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栖月

发布时间:2019年10月3日 / 分类:故事人生 / 40 次围观 / 哄女朋友的睡前故事

金枝栖月

文/秦乐只

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任性,唯一的寄托。

1

报丧的士兵捧着一个染血的香囊与一封书信到我面前时,我刚受了风寒,裹着狐裘,抱着暖炉,仍感觉屋内冷如冰窖。

“棺椁半月可抵京都,只是……将军临终前落入敌手,受尽折辱,身体多有残缺。”报丧人拜倒在地,悲愤地道:“蛮夷为折辱我国,竟欲把将军做成人彘!”

我蓦地咳嗽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闭目道:“陈执一生磊落,死后不该因可怖遗容遭人非议。传令下去,火化遗体后再将骨灰送回即可。”

春寒料峭,夜间风大,扰得我不能安眠,遂披衣起床,坐在灯下慢慢展开那封遗书。上面说他有一位至交好友乃世家庶子,先他半月战死,咽气前将家中独子托付给他,而今他力有不逮,劳烦我看顾一二。我觉得好笑,他自身难保,倒一味关心旁的事。

送回的那个香囊芝兰绣纹上血渍猩红,艳若梅花,据说是染上了陈执的心头血。绣它时针扎的痛,至今仿佛还残留指尖,我来回摩挲,想象着心头血泼洒其上。

该是滚烫滚烫的。

翌日,太后宣我入宫慰问。我风寒加重,面容憔悴,眼眶因病泛红,回话时带着浓浓的鼻音,却让人误会我夙夜哭泣才变成这样子。但众所周知,我与陈执乃天子赐婚,成亲四载,向来相敬如宾,左右没有生死相依的情意。

有人劝:“长公主千金之躯,才貌俱佳,且尚年少,还可再嫁。”

话里话外,都觉得我怕变寡妇独守空闺。

我不置可否地望向母后。陛下年幼,当今太后是如今朝政真正的掌权者,也是决定我一生沉浮的掌舵。她安抚地在我的手背上拍了拍,那只手保养得宜,滑如蝮蛇,激起我一阵鸡皮疙瘩。我恹恹地低头,做出一副悲伤过度的模样告罪离宫。

回府的马车行至一半,我想起陈执信中所托,命车夫掉转方向前往翰林学士魏思敬府邸。

魏氏风流,陈执的故友便是魏思敬庶长子的庶子之一。其妻早逝,留下一个独子年方九岁,因长期不受宠,遭府内奴仆欺压,瘦骨嶙峋得竟好似五六岁。

他坐在阴暗的小屋里,手中用来练字的纸笔破损残缺,十分不像样。

我喊信上提及的小孩的小名:“狸奴。”

他隔窗循声望来,眼神阴沉戒备,丝毫没有本该存在的童真,即使他的声音是那样稚气:“你是谁?”

我本来只打算稍加提点,让魏思敬细心照顾自己的曾孙。可现下看到这个小孩,我突然改变了主意——他流露出的神采,像极了我小时候。我顾影自怜,朝他微微一笑:“我应你父亲之托,来带你离开。”

他先是茫然,随即皱了皱眉,小脸上满是不信和疑惑。

“本宫乃长公主熙宁。”我的目光扫过院墙,含笑道,“狸奴,且等着,你很快就能挣脱这个牢笼。”

2

不久后,魏氏举家郊游祈福,路遇乱石滑坡堵在了山道上。夜间官兵来援,才惊觉少了个极不起眼的小曾孙。一番搜寻,在山谷中发现他的衣物并几块人骨,显然是混乱之下落入山谷遭野兽啃食。魏府罚了几个奴仆,草草收殓,很快便抛诸脑后。

“已死”的狸奴惊吓过度,从侍卫偷偷将他带回府中起就高烧不止。我风寒未愈不怕感染,又闲得无聊,便亲自照料他。他烧得浑身通红,我守在榻边反复给他敷湿帕,却始终不见他梦呓说胡话,安静可怜得惹人怜惜。

清醒后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他稚嫩孱弱,板着脸强撑大人气势,我扑哧笑出声来:“你一无所有,我能图你什么?”

