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鸢尾

文/鹭起(来自飞魔幻

新浪微博: 喝绿豆沙的鹭起

他们都不救你,我来救你。

引子

世有鬼域恶草,名叫柏谷,凡人食之,可去往鬼域极乐,妖鬼食之,可获滔天法力,此草流于人间,遭无数人、妖觊觎,人间更是出现了与鬼交易、贩卖柏谷草的组织。

朝廷震怒,派人焚毁此草,查办这些组织。

七月十五,中元节。

这天万鬼过门关,卷生门的老者备好纸钱和草人,意图引鬼入世,他们包了条巷子,门口挂块长条牌子,上写“鬼巷”。

还未入夜,管事就带人埋伏在这里,等着暮色四合,这地下的黑蟒会破土而出,引领鬼魂从这儿游街,届时他们就拿纸钱买通当中魂灵,让他们从鬼域把柏谷草带来。

可天刚黑,就出了意外,巷子里阴风突起,才响起的鬼怪叫声霎时湮灭,周遭寂静无声,只有屋内埋伏者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场的人无不吓了个哆嗦。这时候“啪啪啪”几声,巷子两边的房屋屋门、窗户轰然合上,任凭里头的人如何刀劈斧砍都打不开。而后墙角响起极其细微的“咔咔咔”……

是那些纸人活了。

它们个个面露喜色,摇摇晃晃从墙角站起来,支着木头腿,一边笑一边朝屋中人群走来。

“嘻嘻嘻、哈哈哈……”

人们惊叫后撤,纸糊的窗上溅上一道血渍,站在前头的人被纸人硬生生撕成两半,然后被它们用木头脚踩成血肉薄片,再折成纸花模样,戴在耳侧。那些纸人互相欣赏,指着对方头上的人肉纸花笑得酣畅。

余下的人精神崩溃,绝望求救,可这条鬼巷,除了鬼,还有什么东西肯进来?当天在场的人不出意外全死了。

也不是,还是有一条漏网之鱼——爬出来一个姑娘。

那姑娘面容姣好,浑身是血,一张脸白得吓人,浑身都是被纸片割裂的细小伤口,她一瘸一拐往外走,眼里涣散无神。

走出来后,她懵懵懂懂走上主街,无视周遭百姓叫嚷,径直走进京城最大的酒楼里,吃了顿饭。

当时同在酒楼的朝廷线人认出,这是贩卖柏谷草的江阳人。

大晃内牢。

温衡手执卷宗,端稳地坐在矮案后,面前五六步的干草铺上有个人,浑身血肉模糊,手脚都戴镣铐,黏在身上、头发上的血痂一层复一层。

温衡想不明白:怎么想的啊,这么招摇去吃饭,专等着人来抓自己。

他将案卷看了三遍,才开口问,问的时候声音和煦,并未袒露过多情绪:“你的主家是谁,剩下的货藏在哪儿?若你配合,可免去余下刑罚。”

江鸢睁开眼,呆呆地望了他一会儿,闭口不言。

她身后的狱卒立马持鞭上前,却被温衡一把拦下。

温衡不顾阻拦,执意遣走余下狱卒,让这牢里只剩下他们二人,然后绕至江鸢面前,伸手拂去她黏在额前的乱发,又擦掉她眼角嘴角鼻下的血迹,温和一笑,说:“我带你走,但你得帮我一个小忙。”

六日后,温家小院。

江鸢精神恢复得挺好,倚在廊下,看着眼前那口精致的小水塘,周围树木假山错落有致,搭配得十分讲究,她感叹道:“当官的,就是不一般。”

温衡躺在她身后的躺椅里,身上盖着厚厚的大氅,听到这话,抬手指指屋内:“案牍十八卷,一日十二时辰,有七八个时辰为之耗费,其余用来吃饭、沐浴、听经、学理、睡觉尚且不够,现如今还要分出个把时辰陪你,当官的,果真是不一般。”

江鸢无声一笑,抓起备在一旁的鱼食,往前一撒,池中红鲤纷纷拢在一簇,点啄水面:“你把我困在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温衡拉了拉衣角:“困你?江阳赵家的二把手,凭一人就能伤我十余人,被围剿五次,只一次没有脱身,结果夜半只身破我营,踏尸而出,拔旗改帜,放火烧粮,好生威风。那夜押送你的官员,除了我,全部被贬,你说说,你这样的女魔头,你不赏面子,我如何困得住?

