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流光入梦来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不许流光入梦来

文/绿亦歌

001

2016年的冬天,温茗在电脑前守了一晚上,终于抢到一张从上海回家过年的机票。母亲在电话那头再三催促,过生日是假的,回家过年也是假的,温母一心只想给她安排相亲。

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雨,飞机落地的时间比预期晚了两个小时。

温茗拖着行李箱,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停下。雨水顺着玻璃窗冲刷而下,就像是电影里的长镜头,整个世界就要倾倒。

温母在电话那头小声地说:“赶紧去卫生间补个妆,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温茗瞠目结舌:“谁?”

“别给我装傻,我同事的朋友的亲戚的儿子,我好说歹说把人给你拉来了。感动吧?长得可帅了,脾气也好,人又懂事。哎,不是我说,我觉得配你还怪可惜的……”

温茗哭笑不得地挂断电话,回家过年,就要做好被家人、亲戚追堵逼婚、狂轰滥炸的准备。

二十八歲还单身一人,也难怪会成为众矢之的了。

走出机场,温茗听到母亲的声音:“温茗!”

温茗回过头,男生也猛然抬起头。四目相对。

一刹那,时光停止。

温茗的心开始狂跳。

温茗使劲掐着自己的掌心,才能保持镇定。

相亲遇到初恋男友,个中滋味,只有当事人知道。好在温茗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立刻换上恰到好处的笑容:“好久不见。”

魏晋远自然而然地接过温茗的行李箱,温母被晾在一边:“你们认识啊?”

“是啊,”温茗笑笑,“这不是魏晋远吗?我高中同学。”

温母很惊喜:“哎呀,这真是太巧了!”

有什么巧的,温茗在心中默默地翻了个大白眼,这城市本来就小,能考上大学的,基本上就是他们母校的同学。只是春天的时候听说他要结婚的,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温茗就不知道了。

魏晋远把车开了过来,这是温茗第一次看到他开车的样子。

在她的记忆里,他分明还是那个骑着自行车,衣角飞起来的少年,她还说过以后如果他买了车,副驾驶座只有她能坐,就像他的自行车后座一样,也只能属于她一人。

魏晋远轻车熟路地将车停到温茗家楼下。她家住的是老城区,道路很窄,没有专门的停车位。温母忍不住夸魏晋远:“方向感真好,出租车司机每次来这一带还要靠蒙呢。”

魏晋远和温茗没吭声。

“你们两个……”温母恍然大悟,“高中的时候背着我早恋了吧?”

温茗觉得自己的母亲大人这辈子都没这么聪明过。

两个做贼心虚的年轻人继续不吭声,温母更加激动了,喋喋不休:“怪不得高中那会儿就数你事情最多,天天对着镜子笑,还偷偷背着我把校裙给改短了,日记本还上锁。哎,你还记得那本日记本吗?”

温茗偷偷掐了自己的母亲一把,没有回答。

放好行李,温茗的肚子开始叫,魏晋远说:“我知道有家夜宵店,二十四小时营业。”

温母赶忙把他们推出家门:“赶紧的,别饿坏了肚子。”

剩下温茗和魏晋远站在过道里,静静地互看对方。

过道的灯是声控的,下一秒暗下去,依然没有人开口。

魏晋远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初中的时候,温茗和他坐同桌,她就老爱趴在桌子上看他的侧脸,然后百无聊赖地问:“魏晋远,你的睫毛有多长啊?扯下一根给我量量好不好?”

魏晋远笑起来,他一笑,声控灯就亮起来了。

他说:“走吧。”

他们俩一人一把伞一前一后地走着,街边昏黄的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重叠了一般。

两个人在淅沥的雨声里,走了好一段路才到那家夜宵店。大概是因为年关将至,店里没有别的客人,魏晋远点了几样小菜和皮蛋瘦肉粥。

“去年刚换的工作,每天都在加班,周末也不放过。”

“高中聚会你一次都没回来,大家提到你都很佩服,说你很厉害。”

温茗自嘲地笑笑:“哪有,一辈子都买不起一套房。”

两个人又随意聊了聊上海的房价,最后一盘麻婆豆腐端上来后,温茗抱歉地说:“我不吃豆腐。”

“是吗?你以前不是很爱吃吗?”