他涨红了脸不吭声,我心一软,摸了摸他干枯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你别怕。”

“你父亲与陈执生前交好,如今他们皆血洒疆场,我答应了会照拂你。听闻魏府后院谁人都敢欺辱你,去岁冬至,魏氏嫡曾孙推你入池水中,自个儿摔下假山磕破额头,反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你不仅受冰水浸冻而病,且还挨了一顿打骂。你能辗转活到现在,也算是命大了。”

他不语,猫似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我唤人把煎好的药端进来,他一碗,我一碗。

药汁太苦,我喝到一半歇下来,却见他乖巧地一饮而尽。我拈了两枚蜜饯笑眯眯地塞到他嘴里,却听见帷帐外传来婢女的声音:“公主,驸马的骨灰已送回府中。”

“砰!”我手一颤摔碎了药碗,药汁溅上裙裾留下褐色的污渍,暗沉得好像斑斑血迹。

狸奴犹豫着伸手拉住我的衣袖,也不说话。我抱住他,喃喃道:“我和你一样,我也一无所有。”

许是照顾狸奴费神,我的风寒不见好转,操持起陈执的丧事就显得力不从心。好在他为国战死,身负荣耀,自有天子下旨厚葬。我看着前来吊唁的文武官员,不由得想起报丧人的话,敌军要把陈执做成人彘。他临终前受尽折磨,四肢残缺,不知如何挣扎痛苦。

可他做出这些牺牲,他为之舍生忘死的国家却准备同西北蛮夷议和了。

太后新封了一位宗族女为公主,预备和亲,还专门请主和一派的几位大臣为陛下开经筵讲学,论“和为贵”。

当夜我做了个梦,梦见十九岁的陈执在月下练枪,手下招式变化多样。我立在廊下看着长枪上的红缨,问他:“驸马最想做什么?”

英姿勃发的少年抹了一把汗,沉声道:“陈执毕生所愿,助我朝驱逐蛮夷,开一代盛世。”

那眼睛当真亮极了,耿耿似星河,皎皎如明月。

3

狸奴愿意对我笑已是一年之后。

日月调养的身子总算有了起色,发丝日益乌黑,皮肉越发白嫩,个头也长高不少,纵使魏氏人见了,也认不出这是之前那个骨瘦形枯的小可怜。

我将他放在身边,让他扮成小姑娘,对外宣称是街头捡来的小婢女。狸奴的容颜姣好,唇红齿白,尤其双眸波光漾漾如湖水,透着猫一般的灵慧透亮,因此并不惹人怀疑。

我闲时教他读书写字,有时兴起还会同他分析一两句朝政时事。他聪颖至极,往往触类旁通,尤其擅长兵法诡术。我不由得感慨魏府人眼拙,让这样一颗明珠蒙尘。转念又一想,狸奴未尝没有向魏氏展示过才能,只不过惹来旁人嫉妒,百般折磨,哪里还敢锋芒毕露。

陈执去世后,我越发频繁参与政事。我在背后帮太后做事,暗地里揽权,偶尔也玩点阳奉阴违的把戏。

狸奴看出我与太后不如表面和睦,却猜不出根由,憋了很久后忍不住问:“殿下养尊处优,一辈子锦衣玉食,何苦卷到官场中去?”

我咂摸着“养尊处优”几个字,不禁笑了出来:“金笼娇雀易做,苍穹飞鸟难为。狸奴呀,世间本没有天降恩泽的好事。”我望向皇宫,“所以走什么路,便须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有的。”他沉默片刻道,我愣了愣,他神色认真,“殿下于我,如天降恩泽。”

我脑中浮现那年早春出现在冷宫的陈执,恍惚了一瞬:“天降的恩泽早晚会收回去。”

陈执死后第三年,太后降下懿旨,将我赐婚给大理寺卿吴臻。这位年过而立之年的文官名声和出身都不大好,但官居要职,颇有些手段,太后一直想收归己用,便想用我来拉拢他。

再嫁那天同我第一次出嫁时一样,是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

鼓乐喧天,迎亲队伍穿过长街姗姗来迟,明里暗里透出些怠慢。狸奴作为婢女跟在我身边,兀自愤恨道:“那吴臻荒诞浪荡,常年混迹秦楼楚馆,哪是良配!太后怎能将殿下推入火坑?”

我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焉知这不是一次机会。”

他先是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殿下要拉拢吴臻?”他又补充道,“为自己而非太后。”

我默认了。

婚后半年,我故意同吴臻为姬妾侍婢争吵不休,举城风传夫妻不睦。我入宫向太后哭诉他如何不将我放在眼里,如何冷落羞辱我。太后早在吴臻那儿碰了多次软钉子,发了好一通火,斥我刁蛮任性,又骂吴臻粗鄙妄为、不识抬举,最后笼络一事只得作罢。

回府时华灯初上,吴臻端坐屋内,好整以暇地看过来:“长公主遣婢子悄悄唤我来,所为何事?”

