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梦

分类:人生感悟 / 睡前故事

长梦

文/血血理

1 CHANG MENG

2010年夏天,气温三十七摄氏度。

“你叫什么名字?”

“严晓言。”

“和伤者的关系?”

“高中同学。”

“具体点。”

“××市师范附中,听说过吗?还挺有名的,经常出状元,我们当时就在那里上学。”

“你们上学的时候关系怎样?”

“挺好的。”

“说实话。”

“不如您讲讲?”

“别给我贫,听到没!我可是打听过了,你上高中那会儿经常欺负她。”

“那不是都过去了吗?后来我们关系挺好的。”

“严晓言,我提醒你,你可别和警方玩花样。”

“那么警察叔叔,我想问一下,陈茉……就是伤者,她伤得重吗?”

“你很关心她?”

“我说过了,我们是高中同学。”

2 CHANG MENG

时至今日,严晓言也依然记得,2003年临近三月的那个下午,教室里非常冷,所有人都坐在座位上,面前摆着一摞或者两摞复习资料,头顶的日光灯发出一种近乎蓝色的冷光。严晓言抖着腿,想借此让自己变得暖和起来。早上出门时妈妈叫她加条棉裤,她死活不肯。

严晓言小声骂了一句:“这比坐牢还难过。”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她背后的黑板上写着几个粉笔字“百日誓师动员大会”。那是课前陈茉踮着脚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的。

“离高考只有一百天了,希望大家咬紧牙关,熬一熬也就过去了。”班主任的话音刚落,就满意地听到下面传来哀号声。

“你有什么好难过的?”严晓言到后面的垃圾桶扔垃圾时,经过“后进生”刘与商的座位,随口说了一句。

刘与商翻了个白眼:“美女,你这话就不对了,我成绩不好,可不能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了吧,我可以告你歧视的。”

严晓言没理他,冷哼了一声回到座位上。坐下来前看了一眼陈茉,她窝在第一排最靠近讲台的那个座位上,正在写习题。校服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显得很臃肿。

真蠢。严晓言想。

她语文学得不算好,但要她说出形容陈茉的词,她能一下子举出十几二十个贬义词——假正经、呆子、其貌不扬、狗屎运……她在脑海里把这些词都过了一遍,就看见陈茉转过头来看墙上的挂钟,对上她的目光后又飞快地转过身去。

胆小鬼。她又加上一个。

放学后,严晓言照例在学校待到最后一个才走,路过巷子转角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被堵在墙角的陈茉。那是学校附近的几个小混混,那段时间经常挑落单的人下手,偏巧这个下午,陈茉当选了这个倒霉蛋。

她本想睁只眼闭只眼走过去的,却在听到陈茉哭声的那一秒停了下来。她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对自己很失望。然后她走过去,非常平静地开口:“喂,放开她。”她的双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握成了拳头。

那些人走后,严晓言不耐烦地吼陈茉:“哭什么哭!”

她的话音还没落,整个身子就被人推到一旁。她没站稳,往前趔趄了几步才站定。

“你干什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孩气喘吁吁地挡在陈茉前面,一双眼睛毫无威慑力地瞪着她。呵,严晓言心想,又一個英雄救美的,早知道自己刚刚就不用出手了。

严晓言知道这个人,叶叙,隔壁班的尖子生,经常和陈茉一块儿参加班干培训。

“你管得着吗?”

“你欺负陈茉,我就要管。”

“你是她什么人?”严晓言笑了一下,“你喜欢她?”

闻言,叶叙的脸变得通红:“严晓言……”

“她……她是我朋友。”他说得结结巴巴,“反正你不能欺负我朋友。”

严晓言懒得再同他废话,抬腿就走。结果陈茉背着书包挪了过来,像是一道小小的影子,不声不响的。

“跟着我干吗?”严晓言凶她。

陈茉一副很羞赧的样子:“谢谢你。”

“谢谢你,”陈茉甜美的声音算是她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她重复了一句,“姐姐。”

“陈茉,我说过什么?别在外人面前喊这个来恶心我。”

3 CHANG MENG

“警察叔叔您几岁了?我看您比我爸小一点儿,也可能差不多大。”

“套什么近乎,好好回答问题!你是干什么的?”