江鸢拈鱼食得手一顿:“原来是你啊。”

温衡笑:“正是在下。如今算是故人相见吧,江姑娘。”

江姑娘。

江鸢浑身一僵。

当年江阳出事,内部被朝廷埋伏了眼线,那眼线差一点暴露,当时江鸢已有觉察,只是还未深查,就等来了朝廷官兵围剿。

江鸢带人躲进一处坟穴里,借着棺材藏身,后来等到晚上,偷溜出去,只可惜,运气不太好,没逃几里地,就遇到了高山阻地,当时万箭射来,是江鸢仅剩的九名手下组成人墙,挡在她面前,绝了她的鬼门之路。

而她也被生擒。

满目血色,那九个人分三排跪倒在地上,每个人身上都贯入大把箭头。

朝廷的人把她从尸首中拨弄出来,铐上枷锁,强制她跪地求饶。她挣扎着抬头去看那九人,看他们的尸首被浇上火油,大火冲天,黑烟翻卷而起,她手指插入土中,狠狠一攥,血混着泥土裹进她指甲里。

江鸢用眼角看他:“温大人有勇有谋,当日我被捉,又逃跑,你算好了我的逃命路线,我出营之后,专在山道截我,截住了又不抓我,反倒放我走,当日为功名,这次救我又是为什么呢?”

温衡失笑,盈盈的笑眼里仿佛又现出那日景致——传闻中的江阳二把手江鸢,被捕后逃脱,穿一身破烂黑衣,带着浑身的伤,踉跄着往山路上走。她手上锁链被斩断,但手铐还挂在手腕上,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那双眼如猎食的山豹一般,死死盯住山道上的他。

他孤身一人,来这儿赌前程。

他开口:“江姑娘。”

江鸢停下脚步,眼神松垮。

他知道,这是个无所谓的眼神,杀他,真的挺无所谓的。

温衡言辞恳切地说:“今日姑娘脱身而走,他日我必得三尺白绫挂在公堂,我欠人恩情,需要这顶乌纱帽!”

江鸢行尸走肉般抬起手中的刀,刀尖顶到温衡胸口,他坦然站着,拱手行礼:“求姑娘留下一物,让在下好去交差,至多三年,我亲自到江姑娘面前还命。”

江鸢张口,嗓音沙哑:“还命?”

“是,我这条命,是你的。”温衡目光灼灼,漆黑的瞳仁映出江鸢的模样,狼狈,难看,而他自己,一袭白衣,衣角绣清风霁月的图案,眉眼温柔,那般纯净美好。

江鸢笑得酸涩:“命说给就给,倒一点都不在意,想活的人却九死一生。”

“当啷”一声,刀掉在土路上,她说:“拿去吧。这刀能保你无虞。”

江鸢漠然离开,与他擦肩时,还撞了他一下。

他一直保持拱手作揖的姿态,等她走远,才俯身去捡地上的刀。

江鸢倚在池边,手拈鱼食,问他:“这次是为什么呢,温大人?”

温衡说:“寻人。”

他从躺椅里起来,把身上的大氅推到一边,从怀里拿出一张画像:“找这个人,他是我朝廷功臣,被奸人所害,困在荆湖内牢,这个地方,只有你能去。”

江鸢问:“朝廷高手那么多,为什么只有我能去?”

温衡答:“因为这唯一的路径,只有女人的身形能通过,而女子里身手好的,足够找到这条路的,只有你。”

他说这话时,目光恳切,眼神纯良,和当年山道上时一模一样。

江鸢有片刻失神,温衡继续说:“此事无论成不成,过后我的家财都是你的。这里,”他手指一圈,“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归你。”

江鸢半晌没说话,再开口,仍旧满腹疑问:“你怎么就这么不想活了呢,又是命,又是财,你到底想干什么?”