说到“婢子”二字,他轻慢地瞥了狸奴一眼,大抵看出了女装下的名堂,也不知联想到什么,眼神极为暧昧。

我心中恼怒,按住眸色阴郁的狸奴,冷声道:“听闻大人近日密奏陛下,暗示其看清太后狼子野心,却遭陛下一顿训斥,好不狼狈。”

吴臻面容惊惧,我缓了语气:“大人所谋,亦是本宫所想。若得大人相助……”

点到为止,他明白过来:“我怎知长公主并非太后派来的细作?”

“当前困局不久可破,算是本宫献上的诚意。”我微扬下巴,胸有成竹地笑道。

等到吴臻离开,狸奴低声说:“殿下所谋,会令自己处境危险。”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他点点头:“暗中扶持陛下重掌政权。如履薄冰,凶多吉少。”这日渐长大的少年得天独厚,集皎琢容貌及卓绝才思于一身,雪山冰湖似的双眸盛着困惑看过来,仿佛能直通人心,“太后毕竟是殿下的生母,总不会害你性命,殿下何以如此铤而走险?”

“一辈子宛如提线木偶,生死荣辱全凭一人定夺有什么意思?更何况……”我静静地回望他,勾唇一哂,“狸奴,皇室有桩秘闻,知者甚少。我呀,并非母后亲生血脉。”

4

真正的熙宁公主年少夭折,而我由冷宫妃子偷偷生下,藏到十岁先帝驾崩时才暴露人前。

若非第三日熙宁长公主意外落水而亡,太后秘而不发,临时起意叫我顶替了上去——皇室行事,总归有个名正言顺的长公主要方便许多——我早就被秘密处死了,哪能侥幸活到现在。须知先帝惧内,中宫骄横专宠,皇嗣凋零,除了中宫所出的太子和熙宁公主,其余要么早夭,要么胎死腹中。

天子三岁登基,至今十二载。太后垂帘听政把持朝局,独断专行,苛税暴戾。朝中那些老臣一边热火朝天地同她明争暗斗,一边请出当世大名担任帝师,倒颇有成效,把幼帝教得宽仁明智,心怀山河远志。

如今陛下对太后,也并非言听计从。

为此,太后也往陛下身边送了不少人,其中侍候他最长时间的当数小宫女岑溪,堪称青梅竹马,情意甚笃,依照太后的指令吹吹耳旁风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但她却生了异心——按小黄门的说法,她撺掇陛下忤逆太后,夺回政权。更令人头疼的是,她已身怀龙种。

彼时阴雨绵绵,开春天气反复,我受了凉,整日卧榻吃药。听闻太后与皇帝闹得厉害,只得强撑精神趁夜入宫。

太后正在气头上,瞧见我病弱的模样,无端多出几分愉悦。我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忍住厌恶,斟酌着字句轻声劝道:“母后若执意发落,平白与陛下生出嫌隙,实非上策。”

她砸了茶盏:“因那贱婢教唆,陛下如今已与哀家离心了!”

茶盏猛地撞上我的眉心,掉落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一动不动,忍着痛意献策:“强行分开只会徒增妄念,母后不如先遂了陛下的心愿,再为陛下充盈后宫。届时岑溪得陛下专宠,又为母后所不喜,自然有人出手……”

借刀杀人。

头眩晕得厉害,我看着眉心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仿佛染满了双手,污秽不堪。

退出殿门前,太后叫住我,漫不经心道:“你身边那个婢女瞧着不错,改日给陛下送去,也同那贱婢争争圣宠。”

一股寒意顿时自脚底蹿入四肢百骸,怒火从心中肆意蔓延。她掌控着我的命运那么久,四年前扣压粮草逼得幽清关一役中陈执涉险战死,如今轻飘飘一句话又想夺走狸奴。好在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狸奴近日沉迷兵书,已月余不曾同我外出。

我跪在地上,仿佛难以启齿般为难地道:“那孩子染了天花,没多少时日了。”

一番做戏,好歹过了关。

后背冷汗涔涔,我来不及换衣裳,赶忙去找狸奴,递给他一枚药丸:“吃下去浑身会暂时冒红疹,看上去便如患了天花。”解释完原委,我垂眸苦笑,“只能委屈你装病诈死了。”

