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独守深海的鲸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你是独守深海的鲸

文/简小扇

她说要用一辈子来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可她口中的一辈子,原来只有这么短。

01

三月十七日凌晨,由纽约开往夏威夷的天美号游轮触礁沉没。收到求救信号后,海上搜救队立即出动,直至清晨,有七十八名游客获救,十六名游客失踪,搜救仍在继续。

“队长,再往前就是公海了。”

轰鸣声大作的直升机内,队员扯着嗓子对舱门口拿着望远镜的宋筳幽喊了一声。他点了下头,偏头交代:“再向前挺进十公里,然后折返。”

其实游客漂到这片区域的概率很小,但昨晚海上起了风,大浪将在沉船处聚集的游客掀散了,宋筳幽做事向来严谨,不允许出现任何纰漏,何况这有可能是一条人命。搜救直升机以触礁点为中心,在直径一百公里内搜寻着遇险人群,现已近公海。

直升机很快再朝前开了十公里。初春的海面,一眼望去蔚蓝无边,海风还带着刺骨的寒冷。宋筳幽一只手持着望远镜在海面上搜寻着,一只手正朝后招,打算命队员返航。

一个浪头打过来,宋筳幽远远看见蔚蓝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他向队员招了招手,示意继续前进。

离得近了,宋筳幽才看清有一个人抱着木桶漂在海面上。他绑好救援带,随着盘旋降低的直升机下降到海面上。

是个女孩,脑袋软绵绵地搭在木桶上,头发似海藻一般长,抱着木桶漂在水中,随着海浪的起伏晃动着。她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环住木桶的双手却十指紧扣着,看上去,求生欲望很强。

宋筳幽游到她身边,将救援带从她腋下环过,正把她往背上绑时,她身子一动,清醒了过来。

宋筳幽正面对面抱着她,帮她绑救援带。眼前的女孩缓缓抬头,撞进他眼里。亚洲面孔,漆黑的一双眼,像黑珍珠一样,全身笼了一层海上的寒气,衬得这张漂亮的脸充满了攻击性。

两人对视片刻,她虚弱苍白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问他:“你是上帝派来救我的吗?”

宋筳幽没有说话,低头绑好救援带,朝上比了个手势,示意队友拉绳。

女孩感觉自己的身子一重,原来是救援带在渐渐往上,她朝下看了一眼,唇角勾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然后伸出手环住宋筳幽的脖子。

这是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可是现在两人都在半空中,宋筳幽不敢乱动,只是沉声问:“小姐,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她打量他一会儿,又垂眼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名牌,答非所问:“你是中国人?TEU Song,宋……你的中文名是什么?后面那两个字我不认识。”

宋筳幽身子微微往后倾,拉开和她的距离,换回中文:“美军海上搜救队,飞隼小队队长宋筳幽。”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突然倾身将头贴到他胸口上。宋筳幽被她的动作吓得往后一缩,绳子顿时晃动起来,他一把抱住她稳住身子,沉声道:“不要动!”

可她并不怕,被海水浸湿的长发散在身后,哑着嗓子说:“宋筳幽,你知道吗?我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我在海面上漂了好久好久,如果今天太阳出来之前你没出现,我可能就要死了。”

一个女孩子,能坚持一夜等到救援队,确实不容易。宋筳幽秉着职责安慰道:“放心,我们会将你安全送回岸上。”

两人已近舱门,直升机上的队友将他们拉回机舱内。宋筳幽卸下装备后,看了眼坐在角落里有气无力的女孩,下令返航。

回到港口时,搜救已经结束,失踪的游客里有六人确认死亡,其余十人陷入昏迷,已被送往医院。

宋筳幽正往下走,身后负责将那女孩抱下来的队员突然喊住他:“队长,她不要我抱。”

宋筳幽脚步一顿,转过身看过去。

她就坐在那里,五官深邃,漂亮得有些过分凌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宋筳幽与她对视半晌,折回去,俯身将她抱起来。

她笑了一声,手臂环过他脖子,唇贴着他耳郭:“宋筳幽,在海上的时候我就向上帝祈祷,如果有人来救我,我一定用一辈子去报答他。”

他面不改色,步子迈得大,说道:“职责所在,不必报答。”

医疗队等在外面,他将她放在担架上,接过队员递上来的搜救名册,拔开笔帽,问她:“你的名字,家人联系电话,我们会通知他们。”

“Whale。”

宋筳幽笔尖一顿,皱眉看她。她笑笑:“Whale,我的名字。”

