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宇宙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失落宇宙

文│长欢喜

多遥远,多纠结,多想念,多无法描写,疼痛和疯癫,你都看不见。

想穿越,想飞天——

想逆转时间,

回到最开始,有你的世界。

——五月天《仓颉》

01.都是我拖累了你

“晚餐想吃什么?”

“不知道。”

“吃鱼吧,我昨天买的鲈鱼还没做。”

“可以。”

陆执抬头看了一眼云舒,起身去冰箱里把鱼拿了出来,放进洗碗池里,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漫不经心地说:“我是真的没想到,你居然会逃婚。婚礼那天当真不回去了吗?”

云舒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婚礼前三天逃出来。爸妈都不在家,她一个人躺在阁楼里,透过窗户看了一会儿星星,然后换上连衣裙,踩着拖鞋,就这么跑了出来。

刚听到她说逃婚时,陆执还以为她在开玩笑,屈起食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淡淡地笑道:“耿云舒同学,别瞎胡闹。”

“没闹,是真的。”她直视着陆执,表情认真。

陆执终于敛了笑,随即道:“那我可不敢收留你。”

云舒说:“那我就只能露宿街头了。”

她眨着眼睛,十分笃定陆执会放她进门一样。陆执嗤笑了一声,顿了顿,还是转头去开了门,背对着她,不情愿似的说道:“真的拿你没办法。”

好像从小到大,陆执都在帮云舒收拾烂摊子。

最开始是她作业没写完,怕被老师骂,他就把自己作业本上的名字改成了她的。结果老师还是认出了他的字迹,让他们俩一起在教室门口罚站。女孩子脸皮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于是,每次有人路过,陆执就故意大声说:“对不起,耿云舒同学!都是我拖累了你!”

后来再大一些,有男孩子看她长得好看,又不懂得该如何正确地表达喜欢,故而总有意无意地将她拦在半路,说一些不着边儿的话。她性子软,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情,只好低头悄悄地给陆执发短信求助,陆执每一次都会很迅速地赶过来把她带走。

有一次,他不小心惹怒了某个学长,对方趁他一个人独行的时候,和朋友一起将他堵在学校的杂物间里。那晚云舒在巷子口等了好久才等到陆执,他左下颌肿了,嘴角也破了皮,看起来极其狼狈。

云舒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道歉,陆执懒洋洋地靠在椅子里,侧头看着她:“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云舒说:“你都是为了帮我……”

“少自恋了,我就是想打架了而已。你明天去看看,那家伙可比我惨多了。”他从桌子上捞了根棒棒糖过来,拆开包装纸塞进嘴里,低头瞥见云舒还在抽抽噎噎,又把棒棒糖拿了出来,身子前倾,下巴往里勾了勾,轻笑着对云舒道,“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要不以身相许一下?”

02.你生命里的谁消失了吗

“我那时候真的说过这种话?”

陆执系着围裙,低头专心剔除鱼鳞,云舒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又好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人。

她说:“是呀,我当时担心坏了,心想陆执是不是跟人学坏了。”

陆执没有跟人学坏,但是那一次差点儿被陆妈妈骂坏。

夏日的夜晚,狭窄的巷子里露出一方窄窄的天空,少年便站在那片天空下,轻声哼着以前的流行歌谣。

云舒从对面的阁楼里往下看,猛朝他招手,用口型问他:“又被阿姨赶出来啦?”

陆执双手揣在裤兜里,半眯着眼睛去看云舒,语气有些不满:“你怎么一点儿浪漫细胞也没有,今晚的星星不好看吗?”

云舒仰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天幕,无言了片刻,拿了两瓶汽水从楼上跑下来,也学了他的样子靠墙站着。

汽水瓶盖儿被打开,瓶子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蹿,云舒盯着气泡看了一会儿,歪头对陆执说:“小时候,我闭上眼睛时,经常会看到很多五颜六色的小球在跳跃,但现在我已经很少看到它们了。”

陆执不太感兴趣地说:“哦。”

云舒又说:“你说,我是不是原本拥有着什么特异功能,然后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它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就像我们生命里的很多人一样。”

女孩想象力丰富,陆执靠在墙上,又不耐烦地“哦”了一声。

云舒看出他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把吸管插进玻璃瓶里,不再说话了。气氛安静下来,陆执却又不自在起来,他“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汽水,有些含混不清地问云舒:“然后呢?”

云舒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不解地看着他。

陆执说:“然后呢?你生命里的谁消失了吗?”

