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非晚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桑榆非晚

文/椿笙(出自

A怪物索朗

桑榆初次接触《同里时光》正是她跟索朗结束游牧生活,进入城镇学习的第一年秋。

之前十三年,就像阿妈那串断了线的琥珀念珠——朝朝暮暮颗颗滚落,逐渐四散于草原深处。

那是他们不掩悲喜、最纯粹的时光。

呼伦贝尔南,草场辽阔,人情淳朴,桑榆与阿爸、阿妈以及两个哥哥在这里生活。

“怪物索朗。”这是桑榆对他的形容。与内敛务实的大哥不同,二哥索朗就像一股逆风,整日无所事事,时间和脑细胞全耗在“捉弄桑榆”这件事上。

他藏她的发绳、往她的水杯上凿窟窿眼儿、把她的衣服拴在羊羔上,欣赏她扑腾在羊群里抓狂的模样。

桑榆不屑揭发这些损招,而是礼尚往来一般——他藏她的东西,她就折断他心爱的根雕;他动她的杯子,她就往他的奶茶里掺马尿;他敢弄脏她的衣服,她就敢把羊粪铲进他的短靴里。

战火就这样烧到他们八岁,大哥结婚。

按婚俗,着品红色蒙古长袍的大哥,细细地用牛奶为新娘洗脚。桑榆看傻了,愣怔地吐出一句:“当新娘子真好。”

旁边的索朗不屑地“嘁”了一声,转身集结起一帮小孩:“我们来玩‘娶新娘’的游戏,我演新郎,桑榆演新娘,你们都是客人。”

面对索朗,所有小孩都很顺从,除了桑榆。

“我不演。”

索朗眉头一挑:“你不是说当新娘子好吗?”

“当你的就不好!”

“为什么?”

她不假思索回答:“因为你是怪物哥哥。”

索朗这回出奇地没有反击,他静默了好一阵,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桑榆:“可惜我不是怪物,也不是你的哥哥。”

桑榆不是索朗家的孩子,所有人都知道。

她五岁那年,多病的生父意外遭马踢中胸口猝死,生母忧思成疾,一年后也过世了。索朗的父母心生怜悯,便将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接来他们身边。

虽说早早就叮嘱过两个男孩“不要随便提桑榆的家事”,而事情本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但当“不是你的哥哥”这句话如此直白地展现在众人面前,多少听来有些刺耳和尴尬。

桑榆垂着脑袋不作声,索朗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他抓抓头发,发现自己根本没法说清内心的想法,只得觍着脸示好,“我错了,让你当马骑好不好?”

桑榆的余光瞥到索朗趴在草地上,一脸憨厚讨好的笑,她到底绷不住严肃的一张脸,欢天喜地地跳上他的后背。

B比他强大

索朗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就是喜欢跟桑榆唱反调,看见她因为自己而生气、恼怒,总有种莫名其妙的成就感。

但他不想被讨厌。

好在桑榆一向不记仇,她很快便忘了他的失言,继续你来我往地插科打诨,索朗拧巴着的心这才舒展开来。

然而他的心很快又拧巴起来,以前所未有的纠结形态。

七月夏季转场,是草原牧民的头等大事。无数牛羊马匹被主人驱使,迁往水草鲜美的夏季牧场。一群群一队队浩浩荡荡、蜿蜒流长,壮美如额尔古纳河。

在这次转场里,桑榆的心也跟着“转了场”。

她家的羊跟别家的弄混了,两家人忙着认领自家的牲畜,桑榆注意到一个少年。

他比阿爸还要高大,剑眉星目,在所有人紧锁眉头沉默地干着活时,唯独他活灵活现,一面做事一面哼着牧歌。

似察觉到她的注视,他突然回过头,手里拎着一只小羊羔:“这是你家的。”

他古铜色的胸脯上结着晶莹的汗珠,像黄昏的星辰,让桑榆一下子红了脸。

他把羊羔递过去,望着这个脸颊绯红、眼睛出奇明亮的姑娘,挠着后脑勺说了第二句话:“你真好看。”