宋筳幽耐住性子:“小姐,名字包括姓和名,这样更方便帮你联系到家人。”

她撩了下垂在耳侧的长发,歪着头想了想,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我叫海鲸。”

原来是个中国姑娘。海,这个姓倒是少见。记录完后,宋筳幽收笔,抬手示意医疗队可以带她走了。

海鲸突然喊他:“宋筳幽。”她冲他勾了勾嘴角,“我们还会再见的。”

02

宋筳幽没想到海鲸说的那个再见来得如此之快。

两天后的晚上,他跟朋友吃完晚饭回家时,在灯光晦暗的门檐下,倚了个环胸抱臂的高挑身影,海藻似的长发松散地拢在一侧。

她偏头,跟他打招呼:“嗨,宋筳幽。”

宋筳幽顿在原地,皱眉望着她。搜救任务结束的第二天,队员做完乘客名单和救援名册的整理后,跟他汇报乘客里没有叫海鲸的中国女人。他又对比了登船时的证件照,也没有看到那张过分漂亮的脸。

她并不是天美号上的游客,只是被他误打误撞给救了。

见她第一眼时,他就觉得她很危险,无论是样貌,还是她的气质。

宋筳幽的眉头越皱越紧,冷声问:“你是谁?”

海鲸打量了宋筳幽浑身戒备的样子一会儿,笑了一下,脚掌朝后一蹬站直了身子,双手拢了拢头发,朝他走过来。

宋筳幽退了两步,伸手做停止的动作:“就站在那儿说。”

海鲸脚步一顿,似是觉得有些好笑,问他:“你怕我?”她做出难过的表情,深邃的五官在月色中犹如玉雕一般,“你一个海军队长,居然怕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我只是不想给自己的生活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宋筳幽抬了抬下巴,声音仍是冷冷的,“说吧,你是谁,找我做什么?”

她叹了口气,说道:“我受伤了,想找你帮忙。”

“受伤了就去医院。”

“我不方便去医院。”她手指抚住腰侧肋骨的位置,撇了下嘴角,“而且没钱。”

宋筳幽好整以暇地看了会儿她这副故作可怜的模样,笑了一下,说:“关我什么事?”

他抬步准备离开,两人擦身而过时,他垂下的手腕被海鲸握住。宋筳幽往前使力,照他的力气和估算,这么一扯就能挣脱那只纤细的手。

可他没想到,海鲸的手还挺有力量的,不仅有力,还有一股巧劲。海鲸身子一提,欺身而上,堵住他去路:“大家都是炎黄子孙,帮个忙呗。”

得,炎黄子孙都搬出来了。宋筳幽觉得有些好笑,垂眸看她:“如果我说不呢?”

海鲸还拽着他的手腕,偏头看了看对面人来人往的林荫道,踮起脚凑近他的耳边:“那我就喊救命。宋筳幽,我没骗你,我身上真的有伤,叫来了警察,我就说是你打的。”

宋筳幽生平最讨厌别人威胁他,顿时眉目一沉,右手抓住海鲸的胳膊往上一抬,她手臂上的两根麻筋被他捏住,不得不松开手。海鲸一松开手,就被宋筳幽推了一把:“海小姐,好走不送。”

宋筳幽话已至此,识趣的人便不会再自找难堪。他走上台阶正开门,便感觉到身后有一道冷风袭来,他侧身格挡,来人身子一矮,从他手臂下钻了过去,门锁咔嗒一声响,房门应声而开。

海鲸刚要进屋,宋筳幽拽住她胳膊,将她整个人朝后一拉,似是真的动怒了。海鲸吃痛,单腿扫过他的下盘,身子贴了上去,没有被束住的那只手箍住了他的脖子,两根手指掐在他的喉结处。

两人就这样对视半晌,谁也没松手,宋筳幽冷笑一声:“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海鲸吹了下贴在嘴角处的长发,露出一个懒懒的笑容:“宋筳幽,我只是想借你的住所休整一下。我没别的去处了,你就收留我两天,行吗?”