温衡笑了一下,拍拍衣角:“心有愧疚,活着太痛苦。”

江鸢别开目光,说:“谁心里还没个抱憾的事,就非得死吗?”

温衡一愣。

江鸢还想继续说,一支长箭破空而来,她下意识抽身飞起,足尖儿借力,往上一翻,踩住箭头落地,目光射向墙头,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蒙面,手持弓箭,江鸢欲上前擒他,却被温衡拉住手腕。

温衡脸色十分难看:“算了,江姑娘,这人是冲我来的,与你无关。”

与你无关。

江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那人是来传话的,话音如刀,直接劈砍至温衡的耳中:“她要见你。”

当夜,大晃内牢。

温衡站在牢门外,五步之外的牢门里头关着个形销骨立的姑娘。温衡垂着头,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盒子里的糕点还是热的。

他不敢看她,只把食盒打开盖,往前一推:“都是你爱吃的。”

姑娘并未理,一直睁着眼看他,那眼里有不甘,有不忍,还有几分难过。

温衡深吸一口气:“既然见过了,我就先走了。”

那姑娘伸手穿过牢门,疯了一般抓起糕点,乱丢到他身上,嘴里大喊:“骗子!骗子!你不是!你不是!”

温衡脚步越来越快,出去前,抬手攥紧衣襟,背影疲惫消瘦。江鸢蹲在内牢最高的那扇窗户的窗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待温衡走远,她飞身跳下,那姑娘伏倒在地,双手捂脸,泪水从指缝间流淌而出。听到响动,蓦然抬脸,目光相接,那姑娘有片刻愣怔。

江鸢捡起掉在地上的糕点,放进嘴里:“望春楼的栗子糕,是真的好吃。”

那姑娘颤声问:“江姑娘?”

江鸢嘴里含着糕点,冲她勉力一笑,弯起的眼里有泪光:“是我。”

那姑娘动了动干裂的嘴角,语气里藏不住的惊喜:“他们都说你死了,你还活着可真好,我就知道,你这么好的身手,肯定能逃出来。”

这是江鸢的江阳旧识,周玉,曾经和她一样也是谈货的线人。江鸢刚来江阳时,生过大病,不肯吃饭,是她抱着粥罐,一勺一勺喂她,然后指着她骂:“小命说不要就不要,想活的倒九死一生!”

昔日的伶俐姑娘,如今竟变得如此狼狈,真是造化弄人。

江鸢依稀记得,她离开江阳前,周玉寻了个情郎,姓温,名字倒是忘了。

周玉眼泪又往下掉:“我对不起你们,是我引狼入室,那个温衡就是细作。是我信了他的话,是我,都是我……我怎么就信了他呢。”

江鸢心下清明,她隔着牢门拍拍她的肩:“我会救你出来。”周玉抹了把眼泪:“不必了,是我咎由自取,倒是你,怎么办?”

江鸢意味深长:“他们不会为难我。”

温府。

温衡躺在躺椅上,用把折扇盖住脸,江鸢站旁边半天,他才慢慢起身:“回来了?”

江鸢评价:“卑劣,用情骗人。”

温衡脸色微变:“看来内牢得重新修修了,我的犯人能请得动刺客来传话,而我的座上宾能随意见我的犯人。”

江鸢嗤笑:“我江阳赵家怎么说也是朝廷最忌惮的组织,没点本事,能混到今天?”

温衡点点头:“说得也是。”

江鸢说:“我答应你,帮你寻人,但事成之后,我不要你的家财,我要周玉。”

温衡挑起嘴角:“成交。”

温衡要救的那人叫穆华,也是个细作,为朝廷鞠躬尽瘁二十载,如今身份暴露,被困荆湖,朝廷感念其功劳,不忍放弃,便下令营救。

他被关在匪山内牢里,看守的是荆湖孟家,孟家和江阳赵家曾经有生意往来,卷帘门还在的时候,他们两家还争过柏谷的生意。

江鸢成功寻到入口,动手前,她有些恍惚。

——“穆华,为朝廷鞠躬尽瘁,朝廷不忍放弃,下令营救。”