桑榆的心跳紊乱了。

索朗当晚就发觉桑榆有些不对劲。

她独自坐在篝火旁,双手环抱膝盖,牢牢地盯着别人家的毡房。他拿狗尾巴草挠她的后颈窝,她不躲也不还击,只说:“别烦我。”

第二日转场路上,老不见桑榆的人影,她时不时就溜去找那个高大英俊的少年。少年能说会道,常把桑榆逗得“咯咯”直笑。

索朗浑身都不是滋味,想好的笑话还没来得及说,她又花枝招展地溜出门去。

他也是那时才发觉,相比被讨厌,“被无视”好像更可怕。

索朗气结着急却又无可奈何的心情,就像看到自家的羊自愿跟狼走了一样——奈日勒成了伪善的狼,索朗冥思苦想该如何要回他的“羊”。

各家已经陆续到达夏季牧场,大事了却后,牧民们着手准备起新一轮的“那达慕”来。

是传统的娱乐大会,包括赛马、射箭、摔跤等竞技项目。索朗在大会筹备期间没日没夜地练习,他搬起巨石,想象着那是被自己攥在手里瑟瑟发抖的奈日勒,不由得扬起笑意,“砰”的一声将巨石摔下坡地。

打败他,向她证明我更强大。只是想想,十四岁的少年索朗便兴奋得热血沸腾。

C当时星光

但他显然低估了对方。

奈日勒射出的箭全部正中靶心,他的马快得不见踪影。至于摔跤,却是索朗心中永远的痛——力大无穷的奈日勒拎他就像拎着一只小猫,索朗三招就被他搞定了。

他被摔到地上,第一反应就是回头找桑榆。他怕被她看到自己这副窘样,而桑榆正欣喜若狂地冲着奈日勒喊:“英雄,你是英雄!”

索朗觉得有什么东西猛地沉到了底。

那达慕大会结束那晚,牧民们升起篝火彻夜狂欢,奈日勒把桑榆从人群里找出来,让她帮他醒酒。

奈日勒拿了青年组第一,被众人轮番灌酒,已经有了些许醉意。他埋头走得快,桑榆几乎要跑步才能跟上,就这样不知不觉走出去很远。

到了某处,奈日勒突然停下脚步,扳过桑榆的双肩将她按倒在草垛上。

桑榆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奈日勒沉如铁石的身体已经压在她的身上。带着酒气的湿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上,桑榆突然泛起强烈的恶心,拼了命地尖叫挣扎,却被他一巴掌掴得眼冒金星。

头晕目眩中,奈日勒的声音像是从远方飘来:“怕什么,姑娘献给英雄,天经地义。”

她已经绝望地闭上眼睛,在索朗出现的前一秒。

她听到拳头沉重的闷响,睁开眼,从天而降的索朗已经揪起奈日勒,几记猛拳加一个过肩摔,把醉醺醺的奈日勒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曾被三招击败的索朗,突然间成了大力士。

奈日勒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晕过去还是睡过去了。桑榆轻飘飘地滚到草地上,看着索朗喘着粗气走过来。星光下他的神情狰狞得有些可怕,吓得桑榆连一步都不敢动。

而他只是蹲下身,把她拉起来背到背上,沉默地走回家。

桑榆仰头看天,那夜深蓝高远,明月高悬,星光落在少年日渐宽厚的背脊上。她疲惫不堪,趴在他的肩头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大早,奈日勒就被他的父亲拎到桑榆家门口。

他羞红了一张脸,为自己的酒后失态不住地道歉,索朗想拉桑榆出来看好戏,而她无论如何只肯躲在毡房里,直到他们离开。

也是那一天,阿爸阿妈决定入秋后送索朗和桑榆去城镇上学。

那时他们如何懂得,命运就此拉开水闸,生活注定漫向远方。

D梦里江南

草原姑娘成了小镇姑娘,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她不再编发辫,让鬈发自然垂落在肩膀上。百褶裙取代了长袍,在无数目光中飘飘荡荡。索朗不知是否应该庆幸,桑榆还是那个桑榆,照旧没心没肺大大咧咧。而她分明也在慢慢变化着,觊觎她的人越来越多。