宋筳幽微微皱眉,表情似有松动,海鲸正挑唇,冷冰冰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不行。”话音一落,他猛提膝盖,直直撞上她的腹部。

他其实没有用全力,只是想将她撞开。方才交手时,他对她的实力有所预估,但没想到她原本笑吟吟的脸上突然闪过一抹痛楚,身子一颤,四肢立马松开,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宋筳幽愣了一下,俯身去扶她。她身上穿着烟灰色的衬衫,腹部肋骨处逐渐有深色的血漫出来,沿着衣角滴落下去。

街角传来巡逻警车的鸣笛声,宋筳幽将她抱起来,勾脚关上房门。

海鲸身上的伤是枪伤,但不是新伤,像快愈合时又感染了,周围的腐肉已经清理过了,可伤口刚刚被他一脚踢裂,纱布又被血浸湿了。

宋筳幽替海鲸重新上药,包扎的时候,无意中瞟到她裸露在空气中的腰腹上尽是伤疤。

他抬头看了面前笑吟吟的海鲸一眼,合上医药箱,后退两步,拉开和她的距离后,一脸冷意:“两个问题。第一,你要在我家待多久?第二,你会不会把危险带过来?”

海鲸摸了摸宋筳幽新包上的纱布,将衣衫放下来,一脸感慨,倚在沙发上:“等我伤好了,我自然会走,至于危险……”她冲他挑眉一笑,“放心,我拼死也会保护你的。”

宋筳幽咬牙切齿:“我不需要你保护!”

“你保护我也成啊。”她笑得媚眼如丝,抽出身后的抱枕抱在怀里,闭着眼缓缓低下头去,“宋筳幽,让我睡会儿吧,我好累。”说着话,声音已经小下来。长发从脸颊滑落,遮住了半张脸颊。

宋筳幽看了她片刻,转身将医药箱放回壁柜中,回来的时候顺手将搭在餐椅上的薄毯面无表情地扔在了她身上。

03

半夜有人摸上他的床。

宋筳幽素来警惕,旁边的床垫轻轻陷了下去,他便已清醒,下意识拳脚并用,砰的一声,他立马按开壁灯一看,海鲸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宋筳幽提醒自己要冷静:“你做什么?”

海鲸用手捂着伤口,慢悠悠地坐起来,另一只手搭在床沿上:“床这么大,分我一半嘛。”

宋筳幽被她若无其事的笑容气得发抖:“海小姐,大半夜爬上一个独身男人的床,你知不知道廉耻两个字怎么写?”

“不知道,我没读过书。”她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手撑着额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宋筳幽,你就像个保守的中国老头儿,你多大来的美国啊?怎么没有一点入乡随俗的感觉呢?”

宋筳幽翻身下地,扔下一句“床给你”便头也不回走出了卧室。

他有早起晨跑的习惯,洗漱的时候天还是暗的。初春的早晨寒意分明,宋筳幽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时,海鲸一边打着呵欠,一边从卧室走出来。

她换了件宽松的白衬衫,赤脚光腿,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宋筳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确定她身上那件衬衫是自己的。

她朝他招手:“嗨,早啊。”

宋筳幽没说话,进屋在衣柜里翻了一条运动裤扔到她怀里,冷声说:“把裤子穿上。”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疑惑地问他:“怎么,我的腿不好看吗?”

宋筳幽:“……”

宋筳幽出门晨跑时,海鲸跟了上来。白衬衫配运动裤显得不伦不类,衬着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却有一种常人难有的不羁。

宋筳幽停下步子,皱眉道:“受伤了还运动,是想伤口再裂一次?”

她挑眉,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小伤。”

顺着街道公园跑完一圈的距离是十公里,这是宋筳幽每天早上的必修课。往常总是他一个人安静地欣赏晨景日出,这次身边多了个人,像只鸟雀似的不停嘴。他有意加快速度想将她扔下,没想到她气定神闲地跟了上来,还倒退着跑在他前面,边跑边问:“宋筳幽,你是华裔吗?你父母是做什么的?你们为什么离开故乡,移民美国啊?”

宋筳幽目不斜视:“关你什么事?”

她弯了弯嘴角,笑得十分坦然:“我看看你符不符合我的择偶标准。”

十公里跑完,宋筳幽放慢速度,在门前的大树下站定,用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看着她,说:“我不知道我符不符合你的择偶标准,但是我确定你不符合我的择偶标准。”

海鲸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宋筳幽正检讨自己说话是不是太直接了,会让她难堪,却见她拨了拨额前的碎发,语气十分惆怅,问他:“那具体是哪里不符合呢?是我的脸不够好看,还是我的腿不够好看?”

宋筳幽甩了甩毛巾,面无表情地走了。

今天是他在基地执勤的日子,夜勤时间从下午到第二天清晨。吃过饭后,宋筳幽收拾妥帖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转身看了窝在沙发上看DV的海鲸一眼,冷声交代:“不要出门乱跑。”

她回头笑吟吟地望着他:“你在担心我?”