江鸢将穆华带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打得不省人事。

那是温衡第一次见这样的江鸢,从滔天的火海里冲出来,眸光如刀刃,射向四面八方,浑身散发着狠厉,和那个眼神无光的人截然不同。

她浑身多处伤口,翻卷出的血肉狰狞恐怖,即便如此,仍长身而立,无半点委顿。她于火海前执长刀,刀刃淬血,火光照亮她半侧身子,火浪带出的劲风扬起她破烂的衣角。温衡心口一动,最深的地方仿佛被眼前滔天的火焰灼烧了一下。

他定定地看着她。

有个画面突兀地冲撞进脑中,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被朝廷委派成细作,混入江阳赵家,在舵口遇到的一个姑娘。

当时晚风很凉,那姑娘屈腿靠在木栏边,膝盖上放一把长刀。

温衡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木栏边站定,垂眼打量她:“在看什么?”

她乌黑的头发随意绾在脑后,几缕头发垂在额前,脚边放一盏灯笼,暖黄色的光打在她眼底,她说:“思乡。”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个方向是,大晃王都。

温衡明知故问:“为什么不回去?”

她说:“贩柏谷,违反律法,回不去了。”

可她眼底深色安然,并无渴望,温衡知道她在撒谎。

她能回去,但她不愿意。

温衡带的后援兵马慢了一刻,江鸢能挺到现在,真的是拼了命。

彼时江鸢肩头扛着穆华,看到温衡后,粗鲁地丢给他,然后把刀在大腿的衣布上正反抹了两遍,才说:“来这么晚,我还以为你们这次又不来了。”

又?温衡脑子里闪过一线亮,不待细想,已经被人簇拥着去处理后续。

十日后,荆湖孟家被连根拔起,缴获的柏谷足以让每个人都被封赏。

温衡亲自摆酒宴请江鸢,还是那个廊下,温衡躺在躺椅里,江鸢倚在池边,两人手里各执一杯酒,隔空相碰,一饮而尽。

借着酒意,温衡说:“我在江阳舵口见过你。”

江鸢轻轻地“嗯”了一声。

温衡又问起那个一直不明白的问题:“为什么要贩卖柏谷呢,人沾了柏谷一辈子就毁了,你身手这么好,为什么不去做点别的呢?”

江鸢沉默好久,才开口:“你知道柏谷草田吗?与鬼交易,拿了种子,种下来。”她眸光很深,似在回忆:“我爹娘生病,很重的病,银钱为看病都用光了,我娘说,那柏谷草很值钱,挖了卖给江阳人,就有钱治病。”

江鸢垂下头,眼睫上有雾气:“我娘问我,你不想失去爹娘吧?”

“我不想。”

当时十岁的江鸢是这么回答的,她没有办法,也没有选择,只能去挖柏谷草,私挖柏谷草在大晃是死罪,她想爹娘活,自己也想活。

她想活着。

“不入江阳赵家,就是死,有人不把命当回事,说给就给,有人却想死死攥住自己的命,温衡,活着挺不容易的。”她沉默了会儿,突然道,“温衡,过往的事,背着太沉,不如挺起腰背,抬眼去看看前面的光景。你有遗憾,但不能溺毙遗憾。”

温衡正欲饮酒的手停下,江鸢偏过头看那口池塘,粼粼水面兜住云头流泻而下的月光,她说:“周玉的遗憾我帮你还,从今开始,你可以往后看看,你是个好人……”江鸢手伸入袖中,攥紧一只绣囊:“肯定能过得很幸福、很好。”

温衡不知她为什么这么说,但心里莫名一颤,有个地方泛起细碎的疼,面上却在笑:“我活不长的,我有病,至多再有两年寿数。”

江鸢并未有反应,似这话在意料之内。

温衡笑容和缓:“能听到这番话我很高兴,我长这么大,还没人这么跟我说呢,往事已矣,来者可追,我……敬你一杯。”

