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香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海中香

文/一芽

楔子

楚人好香,善用香。寻常人家常佩芝兰,富贵府邸多燃沉檀,天家独得世间至香之物。

此香产于南海,据传取自名为“海翁”的巨龙体内,非公氏族人不可得,且一代人只取一次香。故此香世间罕有,世称“龙涎香”。

百年间,数代楚王用香挥霍,逼迫公氏族人取香。龙涎香盛极一时,后渐衰弱,巨龙海翁几乎绝尽。

A

楚,百里晏称帝第六年。

大殿里静悄悄的,百里尧没有寻到当今皇帝百里晏想要的奇花,反而耗用不菲。他徘徊数步,终未进去,在殿外跪了许久,一直跪到殿中的兽烟也散尽。

良久,从厚重的帷帐缝隙里走出一个老宦官,拿一只剔透的玉杯,说声“对不住了殿下”,替老皇帝不偏不倚将杯子砸在他的额头上。

玉杯落地应声而碎,额上立马流下细细的血线。百里尧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便知皇帝纵然不喜,却也无可奈何。于是腰背又低了几分,恳求道:“皇上,上月淮水一带频发洪涝,千亩良田淹没,数万良民流离失所,臣请皇上……”

帷幕里百里晏置若罔闻,低声咳喘,连带着老宦官也挥了挥手,尖着嗓子吩咐下去:“请章合台那位主子过来,陛下惦记着她的香哪。”

美人深衣受召携香而来,环佩叮当。见百里尧跪在殿外,止步问道:“你怎么又跪在这里?”

百里尧面色如霜,不曾看她。

深衣又看到他额角的伤,佯装怒道:“皇上真是不知分寸。”说罢绕到他面前,将手里的帕子按在他的额角,海盐的香气迅速钻入他的鼻中。

百里尧不爱香,面露不悦,她只当未察觉,抓住他的手强行按住伤口,这才施施然向殿中走去。

殿门徐徐关上,百里尧眼见她走入大殿,身影宛若被暗沉腐朽的巨兽吞食,手垂下来,揭下额角的帕子。

起风了,帷帐后不知是何种风情,娇媚的笑声未曾停歇,皇帝的咳喘里也满是欢愉,他只觉一阵窒息。

这种窒息从她投入先皇的怀抱后就常常伴随着他,金銮殿里的皇帝换了两个,可她容颜如初,还是这般任性,一边陪着他们昏天黑地,一边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女一样望着他,他只觉越来越透不过气。

他松开手,那染血的鲛帕如烟般被风吹走,最后的香气也消散了。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他在暗沉的天色里重重地磕头,请求纳妃。

皇帝招了招手,算是允了,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奇异的微笑。

深衣推开殿门追出去,只有雨飘进来,不见百里尧的半点影子。

美人削肩窄腰,在满室的奇异芬芳里委顿在地,裙摆极大,散落长阶如同鱼尾。

B

十二年前,先皇百里绪曾迫使公氏族人多次赶赴南海取得龙涎香。此前百年间,各代楚王对香的需求一年胜过一年。传至百里绪,越发索求挥霍无度,阖宫燃香,经久不散。

不过一年,公氏族人无奈禀告,海翁几乎绝尽,自认有罪,不久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然退隐无踪。

百里绪忧思不已,忽说梦见南海有仙人托话,为感君主痴情,献上海中幼女,为他研制奇香。因而他浩浩荡荡地赶赴南海,名为巡视,实则寻人。

时年十五岁的太子百里尧不知内因,随行南海。

月色明亮,百里尧在海边散步时迷失了方向,见海中绽放奇异的亮光,歌声隐隐,美妙又纯净,一时之间着了迷,步入海里。

那是百里尧第一次接触到海,无边无际,深碧色的,平静的,令他沉迷,亦令他战栗。

胸口疼痛,巨大的咳喘令他忽然转醒,发现自己身在岸边仅着中衣。一旁瘦弱的长发少女正穿着他厚重的外裳,用两条细细的手臂拧着袖子上的水。

衣服显然太大了,顺着半边臂膀滑下来,露出一截水光的赤裸背脊。

知其非礼而视之,非君子也。他脸颊发烫,紧闭眼睛,大声地咳嗽提醒她。

“咦?”她凑过来,见他没醒,俯下身去。百里尧只觉有只手掐上来,一阵风夹杂着凛冽的香气朝他袭来。

他骤然睁眼,只看见一双潋滟的眼睛,唇上传来一阵暖风,忽然又离开。她看着他,悟道:“原来你醒了?”