“开杂货店。”

“……”

“您怎么沉默了,是不是觉得没想到啊?觉得像我这样的,起码得是白领,或者至少开家酒吧什么的,您别奇怪,其实那个店是我妈留给我的,营业执照上留的还是她的名字,我觉得挺好的。”

“那陈茉怎么会大半夜出现在那里?你们约好了?”

“如果我说没有的话,你会相信吗?”

“别和我绕圈子。”

“没有,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

“严晓言,我希望你明白,现在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你洗清自己的证据。”

“这么说,你们已经认定我是凶手了?”

“我没这么说。”

“警察叔叔,你们应该去过我家了吧?”

“问这个干吗?别再叫我警察叔叔了,我姓叶,你可以叫我叶警官。”

“如果你去过我家的话,就会发现我家的房子很小,我和妈妈到现在还住在一个房间里。但我小的时候我们家不是这样的,我、妈妈,那时候还有爸爸,住在城中那片最好的住宅区里。”

“后来呢?”

“爸爸喜欢上了别的女人,变成了别人的爸爸。”

“这和我们今天说的无关,你不要扯开话题。”

“那个别人,就是陈茉。”

“……”

“我这么说,你就不会说和我们今天的话题无关了吧。”

灯下,名叫严晓言的女孩在这个晚上头一次露出疲惫而又狡黠的笑容。

4 CHANG MENG

严晓言再见到叶叙,是在她做值日的某个下午。那时离高考已经不到两个月,班里人对这种事已经能推就推。

葉叙进来的时候,严晓言正专注地扫地,嘴里断断续续地哼着歌。听到笑声,她才注意到门口站了一个人。

“有没有人告诉你偷听不礼貌?”

叶叙笑得更厉害:“对不起,我不知道听人唱歌也算。”

严晓言终于明白这个人和陈茉为什么能够成为朋友了,因为他们压根儿就是一种人,念小学的时候上课双手一定规规矩矩地分别摆在两条大腿上或是背在后面一动不动的那种。

“我是来道歉的,那天是我误会你了。”

“我以为多大点事呢。”严晓言耸耸肩,“我没放在心上。”

严晓言刚想背过身去,却发现叶叙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什么事?”她决定速战速决。

“就是……”男生不好意思地瞟了严晓言一眼,说,“我那天注意到你的衣服,是你自己改的吗?”

严晓言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眼睛亮了起来。她没想到,在这所以升学率闻名的学校,在临近高考的现在,还会有人注意到这个。那是头一回。

“怎么?”严晓言多问了一句,“你想告诉老师?”

“不是,”叶叙挠了挠头,“好看。”

严晓言在那一秒钟忘了自己对对方“陈茉朋友”这个身份的敌意,她甚至露出了一点笑容。

很久以后,叶叙想起那个四月的下午,他就会很骄傲地说:“我发现了世界上最好的小裁缝。”

后来叶叙经常在这个点出现,久了两个人便会一块去学校门口的咖啡馆坐坐。那家咖啡馆的食物价格都很可亲,还经常推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套餐来招揽顾客。叶叙和她就经常点“买一赠一”这种搭配来省钱。

有一次叶叙问她:“你放学后为什么都不回家?”

她耸耸肩:“反正回去也没人。”

她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把家里的事全和叶叙说了。包括十二岁那年,她小学升初中,当时进市里好的初中需要一大笔择校费,妈妈带着她去了爸爸家:也包括她在听到大人的争吵声后大喊:“妈妈!我们不要他的东西了!以后我们自己过不好吗!”