他饮下酒:“江姑娘,该我还的我就得还,不能旁人经手,周姑娘是我对不起她,这事过后,我会倾尽我所有补偿她,她不会再蹲大牢,我会让她在王都过得安稳。”顿了一下,他如自嘲般道:“我本以为,我只是因愧疚而有遗憾的人,如今,却觉得自己多了些别的遗憾。”

江鸢像是感受到什么,别过目光。

温衡却抬起头,坦然直视江鸢:“江姑娘,那日你从火海闯出来,我就站在不远处看你。只是看你,那么多人,我只能看到你。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现在我知道,唯有一个解释——我喜欢你。我也不知道是从何时起,或许是第一眼,或许是昨日,我剩下的时日不多,之前我在想,我这样的一个人,即便抱憾而死,也没关系。可唯独这件,我不想抱憾,所以我想让你知晓我喜欢你。”

廊下有风,轻轻从二人间穿过。

温衡道:“你很好看,每次见你,便觉得尘世暗淡,每个人都身披枷锁,唯有你,恣意快活。你不该困在牢狱之中,也不该被人指派遣使。江姑娘,若你愿意,给在下一个机会,我会尽我所能给你造一个干净的身世,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活在大晃王都,永远不用回去。”

江鸢僵着身子,如死水的心口忽然开始泛起波澜,就像是不久前在大晃内牢见到温衡时一样,但这次不同的是,有一丝酥麻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冲入四肢百骸。她脑袋里嗡嗡作响,只那句“我喜欢你”格外清晰。

她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对她说这些话。

她也从没想过,日子会有另外的转折——一个干净的身世。

江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知道那日舵口边,我为什么要看王都吗?”

“为什么?”

江鸢说:“我曾听去王都赶考的人说,这是无数人向往的繁华之地,功成名就、出人头地,无数美好的憧憬都牵连着这地方,就连我,也曾觉得,自己身手还算可以,来这里谋条出路多好啊。可后来,还是觉得算了。”

温衡问:“为什么算了呢?”

江鸢摇头:“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居然又觉得这个地方不错。”她抬头看远方的夜空,无一星子,厚云密布,可个中居然生出些莫名的美好:“因为这里有你。”

这里有你。

如同当年十里柏谷草田边,她拿着篮子,差一点就犯了错,差一点就将那柏谷草摘下,可世事无常,命运在这一刻拐折——有人路过,给了她一布包的银子。

那明明是那人的全部盘缠,可他说自己家财万贯,这点银钱不算什么。

他嘱咐她,救她家人的命要紧,她还小,这柏谷草绝不能碰。

就是这句话、这包银子,改了她后面的人生,让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碰过柏谷草。

以至于之后她再看到常州山头那片十里之大的柏谷草田时,除了厌恶、痛恨,竟还觉得有一丝美好,但那美好仅限于,曾经那里有他。

那里曾经有他给的那份恩情,救了她的下半辈子。

深夜,乌云蔽月,狂风突起。

江鸢离开了,酒杯里下了药,温衡睡得很熟,并未察觉。

第二日,穆华传来噩耗——死了,被人勒住脖颈而死,腹部有刀伤,是江鸢的刀所致。

江鸢被下了通缉令,满城搜索。

温衡亲自督察。

他站在城门之上,神色复杂。

仅仅一夜,一切都变了。那个廊下喂鱼饮酒偶尔哂笑的女子,那个说替他还恩情的女子,那个说他该比任何人过得好的女子,他这才想起——她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是贩卖柏谷草的江阳赵家二把手,是只身破营离去的囚犯。

那场诉衷情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她仿佛还在看他,温衡面色凝重,嘴角紧抿,漆黑的眼底无一丝波澜。

同僚上来,嘲笑之情溢于言表:“咱们温大人曾经骗了个姑娘,如今又被姑娘骗了?”

