会儿,笑道:“因为一段长久的感情,是需要时间来磨合的。”

“旅途中,你只能看到那个人在人生千面里的一小部分,而且因为新鲜感的加持,无限放大对他的好感。”

“可当双方冷静下来,回归平淡的生活,缺点就会暴露在阳光下。这些都需要你看清自己的内心,不是三分钟热度就能了解到的。”

说到这儿,他伸手揭开面前的餐盖,似乎看了林笙一眼。可当林笙看过去,又只看到他低垂的脑袋。林笙心不在焉地看着碗里的美食,心脏开始隐隐作痛。

他这些话,是对自己说的吗?他认为,自己对他的喜欢只有三分钟的热度,所以才一直没有回应吗?她想不明白,也没有机会想明白了,因为陆程年在说完那些话不久后,便带着她的钱包一起消失了。

离开前,他说要出去打个电话,让她乖乖等他回来。那时林笙已经调整好心情,一边在心里为自己打气,一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抬头看他:“那你快点回来啊。”

直到对面的女生告别离开,她吃完所有饭菜,想买单出门去找他时,她才被服务员告知,那位先生已经买单离开了。服务员交给她一张回国的机票和一封信,指了指门外站着的两名中国刑警。

“他还让我转告您,说他的朋友会送您去机场的。”

陆程年知道林笙不会主动离开,所以,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送她离开的路线、机票,甚至一路护她周全的保镖。可他没料到的是,林笙在去机场的路上犯了急性阑尾炎。

她被救护车带回了加德满都,住院接受治疗。

陆程年从同事那里得到消息赶到医院时,林笙刚从手术室出来,被几个护士推去了病房。她的身上穿着病号服,一张小脸惨白如纸。看到陆程年,她抿了抿唇,低下头,明显不想搭理他。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褪去笑容,冷漠以待,看来,是真的被他做的事给气到了。陆程年无奈一笑,坐到她床前的椅子上,刚想开口说一个“我”字,就被她生硬的话语打断:“既然你那么想和我毫无瓜葛,干吗还要过来找我?”说着,她翻个身就要躲进被窝,“我要睡觉了,好走不送。”

陆程年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扭了过来:“你怎么说话呢?”

也是这时,他才看清她憋得通红的眼眶。

他忽然想起什么,眉头蹙起:“我给你的信,你是不是还没看?”

林笙还气着,语气难得硬气:“没看!我扔垃圾桶了!”

他又心疼又觉得好笑,在病房内环视了一圈后,在她挂在衣架上的外套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白色信封。

陆程年撕开信封,取出信纸递给林笙,信纸上遒劲有力的字迹跃进她的眼帘:

乖乖回去,这里太危险了,等我处理完案子再去找你。

陆程年

……

林笙闹了个乌龙,羞得无地自容,可陆程年看着她躲来躲去的样子,心情十分愉悦。

她的性格太倔,如果他当面跟她说让她走,她肯定不愿意,可如果她继续留下来,不仅她会有危险,还会牵绊住他,使他无法专心办案。所以,他才想了那个办法,想先送她离开。

可是现在林笙刚做完手术,一时半会是上不了飞机的,只能继续留在这里。陆程年心忧,她却笑嘻嘻地推他出病房:“放心吧,外面有你的同事守着,我不会有事的。”

“你安心去忙,我等你回来。”她明亮的眼眸和坚定的语气成了他坚实的后盾。

一周后,在陆程年和同事的共同努力下,拐卖少女的窝点被找到了,扬措寺的僧人也被一网打尽。

他风尘仆仆地赶回医院,看到林笙正靠在病床一角,困得呵欠连连,却不愿合眼。看到陆程年时,她的眼睛一亮,迅速扑进了他怀里,小声嘟囔着:“我还以为,你完成任务后又会丢下我跑掉呢……”

他心里狠狠一疼,低头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语速缓慢,话语却掷地有声:“我不会再丢下你了,我们明天就回国。”

得到了陆程年的保证,她才安心下来,带着困意,沉沉睡去。

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已经落下帷幕,陆程年和林笙也是,他们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回国后的生活。可上天总是会在你最幸福的时刻给你迎头痛击,让你明白命运的反复无常。

早上六点多,陆程年看林笙还没睡醒,便独自下楼去医院旁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一个行李箱,准备回去收拾东西,临走前再喊她。

清晨的天空灰蒙蒙的,路边的树影稀稀拉拉,不时有几个行人从医院门口匆匆路过。

陆程年挑好箱子,站在柜台前结账的时候,看到远处的一辆车子里,有人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车子踌躇不前,里面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隐约间,他好像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他正想着要去确认一下,兜里的手机就嗡嗡响起,是一个同事打来的电话。

陆程年接起电话,里面焦灼的叮嘱如一道惊雷,炸得他耳聋目瞑:“程年,我们昨晚抓住的嫌疑犯有几个跑掉了,医院那边的同事已经撤回,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脸色骤变,摁断电话就往医院方向拔足狂奔。