也就是那一年,妈妈租下了楼下的店面,开始一个人包办进货、售货、盘点所有事宜,无暇顾及她,经常给她几块钱让她到外面吃过了再回家。而严晓言吃完一碗牛肉面或者蛋炒饭回家后,家里还是黑灯瞎火的,没有半点生气。她甚至会在黑暗中被堆满的货物绊一跤。她洗漱完躺在床上,隐隐听到楼下传来一些声响。有时候有人来找茬,她就会很害怕,跳起来穿好衣服,蓄势待发地准备冲下楼去和人打一架。

等到楼下那豆灯光熄了,已经接近午夜。

“晓言,你一定要给妈妈争气,你一定要赢过那个贱人的女儿。”妈妈无数次从杂货店回来,紧紧地抱着床上睡得半梦半醒的她,力气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那种时候,严晓言就想要从这两条手臂中挣脱出去。她虽然羞于承认,但这样的妈妈让她觉得丑陋而疯狂。她还没到明白妈妈在以为自己被爱着的时候也曾温柔优雅的年纪。

而等到她明白时,是在她也开始渐渐失去时。

叶叙听完愣了一下,严晓言以为他会像别人一样露出那种,惋惜的表情,结果他说:“严晓言,你真酷。”

紧接着就是六月的那场为期三天的高考,他们也在这场战役里无声地告别了十八岁。

高考完的第二天,严晓言回学校估分,一个乏善可陈的分数,不过也足够她留在本地给家里帮把手了。准备回家时,叶叙兴冲冲地跑进来对她说:“严晓言,我请你喝咖啡吧。”

叶叙考得很好,分数足够去北京上大学。就在他们说着将来要学什么专业时,严晓言的神情忽地僵住,目光落在刚刚进来的三个人身上。其中有一个人叶叙是认识的,是陈茉。

直到他们买好东西坐上车绝尘而去,严晓言才重新收回目光。

叶叙就在那个时候开了口,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观察她。

他低下头,很小心地说:“严晓言,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的样子很可怕?”

严晓言似乎想了很久,最后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笑容,但这个笑容是可怜兮兮的。她小声说:“他们点的是家庭套餐。”

5 CHANG MENG

“叶警官,你有没有听过一种说法,就是父母永远都是最爱子女的。其实我觉得不是。小时候我一直想,为什么爸爸做了别人的爸爸之后,就真的可以对我那么冷淡。您也有子女,您能给我解释解释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

“严晓言,从你进来,我就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已经问了很多问题了,叶叔叔。”

“我想问的是,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6 CHANG MENG

大一那年的暑假,严晓言在火车站接到了叶叙。他看见她,很自然地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她想抽回手,叶叙却抓得更牢了些。

她就想起头一天老严来找她,他没明说,只是提到了叶叙的名字,然后说了一句:“小茉和他的关系好像很不错,晓言你知道这事吗?”他在侧面敲打她,想让她知难而退。

那种时候,严晓言就觉得老严挺可怜的。一个大男人,一点也不酷地在一个女儿面前探听另外一个女儿的感情。

于是严晓言在和叶叙一块吃中饭的时候,指了指刚端上来的两样,问叶叙:“你吃哪个?”

那一秒,她和自己打了一个很荒诞的赌,她想如果叶叙选“青椒牛肉饭”,自己就和他在一起:如果他选“鸡肉蘑菇饭”,那自己就放弃。

结果叶叙把两碗都推到她的面前,见严晓言讶异地看着自己,不好意思地往旁边看了几眼,然后说:“你先吃,等你吃完了我再吃。”

严晓言叹了一口气,之后叶叙就看见她一点点地笑了起来,那个笑容让他想到某个午后的阳光。

“你笑什么?”他还是忍不住问。

严晓言摇摇头,埋头吃了几口饭后,放下筷子,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样:“我赢了。”

那天,葉叙觉得严晓言同往日有些不一样,像是变成了一个小姑娘。当然,他本来就愿意将她当作一个小姑娘一样去宠。可是那个瞬间,他好像开启了一件尘封已久的宝藏。

好在宝藏不管埋在地下多久,依旧是宝藏。

那个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叶叙收拾行李准备回北京。严晓言一直叮嘱他感冒药别忘了带,被单要勤洗,也不要忘记让太阳暴晒。在她还要絮絮叨叨地说下去时,叶叙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那个吻很浅,但叶叙抬起头来时,严晓言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