索朗那时最乐意干的事儿,就是替她把他们的礼物丢进垃圾桶,或者将情书折成纸飞机,飞进楼下的排水沟。

大概是因为之前奈日勒的事,她下意识地排斥这些长在草原的男孩。

索朗的警报拉响是在高一上学期。

即便他非常清楚,桑榆不可能不注意蒲步。

与那群不修边幅、咋咋呼呼的男生不同,蒲步每天都穿干净的素色衬衣,清瘦而温和。但索朗明白,这些都不是让桑榆真正感兴趣的地方。

他记得还是三年前的那堂地理课上,老师讲秦淮线前,声情并茂地朗诵了那首《同里时光》。桑榆被诗里那些未曾听说、但尤为美丽的意象迷住,彻底爱上地图上的那块“秦淮以南”。

索朗不难想象,知道插班生蒲步正是来自梦中的江南时,桑榆有多么惊喜和激动。

她大大咧咧地坐过去,开口就问:“你能跟我讲讲江南吗?”

许是这个北方姑娘的目光太过清朗而虔诚,蒲步竟被看得非常不好意思。

“当然。”他说,顿了一下,又狡黠地笑,“不过现在不能。”

三天后,蒲步托南方老友加急寄来的相册到了。他与桑榆并肩坐在窗台上,面向秋季干爽明亮的天空。他一张一张点过去,一张一张讲解:“你看,我们那儿都是这种黑瓦白墙的房子,姑娘们最喜欢在这座桥上拍照。哦,还有这里,烟雨长廊,年轻人喜欢在夜晚放河灯,老人爱伴着桨声光影听昆剧。”

桑榆心驰神往地听着,末了抓抓头发,有些难为情地告诉他,她来城镇上学的第一年,读到一首叫《同里时光》的诗,当时对诗里的木窗棂、绣花鞋啊完全没概念,还以为莲藕是一种鱼。

“虽然当时不知道是什么,但我就是喜欢。现在都搞清了,也就更喜欢了。”她轻轻地笑,眼角翘起俏皮的小细纹。

蒲步望着她,没接话,下个周一,他把一个米色的纸盒交给她。

是一双卧着睡莲的乳白绣花鞋和一柄湖蓝色的油纸伞。“你身上有北方姑娘纯粹自然的明朗,也有江南女孩的温婉灵秀,这是真的。”蒲步说得真诚,桑榆听得又惊喜又慌乱,埋下头胡乱穿鞋,却由于太紧张怎么也穿不进去。

“急什么呢。”蒲步无奈地笑笑,蹲下身,抬起她的右脚放在膝盖上。他低头为她穿鞋的样子,像极了那日用牛奶为新娘洗脚的大哥。桑榆的内心一时间狂风大作,脸颊犹似火红的玫瑰。

索朗就坐在五米开外的位置。他被隐形警报器搅得心烦意乱,索性抓起杯子猛罐奶茶,试图淹没内心的喧哗。

“嘁,我们这儿可没小桥流水,这鞋底这么薄,怎么能走坑坑洼洼的草地?还有那伞,也太小太弱了吧,一阵沙尘暴就能戳出好几个窟窿眼儿。”

桑榆对索朗的冷嘲热讽不以为意,穿着绣花鞋撑着油纸伞,故意夸张地边走边跳,结果被藏在草丛里的石头硌了脚,索朗翻着白眼将她背回了家。

E聚散无常

很多很多年以后,桑榆守着青山与羊群,回首往昔朝暮,仍会感动得掉下眼泪。

蒲步在的那一年,是她生命里最美好难忘的一年。

他后来又送过她很多东西——小弄堂的明信片、鹅黄的凤仙领旗袍,还有江南水乡的古艺苏绣等等,桑榆把它们一样样铺在床头,对着它们睡觉、对着它们做作业,又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对着它们傻乐。