“有一次食物中毒,被送去医院洗胃,就有了心理阴影。”

魏晋远点点头,换了菜盘的位置。在这之后,两个人就都没有再讲话。

吃过饭后,温茗走到小区门口的铁栏边,习惯性地停下来:“那,我先上去了。”

魏晋远笑道:“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我送你到楼梯口。”

十年前,他们背着父母和老师偷偷谈恋爱,下了晚自习,他推着自行车将她送到这里便不敢再往前,只能站在原地,等她回到家打开房间的灯才离开。

春夏秋冬,他在这里站了一季又一季。

“你会难过吧,”魏晋远突然开口说,“每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你的下落,你又去了哪里,我都在想,你应该很难过吧。”

温茗抬起头看他,他从高中那会儿就这么高了,自己跟他说话非仰起头。有一次他们在教室里吵架,她被气得跳上椅子,手叉着腰才肯继续和他吵。

那一刻,温茗心中发酸,想要把一切都告诉他。

刚毕业就遇到不怀好意的男上司,忍辱辞职以后,是为了散心才去的南美。她后来在阿根廷遇到抢匪,落得身无分文。

第二份工作还是在广州,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大把大把地掉头发。后来她生了一场大病,一个人在北京做手术,出院后就留在北京找工作。再过了两年,她又辗转到上海,四海漂泊,无处为家。

可是她为什么要去阿根廷,又得了怎样的大病,她已经不想再提起。

所以温茗只是笑了笑:“可能当时真的很难过吧,现在也已经不记得了。”

魏晋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002

第二天早上,温茗被温母掀开了被子:“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啊?”温茗半睡半醒。

“相亲遇到初恋情人,多浪漫的事啊。还不感谢你妈妈我。”

“靠谱一点好不好,这种事真的太尴尬了!”

“我觉得小伙子挺好的啊,当初怎么就分手了呢?”

温茗紧闭嘴巴。不说话。

温母一直在喋喋不休。温茗被她吵得心烦意乱,干脆拿了钱包出门看电影。温母还在她身后大吼:“温茗,你可给我记住,过完年你就二十八岁了。二十八岁,我不是开玩笑的,再这样下去,你最后就只能嫁一个离婚带娃的中年男人了!”

后来在电影院门口遇到魏晋远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温茗这才想起来,她从初中开始暗恋魏晋远,知道他喜欢看电影,家里堆满了蓝光光碟和电影杂志,还有外国原版海报。她便以此为借口,总厚着脸皮去找他借。

电影一点也没有看进去。反正好莱坞大片都是一種模式——超人拯救世界。

此刻却让温茗想起了两个人第一次看电影。

当时他们念大一,和无数被高考分开的情侣一样是异地恋。温茗坐火车去找魏晋远,就在他学校的电影院里看了第一场电影——《海洋》。

毕业后,她一直从事公益类的职业,就是受到这部电影的影响,但她没有告诉魏晋远。

他曾对自己的人生有着怎样巨大的影响,她不能让他知道。

五块钱一张的票,她一直珍藏在高中的日记本里,只是也已经有许多年没有翻开过。

电影结束,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到高中学校附近,看到穿校服的学生们排着长队在买奶茶。

“好怀念这家店啊。”温茗用手肘捅了捅他,“那时候谁分数高就要请喝奶茶的对吧。”

魏晋远挑眉:“所以我从来没有喝过你请的奶茶。”

“别这么小气嘛。”温茗笑起来。

难得有兴致,两个人排了二十分钟的队,没想到老板竟然还记得他们:“啊!你们两个啊!好多年没来啦!结婚了吗?”

温茗和魏晋远苦笑:“我们不是……”

“别骗我啦,那时候你们一群人来买奶茶,小姑娘眼神都没从你身上挪开过。”老板哈哈大笑,然后指着魏晋远:“你不也是吗?每次都偷偷嘱咐我她的那杯少糖多珍珠。一般男生哪会记得。”

两个人各自被戳穿了心事,别过头去不说话。

“好苦!”温茗说,“以前为什么会不喜欢吃糖啊,现在年纪大了,只喜欢甜的东西。”

魏晋远笑起来,随意地伸出手,把自己那杯凑到她的嘴边:“我和你换咯。”

温茗突然开口问:“我们这样。算约会吗?”