云舒想了想,说:“我今天发现,我们班长得最好看的那个男生转学了,连声再见也没来得及说。”

夜风把头顶的树叶吹得哗哗作响。

陆执轻轻地“嗯”了一声,问云舒:“你舍不得啊?”

云舒倚在墙边没说话。

翌日,陆执却突然丢给她一个手机号码,云舒咬了一大口草莓冰激凌,问陆执:“你换号啦?”

陆执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不甚在意地说:“是许亦旻的号。”

“哎?”

陆执瞥了她一眼:“你不是说要好好说再见?”

03.第一次喝酒

“所以,你当时是怎么找到许亦旻的电话的?”

云舒逃婚的第二天凌晨,她起床去喝水,却见到陆执正坐在沙发上发呆,不知怎么就突然想到了这一茬儿,便将问题问出了口。

客厅里没有开灯,但已经有微弱的天光照进来了。

陆执闻言,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出来,递给云舒一罐,自己的那一罐却没有打开,就那样放在桌子上。

“我不记得了。”过了半晌他才说,“你说的很多东西,我都不记得了。”

云舒的一口酒刚喝进嘴里,微苦的液体混杂着酒精味儿盈满她的舌尖,她微愣了片刻才轻轻地说:“是啊,你怎么可能会记得这些?”

陆执“嗯”了一声,旋即又说:“很少会有人记得这么多细枝末节的东西吧。”

云舒专心饮酒,没有接他的话。

隔天,陆执从卧室里出来时,云舒已经出门去上班了。他站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茶几上还放着凌晨时被云舒喝空了的那只啤酒罐。

他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准备去打扫卫生时,电视里却突然出现了云舒的脸。

在她工作的研究所门口,有记者问她:“最近大家都很关心一个问题,您认为人工智能有可能会有自己的意识吗?”

云舒来得匆忙,没有带自己的衣服,故而此时身上穿着的还是陆执的西装。他个子高,衣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不会。”她低头将过长的袖子往上挽了挽,眼睛有片刻的失神,“人工智能所有的反应,都是由创造它们的人预先设置好的,那不是它们自己产生的意识,而是本就存在的东西。”

“所以也不会发生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机器人爱上人类的故事咯?”记者又问。

陆执不小心踩到了电源,电视“啪”的一声关掉了。

那晚云舒亦喝得醉醺醺才回来。

陆执将她抱进沙发里坐下,蹲在地毯上给她脱鞋。女孩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着腮,鼻尖几乎能挨到陆执的头顶。

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开始地用力揉起了他的头发。陆执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起身将她的鞋提到鞋架上,听到云舒迷迷糊糊地发问:“陆执,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偷偷喝酒时的样子吗?”

那时他们还在念高二,某个冬夜,趁父母们齐齐出差的时候,心血来潮,跑到超市里买回了两壶果酒。

酒是梅子味儿的,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风花雪月”。

他们第一次喝,没有分寸,见果酒甜,似乎没有什么杀伤力,一口气便将一整壶酒喝得干干净净。

那是刚下过雪的夜晚,后来酒的后劲上来了,云舒头脑发热地拉着陆执下楼去同她一起堆雪人。

他们玩得很疯,第二天早上,两个人的手都肿得不像话。

是云舒先醒来的,她背着书包去对面找陆执一起去学校,走到一半时,却见陆执家院子门口的小雪人脚下像是被人用树枝写了一行小字。

字真的很小,写得歪歪扭扭,依稀是——云舒喜欢陆执。

04.我很喜欢他

云舒歪着头,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陆执,眼神似怀念,似怅惘。她说:“你不知道吧?我那时候可喜欢可喜欢你了。”

喜欢到不敢表现出分毫,生怕自己的心思被他察觉,到时连朋友也做不成。

所以,当看到那行字时,她想也没想就用脚将它们蹭掉了。蹭到一半时,陆执突然从屋里走了出来,云舒的心脏狂跳不止,慌得动也不敢动。

许是她的动作僵硬得太明显,陆执皱了皱眉,走过来问:“你在干什么?”

云舒欲盖弥彰地挡在那行字前面:“在……在扫雪……”

烂到不能更烂的借口。

那天,陆执到底还是看到了那行被她擦到一半的小字,好在他的名字已经被蹭掉了,只剩下“云舒喜欢”几个字孤零零地在雪地上。

陆执的目光从上面淡淡扫过,直到后来两人一起坐在包子店里吃早餐的时候,他才佯装不经意地问她:“你有喜欢的人了啊?”