索朗摇头叹气:“桑榆你病了,还病得不轻。”

桑榆挤眉弄眼:“病了就病了,反正蒲步就是药呀。”

索朗一副老血闷在胸口的扭曲表情,桑榆甩去一记白眼,继续对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乐个没完。

索朗当然不似表面那般没心没肺,他的情绪很低落,他打败过这么多意图接近桑榆的男生,唯有蒲步让他无可奈何——只因这一回是桑榆主动走近,并且乐在其中。

他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醒悟过来,他宁肯蒲步不走。

蒲步的父亲是地质勘测员,工作地点时常变动,蒲步从小就跟着他,呼伦贝尔只是其中一站。

高二结束的那年夏天,在低矮斑驳的教学楼旁,蒲步认认真真地告诉桑榆:“天上没有只圆不缺的月,聚散无常才是常态,看开了,习惯了,就好了。”

说着,他抬手拭去桑榆满脸的泪水,扬起笑容:“我走了,欢迎你来江南。”

索朗以为桑榆会和班上那些失恋的女孩一样,浑浑噩噩、消沉低迷,一面哭泣一面把男孩的信物全部销毁,一周后重新春暖花开。

但她没有。那时游牧已经褪色,旅游业日渐兴盛,索朗家也办起了特色农家乐。那年暑假,桑榆忙着教游客挤羊奶、做奶茶和水晶蒸饺,在无风的夏夜升起篝火,拉着他们跳达斡尔舞。

光影中,她的面庞分外妖娆生动。索朗静静地望着她,她是那么快乐,清凌的笑如同流水淌过他的心间。

日子以一种反常的平和状态过着,一直持续到扎布家住进那位新旅客。

她独自前来,似乎没有欣赏风光的心情,一来了便钻进游客蒙古包里,一待就是一上午。

桑榆为她送午饭,女人正背对着她打字,她把热奶茶和烤羊肉轻轻放在女人面前。女人抬起头,四目相对,桑榆看到她暗淡的双眼里突然迸出光芒:“就是你!”

她一把抓住桑榆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随即又松开,什么都没说又重新埋头到笔记本电脑上。

“她好奇怪。”桑榆私下这样跟索朗说。

而更让她惊奇的是,下午那个女人主动来找她,说想以桑榆为原型,写进她的小说里。

其实桑榆听得很懵懂,但那些新鲜元素令她着迷,她应女人的要求给女人讲故事,讲从小到大影响过她的人与事——游牧生活、高中、阿爸阿妈、索朗,讲到奈日勒和蒲步,桑榆的神色黯淡,女人温柔地抚摸她的脸:“我以前写过一句话——‘生命里那个最好的男孩,他终会乘风沐雨,踏过往昔粗制滥造的悲欢,为你送来世界上最好看的花’。”

桑榆似懂非懂,索朗更不明白,桑榆为什么会突然跟那个“好奇怪的女人”这样亲近了?那段时间,桑榆很少招待别的游客,跟秦澜好得就像前世的姐妹一般。

F面目全非

索朗把桑榆堵在房间里,狠狠地盯着她的脸:“你开什么玩笑?”

桑榆心平气和地复述:“我没开玩笑,我要跟秦姐去上海。”

开学以来,桑榆的病假一请就是一周。由于学校是寄宿制,索朗挨到周五便火急火燎地赶回家,一进门就见到桑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听到这个爆炸性的消息。

秦澜两个月前住进的扎布家。桑榆提供的源源不断的素材,让正处于创作瓶颈期的秦澜文思泉涌。据说片方很满意她修改后的版本,让她马上回去接手下一步的工作。

她对桑榆说:“跟我一起回去吧,你是这个故事的女主角,它不能没有你。”

决定来得太突然,索朗根本没时间消化:“你会表演?你了解秦澜?你一个人如果出了什么事谁照顾你?”