“担心你给我惹麻烦。”

他锁上门,站在门外迟疑了一会儿,想着到底要不要反锁,可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这样做搞得像他在软禁她似的。

往日无牵无挂,今日一路从家开车到基地,他却走了好几次神,换衣服时队员问他:“队长,你没睡好吗?”

他拍了下脑袋,回答道:“有点,走吧。”

宋筳幽一直精神恍惚,就给家里的座机打了个电话,电话却没人接,这下他越发担心了,在心里把海鲸骂了一遍,最终还是放心不下,交代了队员几句,开车回家了。

开到街口时,宋筳幽远远就看到闪烁的警灯,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狠踩油门驶近,拉开车门冲了过去。

家门大开,几个警察围在门口,旁边停了一辆救护车,几个医生正将担架往上抬。

宋筳幽的双腿如灌了铅一样,有一瞬间迈不开步伐。有警察戒备地朝他走过来,警惕询问:“先生,这里不能逗留,请你立即离开。”

他缓缓答道:“这是我家。”

警察神情一松,朝身后指了指:“屋里的是你女朋友吗?”

宋筳幽手指颤了一下,没回答,只是问:“她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宋筳幽目光扫到门口走出来一抹身影,白衬衫、运动裤,双手插在裤袋里,长发散乱得很有个性。两人四目相对,海鲸目光定了一下,漫不经心的脸上骤然溢出明艳的笑容。

“宋筳幽,你怎么回来了?”

宋筳幽没说话,只是唇间微不可察地吁出一口气。

海鲸朝他走近,抬手揩过他额头:“你流汗了。”

旁边警察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海鲸比了个大拇指:“你女朋友很厉害,赤手空拳放倒了两个持刀入室的歹徒,太不可思议了。”

宋筳幽看了弯嘴笑得十分得意的海鲸一眼,淡声回复警察:“她是拳击教练。”

事情已近末尾,两个五大三粗的歹徒一个被打得肋骨骨折,另一个被打得肩膀脱臼,在救护车上就招了,他们是惯偷,锁定宋筳幽有一段时间了,知道他是独居,每周的这个时候都会去执勤,准备今晚入室行窃,可没想到,他们一进去,卧室里就走出来一个漂亮女人,二话不说就把他们打成了重伤。

警察离开后,四周又恢复了沉静。

海鲸拿着扫把收拾跟歹徒交手时打碎的水杯、花瓶,手腕却被宋筳幽握住:“我来吧。”

她抬头看着宋筳幽,将扫帚交到他手里,屈膝跪坐到沙发上看他打扫,看了半天,突然问他:“宋筳幽,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我出事了?”

他仍低着头,语气冷冰冰的:“没有。”

“你流汗了,脸也挺白的,你以为是我的仇人上门寻仇了是吗?”

他手臂一顿,缓缓抬头看着她,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不笑的时候显得格外冷冽、严肃,看着她时,眼睛如墨一般。

半晌后,海鲸轻声道:“宋筳幽,你不用怕,我的仇人不会来找我的,因为……”她顿了一下,笑起来,“因为他们都以为我已经死了。”

宋筳幽眉头动了动,猛地想到了什么,迟疑地问:“在海里的时候?”

海鲸点了下头,将下巴搁在沙发靠背上:“他们骗我说要出海执行任务,上了船之后朝我开枪,把我扔进了海里。”

宋筳幽薄唇紧抿。

“我看穿了他们,提前穿好了防弹衣,准备了血包,等他们开枪之后我就倒入了海中,然后捏碎血包,潜在水里。”

万分凶险的过程,却被她这样轻轻松松用几句简单的话描述出来,好像只是看了一部无关轻重的电影一样。

宋筳幽盯着她,缓缓开口:“你的后招是什么?准备了救援的船只吗?”

“没有后招。”她摇了下头,不在意地笑了笑,“当时时间紧迫,我只来得及准备防弹衣和血包,制造假死。在那之后,我能不能活下来,全凭天意。”

她坐直身子,冲他笑了一下:“所以宋筳幽,我说我要用一辈子来报答你,是真的。”

她在海里漂了两天两夜,没有痊愈的旧伤被海水泡烂,脱水脱力,抬眼四望,尽是绝路。

所以,宋筳幽的出现,于海鲸来说,犹如神祇降临。

04

宋筳幽决定送海鲸回国。

虽然她的仇人以为她已经死了,但如今网络这么发达,保不准哪天她就会被再次盯上。国外不比国内,饶是他打小就在纽约,也知道国内的社会安保很全面,最重要的是,国内禁枪。

他说这番话时,海鲸正在吃他做的意面,她将意面一根一根地咬断,幼稚得像个小孩一样,而后她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酱汁,也没看他,很平静地拒绝:“我不能回国,我没有护照。”

“我带你去大使馆补办。”

她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过去,盯着他眼睛问:“宋筳幽,你在赶我走?”