他好窘,不知怎的将她推开,辩解道:“才醒。”她把散开的衣裳下摆抻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这才注意到她长发垂地,十三四岁左右,却俨然一副极美的模样。

“我刚才怎么了?”

“你溺水了,大概是听到了鲛人唱歌吧,被迷惑了。”

“是你救了我?你是从哪里来的孩子?”

“我?我叫深衣,我从海中来,和鲛人一样,是海里的妖怪,你怕不怕?”

她说着,甩着宽大衣衫的长袖子玩,还“咯咯”地笑起来。

听闻父皇斥资海巡,其实就是要寻巨龙海翁取得奇香,百里尧从来不信这世间有妖神巨龙一类的,见她说得如同真的一般,半信半疑道:“是、是吗?”

她又笑道:“骗你的,傻子,我只是个善于泅水的渔村孩子。”

涨潮了,她带他躲到一处避风的礁石处。他始终害羞,不太敢盯着她,只和她轻声说着话。

不久,他就因为受了凉,烧得神志不清。

她一点也不懂得照顾人,只知道把他半抱在怀里,将自己冰凉的手臂贴在他发烫的脸上,跟他絮絮叨叨地讲许多不着边的胡话。

百里尧听不太清,只觉得她身上有种舒服的味道,像海风,令他十分倾心。

醒来已是两天以后,四目相对时,他忽然没有之前那么羞涩了,她却冷不防问他:“你总看我,是不是喜欢我?”

他吓得跳起来,精神好了许多。即使许久没吃东西,和她谈天说地,竟也不觉得饿。

两个人笑意盈盈,百里尧正说起自己的家人大概会来寻他,深衣像是忽然记起什么,一拍脑袋,笑着说:“我要走了。”

“你是要去找你弟弟吗?”百里尧一愣,问道。言谈之中,深衣曾说自己已没有什么亲人了,只有一个幼弟寄养在远亲家里。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摇了摇头,指着远处的海,气概万千,“事关我的大海。”

百里尧上前一步想要拉她,她却更快,上前一把拥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道:“傻子,等做完这件事,我会回来找你的,不要老得太快呀!”她赤脚轻盈地跳上礁石,像是要如来时一般不留痕迹地离开。

他慌忙搬出自己的身份,“我是楚国太子!我可以帮你去做你要做的事,你非要走吗?”说完他也觉得无力,她看起来是那种爱慕权贵的人吗?她恐怕连权贵是何物都一无所知吧。

出乎意料的是,她停了下来,缓缓转身问道:“是吗?”

“是,我现在是太子,将来就是皇帝,我要做这天下的明君!”

他越说越急,这一番少年壮志似乎打动了她,令她踌躇不前。他心生欢喜,看远处似乎有侍卫寻了过来,便上前牵起她的手指给她看:“对,你看,我的侍卫来找我了。”

他挥舞着手臂,终于引起了前来搜寻的侍卫的注意。

一同赶来的人中竟然有百里绪,自小少得父亲怜爱的百里尧简直万分惊诧。

“他就是皇帝吗?”深衣问道。他点头,刚想牵深衣上前,却蓦然看见父皇直勾勾的眼神越过他,眼中满是惊艳与贪婪。他下意识地将深衣往他身后拉,可她的手却像一尾滑溜的小鱼,忽地抽出,像只蝴蝶一样越过他,扑进了百里绪的怀中,还说了一句什么话。

原来她的手臂可以轻而易举地攀爬上父亲的脖颈,原来她的细语不仅仅可以讲给他听。

这一刻,与其要百里尧相信她只是一个借他而蓄意接近父亲的虚荣少女,他宁愿她当时转身就走。

父皇听罢,眉目里满是欢愉,揽着她的肩膀带着她走了,甚至忘了回头嘱咐他一句。

而她自始至终没再看他一眼。

C

百里尧想不通父皇为何会一眼就看上深衣这样的小女孩,但他对深衣的宠爱简直无所不用其极。为她遍寻天下奇珍异草以供制香,为她建造奢华至极的章合台,甚至还力排众议,几乎要将她送上悬空多年的后位。