三层楼房,六个拐角,陆程年像不要命一样横冲直撞,幸好他腿长,冲进病房时,林笙还安安稳稳躺在床上。

他松了一口气,立刻抱她下楼。

下楼时,隔壁凌乱的脚步声十分沉重,陆程年健步如飞,与那些人堪堪错开,直奔地下停车场。

可停车场里,竟然有人堵着。

陆程年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起以前执行任务时,发现尼泊尔这一带的天花板中间都有一个中空的夹缝,足够容纳两个人。

他紧抿薄唇,抱着林笙回到一楼后,迅速躲进了一间办公室。将林笙放在椅子上后,他就开始撬天花板。

今天不知怎么的,一向睡眠很浅的林笙,怎么吵都吵不醒。直到路程年背着她躲进天花板的夹缝里,将入口按原样封住后,陆程年才发觉她的异常。

她的额头滚烫,神志迷糊,像是发烧了。

陆程年听见走廊上的踹门声越来越近,紧紧抱着林笙,下颌紧绷,额头青筋暴起,迅速将两人身上的手机都调成静音,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迷迷糊糊间,林笙忽然无意识拽了拽他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疼……好疼……”

她的呼吸湿润灼热,喷在他的脖子上,整个人却像一个破碎的布娃娃,脆弱得令人心惊。陆程年的心脏一阵一阵揪疼,紧贴着她的脸颊,低声抚慰:“乖,很快就好了……”

“你困吗?困就睡一会儿,等出去退了烧就不疼了,嗯?”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落在她的耳中,有种令人想哭的冲动。

林笙多想告诉陆程年,她怕自己醒不过来了。可她浑身没有力气,连动动手指都很难。

这时,这间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接着便是砸箱倒柜的声音,其中还伴随着医护人员刺耳的尖叫声。

陆程年将林笙抱得更紧了。

寂静的夹缝里,林笙的啜泣声越来越大。

陆程年用近乎呓语的声音贴在她耳边说:“好姑娘,再忍忍,我们很快就可以出去了……再忍忍……乖……”

可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医院那段时间,已经有人偷偷溜进林笙的病房,在她的输液瓶里注射了其他药物。

她能听到他的声音,却无力回应。

尖锐的痛楚在林笙的四肢百骸里肆意游走,她用力咬着牙,噤了声。她的思绪逐渐变得混沌,一时,她希望陆程年能忘了她,以后一个人好好生活;一时,她又希望陆程年能永远记得她,记得曾经有个天真、赤诚的少女爱过他。

烈火般的灼烧感让她渐渐失去了力气,最后,她费力地拽了拽他的衣角,像曾经一样轻轻地窝进他怀里,泪流满面。

——陆程年,我不怕死,我只怕我死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墙下的嘈杂声渐渐消失。

终于,陆程年喘着气,压低嗓音,唤了怀里的少女一声。

“林笙?”

“我们可以出去了。”

可她一动不动,前所未有的慌张涌上他的心头。

陆程年再唤她:“林笙……好姑娘……”

“你醒醒……醒过来看看我……”

他伸手将她紧紧抱进怀里,一次又一次亲吻她的额头,想要唤醒她。可陌生的毒素已经侵入林笙的身体,使她的五脏六腑迅速衰竭,身体也逐渐冰冷。

陆程年后知后觉地颤抖起来,他双目猩红,看着怀中了无生气的少女,犹如一头悲戚的困兽,取掉她手背上的针头后,便去踹天花板。

可踹着踹着,咸湿的眼泪便从他的脸庞上滑落,落到她的眉心、口鼻上,犹如情人间最后的呢喃,永不复来。

后来,陆程年带着林笙的骨灰回了国。

终其一生,她都不知道,其实陆程年并不是警方派去的卧底。

那是半年前,国际刑警组织的人忽然联系到他,说有公民陆续在尼泊尔离奇失踪,需要他协助调查。

在那之前,扬措寺还只是陆程年名下一个跨国倒卖文物和古玩的黑市。他并不知道手下的人什么时候竟然黑心到做起了人口买卖。

在警方的帮助下,他看到了那些少女的凄惨下场,她们像一群奴隶被卖来卖去,遭到非人的折磨与囚禁,年纪最小的,比他去世了的妹妹还要稚嫩。

他答应和警方合作,也做好了会被追踪、被报复的准备,却没想到,他会在这里遇见林笙。

他想起两人初见时是在昏暗的仓库里,她穿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高高绾起,明明肩胛骨疼得直皱眉,却还是笑得那么好看:“哎,你这人对待女孩子能不能温柔点儿啊?”

能吗?能啊。如果你能回到我身边,我一定会极尽温柔待你,再也不会留下你一个人随意离开。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林笙再也不会回来了。

陆程年抱着怀里似乎还留有余温的骨灰盒,就好像抱住了那个眉眼娇俏的少女,可这样的机会,一生竟也只剩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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