宋筳幽面无波澜:“我只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海鲸笑了一下,放下筷子,抽了张抽纸擦了擦嘴,端起旁边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其实我不叫海鲸。”

宋筳幽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搞得有点蒙。

“那天你问我的名字,我说我叫Whale,Whale翻译成中文就是海鲸的意思。从小到大,他们都叫我Whale。”

宋筳幽敏感地抓住了这句话的关键词:“他们?”

海鲸将抽纸撕成一条条,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被拐卖的时候只有五岁,我不记得在国内的家,不记得爸爸妈妈,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我只记得那艘船。那艘船又臭又黑,船上挤满了人,她们又哭又吵,结果换来了一顿暴打,最后谁也不说话了,像死了一样躺在角落里。”

宋筳幽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她却还冲着他笑。

“后来有一天,船沉了,电闪雷鸣的大海上,所有人都顾着自己逃命,我不会游泳,就慢慢沉下去了。”

宋筳幽喉头有些干涩:“他们救了你?”

“是一头鲸鱼救了我。”她咯咯笑起来,手指支着额头叹气,“很不可思议对吧?像神话一样,一头鲸鱼驮着我,游到了一座海岛上。”

“那座海岛是他们的驻扎地,他们捡到了我,养大了我。我的命是那头鲸鱼救的,所以Whale就成了我的名字。”

之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那张抽纸被海鲸撕成了无数条,细小的纤维在光线中飞跃,她用手挥挥,将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

宋筳幽终于开口问:“他们是谁?”

她勾了勾唇角:“一个雇佣兵团,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最后还因为分赃不均对我痛下杀手。”她微笑着看着他的眼睛,“宋筳幽,你说要送我回家,可我哪里还有家呢?”

踏上那条船的那一刻,她就没有家了。

说完这些话,海鲸像是有些口干,抓起杯子喝水,但杯里早就空了,她一脸惆怅地盯着杯子看。宋筳幽起身将杯子拿过来,去厨房倒好水递给她。

当海鲸的手指覆在杯身上时,她听见他淡淡的声音传来:“你可以在这里住下去,住到你想走为止。”

她握着水杯眨了眨眼,好半天才抬头问他:“我要是不走了呢?”

宋筳幽面朝窗外,只留给她一个冷峻的侧脸:“随便你。”

她低着头,半晌后,轻轻笑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抬手抹去了眼角湿意。

天气逐渐回暖,房前那块草坪长得肆无忌惮。邻居都开始打理起自家的草坪,海鲸闲着没事儿,也借了一把大剪子开始修整草坪。

但她对美的定义可能跟常人不同,草坪被她修得像狗啃出来的似的,还狡辩说,要是租架直升机从空中往下看就可以看出是个爱心的形状。

宋筳幽气得冷笑,说:“谁没事干租个直升机欣赏你家草坪?”

他又花了一天的时间重新修理,末了,海鲸还站在门口咂嘴叹气:“古板,跟你这个人一样古板。”

宋筳幽一脸平静:“你过来一下。”

海鲸笑嘻嘻地走过来,“干吗?”

宋筳幽出其不意,抬起剪刀咔嚓一声剪去了她散在腰间的长发。

半晌后,他就听见海鲸撕心裂肺的骂声:“啊啊啊!宋筳幽!我要杀了你!”

他洗手时,微不可察勾了下嘴角,转瞬又恢复如常。出门的时候,隔壁一向致力把自家女儿介绍给他的阿姨很惆怅地说:“TEU,你女朋友比Sally漂亮很多,我和我的家人都会祝福你们的。”

他愣了一会儿,偏头看了站在窗前剥橘子吃的海鲸一眼。他想,他是该给她一个新的身份了。

宋筳幽向在政府工作的朋友咨询了办理身份证的问题,朋友听出他言语中的深藏之意,意有所指地回答:“这种情况,只有和当地人结婚才能以配偶的方式给她官方的身份。”