不过听闻深衣闭门不出,淡淡地拒绝了皇帝。就这样,她横行楚宫,不接受任何后宫册封,但百里绪却对她几乎言听计从。朝廷上下,小人得势,忠臣式微。

她祸国的名声终究遍传楚国。

笙歌燕舞里,百里尧仿佛一夜之间明了身为东宫的职责。他为楚国之势隐隐忧愁,埋头苦学,借着仅存的父子舐犊之情,在百里绪不满的斥责中,默默成长为朝中良士的庇佑与脊梁。

或许是溺水留下的病症未曾痊愈,每每与深衣偶然碰面,他胸口常有窒息之感。

而可恨之处就在于,她似乎很懂他的心思,有时撞见她靠在百里绪的肩上,她总会有意离父皇远些,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

他假装熟视无睹,窒息感却渐浓。那道目光仿佛变成一种莫名的讥讽:看,你们父子俩,居然都被我吃得死死的。

百里绪终日沉溺香海,身子虚弱,于海巡后的第六年忽然驾崩。这一年,百里尧二十一岁。

遗诏早已拟好,内侍长唱,不过就是待朕仙去,传位于谁云云。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谁,竟不是太子百里尧,而是先皇亲弟,同样嗜香如命的豫王百里晏。

虽然遗诏中只字未提深衣究竟该如何安置,却无人不恨她手段毒辣。先皇娇宠她至此,国本已立,竟终作此打算,传位于同样无所作为的豫王,为她铺设好了后路。

朝野震撼,百里尧沉默不语,有人拥戴:“殿下,趁着豫王未来得及回朝,手中尚有半壁臣子作保,起兵吧。”

百里尧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从未想过会有今日之变,只得暂时严控禁军,尽快去章合台寻找深衣。她必须躲起来,日后才不会被他人诛杀。

真奇怪,他这时竟还牵挂一个祸国妖姬的生死。而这个人,正着素裙在章合台后方的温泉边探查水温。

他一身兵甲进来,忍不住哂笑:“人人喊着要杀你,你不逃,却只管泡澡。”

她不知是早已习惯他的冷面,还是真无心,懒懒地敷衍道:“要杀我也得等我洗完澡。”

他只是冷笑,却见她动手解衣。他飞快地偏头,她却非跳到他的面前来,一溜解开扣子。

原来里头还有长裙,他的窘态却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还喜欢我吗?”她突然发难,他毫不犹豫地答“不”,又加上一句,“我从不喜欢你。”

“外面的人要杀我,难道你也要杀我?”她紧盯他的眼睛,又问。

被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盯着,他仍然阴沉着脸,赌气似的点了点头。

她掉头就走,说:“与其死在外头难看,倒不如自行了断。”说罢“扑通”一声入水,扬起水雾,可惜百里尧知道她善泅水,不吃这一套。

他等着,待水雾散尽,池水平息许久,水面连一丝小小的涟漪也没有,她沉入其中,久得有些异常。

他心中忽地涌起一阵恐惧,也来不及卸甲,就迅速跳入水中。

铁甲的重量让他沉得很快,他一下子就摸到了她滑腻的手。她仿佛一个猎人,就躲在这里,等着他自投罗网。

她根本就没事,像一尾游鱼轻盈地浮在他的上方,忽然吻住了他。

他挣脱不开,再次尝到窒息的感觉,好像即将死去,却有种极致的欢愉。纠缠在一起的长发,鼻腔里的池水,柔软的唇舌,似乎都充盈了她的味道,像海一样的味道。

她忽然抽身,两人一同露出水面,浑身湿透,仿佛淋过一场令人意乱情迷的旷世暴雨。

“你不会。”她微笑道,却又垂下眼睑,“对不起。”

他怔怔的,忽然眼前一黑,蓦然失去意识。只留下她怔怔地看他,又看着碧色的池水,仿佛凝视远方的海,人偶般木讷地说:“楚国的债,终究要楚国来还……”

D

百里尧醒来时,深衣正守在他身旁。他一把掼开她,踉跄着起身出去。

可终究还是晚了。

无他坐镇,百里晏拥兵登基,自然是名正言顺。百里晏与先王一般尚香,所以深衣依然住在章合台,受万千宠爱。

因为一个女人而错失良机,百里尧身边的老臣们都明白再无翻身之力,只得仰天大叹出门去:“本欲盼太子登基扭转乾坤,如今看来,是天要亡我楚国。罢了,罢了,一身性命白白负了国……”

百里尧披头散发,坐如雕塑,谁也看不出他的神色来。

按律,太子一行人本该以叛逆之徒论处,然而诏书下来,共事的老臣俱谪贬为庶人,这已是大大的恩赐。最令人惊诧的莫过于对百里尧的处置了,他在此事之后依然被尊为太子,竟无责难。

后来才有宫人传言,是章合台那位与新皇会面之后,重施魅惑之术,方得此结果。

这算什么?