“安静了?”叶叙好笑地说,“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家子气的,严晓言想不明白。

第二天,严晓言跟在叶叙后面七拐八拐,走进一栋单元楼。门在自己面前打开后,她听见站在前头的叶叙这么说:“爸、妈,这是严晓言。”

那天的细节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进去,坐下,谈话,吃饭,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软绵绵的云上。她得非常小心,因为她觉得如果走错一步就会跌得粉身碎骨。不过好在她幻想的事并没有发生。

从叶叙家出来后,她一个人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对不起,晓言,你生气了?”叶叙着急地去拉严晓言的手,“我下次不会这样了,我只是想要介绍你给我的爸爸妈妈认识。我不知道你会不高兴,如果知道的话,我一定不会……”在他还打算解释下去时,严晓言抱住了他。

“没有。”严晓言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颈窝处传来,“叶叙,我刚刚在想,我可不可以……”她羞怯而坚定地说下去:“我可不可以,和你过一生。”

那个瞬间,短暂得像是幻觉,但严晓言记了很久。因为在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得到了救赎,以为自己不用再走很远很远的路,去证明自己比什么人强。幸福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7 CHANG MENG

“我们还是来谈谈昨天晚上的事吧。我知道的是,那天店很早就关了门。我问过旁边的住户,说杂货店关得这么早,这些天来还是头一遭。”

“天气太热了,提早收摊是常有的事。”

“结果这么巧,杂货店偏偏就着火了。更巧的是,里面还有一个人。”

“着火的原因知道了吗?我们家杂货店里那台空调很旧了,线路老化引起火灾是有可能的。”

“这个我们还在调查,可是严晓言,你难道不知道,那天晚上陈茉在来之前收到了一条短信,上面写着‘很久不见了,过来聊聊吧’,而发信人——是你。医院刚刚发来报告,说陈茉在杂货店着火前,说喝了有安眠作用的东西。”

“……”

“这个很容易就能查出来,你难道不知道吗?只是我觉得奇怪的是,陈茉居然真的来了。我以为你们的私交到不了随叫随到的程度。”

“叶警官,我说过了,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外人想的那么恶劣,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8 CHANG MENG

严晓言和叶叙在一块儿的时候,经常拿陈茉喜欢他这件事出来调侃。

叶叙任她去开玩笑,从不避讳和她谈这些话题,甚至是她的父亲,他们都会开玩笑说“可以算是风流倜傥了”。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就看本专业的书,严晓言就在旁边认真地画纸样。

她开始自己剪裁一些衣服,甚至悄悄地打一些零工。

他们是在某一天郑重地做的那个决定,等大学毕业了,就一块儿去日本留学。日本的服装专业很好,到时候他们就边学习边打工供自己生活。

所以那段时间,严晓言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点自己的存折,就那么几页,她能翻来覆去看好几回,再炫耀般地对叶叙说“我又攒了一百块”,诸如此类。

然后叶叙就会露出很敬佩的表情说:“我们晓言这么厉害啊。”

那段时间,他们就像是在密谋一场私奔那样兴奋,他们选好了地点,去东京,叶叙拿到了东大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而严晓言也收到了东京文化服装学院的通知。那段日子她几乎没顾得上妈妈,全部身心都沉浸在出逃到另一种未来的喜悦里。

在她最后一次点清自己的小金库,确信自己可以担负起去日本头半年的房租后,她喜滋滋地和叶叙告别,回家。走之前她说:“明天见,再点一遍。”

回去时她发现杂货店已经关了门,等到上楼打开门,严晓言看见妈妈静静地坐在家里。那个夏天的傍晚,明明热气还很足,那个身影却平添了几分萧瑟。

妈妈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张诊断单。

9 CHANG MENG

“我上高中的时候跟着班上的女生读过几本言情小说,也有那么一两回吧,相信我如果找到一个喜欢的人,就可以摆脱父辈那一团糟的纠葛,过上属于自己的生活。”