十六岁的时候,有一天,学校为了迎接卫生检查提前放学。温茗和魏晋远一起放学回家,他们在公交车上,魏晋远一手搭着椅背,一手拉着吊环,看似无意却正好将她环在身体的另一侧保护好。

到了目的地,两个人都不想回家,于是沿着滨江路从头走到尾,再从尾走回头,也不知道究竟聊了什么事那么开心。在最后分别的时候,她也是这样,鼓起勇气问:“我们这样。算是约会了吗?”

十六岁的魏晋远笑得弯下腰来:“当然啦,笨蛋。”

“我不知道。”二十八岁的魏晋远转过头来看着温茗,“我也不知道。”

003

温茗回家闲下来没多久,就被她妈妈拿着扫帚追着赶着做大扫除。

“你自己来看看,这都是些什么啊,到底还要不要?”温茗妈妈一边拆着她衣柜上头的纸箱子,一边喋喋不休。

“啊,都是大学的教科书,我本来不是打算考研的嘛,现在没用了,丢了吧。”温茗伸手随便翻了几本,看看书名,确定自己已经把专业知识忘得一干二净了。几本书的罅隙间夹着一个竖着的本子,温茗好奇地拿起来。墨绿色的毛毡皮翻开来,才发现这竟然是自己当年的日记本。

竟然能保存到现在,真是不容易啊。

温茗正陷在回忆里不可自拔,身旁的手机铃声响起,是魏晋远的电话。在那一瞬间,温茗有一种错觉,分开的这八年时光都是假的,他们还是当年相爱的两个人。男生刚刚打完篮球,蹲在梧桐树下给她打电话,压低了声音问:“要不要去吃火锅?我骑车来接你。”

下一秒,电话里传来魏晋远成熟而低沉的声音:“要不要去吃火锅?我开车来接你。”

现实的光照进来,温茗想了想,问:“以前的那家重庆老火锅还开着吗?”

温茗没想到,那家店非但没有关,连布局都和从前一样,又旧又脏,可是好吃,所以人声鼎沸。

魏晋远遗憾地说:“可是你最喜欢的土豆片没有了,老板说煮久了黏锅,就不卖了。”

“也太任性了吧,”温茗皱起鼻子,“第一次听说火锅店不卖土豆片的。”

魏晋远笑笑,把菜单推给温茗。

在等锅里的水沸腾的时间里,温茗和魏晋远都不说话。偏偏隔壁桌是对小情侣,女孩撤着娇:“你数学怎么就那么好嘛,也不教教我。”

当初她和魏晋远也是这样,她给他听写英语单词,他给她补习数学,学生时代的恋爱,真是多少年都不会变。

温茗觉得有些尴尬,不得不硬着头皮找话题:“之前有一阵子,听说你要结婚了。”

“嗯,”魏晋远大方地笑笑,“戒指都已经买好了。”

“那怎么?”

“是我的问题。”他说,“有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要和这个人过接下来的几十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你爱过她吗?”

“爱过。”魏晋远低声重复了一遍,“爱过。”

“你说,究竟要有多少爱,才能让两个人有勇气把一辈子都交给对方?”

魏晋远想了想:“或许没有爱会比较好。你呢?为什么和男友分手?”

“异地恋,”温茗自嘲地揉揉鼻子,“我这辈子都死在了异地恋上。”

“对不起。”

“和你没关系。”

“一个人生活会很难过吗?”

“很难过,难过得要死掉。”温茗说,“可是我没有死掉,继续活得好好的。”

锅里的水终于沸腾起来,温茗夹起一根脆皮肠,只听到惊天动地的一声“砰”,哪桌的煤气罐炸了。

突然,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温茗回过头,看到一片火光四溅,像是电影里的慌乱场景。

温茗被吓得动弹不得。魏晋远绕过来牵起她的手,护着她往外跑。火锅店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撞倒的桌子、椅子、饮料和肉。最可怕的是滚烫的锅底,不知溅到了谁的身上,尖叫声此起彼伏。

好不容易挤出了火锅店,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火势越来越大,还好所有人都跑了出来。没过多久,消防车赶来了,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失火的原因来。

魏晋远转过头来问温茗:“没事吧?”

温茗这才看到,两个人的手还紧紧地扣在一起。手心里全是汗。

魏晋远有些抱歉地松开手,温茗笑了笑,拍拍他的背:“谢啦。”

“你还记不记得,”魏晋远顿了一下才开口,“高中的时候,你跑八百米的事?”