“她是作家也是编剧,跟着她起码饿不死。至于表演,秦姐说做自己就好。”

桑榆上前安抚般地拍拍他的肩:“片方已经答应让我试镜了,阿爸阿妈也同意了,就算最后不能成功,就当我去南方玩了一圈,长长见识好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索朗突然开口:“是因为蒲步吧。”

桑榆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是因为你知道蒲步在上海吧。”索朗苦笑,“你以为掩饰得好就没人知道?”

蒲步走后的那个暑假,桑榆对每个人都笑意盈盈,转身却独自坐在无人的草地上,蜷着双腿仰望月光,发出比落叶还要轻的叹息。

索朗每晚都跟在她的身后,把一切尽收眼底。

“是不是又怎样?”桑榆猛地抬起头,原本风平浪静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从小到大,我喜欢什么你就破坏什么,这回算我求你好不好?你如果真的为我好就别管我。”

她在索朗开口前抓住他的双臂,使出浑身力气将他推出门去。

索朗愣在巨大的闷响里,内心好像同样有扇冰凉沉默的门,横亘在他与桑榆之间,一阻隔就是三年。

他知道她会变的,只是没想到会如此面目全非。

已经是三年后的事了。索朗站在刚刚结束时装发布会的大楼外,十米外的首席女模在助理的陪护下,目不斜视地走向一辆黑色宾利。

她比一年前还要瘦,肩胛骨高高凸起,栗色大波浪鬈发垂至腰际,只凭背影几乎认不出来。

分别的第三年,人事剧变。他百感交集,冲着她的背影喊“桑榆”。

人来人往,他分明看到她的背影停顿了一秒,接着便若无其事地上了宾利。

粉丝的注意力和脚步追着一辆辆名车,只有索朗站在原地。他坐了三十八个小时的火车来上海,又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个小时,此时胃里如翻江倒海般难受。他头昏脑涨地坐到地上,恍惚想起一年前偷偷来上海看望她。他扒在舞蹈教室的玻璃窗外,看着她与其他练习生一起排演。那时的她仍旧素面朝天,神情清朗,那时的她还没有改名为路菱微。

G还记得吗

三年前秦澜那部小说的试镜,桑榆没有通过。

“他们都觉得很可惜,导演说凭我的形象和气质完全能过关的,可是没办法啊,我一面对镜头就面瘫。”

索朗还记得视频那边,桑榆提及自己落选时,毫不介怀地咧嘴大笑的样子。

那是她去上海的头一年,每周都会跟家人视频聊天。当时试镜落选后,她得到秦澜引荐,进入一家模仿日韩练习生机制的娱乐公司。秦澜让她好好打磨,等待机遇。

前两年,索朗隔半年就会去看望她一回,但从来都是远远地看一眼便离开。他当初阻止她试镜,后来又强烈反对她做练习生,桑榆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俩人冷战了很久。

到第三年,桑榆突然就跟家里断了联系。

她离开了那家娱乐公司,音讯全无,只是从那时起,家里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匿名的汇款。

几天前,索朗偶然看到一个消息:中国首席模特大赛冠军得主:二十一岁混血华籍路菱微。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头戴水晶皇冠,神情淡漠的女孩,浑身像被沸水淋过般颤抖起来。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成了众人口中的“冷面女神”,成了混血美女,成了路菱微。

他一夜无眠,第二日一清早就坐了火车去上海。

而隔着十米远的距离见到的那个人,神情恍惚的索朗已经不敢确定,她到底是路菱微还是桑榆。

索朗站在“名岛咖啡”门口,往事呼啸而过,他有种不切实际的恍然。

距发布会见到桑榆那日,已经过去了两周。这两周来,他一直辗转打听“路菱微”,到处碰壁心灰意冷之时,他突然收到一条短信——路菱微小姐约他明晚八点见,并附上见面地址。

他七点便到了目的地,激动、忐忑、局促、焦灼的心却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化为一片窒息的静寂。