“哪有?!”云舒提高了声音,一口包子含在嘴里,说话有些含混不清,“我写的明明是‘云舒喜欢唱歌’……”

陆执挑了挑眉,明显不信。

云舒又说:“反正……反正不是谁的名字。”

陆执又淡淡地“哦”了一声。

云舒心虚得厉害,脑子一热,说:“是许亦旻,你知道的,我很喜欢他。”

一个谎言说出口,就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它。后来,云舒倒真的迫不得已追求了许亦旻很久。

起码当初陆执给她的那个手机号总算派上了用场。那段时间,不知到底是为了证明她说的话是真的,还是为了和陆执赌气,她每天可以在陆执面前提几十次许亦旻的名字。

有一次,陆执终于不耐烦了,冷冷地睨着她:“我们都要念高三了,你整天就在想这些东西?”

其实没有,她根本没有对许亦旻产生过任何想法,但她对陆执有很多想法。

他的话像根利箭,直接戳在了她的心脏上。她觉得羞愧,甚至有些恼羞成怒,但是又不知该如何反驳陆执。

那之后,他们其实是冷战过一阵子的。

为了避开和陆执一起上学,云舒每天早上五点就起了床,晚自习放学后,也总是第一个就冲出教室。

有几次课间活动的时候,陆执看着她,似乎欲言又止,云舒都默不作声地转开了目光。

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自尊心强得不像话,宁愿违背自己的心愿,也不愿被喜欢的人看轻。

后来再和好,是那年暑假之前的事了。

临近期末考,大家都铆足了力气,每天晚自习放学后,教室里还坐着很多人。

云舒也不再那么早走,而是利用晚上那一点儿时间,站在校门口的飞廊里背政治。

飞廊里常常只有她一个人,她没带手机,也没有时间的概念,有一晚再回到教室时,里面的人已经走光了。

校园里也安静下来,她从艺术楼经过时,突然被人用力拽住了胳膊,直接拽进了其中一间美术教室。

教室里没有开灯,那人大概喝了酒,从后面紧紧抱着她,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她挣脱不了,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之后的记忆,便有些混乱了,她只记得后来陆执来了,他踢开门,和那位曾将他堵在储物间里的学长打了一架,然后背起她,在那夜的月光下走了很久。

那个学长其实并没有真的对她做什么,但是被陌生男生困在黑暗的教室里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崩溃了。

她趴在陆执背上无声地流着眼泪,将他的衣领都泅湿了:“他刚刚说不会放过我们,他会不会再来报复我们?”

他们终于走到了巷子口,陆执将她放在一张废弃的旧沙发上。

“不会的。”他蹲在她的跟前,一点儿一点儿地擦掉她脸上的泪渍,放缓了声音说,“对不起,这次都是我不好。”

云舒摇了摇头,抽噎着没说话。

他又站起了身,轻轻地按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按进自己的怀里。她的脸颊紧贴在他的腹部,男生的衣服上有很清爽的洗衣液的香味。

月光泠泠照下来。

她的心忽地就安静了下来。

陆执还在温声安抚她,他说:“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所以,你不用害怕他,我会一直保护你。”

云舒捏住他的衣角,张了张嘴,半晌才说:“那假如你结婚了呢?”

05.陆执你有喜欢的人吗

“在耿云舒结婚之前,陆执不得结婚。”

云舒翻出陆执堆在杂物间里的旧箱子,里面的某个记事本里,夹着这样一张纸。

纸里只有这一句话,字的下面,还有她和陆执认认真真按上的红手印。

那天她刚问完那句话,陆执就从自己的记事本上撕下了两张纸,纸上写了一模一样的句子,他们俩一人一张。

那年暑假,也是陆执陪她一起度过的。为了让她走出阴影,两家父母特批他们可以一起出门去旅游。

其实也没去什么远的地方,只是去了海边陆执的爷爷奶奶家。

后来,云舒总是会回想起那个夏天来。他们每天凌晨都会和爷爷一起出海捕鱼,有时会遇上狂风,船只在海浪里漂荡。云舒晕船,躺在船舱里虚弱地发誓,说明天再不来了,第二天早上却总是第一个从床上爬起来。

偶尔他们也会在海边露营,搭上帐篷,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帐篷顶是透明的,有时夜色好,星星铺满天幕,他们一人一个睡袋躺在帐篷里,讲一些毫无意义的话。

有一天半夜突然涨了潮,他们手忙脚乱地从海边撤离,帐篷没带走,鞋也没来得及穿。

陆执看她跑得慢,直接握住了她的手,男生掌心温热,云舒的心跳得厉害,恍惚觉得他们不是在逃命,而是在私奔。

回到家里以后,两人用力喘着气,看着对方狼狈的模样,相视大笑。陆执转身想去倒水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的手还牵在一起。

他的耳朵倏地红了,云舒的耳朵也红了,脸也红了。

他们匆忙地松开手,别开视线,气氛微妙起来。

过了几分钟,陆执才干巴巴地说:“我要回房间睡觉了。”

云舒说:“我也是。”

两人各自转身,陆执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云舒突然小声叫了一下他的名字。

陆执停下脚步,听到云舒问:“我一直很好奇,陆执你……有喜欢的人吗?”