说来好笑,他两次摆脱困境,靠的都是诈死。

我注视着茫然无言的少年,摸了摸他梳的侍女发髻:“你十三岁了,无须再扮小姑娘仰人鼻息。离开长公主府,天高海阔,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都可以。”想了想,我又柔声道,“别怕,纵使出了府,我也会安排人暗中护你周全。”

少年反应过来,开口却风马牛不相及:“吴臻传了话来,愿听凭殿下差遣。”他目光藏锋,直勾勾地盯着我,“岑溪撺掇天子夺权一事,是殿下推波助澜,私底下策反了她对吗?我猜这事还有后续……譬如岑溪被太后害死,陛下悲痛欲绝,终与太后反目。”

他随侍左右,很多事情我并不避讳他,但他猜得这样准还是令我感到惊讶。

“由此可知,殿下并非心慈手软之人。却纵容我知晓这么多秘密,天真地放我远走天涯,而不加以利用吗?”他声音里的情绪似平静似激荡,一股脑地砸过来,像辛辣浓烈的烧刀子,“无亲无故,殿下待我这样好,为什么?”

为什么?我想着四年前陈执的那封信,起先只为完成遗愿,等到见了狸奴,他的眼神像极了我年幼时,我便忍不住拉他一把,日夜教养陪伴,倒比血缘更亲近些。

世人皆知他是我捡来的小婢女,唯独我将他当成另一个自己,宠着护着,想让他飞出三尺牢笼,做一只局外苍鹰。

5

“你天赋异禀,若当成棋子放入朝中,必然能为我挡明枪暗箭,成为太后一派的心腹大患。可狸奴,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任性,唯一的寄托。”我压下舌尖弥漫的涩意,微微笑起来,“我终生难企及的自由,岂愿你也失去。”

晨曦初升,一缕朝晖映上窗台,晃到少年身上,一片澄明。

“狸奴尚未有大名吧。”我说,“就叫魏晞,朝露待日晞的晞。”

“我走了,殿下一个人撑着又该怎么办呢?”他的声音几不可闻,我困惑地挑了挑眉,他却缄默不言,兀自取了温水药剂替我处理眉心的伤口。那双清冽透彻的眸子倒映出我煞白的脸庞,先前强压下去的病痛排山倒海般袭来。我咳了半天,捧着他塞过来的暖炉,两眼发黑昏睡过去。

魏晞走了。

留下一封书信,立下封侯拜相的豪言壮语,带着我为他捏造的新身份文牒,跑去关外从了军。我不知他何时生出入朝为官的念头,这让我倍感荒谬——我将向往二十余载的东西赠予他,他弃之如敝屣,视之如鸡肋。

我恼怒不已,硬起心肠不肯管他,后来收到他寄回来的第一封家书,终究忍不住心软。同龄的十三岁孩子还窝在长辈怀里嬉戏,哪里像他一样拼命自找苦吃。我叹了口气,叮嘱军中将领留意一些,好生照看着。

后来有裨将传来密信,说他放弃优待,自请下放到末等营房,操练时那股狠劲儿令轻视他的人望而生畏。与老兵油子混迹一处,难免受到排挤,但他所在营队伤亡都远远低于旁的,割获敌军的人头又多,渐渐众人就服气了。

裨将惊叹他百年一遇的才谋武略,我却留心一个细节——那些曾经得罪过他的兵卒小将,都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战场上。

这样睚眦必报的性情,我并非第一次窥知。

当他还是我的小婢女时,府中嬷嬷倚老怠慢他,他表面温顺,暗里挑拨她们互相争斗以致犯错,将这些人一步步算计得发配出府。我被他当了枪使,羞怒之下生了将他送走的念头。

彼时他跪在我的脚边,羸弱瘦小的身子挺直,仰着头哀怯地望着我:“从来没人告诉我不能这样做。我刚出生母亲就病逝了,父亲常年戍边打仗,没有人教我管我……殿下也不肯管我了吗?”

我被那目光刺了一下,沉默半晌,妥协道:“以后万不可如此阴诡行事。要活得坦荡,不愧于心,像……”

像谁呢?陈执虽然光风霁月,可也只活了二十二年。我顿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却笑了,抱着我的手臂撒娇似的蹭了蹭,琥珀色的双眸弯弯如月:“狸奴知道了!”