温衡冷冷地看他一眼,探手拿过探子递来的书信。

周玉也死了。

温衡攥紧书信,攥得指节泛白,吩咐手下:“带我过去。”

周玉的尸首还没凉透,无中毒迹象,也无受伤痕迹,像是睡过去就再没醒过来。温衡俯身查看,终于在她贴在耳边的发丝后,发现了极小的极小的针孔。

这是朝廷鹰犬——故光阁的手法。

周玉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温衡心下一沉,知道此事不简单。

城墙上的风很凉,入秋了,城外的风也很凉。

城外西北处的杨树林一夜之间就黄叶丛生,枯叶被风卷得到处都是,江鸢走过去,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那个曾在温家墙头射箭的黑衣人,就站在最大的那株杨树后,这次他没蒙面,熟悉的脸上似笑非笑,专门在等江鸢。

等江鸢走近,他才开口:“真想不到,居然是你。卷帘门、江阳、荆湖,还有常门、宋家湾,这么多手笔,当真厉害。”

江鸢面无表情,听他句句的讽刺。

“你做了这么多,可朝廷还是放弃你了啊。连我都有人救,你却没有。

“江鸢,你真可怜。”

江鸢咬住牙,开口时如猛兽低吼:“周玉的死,是不是你干的?”

那人答得随意:“是。”

江鸢抽刀,发出“嗡”的一声刀鸣。

“她找我去传话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江鸢沉声:“这么一天?你当初说自己姓温,骗了周玉,又嫁祸给温衡,温衡信任你,才替你担下一切。可几日前你又亲自到温府杀人,就当着他的面,你这样不顾情面,就没想过被他发现会如何吗?”

那人怒道:“那你呢,你就没想过被我发现会如何吗?那日,我得到消息,说江阳覆灭,全因为你。江鸢,才是混入江阳的细作。你想过我知道后,是什么感受吗?十三年,大家视你如亲人,你却骗了我们这么多年!”

江鸢默然。

那人咬牙切齿:“你们这些朝廷的爪牙,混到我们当中害我们,我告诉周玉,你才是那个让江阳覆灭的奸细,她不信,她说她相信你,如此愚笨之人,我怎么就不能杀了她。”

江鸢道:“贩卖柏谷,同鬼交易,本就天诛地灭,我一个人,怎么覆灭整个江阳,你到如今,还要执迷不悟吗?”

那人脸上的怒气忽然散了,他低低地笑起来:“你说得对,是我们咎由自取,但是现在,你也回不去了。”

江鸢一愣:“什么意思?”

那人的笑容越发肆意:“我用你的银针杀的她,现在,朝廷上下,怕是都该认为你是个叛徒。”

江鸢执刀的手一颤,那人的话如凉风从耳边刮过:“不然,朝廷怎么不派人救你?”

故光阁的掌事,曾是温衡的师父,温衡亲自上门拜访,现任掌事破例拿出案卷给他看。

温衡只翻了两页,就愣在原地。

上头赫然写着“江鸢”的名字。

江鸢,江阳赵家二把手,还有个身份,朝廷的鹰犬——混入赵家真正的细作,将江阳赵家连根拔除的真正幕后之人。

忍辱负重十三年,立功无数。

然而卷帘门之后,她的名字就被抹去了。

掌事的老者解释:“卷帘门的硬茬子太多,她请求后援兵马,但是……”

温衡接话:“但是朝廷没有去。”

管事老者答:“是,卷帘门内部势力乱斗,牵扯了朝中一位大臣,皇上的意思是……保。江鸢,弃。”

当初温衡怎么也弄不懂,为什么江鸢犯事后要那么招摇地去吃饭,现在明白了,她是为了保命。

卷帘门那么大手笔,从最下面的小卒到最上头的掌事,全部拔出,江鸢已然暴露,她那么招摇,是怕卷帘门余下势力,或者说,其他贩卖柏谷草的势力来杀她。她在赌,赌那些人不敢在王都最大的酒楼杀人。有的时候人比鬼还可怕,她不怕纸人报复,却怕人的报复。

怪不得,江鸢说,有人九死一生就是为了活着。

怪不得,她被他投狱,反而松了口气。

怪不得,他将她带回家,衙门没人找他麻烦,因为江鸢本来该是功臣。

之后江阳赵家栽了,再之后他去荆湖救穆华,荆湖孟家随之瓦解,不知她从中又运作了多少,受了多少伤,挨了多少误解。

他想起来她说:“王都那么繁华,我本来也想在这里找条出路,可是后来算了。”