“怎么不记得。我在跑道上跑,你在内场陪着我跑。每次我觉得跑不下去了,你就会大声叫着‘烤鸡翅’。我一想到有好吃的,就又咬牙跑下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了起来。”

“那时候也是,谢谢你了。”

对面的火势已经被控制下来,老板一边擦汗一边向所有人道歉,贵重物品有损失的一个个排队登记。温茗猛然摸到脖子上的项链,只剩下空荡荡的一条挂绳:“掉了一个护身符。”

“很重要吗?”

“也不是,”温茗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他,“前男友送的,一直戴在身上,就成了习惯。”

004

温茗生日那天谁也不想告诉,就关了电话,穿着睡衣去家附近的超市买蛋糕和红酒。

她提着塑料袋往家走的时候,抬起头,忽地看到海棠花开了。开在冬天的海棠实在是太罕见了,温茗忍不住一路追随。她在一座正在施工的建筑物前停下,上面写着“禁止通行”,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有人叫她:“温茗。”

温茗转过头去,看到玉树临风的魏晋远:“你?”

“这是我做的工程,过来看看。”他说。

“啊,我都忘了,你现在是大建筑师了,这里要建什么?”

魏晋远走到她的面前,挡住温茗眼前的大片阳光。他取下自己头上的安全帽,稳稳当当地戴在她的头上,然后弯下腰为她系好,这才回答:“美术馆。”

温茗和他四目相对,瞬间红了脸。

“我记得的,当时你为了转建筑系,修两个学位,每天都熬夜做模型。我那时候不懂事,天天和你吵架,说你不回我的消息。”

“抱歉了。”

“是我太任性,不懂得体谅。”温茗说,“不过我那时候忙着怄气,忘了问你,为什么一定要转去建筑系?”

“你忘了吗?那时候你很喜欢一部电影,你说觉得学建筑的男生很帅,以后想要自己设计房子,亲手搭建。”

温茗怔怔地看着他:“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啊。”他静静地回答。

“我都忘了。”

“也不是很重要的事。”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之中,能听到远处大型重机器运转的声音。温茗看着地基,心里想着这里就要有一座美术馆了。

魏晋远忽地开口,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一条线,露出两颗虎牙:“生日快乐。”

温茗发怔:“你竟然还记得?”

魏晋远实话实说:“刚刚看到你手里的袋子才想起来的。”

“你这么老实,会找不到女朋友的。”温茗做了一个鬼脸。

突然听到一阵惊呼,温茗抬起头。一块巨大的木板从天而降。下一秒,魏晋远使劲将她一扯,她跌入他的怀中。

木板直直地砸落在地上,尘埃飞舞。

温茗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正对上魏晋远沉稳幽深的双眼。这个拥抱来得太过突然,谁都没有说话,魏晋远轻轻松开了她。

他蹙眉:“没事了。”

她想起来了,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后,他们躺在沙发上看电影,她的脚惬意地搭在他的肚皮上。

温茗眉飞色舞地说:“要是有一天,能有一间自己搭建的房子就好了,小一点也没关系。”

魏晋远似笑非笑:“我给你盖啊。”

那天以后,温茗没有再收到魏晋远的消息。他不主动联系她,她也找不出要见面的理由。

温母旁敲侧击地问过好几次,温茗有些犹豫:“妈,你觉得我和他真的合适吗?已经破碎的东西,真的还能拼凑起来吗?”

温母不以为意:“找一个人过一辈子而已,别那么大惊小怪的。”

这之后又过了几天,温茗再次遇到魏晋远,是在人山人海的医院。温茗排的手术床位终于空出来了。她住进去的第一天。时间全花在了体检上。

医院显然不是一个适合偶遇的地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然后无可奈何地笑起来。

魏晋远比了一个鞠躬的姿势:“女士优先。”

温茗这才告诉他,自己几年前得了一场大病,最近有些复发,这也是为什么今年会提前这么久回家过年的原因。

“不过没大碍了。”温茗强调,并把病历递给他。

轮到魏晋远了,才知道那天他扯过温茗时用力过度。伤到了肩胛骨。本来以为只是简单的肌肉拉伤,直到今天伤势加重才被迫来医院看。

“我们俩就跟中了诅咒一样,”温茗苦笑着说,“一碰头就会发生意外。”