后来他再也没做过这种事,又或许只是没让我察觉,总归隐藏得深。事到如今,我也无法再责备他手段诡谲,战场瞬息决生死,不狠一点,哪能最快得到想要的东西?

但我担忧他误入歧途,一番思忖,写了封信稍作训诫,顺带寄了一匣子道德经和贤君策过去。他乖觉地抄了十页佛经回来,义正词严地表明向善之心,倒令我哭笑不得。

6

年底魏晞从关外回来,风吹雨淋磨砺半年多,闺阁中养出的娇气化为桀骜的少年英气,琥珀色的一双猫眼瞳仁清透,笑起来无辜中带着点乖戾。

我坐在空荡荡的厅堂中对他说:“岑溪死了,咬舌自尽,留下一纸血书。”

天子有个出身卑微的心上人,为此不惜与世俗抗衡,同母亲翻脸,直到岑溪遭宫妃陷害而流产,屋内搜出诅咒帝后的巫蛊木偶,他才知道自己护不住她。他困于亲缘孝悌受生母掣肘不愿正面相抗,可授意宫妃一步步害死岑溪的就是太后。

我曾去天牢见过岑溪,她被得了太后示意的狱卒折磨得遍体鳞伤,纤纤十指血肉模糊。她的眼泪淌过脸颊,目光哀婉而坚毅,对我磕头道:“陛下是个心怀宏图的明君。请长公主助陛下真正坐拥锦绣河山,妾死而无憾。”

这颗由我亲手推进深渊的棋子,终是淬炼成刺激天子的一剂猛药,用来断绝天子孺慕之情。生性怯懦的女孩,偏偏死得那样刚烈。

“吴臻说我手段阴损,确乎没说错。”我面无表情,总感觉满手沾染了黏稠的鲜血。

乍一听吴臻,魏晞面色微沉,他一直不待见吴臻,怀着莫名其妙的一腔敌意冷哼了一声,蹲下身来握住我的手,像是安慰。他老成地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仰首看我:“将来陛下得知真相,殿下如何自处?”

我避而不答,只诚心实意地劝:“搅入朝堂,日夜提防劳神,片刻不得安宁,纵使换来权势富贵,又有什么意思?狸奴,你还来得及抽身退开。”

“没有权势就得任人宰割,什么都保护不了。”他反问道,“既然殿下看淡权势富贵,这般苦心孤诣又是为何?”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摩挲着袖袋中那枚染血的芝兰香囊,喃喃道:“我是没有办法。”我抑制着几乎冲破喉咙的苦涩,重复一遍,“我没有办法。”

岑溪死后,天子醉酒三日不朝,此后像是变了一个人,表面虽披着颓靡不振的皮,暗里却开始雷厉风行起来,正是我们保皇派期待的结果。我松了口气,心生悲凉,为他,也为自己。

世人呀,总要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方知悔痛,方才顿悟。

魏晞重回军营,时常写信询问些朝廷风向,偶尔提及边塞轶事,却从未抱怨过军营艰险。我忙于计划,紧锣密鼓地盘算筹谋,无暇他顾。一晃两年,只知他进步神速,从伍长到佰长再到仟长,乃数百年第一例。

7

又一年早春,我再次生了病,烧得浑浑噩噩的时候,依稀看到少年自门外逆光而来,眉眼坚毅带笑。清醒后乍见魏晞立在床头,我不由得蒙了半晌。

他扶我靠坐起来,吹着热腾腾的汤药,惊雷似的蹦出一个好消息:“我为殿下游说镇北将军,他答应加入保皇一派。”

我愣住了,镇北将军为人圆滑,现下情势不明,他怎肯归顺……心念一转,我皱眉问:“你许诺了他何物?”

“他有个掌上明珠,至今未嫁……”

“荒唐!”我霎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敢相信道,“他那幺女天生痴傻,貌若无盐,年纪与我相差无几!你疯了不成,怎能娶她?”他先斩后奏,算准了我没有退路。我心火难平,头疼得厉害,“为什么这么做?”

“往后陛下掌政,我就是头等功臣。我得做个权臣,立足万人之上,才不会总是无能为力。”少年面无表情,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碗,“人总得舍弃一些东西,这不是你说过的吗?我知道殿下近日为着兵马一事寝食难安,这下解决了,殿下怎么不开心呢?”

