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女帝

文/十三幺

冬至已过,天寒地冻,飞雪漫天不止。

姜国皇宫,锦后与徐妃同时生产。徐妃先诞下一子,姜武公龙颜大悦,几乎就要开口封婴儿为太子。一旁的李公公轻声咳嗽,不动声色地用眼瞟了瞟西边。武公终于想起同时还在生产的锦后,将话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锦后本先于徐妃生产,却因胎位不正生了两天两夜,孩子却还未有出世的征兆。听闻徐妃先于她诞下麟儿,本已惨白的脸又泛了些许青色,急忙唤来贴身嬷嬷低声吩咐。嬷嬷大惊,直挺挺地跪下:“皇后三思,那药服下,可有三成机会让母子俱伤啊!”

锦后惨然一笑:“生不下这孩儿,便会在这宫中凄凉一生,与死何异?何不搏一下这七成的机会。”她再不顾嬷嬷的劝说,服下了催产药。

深夜子时,雪大如鹅毛,锦后诞下一子一女。姜国流传,双生子会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是不祥之兆。锦后靠千年人参吊着一口气,为生孩子早已气力尽失。她的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以壮士断腕般的决绝向嬷嬷下令:“将这女孩和产婆等人都处理掉,一个都不能留。”

嬷嬷抱起女孩,肃然道:“皇后放心,奴婢一定处理得干干净净的。”锦后点点头,终于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睡。

姜国武公四年,十一月廿七日丑时,锦后诞下一子,取名为珏。三日后,武公封珏为太子。

举国欢庆之时,那个与太子一同诞下的小公主却被扔在了冰天雪地里,一点点被雪掩埋。

姜国武公二十二年初春,柳枝初吐芽,桃李花将开。

西南边境之地,一支商客队伍正涉江而来,风霜满面。江都城里却是春光明媚,一派歌舞升平的好气象。城北处,烈焰镖局正举行婚宴,真真是十里红妆,高朋满座,声势浩大。

新郎是镖局的大少爷明春,娶的是江都第一富商的女儿。婚宴流水席连摆三天三夜,明春早已喝晕在新房,明家上上下下也累得灰头土脸的。大家想着接下来还有四天,心中暗暗叫苦。

“要是我成亲还这样,干脆我打一辈子光棍算了。”说话的是明家二少爷明夏。话音刚落,他直接被明夫人狠狠地在头上敲了三下:“臭小子叫你胡说,你不成亲老娘我打断你的腿!”

“娘,等我成亲的时候我们化繁为简,双方至亲吃个饭就成了好不好?”明家三少爷明秋觍着脸对明夫人说。

“你敢!”明老爷一个大耳刮子甩在明秋的脸上,横眉怒目,“不摆酒席,你让老子的脸往哪里搁?我们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个字——‘豪气’!”

“爹,两个字,哎哟——”明夏和明秋被明老爷打得抱头鼠窜,大声喊:“小妹,救命啊!”

在一旁闲闲地看风景的明家四小姐明寒本想置身事外的,却还是被她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拉入了战场。明寒扶额,微微叹息一声,转身笑着对明老爷和明夫人道:“爹爹、母亲,这样下去大家确实累得够呛。我倒有个法子,既不失爹爹的豪气,又能让大家轻松,还能让陈老爷挣上一笔。”

明老爷也着实累惨了,不说别的,这三天笑的次数比他四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脸都要僵了。听闻明寒如此说,他眼睛一亮:“寒儿快说说,是什么法子?”

明寒指了指不远处的谪仙楼:“剩下的四天,请客人们去那里吃。”

明春挠挠头:“请客人们去那边吃,可怎么让陈老爷赚一笔呢?”

明寒说:“给每位去吃的客人一张特别的纸,算是陈老爷嫁女对大家的优惠。客人下次来谪仙楼,可凭这张纸省去六十文钱,外赠一碟下酒小菜。”

明秋一听就明白了,拍手叫好:“好办法!冲着这省下的六十文钱和一碟小菜,总有一半客人会再去谪仙楼。到时候陈老爷赚的可比这六十文钱和小菜钱要多得多。啧啧,谪仙楼的菜可不便宜啊,陈老爷这下是名也有了,利也收了。小妹,真厉害!”

明老爷却依旧皱着眉头:“办法是好,可怎么让客人换地方呢?”

“这就简单了!”明氏两兄弟异口同声,同时将目光落在了明寒的身后。

明寒身后的男子肖长川挠挠头,很有经验地一脸惆怅:“又要干坏事啊……”

当晚,明家厨房意外失火。第二日,明老爷万分抱歉地将客人送到了谪仙楼。陈老爷笑眯眯地一边迎客,一边让人端上一盘盘精心烹饪的菜肴。客人们吃得赞不绝口,纷纷表示下次还来。陈老爷再适时地送上优惠的纸券,更是让客人感受到了深深的诚意与满意。

谪仙楼一跃成为江都第一酒楼,陈老爷觉得自己找对了亲家,也时常帮衬镖局许多。明家上下都很高兴,明氏三兄弟更是对小妹明寒崇拜至极。

明寒却宠辱不惊,仍一副世外之人的样子,每天看看书,写写字,弹弹琴,偶尔跟肖长川下下棋。

江都城人都听闻明家四小姐聪慧异常,琴棋书画皆精通。长得不算明艳娇俏,却如九天明月另有一番高华的气质。谁都言明家四小姐好,可明寒已年过十七,却鲜少有人上门提亲。

只因明月再好,却没有哪家人愿意要一个腿脚不方便的媳妇进门。

明夫人疼爱这个小女胜过三个儿子,对此也是无奈。明老爷倒是想得简单:“谁娶寒儿我都不放心,我看长川就挺好的,寒儿跟着他定不会吃亏。”