八点零五分,她从副驾驶座上走下来,茶色墨镜遮住了她半张脸。驾驶座上跟着下来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男人探身吻了吻她的侧脸,似乎抬头看了一眼索朗,又转身进入宾利。

索朗怔怔地跟着她进入咖啡馆,他觉得四肢好像都不是他自己的了,意识也飞离了大脑。

“我做练习生时过得不好。”没有任何铺垫或寒暄,这是三年来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索朗坐在她的对面,愕然于她身上弥漫着比晨雾还清冷的气息,淡漠却诱惑。

这些都不重要。

“我没有任何背景或门路,不会讲上海话,面对镜头时还有面瘫的毛病。他们孤立我、笑话我,我强忍下来不过是不想再给秦姐添麻烦。做练习生的那两年,我其实过得一点都不好。”

索朗默然,想起以前偷偷从窗外看到的桑榆,一脸无谓纯粹快乐的样子,她果然善于隐藏。

“直到一年前的冬天,公司需要一位练习生拍宣传照,大冷天的,谁愿意穿着夏装在室外拍照。那几个练习生想整我,就悄悄把我的名字报了上去。

“那天户外气温只有零下几度,我穿着露背装站在风口,还没半个小时皮肤就完全冻紫了。我对着镜头哭,看到摄影师竟然默默脱了大衣,穿着贴身衬衣陪着我一起挨冻。

“那个人,就是刚才送我过来的柏远明。”

她慢慢搅动咖啡,手指上的钻戒在灯光下过分耀眼,索朗轻皱了一下眉。

“是他建议我改行当模特的,‘既然你面对镜头没有表情,那就干脆不要表情,冷面美女更有味道’,这是他的原话。

“后来的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他让我用路菱微的名字,称自己长在新加坡,父母遭海难离世,不得已才回国发展。他说模特行业竞争激烈,特殊经历更能博人眼球。”

她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轻轻呼出一口气:“柏远明改变我、培养我,帮我一步步走到现在,这就是这一年里发生的所有事,我说完了。”

索朗抬头,拳头慢慢攥紧:“所以,你为了路菱微的身份不要你的家,为了首席女模跟大你不止十岁的人交往,随便往家里汇点钱就算补偿和交待?”

她没回答,起身抓起沙发上的手包,背后传来的声音令她突然一怔。

“青苔上的时光、木窗棂镂空的时光、绣花鞋蹑手蹑脚的时光、从轿子里下来的老去的时光……”

她转身,看到索朗疲惫而悲伤的眼睛:“桑榆,你还记得吗?”

H保驾护航

柏远明伸手在桑榆眼前晃了晃,她回过神,淡淡一笑:“你知道一首叫《同里时光》的诗吗?”

“诗?”柏远明皱眉,把切好的牛排送入口中,“怎么了?我不读诗。”

她慢慢摇头,喝一口红酒,彼此无话间,柏远明突然开口:“我前妻明天回国。”

桑榆心头一凛:“又回?”

“是的。意外状况,那几天尽量不见吧。”

柏远明离异多年,可跟他相处了一年多,桑榆发现他与前妻依旧藕断丝连,而她希冀的爱是简单、明朗的。

桑榆咬紧下唇,把刀叉摔到餐盘上,柏远明无视她的反应,继续气定神闲地切着牛排。沉默中,她听到柏远明大力抽气的声音。服务生端甲鱼汤上桌时,滚烫的汤汁溅了柏远明满手。“抱歉。”穿白衬衣的服务生口气冷淡,话一说完便推着餐车离开了。

“现在这些服务生都什么态度!”柏远明拧着眉头擦拭汤渍,桑榆埋头喝汤掩饰慌张。尽管这家西餐厅光线幽暗,但桑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服务生的脸。

自那日在咖啡馆摊牌后,那张脸便频繁地出现在她面前——她点了外卖,他来送餐;她参加时装展,他做场务;她跟柏远明去固定的西餐厅吃饭,他是侍应生。

桑榆又恼又无奈:“索朗,你到底要做什么?”