他问她为什么算了。现在他明白了,是因为失望,怀着最好的憧憬来到王都,靠着不错的身手想建立一番功业,结果却如此悲凉。

她一直在被放弃。从一开始就一直被放弃。

孤身一人破营,若是没有那九人挡着,她当时就该被朝廷误杀。没人在意她,没人为她平反,甚至后世也没人知道,曾经有个人,叫江鸢,忍辱负重十三年,立功无数,是个功臣。

管事的老者说:“朝廷也是没有办法,江姑娘是死得其所……”

还没说完,温衡已然冲出去。

——你怎么这么傻啊,劝别人要挺直腰背,向前看。自己却蜷在阴沟里,守着遗憾。

——他们都不救你,我来救你。

尾声

那黑衣人还立在江鸢面前,笑得放荡:“周玉死了,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朝廷不会管你了。”

江鸢的刀尖儿对准他:“周玉身上有一株红身玉藕,在哪儿?”

那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个小包裹,在她面前摇了摇:“哦,原来是这个啊,我就说,你费尽心思保全她性命,江阳那么多人被杀,唯独她,只是被投牢,原来都是为了这株红身玉藕。这红身玉藕能延年益寿,你到底想救什么人呢?”

江鸢不答,刀尖儿朝前几寸。

他问:“是温衡吗?”

江鸢握刀的手微微一颤,黑衣人不紧不慢地将包裹放在地上:“我也不为难你,这东西,我会送到温衡手里。但是你,你害了江阳那么多兄弟,今天必须得偿命。

“我是打不过你,但你今日杀了我又有什么意义呢,朝廷你回不去了,道上的兄弟也都想要你的命,我死了,我就毁了这玉藕,温衡也活不了。

“不如你自行了断,朝廷肯定算你畏罪自杀,或许还能让你担个好名声,你最开始入这行,不就是为了个名声吗?

“你死了,我就把这东西给温衡送过去,我什么都不告诉他,甚至可以骗他吃下去,你也知道,他有多信任我。

“江鸢,你觉得呢?”

江鸢抬头去看天,湛蓝的天,有几团云浮在当中。高高的枯树自四周入眼,风推着枯叶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她不想死,但他说的是实话。

朝廷早就放弃她了,她回不去,这周围全是寻仇的埋伏,江阳、荆湖、卷帘门,还有其他贩卖柏谷草的势力,都想要她的命。

用命换红身玉藕,至少能还上当年的恩情,走的时候,也能了无牵挂,没什么遗憾。

明明挺好的,可她,为什么这么舍不得?

她想起那个廊下,粼粼水面,微风穿堂,温衡说:“我喜欢你。”

她脸上渐渐有湿意,她回忆起还未当细作之时,有次在廊下隔窗听到的谈话。

有个老者说:“温衡,这是你救命的钱,红身玉藕世间少有,错过这次,你便真的活不了了。”

温衡笑起来,声音和煦,他说起话来声音总是那么和煦:“两条命,比一条命要有用得多,何况那姑娘,那么小,碰了柏谷草就坏了。救了她爹娘,她也能过得好。”

江鸢刀尖儿掉转方向,直逼胸口:“好,一言为定。”

她手上发力,正要刺入,却被一粒石子打掉,是温衡赶来了。

他唇色发白,胸膛起伏不定,冲江鸢怒吼:“你在干什么?!”目光移向前面,他忽然僵住:“穆华,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死了吗?”

穆华大笑起来:“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呢?温衡,你们朝廷有细作,我们就不能有吗?我们江阳赵家也不是俎上鱼肉,任你们朝廷摆弄。不过,倒是要谢谢你拼尽全力来救我,也谢谢这位江姑娘,明明知道一切,还是把我从火场里捞出去了。”

温衡难以置信,他与穆华共事数载,曾不惜一切代价救他,如今真心罔顾,温衡掩在衣袖下的手蜷起:“放过江鸢,官兵就在赶来的路上,你放过她,我能保你活命。”

穆华垂下的手慢慢抬起,掌心不知何时藏了一把飞镖:“我要是偏不呢?”