怎么会开心?我自己也就罢了,抛却良知玩弄权术,泥足深陷,却还要眼睁睁看着他牺牲姻缘,重蹈覆辙,一步步走向泥泽。仿佛我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人,无论如何挣扎,都踏不出三尺囚笼。

我哑声道:“值得吗?”

“这是殿下为陈执绣的香囊吧,听说当年战死时他贴身带着,染上了心头血。”他的目光落在我枕边血色暗淡的旧香囊上,反问道,“殿下日夜睹物思人,为此折腾得每年这个时候生病,值得吗?”

我只觉他天真:“哪有那般简单。”

“殿下看淡权势富贵却掺和朝政,明知会触犯陛下逆鳞却利用岑溪,把自己往火坑里推,难道不是因为想实现陈执的遗志吗?”

“可他早就死了!”他咬牙道,脸上浮现出一种难言的戾气,“殿下欺瞒世人说与他没有生死相依的情意,私下却为个死人殚精竭虑,值得吗?”

我不否认全部:“我不过是想活得……”我想起陈执光风霁月的一张脸,一笑绽开,如春风拂槛光彩焕然,接着轻声道,“有尊严些。”

镇北将军的加入让扳倒太后添了两成把握,我虽恼魏晞自作主张,却也不得不承认,局势因此才变得明朗。他在府中待了几天,等到我的风寒稍好,又重新回了军营。

次月,吴臻纵容宠妾公然挑衅我,我大闹一场,入宫面见太后,演了一场戏——向太后献上驸马吴臻策动陛下夺回政权的书文密谋,上有计策名簿,真真假假足以迷惑人心。

我伏首在冰冷的地面,怒斥吴臻对我的粗蛮无礼:“待母后登基,务必将那厮凌迟处死!儿臣当真一刻都不能忍了!”

太后装模作样地训斥一两句,却不许我与吴臻和离,只让我潜伏敌侧探听消息。我看着她目中的精光,便知她意动了。天子颓废乱来,臣子把柄在手,朝政筹谋已久,她有什么理由不提前篡位?

那天比想象中来得要快。

除夕夜宫宴大摆,朝臣齐聚一堂,太后找来德高望重的老臣当众宣读天子过失,长长的一串罪状,洋洋洒洒念下来足足两刻钟。按照约定,我要在此刻站起来,率先跪求太后废帝自立。

“陛下宽仁,非庸君暴主。”我等这一刻多年,心中快意直冲胸臆,迎着太后震惊怨怒的目光道,“天子得天授意,母后妄图逆天谋反吗?”

太后摔了酒杯,周遭侍卫提刀逼近,将众人围困起来。外面短兵相接,刀剑声、喊叫声乱成一锅沸水。紧接着大门敞开,镇北将军率军闯进来,旁边跟着风尘仆仆的魏晞。一阵兵荒马乱,太后党羽伏诛的伏诛、被俘的被俘,终于尘埃落定。

8

这夜过去,我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醒后日照纱窗,雪后放晴,魏晞刚从宫里收拾残局回来,顺带拿回了我请陛下批奏的和离书。

此后世间,熙宁长公主名正言顺的驸马仅陈执一人。

少年摊开圣旨,神采奕奕的面容上掩不住喜悦,道:“殿下自由了。”

“是啊。”我望着他雀跃的眉眼,终是叹了口气,“狸奴,我活不长了。”

吧嗒一声,圣旨掉落在地,他嘴角的笑意凝成一个扭曲的弧度。我敛眸轻声道:“你可还记得我曾说过,我并非真正的熙宁长公主?你想过没有,我与太后非亲非故,她为什么敢那么信任我?”

顶替长公主的代价,是乖乖由太后种下子母蛊虫。母蛊在太后身上,无害;子蛊在我体内,依托母蛊而生,蛊灭人亡。每年种下蛊虫的那个时节,子蛊躁动,发作起来就容易生病,因此我的身体一直不大好。

可笑魏晞竟误会我因陈执而故意折腾自己。

我素来是惜命的。

十岁那年,先帝病逝,太后下令宫妃全部陪葬,我这猫狗一般卑微长大的“金枝玉叶”暴露人前,惹来熙宁长公主注目。她承母秉性,怎容我和她一样冠着公主名头,恼怒之下想把我推入池塘淹死,推搡中我们双双落水,我挣扎着爬上了岸。