索朗一笑:“保驾护航。”

桑榆同柏远明走出餐厅,她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却没有坐上去:“我不想再这样了。”

她垂着头,柏远明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你知道,我前妻对我有帮助,路菱微小姐,你也要懂得忍耐和知足。”

桑榆攥着拳头,冷不丁眼前闪过一道黑影,她未及反应,索朗已经揪住柏远明的衣领:“别对她这种态度,你不配!”而柏远明一句“我乐意”直接让鼻梁吃了一记猛拳。

柏远明没有还击,脸上自始至终浮着冷笑。就在第二天,质疑“首席女模路菱微真实身份”的小道消息突然铺天盖地。

索朗以为是自己打人被看到了,火急火燎地跑来找桑榆,她却异常镇定:“柏远明的把戏,不过想提醒我所有这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叫帮手是没用的。”

索朗很慌,额头上满是汗珠:“对不起,都是我,都是我不分轻重……我去跟他道歉,怎样都行。你不能,你不能……”

桑榆静静地看着他的脸,想起三年前刚来上海,也有如出一辙的慌乱和无措。

她轻轻地开口:“《同里时光》骗了我,这里都是高楼大厦,只有景区才保留着黑瓦白墙的房子。这里的人从来不穿绣花鞋、不撑油纸伞,他们轻视外乡人,和诗里一点都不像。”

“我在上海找到蒲步,他还是对我那么好,可其实,他对所有人都很好,我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罢了。”

桑榆靠着墙根埋头捂住脸:“当初为了这首诗、我来到上海,可为什么一切都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也不知道我还可以怎么做……”

“怎么做都可以的。忘记过去,以新身份过新生活,都没关系,我不会再阻拦你。桑榆,让我陪在你身边吧,我放心不下你。”他低叹着。

桑榆抬起头,他那样清亮而温柔的眼睛,让她突然想起秦姐的话——生命里那个最好的男孩,他终会乘风沐雨,踏过往昔粗制滥造的悲欢,为你送来世界上最好看的花。

她好像听到了冰雪融化的声音。

“索朗,现在回头,会不会晚?”

“不会。”索朗拼命摇头,“不会,不会。”

“索朗,”她再一次轻唤他的名字,眼里闪现泪花,“我想回家。”

I桑榆非晚

呼伦贝尔的夏夜,少风。

索朗把客人点的马奶酒搁到U型吧台上,转身坐回沙发上,拿起木吉他弹唱了第五首歌。

他眯着眼,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晃动,胡碴上有暖黄色的光泽一闪一闪。

客人向他举杯:“歌里的江南真美。”

索朗点头:“她喜欢江南。”

“可是,为什么却让人感觉这样悲伤呢?”

“因为我想她了。”

他们都不再说话,檐下风铃轻轻地响。

客人喝完最后一口酒离开了,清吧彻底安静下来。索朗独自坐在门口,挂在门板上的“桑榆非晚”在夜色里失焦成一团斑斓的色彩。

两年前,桑榆放弃“路菱微”回到了故乡,主动提出回归游牧生活。“跟人打交道真的好累,我情愿余生与羊群为伴。”

索朗说,我陪你。

她摇头,踮起脚轻轻拥抱了他。

她的眼睛里像卧了冰,清冽而镇静。他明白,那个活蹦乱跳的桑榆永远也回不来了。

后来索朗在故乡开了这间“桑榆非晚”,音乐能使人治愈,使时光无限柔长,他的心久久沉浸其中,再不露痕迹。

直到那天,“桑榆非晚”门口跑过几个晚归的小孩,他望着他们,忽然想起十几年前大哥结婚那日,桑榆指着索朗说他是怪物哥哥,并拒绝扮演新娘。

“可惜我不是怪物,也不是你的哥哥。”

——所以你可以做我的新娘。

心意到底水落石出,明明这才是他当时最想说的话。

可惜真的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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