结婚?开什么玩笑,她可不符合自己的择偶标准。宋筳幽一脸深沉,打道回府。

他将车子开到街口的加油站加油,付钱时,看见对街拐角处,穿着烟灰色衬衣的海鲸上了一辆出租车。

这么久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出门。鬼使神差地,宋筳幽驱车跟了上去。

海鲸前往的目的地是废弃的铁轨公园。宋筳幽在街角停车,远远看见海鲸走进那座“著名”的瘾君子聚集的废弃建筑。

他没有跟上去,只是倚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吸到第四根时,海鲸走了出来,身边跟了个金发碧眼的邋遢男人。两人说说笑笑,像是旧识。

宋筳幽掏出手机拍了张照便离开了。

海鲸临近傍晚才回来,手上提了两条鱼,远远就跟正在草坪上松土的宋筳幽招手:“今晚吃豆腐烧鱼。”

自从海鲸住进来之后,她研究了不少中国菜式,虽然味道不怎么样,她却乐在其中,宋筳幽便由着她去,偶尔为了鼓励她,还会违心地说一句“好吃”。

他点了下头。

吃晚饭时,隔壁邻居来借东西,海鲸热络地招待,还邀请邻居尝了尝地道的中国菜,邻居一脸羡慕地看着宋筳幽:“TEU,我真羡慕你有这么个会做饭的女朋友。”

宋筳幽看了海鲸一眼,抿唇笑了笑。

桌上鱼还剩半条,宋筳幽握着筷子打算把鱼翻一面,海鲸眼明手快地用筷子按住鱼,瞪了他一眼:“翻鱼会翻车,不吉利。”

说着话,海鲸麻利地把鱼翻了个面,宋筳幽盯着她:“你翻就吉利了?”

她若无其事地说:“我不怕那些。”

是啊,枪林弹雨中长大的人,怕什么呢?她把鱼腹最白最嫩的那块肉夹到他的碗里:“多吃点,不够锅里还有。”

宋筳幽依言低头,吃了两口,过了半晌,他筷子一搁,抬头平静对她说:“我们结婚吧?”

海鲸惊得筷子都掉了,直愣愣地盯着他。

宋筳幽又说了一遍:“我们结婚吧?”

头顶暖色调的灯盏摇摇晃晃的,在夜里投下柔软的光,他就在这团光芒中,总是透着冷冽的眉眼像无风时的海面一样,平静又深远。

海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定他没开玩笑。她拿起筷子,敲了敲手指头:“太快了,以后再说吧。”

宋筳幽突然笑了起来:“是太快了……”他掏出手机,点开那张照片递到她眼前,“还是你原本就有其他打算?”

海鲸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往椅背上一靠:“我只是去见个朋友。”

“你见的那个朋友是黑市最有名的军火走私犯。”他面无表情说出这句话,语气却带着自嘲,“海鲸,你在他那儿买了什么?”

她微抬下巴看着他,半晌后,眉梢一点点挑起,又变成两人初见时,那张充满攻击性的脸孔。

“宋筳幽,我的事你最好别管。”她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来,手掌撑着桌面,压低了嗓音,像威胁似的,“你还有家人朋友,没我这么豁得出去。”

海鲸转身要走,宋筳幽拽住了她手腕,声音低低地说出几个字:“海鲸,我可以给你新的将来。”

她的手掌渐渐握成拳,过了一会儿,低头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一句话也没有说。

05

海鲸离开的那个凌晨,宋筳幽其实醒着。他听到她打开房门,先去了洗手间,又去了厨房喝水,最后脚步声停在了他的卧室门口。

他等了很久,也没有等来敲门声,等他推门出去时,她已经不在了。她像来时那样猝不及防,走时也悄无声息。

他的生活又恢复常态,用海鲸的话来说,保守且古板。偶尔邻居会询问,那个漂亮的女孩子去哪里了,宋筳幽回答他们:分手了。

真奇怪,明明她一点都不符合他的择偶标准。

月底,宋筳幽随父亲一起参加国会酒宴,去的都是军方政界人士,交谈都客套,他寻了个空就去阳台透透气,倚着半人高的栏杆点了根烟。

楼下是游泳池,林荫道直通花园,他的目光随意掠过,顿在了半空中。

树荫下路灯晦暗,在光线的尽头,那抹熟悉的身影正架着一个人离开,海藻似的长发散在身后,发丝微微飘荡。

宋筳幽转身夺门而出,追过去时,路上已空无一人。

宋筳幽沿着道路走到头,有一扇铁门,门锁被砸落在地上,不远处传来一阵车声。

宋筳幽拔腿冲过去,左手方的三岔路口停了一辆轿车,她坐在驾驶位上,正发动车子准备离开。

宋筳幽大吼一声:“海鲸!”