“不过受了伤这种事也得跟我说一声呀,毕竟我算是半个罪魁祸首。”

魏晋远将她的病历还给她:“彼此彼此。”

第二天,魏晋远来病房看温茗,带着一大束鲜花,香槟玫瑰开得正艳。

温茗看着他,温柔地将花插入花瓶中,忍不住笑起来:“什么時候学会插花的,女朋友教的吧。”

魏晋远不置可否:“她很喜欢花艺。”

他们像是一对插科打诨的旧友,温茗故意哼出声:“你以前还给我折过纸玫瑰呢。”

魏晋远想了想,忍俊不禁:“高中毕业的时候对吧?好难学啊,花了三个通宵才折好,高考都没这么努力过。”

“十九朵呢,我一直都记得。”温茗说。“那时候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两人相视而笑,脑海里回到那一天,穿着校服的男生恶声恶气地说:“喂,温茗,你要是敢弄丢一支,我可饶不了你。”

于是眼前的魏晋远故作严肃地看着她:“被你弄丢了吗?”

温茗吐吐舌头:“都留着,不过已经被压平成一张纸了……现在还折吗?”

“怎么可能,”魏晋远微笑,风度翩翩,“又不是小孩子了。”

“对哦,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十年了。”

“天哪,就已经十年了吗?”温茗不可思议地感叹,“时间真是过得太快了,难以置信。”

“是啊。”

沉默再一次如潮水将两人包裹。

很久以后,魏晋远终于开口:“想过要回来吗?”

温茗一愣,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从她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想,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停止那无止境的漂泊,可是好像从来都找不到一个要回去的理由。

“回来吧,”魏晋远说,“温茗,从此以后,跟我走吧。”

温茗抬起头。窗外最后一片树叶掉落。

手术前一天。温茗在病房接到一个电话。

温茗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电话号码,等了很久铃声才响完。

然后下一秒。铃声又再次响起。如此反复三次以后,温茗终于接起来,故作冷淡地说:“你好。”

“温茗,是我。”

喧嚣退去,对方的声音是如此遥远而陌生。

“我知道。”

温茗茫然地盯着面前的白色墙壁,竟然已经想不起最后一次见到他是怎样的情景。只记得失恋的那段日子。自己是如何痛苦和绝望,又是如何一步步蹚过大河的。

“听说你回了老家,很抱歉突然跑来,温茗,我可以见你一面吗?”

温茗不说话。

“我没有别的意思,”齐晨说,“就想见你一面,公司外派我去欧洲长驻,下个星期就出发,以后……可能就见不到你了。”

“恭喜。”

“温茗。”

手术前一天的夜里,温茗顺着水管从病房溜了出去。

两个人沿着温茗家楼下的道路一直往前走。

一直走到热闹喧嚣的市中心,齐晨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下来,说:“以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一直想来你长大的城市看看。分手那年,机票都买好了,你说带我回家见你父母……抱歉。”

“没办法,毕竟是工作啊。”温茗说。

“要是那时候来了,我们现在会怎样?”

温茗想了想:“买一间不大的房子,每个月还房贷,生一个小孩,满周岁的时候带着他上照相馆拍全家福。”

“真好。”

温茗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温茗,我可以再抱你一下吗?”

温茗微微弓着背,一动不动地站着。齐晨伸出手,紧紧地抱住她。

已经太久了,忘了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心跳的感觉,拥抱的感觉,亲吻的感觉。

良久以后,齐晨一点一点,更加用力地抱住她,忽地开口说:“温茗,跟我走吧。”

温茗不知道的是,也是在这一刻,她包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有一条新的消息,是魏晋远发来的:早点睡觉,晚安。

温茗愣怔地看着前方的黑夜,最后无能为力地垂下嘴角:“要是换了十八岁,我就跟你走。”

她被齐晨紧紧抱住,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汹涌而出。比起不舍和难过,更像是宣泄和愤怒。

温茗自顾自地说:“十八岁的时候,我有个心爱的男孩,我坐三十个小时的火车去看他,他对我说,温茗,未来太远,我不知道。

“二十五岁的时候,我遇见你,我为了你辞职去了上海。上海那么大,你对我说,温茗,你应该现实一点,面包比爱情重要。

“二十八岁的时候,你们突然都出现在我的面前,对我说,温茗,跟我走吧。

“可是你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对我说,温茗,你站在那里就好,我来找你。

“所以我学会了自己一个人走。”