06.你想要跟我谈个恋爱吗

长街上几乎没有别的行人了,只有路灯还孜孜不倦地照亮着黑夜。

云舒趴在陆执的背上,呼吸间有浅浅的酒气喷出来,她说:“那年我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你说有,但一直没有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哎,陆执,你喜欢谁?”

她醉后任性,和陆执一起回忆完往昔之后,非拉着他出门散步。他们走了好远好远,后来云舒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张着双臂,让陆执背她回去。

陆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嗤笑了一声:“你今年才三岁吗?”

却还是蹲下了身子,背对着云舒,直到女孩的手臂慢慢攀上他的脖颈,他才缓缓起身。

男人的肩膀很宽阔,云舒将脸紧贴着他的后背,一句一句和他讲一些他早已听过千万遍的话。

这会儿,他也似乎并没有打算回答云舒的问题,听完她的问话,他只是说:“今天白天,许亦旻来找你了。”

云舒在大四那年开始和许亦旻恋爱,那时陆执已经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很久了。

她浑浑噩噩地上了几年大学,其间,许亦旻一直陪在她身边。在大学毕业前的某一个傍晚,许亦旻如往常一般和她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她看了看食堂窗外漫天绯色的云霞,问许亦旻:“你想要和我谈个恋爱吗?”

她这话说得很平淡,就好像在问“我们今晚吃什么”一样。许亦旻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她在说别的话,下意识就答:“好啊。”

反正不管她想要什么,他总是说“好”。

停了两秒,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筷子僵在半空中,诧异地看着云舒:“你说什么?”

云舒依旧望着窗外的云霞,她说:“想要快乐、幸福。”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许亦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等待多时,此时已经被惊喜冲昏了头脑,根本无暇去想其他。

而云舒也的确如自己所言,认认真真地谈起了恋爱,认认真真地让自己变得快乐、幸福起来。许亦旻还以为她真的早已忘记了所有,走出创伤——直到他们将要结婚,而云舒突然离家出走。

陆执将云舒从背上放下来,月光从窄巷的上方落下,云舒这才发现,陆执居然将她送回了家里。

还没有到家门口,他们再一次停在了那张旧沙发前。这张沙发历经风雨,早已破败不堪了。云舒不敢坐上去,只是靠墙站着,笑着指给陆执看:“以前我们俩最喜欢拿着平板在这里看电影。”

他们最后一次在这里看电影,是高考结束的那晚。

为了考出好成绩,他们绷着神经过了大半年的苦日子,那天终于得到解放,云舒跑到超市里买了许多啤酒与零食,说一定要通宵醉一场。

后来,她的确醉了。那场电影,其实是陆执一个人看的。直到剧情进入尾声时,云舒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看到男主角在日记里写:如果往后的日子,再不能相见,也希望你能快乐、幸福。

后来的某一日,她为了查一些资料,得到陆妈妈的允许,去陆执的房间里翻找东西时,看到他在某一个空白的日记本的扉页上写了那句话:如果往后的日子,再不能相见,也希望你能快乐、幸福。

那晚,她在陆执的房间里泣不成声,陆妈妈在客厅里一声又一声地叹气。隔天下午,她和许亦旻一起吃饭的时候,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句话,甚至浮现出陆执站在夕阳里,唇畔噙着笑,歪头对她讲这句话时的样子。

然后她对许亦旻说:“你想要和我谈个恋爱吗?”

——倘若这是你所盼望的,那么我愿意如你所愿。

07.再见啊,陆执

云舒结婚那天,陆执并没有去参加婚礼。

前一天晚上,他将云舒送回到南枝巷以后,她靠在那张旧沙发边,同他回忆了好久好久的往事。

她的酒还没醒透,讲话有些语无伦次,站在那里又哭又笑。

陆执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直到云舒将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完,最后她终于安静下来,说:“陆执,我要结婚了。”

陆执说:“我知道。”

云舒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她用力地咬着嘴唇,心口泛起一阵一阵的隐痛,她说:“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像是有执念一样,她问完,又问了一遍:“陆执,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她明明在看他,但又好像完全没有在看他。