温衡道:“周玉是你杀的吧。”

他道:“是!死了是为她好,她那么恨我,死了就解脱了。”

温衡冷声说:“她没恨过你。”

五个字,如一把寒刀,钝入穆华胸口。

穆华又摆出那抹笑:“不可能,我骗了她,她怎么能不恨我呢?”

温衡从怀中拿出一卷布卷,上头有话:江阳夜宴,从无后悔。如今爱恨皆无,牵挂唯有江鸢,望友珍重。

江鸢咬住嘴角,眼睫垂下,掩住眼中光亮。

温衡说:“这是在周玉贴身衣物上发现的,是她亲手所写,你要看看吗?她自始至终没恨过你。”

穆华面上的笑戛然而止,喃喃道:“这不可能,她怎么能不恨我呢?”

当年江阳夜宴,酒酣灯暖,有个姑娘把明艳的眉眼藏在酒杯后,借着敬酒悄悄看他。他其实一直知道,所以那夜,他一直在笑。

江湖浮沉几载,她怎么能看不懂人心呢,不过是,从那开始,就不后悔。

她走完了黄泉路,摒弃了这一世的一切,还要去喝那杯夜宴上的酒,还要去爱他。

飞镖从穆华手中掉出。他“扑通”跪倒在地,胸口汩汩淌血。

又“刺啦”一声,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箭头划破衣服,刺入血肉。

这一切变故仅在须臾间。

江鸢飞身挡在温衡身前,足下瞬间聚积了一小片血泊。明明才刚入秋,可温衡觉得很冷,周遭像落了场大雪,他呆呆愣愣地看着江鸢,她站在他面前的样子如旧,只是背后被贯入了万箭。

朝廷的兵马来得还是晚了,寻仇的人先动了手,江鸢仍旧是弃子。

江鸢冲她笑,一笑嘴里就淌血,温衡抬手抹她嘴角的血,可那血越来越多,他拼命去擦,血蔓延开。江鸢止住他的动作:“我也不想抱憾,那九个兄弟的命,我得还,你的命……”

她指指地上的小包:“我也得还……”

温衡摇头:“我不要那东西,我要你,那九人我给他们修碑、造庙,我请人供奉他们,恩情我替你还,我不要你偿命,我要你活着。”他的声音带了哭腔:“江鸢,我想你活着。”

江鸢拼尽最后的力气,把那小包推进温衡怀里。

温衡狠狠抱住她:“我不想,不想一个人孤独地活那么久,百十余岁,孤身一人。”他如乞求般:“江鸢,我会想你的。求你,我不想活。”

江鸢笑:“傻啊,人这一辈子,又不是只用来喜欢人。那天你说喜欢我,我很开心,我没有遗憾,你也得向前看,人,总得先是人,才能谈爱,你有抱负,也有善心,我永远记得那片柏谷田,你救了我,让我不至于犯了错,往后的日子还长,这世上的江鸢还多。来者犹可追,别被一时的难过缚住了,活着吧,以后还有许多事能做呢,还有许多人能喜欢呢。”她伸手去摸藏在袖子里的锦囊,声音越来越小:“你那么好,我到了地下,会给你祈福,你这辈子啊,肯定能过得很好。”

大晃史官记载,温衡,字念江,官至宰相,在职期间,国泰民安,百姓富足,无一人再贩柏谷草。

每逢清明时节,温念江都会至常州悼念亡妻。那里原先有一片柏谷草田,后来被温衡下令焚烧,之后又种上了鸢尾草,每到初春三月,漫山遍野的艳紫深蓝,十分好看。

温衡活到了九十一岁才作古,合眼前,他对着仆从说:“哎呀,活太久了,吃东西都尝不出味道了,都怨我那夫人,天天在底下给我祈福,让我活这么久,如今,我终于能……见到她了。”

终于能见到她了。

到底还是孤独了一辈子,这次黄泉路尽,他一定要紧紧拉住她的手,跟她并肩而行,再无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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