她偏头看过来,隔着如墨夜色,眼里有惊讶,也有笑意,最后都化作淡漠,然后扬长而去。

宋筳幽追了两步,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之后,他收到了父亲的电话:“筳幽,你在哪里?国务卿被绑架了,他的保镖被打晕刚刚醒过来,说是一个女人动的手。”

他猛地回头,车子留下的尾烟已在空气中消散。

身后正有人骑摩托车经过,宋筳幽飞扑而上。对方一个急刹车,差点摔倒,正破口大骂时,宋筳幽一把将他拎起来扔到了一边,抢了摩托疾驰而去。

其实那辆车已经没了踪迹,可不知道为什么,宋筳幽径直去了海港,就是他救下她时,把她从直升机上抱下来的那个海港。

夜晚的港口格外宁静,连海浪声都显得温柔。只是海风吹来时,带着刺骨的寒冷。

他喊着她的名字:“海鲸!”

海鲸就站在岸边,面前是一艘快艇,正推着国务卿往上走。听见喊声,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半晌后,回过身来。

他已走近,五步之遥的距离,咬牙切齿看着她:“你在做什么?”

她将手枪抵在被反绑着手的国务卿腰间,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绑架,看不出来吗?”

“放了他,跟我回去。”

她觉得好笑,偏了下头:“宋筳幽,你多大了?怎么这么天真啊?”像是不想跟他废话似的,她反手将国务卿推上快艇,纵身跳了下去。

宋筳幽上前两步,打算跟上去,她却猛地抬手,手枪直指他:“别找死。”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说:“我不信你会开枪。”

海鲸笑了一声,下一刻,枪声在宋筳幽脚边乍响,他身形一僵,海鲸吹了吹枪口,偏头冲他笑:“宋筳幽,别试探我。”

他紧紧盯着她,双手握成拳,指骨泛白。

海鲸笑得温柔:“这才对嘛。宋筳幽,你自己保重。”

她拉动快艇的发动机,轰鸣声中,快艇犹如利箭飞出,在海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水印,最后消失不见。

她朝他开枪,因为他什么也不是。

翌日一早,FBI提取了监控中的人脸识别,查出那个绑架国务卿的人是隶属Falcon兵团的雇佣兵,翻译成中文,就是猎鹰雇佣兵团。

这个兵团向来不涉军政之事,此次不知为何突然绑架了国务卿。安全部门立即追查他们的行踪,在日出之前,他们在太平洋南部发现了一艘形迹可疑的游艇。

宋筳幽接到命令,整装出发。

直升机、舰队到达那座海中心的孤岛时,上午的艳阳突然隐去,风声大作,阴云层叠,连底下的海都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气势。

七架直升机盘旋在半空中将整座海岛围绕着,打头的战舰打开喇叭,循环播放“请立即释放人质,弃械投降”的语音。

宋筳幽低头往下看。

当年海鲸就是在这个地方被鲸鱼驮上岸,被他们救了吗?她在这里长大,那片被海浪冲刷的白沙浅滩上曾留下她的足迹。

港口有人走出来,举着手大喊着什么。

宋筳幽收到降落命令,正操控直升机往下,左边战友的直升机突然遭受来自底下密林间的攻击,紧接着爆炸声四起,冲破天际。

“敌人反击,请求开火,请求开火!”

片刻,耳机里传来命令:“开火。”

一时间,硝烟弥漫,轰鸣声中,战舰上的特种部队顺着战机清扫出来的通道分批而上,寻找人质所在。

宋筳幽以为这会是一场恶战,不料几分钟之后就听到战友传来的消息:“发现人质!已带他安全撤离!”

宋筳幽拉高直升机,往战舰的位置看,几名特种兵正掩护着国务卿上船。

这很不对劲。

耳机里传来上司的命令:“所有人撤退。”那声音严肃冷漠,“五分钟后,击沉海岛。”

敢和美国政府作对,只能是这个下场。

宋筳幽手指冰冷,按开通话键:“岛上人员身份不明,可能会有无辜之人,请求疏散人员。”

耳机里传来一声冷笑:“这座岛上,哪会有什么无辜之人?如有反抗,全部击毙。”

战舰上的炮筒缓缓高抬,对准了海中心的那座孤岛。不断有人从林中跑出来,却毫无意外被击毙。直到战舰开炮,宋筳幽也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几声巨响,气流冲击而上,连直升机都受到波及摇晃着。耳机里传来上司的骂声:“TEU,上升一千米!你想死吗?”