他冷笑,算计之后,又用自己来换他平安无事,是心生愧疚吗?又或者在她眼里,侍奉谁本不重要,只要有他在身边,时时作弄,时时看他为她辗转难眠,才是乐事?

六年倏忽而过。

楚国被两代君王的无所作为蚕食消耗着,百里晏荒诞无为,深衣的章合台夜夜灿若白昼。

这一年,百里尧二十七岁,早已过了少年意气的年纪,陷入无尽的隐忍与蛰伏中。

淮水泛滥,他暗渡陈仓,百里晏拨下的所谓寻花的资金早已用于赈灾。共同谋事的臣子禀告完便退下了,他则开窗透气。

窗后就是他的花园,园中有宫中开挖的运河流过。冬夜凄凉,冷冽的气息令他十分清醒。不远处有红灯挂起,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有种不真实的暖意。

那次金銮殿长跪之后,不过一月,他的喜事将近。他选的那个女子,长得不算娇媚,性格如何更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的家族——那是他将来登基之时可以借助的势力。

黑黢黢的水面忽然起了波澜,似乎有人影迅速从水中钻出来,极快地朝他奔来。

他就着袖中随身带的匕首抛过去,那人一闪,终究没躲过去,被匕首划伤手臂,发出“啊”的一声痛呼。

人影靠近,浑身湿漉漉的,不是深衣又是谁?

她跑上前来,见他就要关窗,忙叫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受伤了!”她松开捂住的那只手给他看,果然,袖上有血。

其实他早就看清是她,甚至惊疑她竟有如此气力。从章合台附近的运河到东宫这一段,路程可不近。他只是忽然有种恨意,她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大概从不知何为痛苦,心里不痛,那就让她在伤口上痛一痛也是好的。

他停手,看着她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扯进屋里。

进了屋子,她也就不管伤口了,在他屋里转,正好看见那位小姐的画像,指着问:“你喜欢她?”

“不讨厌。”他回答得很直接。

“那你为什么要娶她?”

他觉得有些好笑,尖刻地反问:“你又爱我的父亲或是叔叔中的哪一个呢?”

看她苍白着一张脸,嘴唇嗫嚅说不出话来,他心里有种快意,“别做出这副伤心的样子来,我们都是有目的的人,爱不爱从来都不重要。”

“我能有什么目的?”

他不看她,“谁知道呢?都说你是来祸害楚国的,也许你只是单纯地享受让一个国家翻云覆雨的快乐,就像你十几年如一日将我放在手心颠倒……”

“这样的好日子不会总没有尽头的,”他吓她,把私自为淮水一带拨款的册子甩到她的身上,“记得吗,我曾说过,我要做天下人的明君,绝不会食言。七十岁也好,八十岁也罢,只要有我在一日,你就休想倾覆玩弄楚国。”

他是疯了,蛰伏的六年,他在外人和百里绪面前从来都是一副庸懦的模样,就仿佛这辈子只为活一条命一般。百里绪不识朝政,他就阳奉阴违,时时与令楚国倾颓的势力抗衡。他也曾夜夜难眠,恨先皇,也恨她,恨所有难以扭转的过去,恨到精疲力竭,沉沉睡去,第二天再继续。

这些从来不曾启齿的话,今夜面对她时,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静默了,问道:“原来,人是这样爱自己的国家吗?”

他惊诧于她会问出这样滑稽的问题,她又问:“你要是做明君,是不是就不会滥杀无辜?”

“滥杀无辜?怎么你横行这么多年,楚国上下早不知有多少人因你丢了命,此刻却变得悲悯起来?”