齐晨沉默了,一阵长风吹过。

那一刻。温茗的心底像是有感应似的,猛然转过头去。身旁的街道空空如也,而再远一点的地方,人来人往,绿灯红灯不断变换,好像统统与她无关。

她望着渐渐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面前的齐晨终于松开怀抱。他看着她,眼中盛满了哀伤,他轻声说:“再见。”

在这一瞬间,温茗听到心中有什么破碎的声音。

出院以后,温茗待在家中,温母就差没拿鸡毛掸子将她扫地出门:“快回去把你那份工作给辞了,一个人在上海,又没几个钱拿。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还不嫁人,真想做女强人啊?”

温茗不说话。

温母再接再厉:“你们这种有感情基础的,也不用处了,我改天去算算日子,今年就把证给扯了,回来随便找份工作,还能饿死你不成?”

那个周末,温茗和魏晋远出门看电影。她穿了一整天的高跟鞋,脚跟被磨破,好在魏晋远家就在附近,他背着她上了楼。

魏晋远一个人住两百平方米的洋房,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但实在是太大,如此空荡荡的寂寞,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填满欢乐。

晚餐是魏晋远亲自下的厨,水煮肉片、糖醋排骨、蚂蚁上树……一盘盘菜端上来,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欲大增。

看着满桌佳肴,温茗想起自己在上海的日子,每天都是油腻的外卖,除了红烧牛肉面就是炸鸡排饭,捏着自己日益长出的小肚腩,生活被她過得粗糙无比。

暖橘色的灯光下,魏晋远眉目如画,英俊温柔。此时此刻,正好实现了她十年前的一个梦,就连对面坐着的那个人,也都是同一个。

吃完晚饭,魏晋远倒白葡萄酒给她喝,凑过来亲吻她的脸颊。她在他的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他的眼神太清澈了。

魏晋远的衬衫露出一角,他的后腰有一道伤疤,温茗抚上去,问他:“以前不记得你有这道疤。”

他停止吻她,淡淡地说:“前两年的事。”

为什么受的伤,她不得而知。就像当初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又是为了谁练得的一手绝世厨艺。

她无权过问他的过去,就像她也从未跟他提起齐晨。

是不是成年人的恋爱就该如此,成熟,冷静,理智。

第二天,温茗回到上海。

虽然不是第一次写辞职信了,但她心中还是惶恐,修修改改好多次。写完落款署名的时候,天已亮。温茗推开窗户,看到近处错落的高楼,还有川流不息的车辆。

这就是她这些年最熟悉的场景了。

她知道全市最好吃的日本料理藏在哪个角落,知道在哪里才能做出自己最喜欢的图案的指甲,知道哪家咖啡馆下雨的时候会供应独家热可可,知道年轻人周末的好去处。

觉得难过的时候,她会沿着外滩一直走,什么烦恼都能忘记。

她打开手机,翻自己和魏晋远的聊天记录,一条条翻过去,并没有什么让人忍俊不禁的内容,大多都是在商量看什么电影,去哪里吃饭。两个成年人的恋爱。冷静理智。成熟得让人绝望。

等太阳完全升起来,温茗背着包去公司上班,开会,写总结报告。和甲方斗智斗勇。下午茶的时候吃了一块芝士蛋糕,下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过后。华灯初上,整个上海又生动起来。

回到家,温茗给魏晋远打了一个电话。

“有个问题,想要找你确认—下。那天在市中心,你看到了对不对?”

魏晋远沉默了一下:“嗯,不过我觉得没什么关系。”

“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嗯。”

“阿远,你……爱我吗?你说你不在乎,我相信是真的不在乎。”

魏晋远没想到温茗会突然这样问,握着话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温茗笑了笑:“阿远,承认吧,你已不再爱我了。”

“你选择我。只是因为我是最合适的那个。不用再重新认识一个人,把自己的人生事无巨细地交代一遍,不用再重新爱一个人,不用再重新争吵、伤害、妥协……你选择我,只是因为你已经疲于爱情。”

话筒那头传来魏晋远的呼吸声,往事总是一次次重演。

“对不起。”

“你不要向我道歉,因为我也是一样的。可是,我们这样算什么呢?我们这样做,其实是在对不起从前的我们吧?他们是真的因为相爱才在一起的,就算分开了,也是一直相信爱的。为什么我们要把自己变成最庸碌的那种人呢?为了结婚而结婚,然后买房生子,过着行尸走肉般的人生。”

“抱歉,好像一不小心就变成了以前的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大人。”

“我也是。”

“阿远?你还在听吗?”