“不过很遗憾,最后你还是走到岔路上去了。”

“或许吧。叶叔叔,不,叶警官,我是应该在这个地方签字吗?啊——”

圆珠笔从女孩的手中滑脱,骨碌碌地滚到桌子底下。

“抱歉。”

女孩子俯下身,努力用左手去够那支笔。

10 CHANG MENG

不可避免的,严晓言终于要开始回忆2007年的那个夏天,那连续的如同噩梦般的三天。

后来严晓言想,就算是噩梦,也不会衔接得这样毫无破绽。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老严,虽然她不想对他伸出手,但她在发现连自己攒了一整个大学的钱在妈妈的病面前都不过是杯水车薪后,她不得不低头了。

她总是想起那个傍晚,妈妈孤独地坐在屋里的背影,她忽然明白,妈妈就是在这种孤独的等待中看着自己长大,也眼见着自己老去。爸爸有了新的家庭,自己有了叶叙,而这些年,妈妈始终孤单一人。

“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她约了老严出来,对他说。

而老严提出的那个条件几乎也在她的意料之中,他说:“晓言,你就别和叶叙一块儿去日本了吧。”

够卑鄙的,不过她早该料到,像老严这样的大人,就是精明得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而她,也没有硬气到可以拒绝这个要求。

从餐厅走回停车场的路上,他们经过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老严走在前头,那个吊在上面的工具箱倾斜了一个角度,然后严晓言就看见它朝着老严的脑袋砸了下来。几乎是出于本能反应,她伸手过去将老严狠狠地推开,工具箱在她的手背上砸了个结结实实。

“晓言!你怎么样!我……我们现在去医院看看?”男人几乎是扑过来查看她血流如注的手。

那一刻,严晓言心里觉得眼前的这一切都很可笑,而且悲哀。所有人都在保护想保护的人,爱着想爱的人,却因为各种理由不得不做出取舍,然后互相伤害。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书上不是说,只有坏人才会做坏事吗?她不明白。

“老严,我真是你的女儿吗?”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停留,她能想象在听到这句话时老严脸上的表情。

走过转角的时候,她从余光里看见那个人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她想,他或许真的是一个好爸爸,只不过她严晓言没这个福气。自从有一天严晓言在陈茉的家长联系本上看到老严的签名,也是老严的女儿,甚至是更疼爱的女儿。

不过这些她都无暇细想,那该死的工具箱,让她的右手现在钻心地疼。那个箱子砸下来的时候,里面的刀具掉出来划伤了她的手。好在她拿到了那张支票,她可以去医院看看,顺便给妈妈办入院手续。

她始终保持着超乎寻常人的冷静,包括在最后一天打给叶叙的那通电话里,她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喂,叶叙,我们完了。”

最没心没肺的,这就是她了。

11 CHANG MENG

夜渐渐深了,头顶那盏吊灯越发灼眼。

“晓言,我忽然想和你说说叶叙。”

“您还是叫我的全名吧,您忽然这样会让我觉得您是在同情我。”

“叶叙小的时候是那种很乖的小孩,后来长大了,这种乖开始让我觉得担忧。因为这代表了一种没主见。我们做军人的,总希望男孩可以坚强一些,不说梦想,至少该知道自己想去哪儿。后来他有一次特别认真地站到我的面前,对我说,爸爸,我要去日本读书。我从来没有在他眼里看到过那种类似火光的东西,我觉得那是因为你,真的。所以严晓言,我感谢过你的出现。”

四周突然安静了,在叶警官想着这种沉寂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时,严晓言开了口。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那我签完字就可以走了吗?我想去看看陈茉烧得严重不严重,在你们起诉我之前,这些事我应该还是可以做的吧?”

“抱歉,我想你不能签字了。”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改变想法了,严晓言,放火的人不是你。”

“当警察这么轻易就推翻结论不太好吧,叶警官。我刚刚已经说过了,是我,是我给陈茉发了一条短信,骗她来店里见面,然后给她喝了那杯有安眠药的饮料。着火后我怕被人发现,就把店门给关上了。”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问题就出在这最后一步。”

“什么?”