陆执侧了侧头,大脑像是接收到什么信号,要迅速反馈一样,他一字一顿地说:“陆执喜欢耿云舒。”

云舒愣了一瞬,压抑了许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弯下腰,右手捂住自己的心口,号啕大哭。

夜是真的静,好在他们还没有走到住宅区,所以也不会打扰到旁人。

陆执叹了一口气,走过去,轻轻拍着云舒的后背。见她仍未能停止哭泣,他想了想,又探出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随即将她整个脑袋都按到了自己的胸膛前。

女孩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呜咽,闷在他衣服的布料里。

陆执又说了一遍:“陆执喜欢耿云舒。”

顿了顿,他又说:“我喜欢你。”

后一句话像是下意识的行为,说出口后,他自己亦愣了片刻。然而云舒完全没有察觉出这两句话的差别,她攥着陆执的衣襟,只是说:“但是我要结婚了。”

陆执抿了抿唇,半晌,他说:“嗯。”

他松掉了放在云舒后脑勺上的手,往后撤了半步,说:“所以,我得走了。”

他说的不是“我要走了”,而是“我得走了”。

云舒的眼睛红得不像话,她看着陆执,又好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人。

“你知道吗?之前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自己决不可能再喜欢上别的什么人了,但是人心不是木石……”她又开始流泪了,她说,“对不起啊,陆执,我……我最终还是喜欢上了别人。”

陆执低着头,心想: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你喜欢谁,那都是你的自由,没有谁可以管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深深地看了云舒一眼,说:“那,再见啦。”

云舒仍在无声地流着眼泪,她点了点头,说:“再见。”

再见啊,陆执。

再见,我喜欢过的少年,我所有的青春岁月。

08.陆执喜欢耿云舒

云舒是陆执来到这个世界上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那时云舒大学还没有毕业,似乎还在念大四,他的眼睛还没睁开的时候,就首先听到了她的声音:“哎?我这是……成功了吗?”

“啊,好像是的。我就说你很有天赋,小小年纪,就能创造出这种高级的机器人。”另一道声音附和道。

女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了,软着嗓子说:“是老师您指导得比较好。”

那天下午,陆执就跟着云舒回了家。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眼前的女孩是谁。而她仿佛也并没有打算为他解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

怕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吧?如果是在很久以后,他肯定要这么吐槽一句。

但他那时就如一张白纸一般,什么都不懂,所以他只是呆呆地看着云舒,一句话也说不出。

直到太阳落山时,她好像才终于看够了,又不知想起了什么,拿着钥匙,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等她回来时,夜色已经很深了,她的眼眶红得不像话,像是刚刚大哭过一场。他在大脑里搜索着安慰人的词汇,可是又不知该用哪一句最合适。还没等他想明白,云舒突然走过来,用力地抱住了他。

女孩的身上有着淡而清甜的果香,扑满了他的鼻腔,他感觉自己的衣服上好像也沾上了她的眼泪。

他伸出手,小心地在她的后脑勺上拍了两下,女孩的身子微微僵了僵,须臾,却哭得更凶了。

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声音一点儿一点儿传输到他的耳朵里。

她说:“你是陆执,陆执喜欢耿云舒。”

她开始教他说话,教他做事,教他什么时候该有什么样的反应。

每次他做得不对时,她会露出失落的表情,他做对了,她又总是惆怅地叹气。

她在思念那个叫陆执的人。

既然思念,那么为什么不去找他呢?他永远无法懂得,人类为什么总喜欢将一件简单的事,搞得极其复杂。

直到很久以后,某日他心血来潮,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陆执的名字,才看到了一条很久很久以前的新闻。

新闻上写着,某个高中生欲图猥亵同校女生,被陆执发现,后来报告给学校,该高中生被勒令退学。后来的某日,他为了报复陆执,纠集了一群小混混,将陆执堵在了某条巷弄深处。少年们下手没有轻重,巷子又窄,在打斗中,陆执的头撞到了后面的墙上……再没有醒来。

那条新闻的评论里,全是惋惜的声音,有人说他长得这么好看,有人说他还这么年轻,还有人说,那个差点儿被猥亵的女孩是他喜欢的人,他正是为了救她,才被那个人怀恨在心……

那天他坐在阳台上,看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天空。

他觉得有些难过,又觉得有些心疼,可当这个念头进入脑海时,他又觉得荒唐。

他不可能会产生难过这种情绪,更加不会心疼——是错觉吧?

就像他喜欢她,也是一种错觉。

09.永不能忘

“你是陆执,陆执喜欢耿云舒。”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上,接收到的第一条指令。

后来他记了很多年,永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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