深衣没理会他的质问,“你不要娶她,你不娶她,也可以做明君,我帮你。”

“如何?”到了今天这一步,他也开始学会虚与委蛇,权衡利弊。

“我可让百里晏虚弱得更快……”在他探究的目光里,她越说越小声,却仍坚持解释,“用我制的香。”

“然后你做皇帝,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她忽然又充满勇气,近乎威胁,“你一定要信我,我会帮你做到的。如果你娶了她,我就生生世世祸害楚国,你一辈子也休想当皇帝。你大可试试。”

她的话不像是戏言,就凭她容颜犹似十七岁的少女,就凭她将两代帝王迷得神魂颠倒的手段。

见她翻窗要出去,他仍不甘心:“凭什么?”

“凭什么?”她坐在窗口回头,眼睛亮得一塌糊涂,“凭你仍然喜欢我。或许你不信,我对你的心,从海边相遇之时至今,从未变过。”

说完她就走了,投入运河中,须臾不见。

百里尧一夜无眠,直到早晨才睡去。从来无梦的人,忽然在熹微的晨光里梦到有人趴在他的耳边,许下稚子的誓言。

那话是什么,他醒来就不记得了。

E

深衣没有失信,他解除婚约后不久,百里晏就开始卧病。此时,他已斩断百里绪的中心把控,一举揽持朝政。

后来他去看百里晏,卧病多日的人,早已骨瘦如柴,眼神却仍然贪婪,用浑浊的嗓音叫人带深衣过来,他要点香。

一室空寂凄凉,无人再会回应他了。

他“呵呵”笑得怪异,百里尧站在他的床边,竟被他抽走了佩刀,温热的液体飙溅在他的脸上——百里晏割开了自己的喉管。

他没有当即死去,一双眼里没了光彩,却像是终于清醒了一般,从喉咙里勉强发出几个字:“妖,她是妖……妖啊!”

他的手几乎快要揪住他,百里尧后退了几步,看着他失去气力,静静地死在榻上。

深衣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他凝视她的笑靥,伸手扯了扯她年轻的脸,是真的。

她噘嘴,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上前挽住他的手。她的皮肤冰凉,靠近他时隐隐有海风的味道袭来,丝丝入扣,侵蚀着他的心。

百里尧忽然记起,其实他与父亲、叔叔是一样的。他不讨厌香,相反,他从来都是十几年前那个海滩上的少年,迷恋着她身上的气息。

只是后来……所以他极力克制自己,假装极度厌恶香。

他皱眉问她:“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这是你为我精心研制的香吗,我是你下一个魅惑的对象吗?

她浑然不知他的心神不宁,嗅嗅自己,撒娇道:“好闻吗?我自出生起身上便自带香味,旁人与我都是闻不出来的,只有心意相通的恋人才闻得出。”

恋人?她的确属于他了,在辗转了两个人之后。近十三年来,她也是这样哄骗他们的吗?百里尧望着她无瑕的双眼,转过头去。

他爱她,她说得一点也没错。但他不敢再看她,再多一眼,再靠近一步,也许他就再也不能清醒,亦不愿清醒。

他终将是个明君。

“你知不知道,我最厌恶的就是香。”

F

深衣再也没能回到章合台,自从百里尧登基之后,那个地方便在千夫所指中被推倒了。

或许他们也在议论,为什么那个罪魁祸首深衣会忽然于宫中蒸发,不见了踪影。

其实她只是被锁起来了,被她全心全意爱着的百里尧锁在一个废弃的花园里,那里甚至连运河下都设有极粗的栅栏。

偏僻的园子里,她终日无事,只等他来。他许久不来,是因为明君不能游手好闲,她这样想。

后来她就听到了礼炮声。他终究娶了那个女子,因为他需要她。

可深衣竟然没有之前那么生气了。

她想,大概是自己猜错了吧,他已经没有那么喜欢自己了,特别是在见识过自己的手段以后。

她很能理解,但他似乎又舍不得杀她,这才是她明明能够轻而易举地离开,却始终不走的原因。

这些天,她尝试着从常人的角度来想事情,原来自己确实是令人不齿的。媚惑帝王,无视苍生。

尽管她从未负过他——她从来没有将自己交付给百里绪或是百里晏中的任何一人,她只是用自己的血研制出能制造幻境的香来控制他们。

尽管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家族——以香名动天下的海翁。

深衣记得,从她出生起没多久,就没有一天不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

小时候,母亲告诉她和弟弟,他们是海的孩子,是造物中的精魂。这一整片海,都是他们的家。

但是没过多久,她的族群就被围捕,被带着术法的利器射杀了。

那些人口口声声要龙涎香。

深衣听说,其实以前也有人来取香,不过是秘密地来,没有这么庞大的队伍。族里会选择老死的海翁留下的香送上去,彼此也能相安无事。

但后来就不同了,他们要许多许多,海翁的寿命本来就长,又哪里拿得出那么多呢?