“关店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严晓言,你家的杂货店是那种老式的卷闸门,需要两只手用力才能拉下来的那种。”

“这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右手受过伤,简单来说,已经不能做任何精细或者负重的活。”

“……”

“知道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吗?我本来记不清你是不是左撇子了,可刚刚那支笔掉到桌子底下去的时候,明明你的右手离它更近,你却还是用了左手。所以,把卷闸门拉下来的人不可能是你。严晓言,你到底是想替谁顶罪?你妈妈?”

12 CHANG MENG

严晓言还记得那个晚上,妈妈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她当然不知道这是因为她偷偷用自己的手机给陈茉发了那样一条短信。严晓言只单纯地以为她因为陈茉要和叶叙结婚而不舒服。

偏巧那天刘与商来约她去看电影,妈妈把她推出门,说街上有灯会,让他们顺道去逛逛,不必那么早回家。

刘与商开玩笑说:“伯母,您就这么把严晓言交给我啦?”

严晓言记得妈妈的脸色苍白,然后她轻轻地拍了拍严晓言的手:“是啊,以后就都交给你了。”

走出很远,严晓言猛地回头看了一眼,杂货店的灯光还一动不动地亮在那里。

刘与商说:“严大小姐,你哪儿都好,就是心太重。不过没关系,我比你高,以后可以帮你扛一点。”严晓言听完就笑了,说实话。刘与商是适合过日子的那种人。他幽默,精通柴米油盐,只要忘了一些遥远的梦。

那天放的电影是《海洋天堂》,父亲和儿子的故事,严晓言在一片抽泣中茫然四顾,撞上刘与商抱歉的眼神。她明白,他是在懊悔来之前没有提前查好电影的内容介绍。

回家的路上,她跟在刘与商后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严晓言忽地就明白了,她和刘与商在一起时最大的隔阂在于,谁都不敢提她的家庭。因為他们害怕沉重,所以就逃避沉重。可越是这样,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越不自在。

那天街上的灯很好看,各种颜色一直燃烧到视野的尽头。

“大刘。”她叫刘与商。

“今天的灯很好看是不是?”刘与商打断了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也知道,你一说出来,我们就完蛋了。所以——求你了,严晓言,别说。”

她也就静了那么一秒,就看见远处有一盏非常大且非常亮的灯,火红色的。再走近些,她就听到刘与商踌躇的声音,他说:“严晓言,那……是不是你家的店?”

噩梦压根儿没走,它就藏在黑暗深处,等着她松懈的时候,劈头盖脸地卷土重来。

当年她看完医生,反复问“我的手真的没办法好起来了吗”,医生躲闪地说这需要时间。她再问要多久,医生便陷入一种委婉的沉默之中。

叶叙最后一次来找她时,手里握着两张机票。

“真的不去了吗?”他还在试图拽住什么。

“真的不去了。”她笑,“叶叙,我把你卖给陈茉了。”

这句话一出口,严晓言就看见叶叙的脸“唰”地白了。

她的右手已经没法再用来拿剪子,也无法画那些设计图。她可以等,等到左手练到一样灵巧的程度,可叶叙呢?光是妈妈的人生她就已经感到够沉重的了,她没有办法再担负一个。

所以她没得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人生中的选项就变得少之又少。

这个时候她就劝自己:严晓言,你没得选。

“严晓言,”他最后喊住了她,“咱们将来,千万……千万不要再见面了,我怕我会讨厌你。”

严晓言听得出来,他的声音里带着可以分辨的哭腔。

他没变,还是那个清澈的男孩。她甚至有些欣慰,他没有被自己的沉重给毁了。

“好。”她一仰头,那滴眼泪不着痕迹地掉下来,在空氣里碎成无数小小的棱镜,里面折射出的,是六岁时拽住爸爸的袖子的自己。她仰起头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得到答案后,她眨巴眨巴眼睛,像是为了确认一样问,“真的吗?”