他有些僵硬地拉高手杆,目光却往下。那座海岛在他的视线中越来越小,伴着炮声、火光四分五裂。海水一拥而上,淹没了浅滩密林。

耳机里传来撤退的命令。

宋筳幽落在最后,久久盘旋,将要离开时,布满灰烬焦木的海面,突然出现了一抹人影。她的长发散在水里,犹如海藻一般。

宋筳幽俯冲而下。

06

这一次他开的是战机,没办法实施海上救援。

战机越往下,螺旋桨在海面掀起的浪潮就越大。耳机里传来上司大怒的吼声:“TEU你在干什么?!”

宋筳幽面无表情,一把拔掉了耳机,解开安全带,计算好距离后,猛然从机舱中跃下,弃机跳海。直升机被他调好了方向,导航向着远处俯冲而坠,而他落入海里后,朝着那抹身影奋力游去。

她抱着一块木板浮在海面上,就像初次见面时一样,脑袋软绵绵地搭在上面,脸朝着他的方向,等他游近了,笑吟吟地冲他打招呼:“嗨,宋筳幽。”

他面无表情,没理她,游到她面前,手臂环过她腰间,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后,抬头朝上看。

队友不可能扔下他离开,上司虽然震怒,但向来对他青睐有加,势必会派人营救。果然,有两架直升机已经折回,舱门处战友正在绑救援带。

海鲸双手环住他脖子,将头枕在他的肩上,眨眼时,长长的睫毛从他下颌上扫过,带起他身上一阵细密的痒。

他其实很生气,但现下这情况又不能对她做什么,只能冷声道:“回去之后把所有事情如实交代了,我可以为你申请减刑。”

海鲸笑了一声,与他的侧脸贴得更近了,轻声问:“宋筳幽,你那次说要娶我,是不是真的啊?”

“假的。”

“宋筳幽,其实当时我特别高兴,真的,那是我长这么大以来,最高兴的时候了。你说要跟我结婚,你不知道,我差一点就答应了。”

宋筳幽皱了皱眉,偏头看她。

大抵是泡在海里的缘故,她的脸色惨白,眼睛微微闭着,唇角仍攒着笑意:“可是我不能答应啊,我还有仇没报,我不能把那些没有解决的危险,带到你身边去。”

救援带已经扔了下来,宋筳幽伸手接过,低头去绑,却见周围蔚蓝的海水被鲜血染红了,像被水浸透的胭脂一样。

宋筳幽手指微微发抖,一边绑救援带,一边强作镇定:“我刚才骗你的,我说要娶你是真的,等这次回去了,等所有的事尘埃落定,我们就去结婚。”

她轻轻笑了一声:“听你这么说,我很开心。”

救援带绑好了,他朝上招手,两人的身子缓缓上升。螺旋桨掀起的海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她贴在他耳畔,声音都破碎了。

“宋筳幽,我没跟你说过,在海岛岸边捡到我的那个人是法国人,我叫他Papa。他是猎鹰的头目,却总跟我说些什么仁啊义啊,还逼着我跟他一起学中文,你说好不好笑?”

“海鲸……”

“半年前,有买主出钱让我们去绑架叙利亚的一个和平大使,他们出的价格很高,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可是Papa拒绝了。他跟我说,我们这样的人已经够多了。”

和平大使是叙利亚的精神支柱,他一旦出事,武装分子必定再引战火,届时将有很多人流离失所。

宋筳幽紧紧抱着她,说:“他做得对。”

她笑起来:“我也觉得他做得对,可那些被金钱腐蚀了心的人不觉得啊。他们杀了Papa,连我也不打算放过。”

海鲸的声音越发细小,宋筳幽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抬手示意队友加快速度。海鲸咳了两声,声音低低地喊他的名字:“宋筳幽。”

“嗯?”

“你不要怪我,我只是想为Papa报仇,想永绝后顾之忧。除了利用国务卿把你们引过来对付他们,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用手掌扣住她脑袋,偏头亲了她一下:“我不怪你。”

她弯起唇角:“那就好。”

宋筳幽感觉身子一轻,两人已近舱门,队友将他们拉上飞机。宋筳幽一边低头解着救援带,一边吩咐队友:“检查一下她受伤的位置,给她止血。”

队友一动不动。

宋筳幽抬头嘶吼:“我说话你听到了吗?!”

“队长,她已经没有心跳了。”

他手指一顿,缓缓抬头。

她就躺在那里,嘴角还有笑意,海藻似的长发湿答答地散在周围,就像他第一次在海上救了她时一样,模样漂亮得令人难忘。

她说,她要用一辈子来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可她口中的一辈子,原来这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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