龙涎香只是个好听的名字,那种令人沉迷的香其实不是涎水,而是他们的心尖。族人们拿不出,所以被活生生地开膛破肚。

后来母亲也遇上了那些人,她是聪慧的妖,拼命抵抗,护着她和弟弟,却始终敌不过那些人的术法。

那个立在船头的人,深深俯拜,道:“楚王无道,我等只能自保。”

说罢,他就放了她和弟弟,深衣还来不及叫一声母亲,就被族中长辈带走了。

族中长辈说过,整个家族的血海深仇不得不报。

楚国君王害得他们族群凋零,他们讲求一个公平,就要楚国的分裂衰败来偿还。等楚人自顾不暇,填饱肚子都已成问题,又谈何问香?

从海里出去的时候,他们都嘱咐她,千万不能爱上仇人。她语气轻快地说,我才不会爱上一个老头子呢。

是她笨,才刚从海里冒出头来,就救了被鲛人迷惑而溺水的少年。

她怎么会喜欢上那么痴傻的少年百里尧呢?谁知道呢,她从来不爱探究,只肯随性去做。

她想尽快完成祸国的任务,她想趁他还没老,跟他来一场旷世的爱恋。

只是她没有想到,他就是楚国未来的君主。

太快了,她还来不及跟他讲,她也不能跟他讲——他是要做明君的少年啊!而她却是来倾他的城,覆他的国的。

历经两代帝王,她尽力了,却还是未能令楚国颠覆。因为他始终在修补这个国家,他们俩较着劲,谁也不肯先松手。

后来他终于要娶别人了,她才觉得恐慌,也觉得累。于是她缴械投降,将自己的信任交付给他。虽然他最终还是娶了别人,令她心伤。但她有种奇异的直觉,他忘不了她,也离不开她,他总有一天会来的。

而她,有很长的生命可以等。

想到这里,深衣微微笑了起来,脚丫子在运河里荡起来,令她有种身处海边的错觉。

缓缓流淌的运河中,忽然激起一道水花溅在她的脸上。有什么东西,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

G

“跟我走吧。”

百里尧听到这句话,停住脚步,又轻轻退了两步,整个身子隐没在傍晚浓重的树荫里。

运河边的深衣听了这句话,“咯咯”地笑起来:“我没脸回去啦!事情没有做好,你叫我怎么面对他们呢?”

河中的瘦弱少年看不清面目,将她一把拉下水,骂道:“谁要带你回那里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四海都可为家。”

“这倒是……”百里尧看她浑身湿透,笑着用手泼水,又一下骑到少年赤裸的背上,埋在他颈边不知在说些什么。那言笑晏晏的样子,即使他闭上眼也忘不了。

是啊,心性大变的人是他,郁结不安的人是他,神魂颠倒的人也是他。她从来都没心没肺的,就像此刻,只有他记挂着她,而她早已另觅他欢。

他静静地看了许久,看到她终于催促着少年离去,才转身离开这个萧条的花园。

当晚,楚宫中整条运河被突然下令彻底封锁,但始终没人找到那个少年。

百里尧眉骨上方的青筋跳了跳,又听见有人上前禀报:“皇上,运河里……似乎有条奇怪的大鱼,被禁军射伤之后……”大概是听闻过新皇的忌讳,那人唯唯诺诺地说下去,“血有奇香,宫里人都传是只海翁,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宫里……”

海翁?就是曾令父皇为之沉迷的巨龙?却原来不过是一条鱼而已。

百里尧面色极冷,神情倦怠,直接招手:“处理了扔到宫外去。”

深衣不常做梦,但幼弟羲尾的突然造访,让她梦到了许久没有回去的南海。他长得真快呀,十三年来,她头一回见他,头一回梦到故乡。

她沉于梦中,凭直觉霍然睁眼,朝东南边的宫宇望去。冲天的香气从那里弥散,一股异样的恐惧感瞬间攫取了她的意识,她浑身颤抖,跳入运河,轻而易举就撬开了栅栏。

水中顺畅,所幸她去得并不晚。然而看到岸边浑身中箭已化为鱼身的羲尾时,仍让她怒不可遏。羲尾年纪小,化为人形的时日不长,纵有小小术法,又怎能抵挡数百人的攻击?