那时我本来有机会救她,可我颤抖的手放上她不断浮出水面的头顶时,却是按了下去,直至再无声息。我流着泪踉跄起身,撞入一双惊骇的眼里。

十四岁的陈执。

我扑到他面前,恳求他不要声张:“我迟早会死,或许今晚、明天、后天,可如果太后知道我杀了她,我即使死也会受尽折磨。我怕痛……”我绝望地哭起来,“她要杀我,我没有办法……”

少年咬了咬牙,伸手扶住我的肩膀:“公主别怕,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想了想,他又解下腰间的玉佩递过来,“倘你走投无路,可来靖侯府找我。”

不久后,他父亲病逝,他成为新任靖侯,远赴边关,直到四年后天子赐婚才回京城。

我则成了熙宁长公主的替身。

我嫁给他的第一年,太后命我与命妇往来,搜集朝臣动向。我做得磕磕绊绊,为此挨了一顿打,皮肉不显,疼痛蚀骨。恰巧子蛊暴动,我伤病缠绵,险些没能熬过那个早春。

半夜我痛醒过来,咬着唇缩成一团。陈执抱住我,把手臂伸到我的嘴边:“嘴唇都流血了,咬我吧。”他突然落了泪,泪水滴在我的指尖,滚烫至极,“陈执无用,保护不了公主。”

我在他怀里痛哭失声:“我不想当个傀儡。”

“人活一世,想走什么路都行,只要问心无愧。”说这话时他眸如明镜,仿佛看透了我潜伏太后身侧的虚与委蛇,“公主身似微尘,心悬明月,怎会是傀儡。”

他认出我来了。也只有这样傻的人,明知真相还把我当金枝玉叶。

可他死了。

那道闯入我黑暗岁月的荧荧烛光,永远消失了。

往事悠悠,寥寥不过三言两语。我捡起地上的圣旨,苦笑道:“我本来只想报仇,没有除恶惩奸、以身殉道的志向,与陈执相处久了,便也忍不住想象盛世昌隆的景象,日夜期盼那一天早点到来,觉得死也无妨。”

“可我看不到了。狸奴,你就替我瞧瞧真正的太平盛世吧。”

魏晞呆呆地站在原地,惨然道:“殿下诸般作为,原来早就知道结果。”他蓦地抬起头,一字一字道,“可殿下分明还有机会挽救,若太后不死……”说着他目光一亮,转身往外疾行。

咚、咚、咚。

丧钟响起的声音,太后殁了。

少年的脚步定住,我听着不绝于耳的丧钟声,不由得笑起来:“昔年我母亲被内侍强灌毒酒,不知今朝太后是毒酒、白绫还是长剑,想来也不会舒服。”

“殿下不想活了吗?”魏晞转过身来,满脸悲茫。

我怜惜地看着他:“我明白你的意思。早一点寻医取蛊,或许能找到办法取出蛊虫,可这样便会引起太后怀疑。昨晚将她保下来,别让她那么快死,或许也有机会,可这样朝廷便无宁日,她总有机会翻盘。”

“狸奴。”我温柔地道,“我想得偿夙愿,就必然要付出代价。”

尾声

身体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药石无医,我终日昏睡,醒来总挂心着如何出面废除魏晞与镇北将军幺女那桩荒唐的婚事。

想出计策来,尚未实施,倒让魏晞拦住了:“傻子还消停些呢。”他强笑着看向我,眼里全是绝望,摇头低语道,“无所谓了,娶谁都行。”

我恨铁不成钢,奈何头脑昏沉、遍体无力,生气都费劲,只好絮絮叨叨说些闲话。

魏晞坐在我身畔,突然道:“殿下说陈执是你的救赎,焉知你不是别人的救赎。”那声音温柔轻缓,听得我越发恍惚,“我自幼无人管教,明里暗里受尽凌辱,积恨成多,累就一副黑心肝。那时我想,定要想方设法活下来,欺负过我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可殿下来了。

“殿下把我从仇恨的旋涡中拉出来,带我步入阳光,让狸奴魏晞不至于成为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后来我就想留在殿下身边,强大起来,帮助你,保护你。

“可我保护不了你……”

一滴泪滴在我的手背,滚烫灼人,我迷迷糊糊看到陈执的影子,仔细瞧又似是魏晞,少年模样,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一片凄凉。我的心痛了一下,吃力地伸手来去擦他的眼泪。可我太困了,也太累了,手举到一半,终是落了下去。

我最后说:“陈执,你别哭……”

——原文载于2019年爱格8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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