假的,爸爸不会再回来了,傻瓜。二十二岁的严晓言在心里温柔而又痛苦地说,从现在开始,包括你的爱情,都不会再回来了。严晓言,你听到了吗?

13 CHANG MENG

“我们高中的时候有一首歌,叫《纯真年代》,叶蓓唱的,挺流行的,您知道吗?”

“不知道,我年轻的候对这些都不了解,我太太常说我是块木头。”

“看得出来,您挺幸福的,叶叙一看就是那种美满家庭出来的小孩。我经常想,我的纯真年代到底是怎么结束的?我翻来覆去地想,发现总共有那么三天,我的尊严、梦想还有爱情,全在那三天里——破灭了。”

“辛苦你了。”

“刚刚我来的时候,在门口看见叶叙了,说出来您可能不相信,我还挺害怕见到他的。当初我们分手的时候就说好了,将来再也不要见面了。可我不知道他现在心里是怎么看我的,所以我一开始就问您陈茉伤得怎么样。他一定恨死我了,可我又要去恨谁呢?恨造成这一切的我的爸爸吗?还是想要维护我的妈妈?我都没办法做到,所以我真的想过恨陈茉,恨她什么都不做也可以轻轻松松就拥有这一切,可她是无辜的。叶叙很多年前就告诉过我,他说:严晓言,你不能因为自己的痛苦去伤害别人。这句话是对的,可是,我偶尔还是会觉得不公平,凭什么我就要承担这些本来和我无关我却怎么也无法撇开的痛苦呢?”

“严晓言。”

“什么?”

“你是个好姑娘,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记住这一点。从这里走出去以后,你会面对很多责难,很多猜疑,但这些都不是你的错,知道吗?”

“叶叔叔,谢谢您。”

女孩站起来,鞠了一个躬,非常认真而庄重。走出去几步后,她转过头,眼中含泪,嫣然一笑,在夜色里有种夺目的美丽。

只是这个夜晚对她来说显然太长了,长得决要将一切光亮吞噬殆尽。

“叶叔叔,从这里出去之前,我和您说一个秘密吧。很多年以前,那个傍晚,叶叙带着我走进您的家门时,我看见您在窗台底下摆弄植物。您看到我进去,对我说,来啦。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想做您的女儿,想要有什么人在那儿,一直一直等我回家。”

14 CHANG MENG

陈茉没跟严晓言提过,第一次见面时,在大人们坐下来谈话时,两个小家伙在旁边觉得无聊,便偷偷跑到花园里玩了一下午捉迷藏,直到面色铁青的大人们出来。她们后来才知道那个下午大人们到底密谋了一件什么样的大事,大到彻底转变了她们俩的人生。

可那是第一次有人和她玩捉迷藏,以前她还是个没有爸爸的小孩,同学们都瞧不起她,不愿意跟她玩。所以陈茉始终记得自己蹲在那里,严晓言来找自己时,她凶巴巴地说:“我找到你了。”然后两个人就“咯略”地笑起来。

自从她改名叫严茉后,就不敢再见严晓言了,所以收到那条短信时,她想也没想就来了。她有很多话想告诉严晓言,比如她并不打算和叶叙结婚,这是她和叶叙两人共同的决定。还有更重要的,是这些年来她一直想对严晓言说的话。

姐姐,在这个世上,你只需要相信一件事情——我们俩都是无辜的。她想对严晓言说这句话。

“是陈茉来了吗?”里面的声音传来,听上去很虚弱,像是浮在半空中。

“是的,阿姨。”

“晓言还没回来,你进来等她吧。”

于是她小心地猫了腰,钻进那扇落了一半的铁闸门里,像是捉迷藏那样,钻进了一个童年的梦境里。

她相信严晓言一定能找到自己,然后两人一起,找到她们来时的路。

睡前小故事

分享

特色栏目 - 读者意林花火飞言情飞魔幻故事会

睡前故事:栏目大全

睡前故事:标签大全

睡前故事大全热门

睡前小故事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