四角的宫宇阁楼上下站满了宫女和妃嫔,掩嘴看着,又惧怕又新奇,眼中唯独没有怜悯。

她没有看见百里尧的身影,他说要做明君,那他知道他的宫城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观看一场毫无缘由的杀戮吗?

没人注意到她,她安抚地看了一眼羲尾,迅速潜至一名衣着华贵的宫妃后方上岸,掐紧她的咽喉,这才厉声喊道:“停手!”

众人被她的声音吸引,转头看来,纷纷大惊失色,不敢动弹。有人忍不住喊道:“娘娘!”

——这可怜的女子,早已被突如其来的挟持吓得昏了过去。

深衣冷静地拖着她来到羲尾身边,他趴在地上,微微喘息着,透明的尾鳍残缺不全。

她一支一支拔掉羲尾身上的箭,拔一支,就红一分眼眶。

她将他往河里推,示意他快走。他在水中游弋,眼巴巴地看她,在岸边久久不愿离去。

不知哪个冒失鬼,或许是急功近利,手中弹射出一支弓箭,直直地飞向深衣。但他失了准头,几欲射中她手里拖着的女子。

深衣下意识地用手臂一挡,那箭便笔直地射入她的手臂。她当着众人的面,面不改色地拔出箭来,鲜血汨汨流出。

百里尧赶了过来,远远看过去,深衣的手臂正卡在皇后的脖颈之上,皇后昏了过去,手臂与脖颈之间的衣领被血濡湿。

场面剑拔弩张,他盯着深衣笔直而充满防备的脊背,语气中满是失望,“拿我的弓箭来。”

他这一箭极准,直接从后面射中她的肩膀。痛楚袭来,深衣警惕地回头,便看到攥着弓的百里尧重新拉开了弓。

“放开皇后。”

她看看怀中的女子,忽然明白过来,她神色倔强地拔出那支箭,忽然又笑了。

他的人伤了她的幼弟,而他以为她伤了他的皇后。他问也没问,出手利落,所以此刻的她与他,是真的再无转圜的余地了吧。

也好,她也有点累了,只想带着羲尾回家。

她索性将这支箭抵在皇后的脖颈边,与他对峙:“我从前向你要过一个承诺,没来得及说,现在你发誓——”

他定定地看她,千万种可能都想过,却没有想过她会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楚人世代从此再也不得出南海掠杀海翁。你说到做到。”在场众人都不知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前朝妖姬在说什么,百里尧却沉声说:“好。”

她放下皇后,把所有剑拔弩张的情绪都收起来,神色里只余一点凄凉。

“我把江山还给你了,你要守信,做一个明君。”最后看了一眼百里尧,深衣纵身跳入运河,与羲尾一同游向宫墙外。

从此再无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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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宫人大概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艳冠两朝的女子从运河中来,又从运河中离开。她一入水,就游得飞快,不似凡人。至于那只受伤的海翁,就跟在她的后面,清清楚楚地喊了她一声“姐姐”。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她看到那女子也化为一只海翁,尾鳍纤长,竟是极美的。

还有御前的人绘声绘色地说,皇上当时也看到了,不知为何,身子一僵,忽然就跳入水中一捞,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愣着站了半晌,才上了岸。正巧皇后醒了过来,皇上问她:“你……没有受伤?”

“接下来呢?”有人问道,那人却讳莫如深。

那天在场的人,只有百里尧,在皇后靠近的时候,闻到她衣裳上血的味道。那是一种类似海风的香味,丝丝入扣,却又锋利如刀。

她曾说,自己的香,只有心意相通的恋人才能闻得到。原来是真的。

她曾说,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事关她的大海。他也终于懂了。

励精图治,以仁德治国,他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成为明君。南海平静,无人涉足,再也不会有无谓的杀戮。

六十岁的时候,他仍精神矍铄,还会去骑马射箭。旁人问起,他就反问:“朕老了吗?”

没人敢说他老。

他曾经做过的梦,在她走后终于记了起来——稚子说,等我做完这件事就回来找你,你可不要老太快哦。

她的伤还未好,所以他不敢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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