“嗯。”

“我想好了,我还是不回来了。”

“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还会不会喜欢上别人,又想要嫁给怎样的人。可是,”温茗说,“可是我想,每个人之间的缘分是有限的,魏晋远,其实我们都知道,我和你之间的缘分,早已经用完了。”

十几二十岁的时候读《半生缘》,曼桢对世钧说“我们都回不去了”,那时候只觉得这句话听起来让人难过。可长大以后。真正走到这一步。才会发现。其实真的没什么好难过的。

魏晋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同样温柔的声音说:“嗯,我知道了。”

“嗨,魏晋远。你知道吗,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十七岁第一次和你接吻的时候。”温茗一边笑一边说,“那天晚上有好多好多的星星,我觉得这一生都不会再看到那样美丽的夜空了。”

“嗯。”

过了一会儿,魏晋远听到了温茗在电话那头小声啜泣的声音,明明是微笑着的,可眼泪却没有办法停止往下掉。

“明明,明明是那样好的曾经,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魏晋远,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不能再相爱了呢?”

“抱歉,是我的错。”

挂断电话以后,温茗一个人在外滩边上走啊走,走啊走。却始终没有办法停止流泪。

005

这年秋天,温茗周末坐飞机回去参加高中同学的婚礼。

在路上,温茗扳着手指数了数,自己身边的好友已经全部成功嫁出去,结婚早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在婚礼上,温茗再一次见到了魏晋远。她笑着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到她,他还是很开心,说:“温茗,你好像长胖了。”

“要死哦。”温茗作势挥拳要揍他。

婚礼上。因为魏晋远唱歌很好听,所以被大家起哄到台上去唱歌。他笑了笑,问新娘:“想要听什么?”

新娘想了想,说:“我们大家相识这么多年,就来—首《十年》吧。”

魏晋远一愣,全场都安静下来。他笑着接过话筒,从台上往下看,凝视着温茗的眼睛轻声唱:“成千上万个门口,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他们自十二岁相识,十六岁相爱,十八岁相爱。此后分别,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越走越远,至此已是近十年光阴。

三千六百五十多个日夜,有多少次在清晨睁开眼,躺在身边的已经不再是心底思念的那个人。

年少的时候,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的这段感情是最特别的。是旁人所不能理解的。可是到最后才明白。那也只是沧海一粟。在这滚滚红尘里,随风而过,什么也没有剩下。

现场开始不断有人哭泣,温茗却一直仰着头,看着魏晋远的眼睛,一心一意地看着他,一如当初。

婚礼最后一个环节,新娘将花球高高地抛起,在空中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然后像是有预谋般。稳稳当当地落入温茗的怀中。

新娘站在台上,冲温茗眨了眨眼睛,大声说道:“要幸福啊。”

“知——道——了——”温茗拖着长长的声音说。

这天夜里,温茗还要乘坐飞机回上海。第二天是星期一。迎接她的又将是繁忙而充实的一周。穿着十厘米高跟鞋,化着精致的妆容,那才是属于她的人生。

魏晋远想开车送她去机场,被她拒绝了。

于是两个人又并肩走了一小段路,远处一辆空车开过来,魏晋远招手拦下。

路边不知名的小店里放着刘若英的歌,那已经是好多好多年前的歌了。

“我们可不可以笑着说再见,就算知道没有明天。”

一切曾太汹涌,一切已太朦胧。

温茗停了下来,魏晋远也停了下来。她穿着修身的衬裙,他穿着得体的西服,时光交错,还是能从彼此身上看到当初年少时的自己。

夕阳西下,温柔的白日已经过去,或许夜晚来临时,还会有别的美好风景。

“拜拜。”

“拜拜。”

你依然被我小心地珍藏在回忆最深处。

你依然是我青春里最美好的那一瞬间。

你依然是我所能想起的关于爱的全部。

你依然,依然。

然而在这所有的、所有的依然的最后,我們却已不再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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