明夫人却有些犹豫:“也不是说我瞧不起长川五大三粗的,可总觉得像寒儿这样的模样和性子,总该配个跟她一样斯斯文文的夫婿。”

明老爷白她一眼:“你呀,头发长见识短。那些斯斯文文的男的能叫男人吗?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一遇上难事就成了窝囊废!想当年你爹不也是想要你嫁那个……”

明夫人一听明老爷又要提陈年旧事,赶紧叫停:“那我先问问长川,再探探明寒的意思。”明老爷这才点头称好。

肖长川听了明夫人的话,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本来豪爽的男子支吾了半天才吐出一句:“我会拿命待小姐好的!”

明夫人很欣慰,接着去找明寒。她绕了一大圈,夸了一大通肖长川的好。明寒放下手中的茶,微微一笑:“母亲,您是想把我嫁给长川吗?”明夫人觉得明寒真是贴心,将她不知该如何开口的话全说了出来,赶紧点头:“我和你爹爹都觉得这样挺好的。”

明寒说:“我也觉得挺好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明夫人一怔,万万想不到会是这个答案。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呢?明寒给她添了茶:“长川带来的明前龙井,您尝尝。”

成亲之事就此搁置。

很多年后,明寒忆及过往,后悔至极。只是,此时的她并不知道。

很多事明家人没有告诉她,就连心直口快的明家三兄弟也从不提及,可这并不表示她不知道。

她并非明夫人亲生。十七年前的冬夜,她被扔在了镖局附近。天冷得可怕,大雪很快就将她掩埋。若不是当时还只有六岁的肖长川发现,她怕是早已不在人世。

当肖长川将她交给明老爷和明夫人时,她只剩半口气了。后来明老爷用了毕生的功力,明夫人也找来奇珍补药,才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只是她的左脚因为冻得太厉害,筋脉肌骨受损,再也不能和常人一样。

尽管如此,明寒还是无比感谢上苍,给了她一次新生,和视她为血缘至亲的家人。

明寒觉得“不到时候”,一方面是身世隐患,另一方面便是据她所测的战事。只是她没料到战事会来得如此之快。

那支自西南边境而来的商客队伍身后是渭国十万人的军队。商客队伍的主人是姜武公早年留在渭国当质子的弟弟姜跬,而十万大军的主人是渭国君主云浮。云浮即位三年后,与姜跬约定,渭国帮他夺回皇位,姜国则称臣于渭国。

大战一触即发。

姜武公即位以来安逸惯了,听闻姜跬与十万大军盘踞边境,慌乱无措,只知让大将军率兵打仗。大将军说国中兵力不足,姜武公便下令:“征兵!国内年满十六岁的男子都去打仗!”

太子姜珏跟姜武公争论许久,才勉强将征兵年龄限为十六至四十岁。一时间,国内哀号一片。烈焰镖局里,除明老爷等几位外,其余男子皆符合征兵要求。他们还来不及跟家人好好告别,便连夜上了战场。

往日喧嚣繁华的江都城顿时萧瑟一片,只有老弱妇孺每日心惊胆战地盼望亲人归来。

战况不佳,姜国军队节节败退,渭国军队不到两个月时间便占领了一半的姜国领土。幸得有太子亲上前线,才勉强将渭军堵在长江以南,双方暂成对峙之势。

明家院里的榴花在一个夜里安静地开了。次日,长川归来,满面风霜,一落马便跪在明老爷和明夫人的面前,默默从行囊中拿出三个罐子,罐子上分别写着“明春”“明夏”和“明秋”。陈氏当场昏了过去,明夫人白着一张脸愣愣地问明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明寒和丫鬟将陈氏扶进屋里,明老爷许久才硬生生地开口:“白事该有的仪式还是要有,长川,你去安排吧。”他一边说,一边搀着明夫人往里走。明夫人却忽地挣开了明老爷,扑倒在三个罐子前放声大哭。

这个漫长的夏天,明家过得凄风苦雨的。明氏三兄弟战死,明夫人卧病不起,明老爷一夜白头。唯一的欣慰便是陈氏已有了孩子,可是谁都做好了孩子随时离开的准备。陈氏沉溺于明春的死,整日落泪,吃什么吐什么。明寒将一碗碗精心熬制的补品放在她的面前,强迫她喝下去:“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天,江都就不复存在了,我们都会死。我知你不怕死,甚至现在就想下去陪大哥,但你若死了,你爹、你娘、你公公、你婆婆,谁来照顾?我从没求过人,我现在求你,帮帮我,帮我照顾好这个家。”

陈氏觉得明寒话里有话,垂着泪问:“小寒,你要做什么?”

明寒将一勺燕窝喂入她的口中,淡淡地说:“我想让男人从战场归来,让女人不再掉泪,让姜国的人都能活下去。我也许不一定做得到,但我想试一试。”

明寒说得云淡风轻,可陈氏却听得惊心动魄的。

半个月后,明寒安顿好明家上上下下的人,就不顾明老爷和明夫人的反对,与肖长川一起去往战场。

从江都一路向南,山川大河,雄伟瑰丽。

明寒是第一次出远门,对此颇为新奇,将书上的内容一点一点匹配。而长川自幼走南闯北,各地的风土人情看得多了,把当地的新奇事都讲给明寒听。这一路虽舟车劳顿,两人倒也相谈甚欢。

明寒经常让长川将战场上的情况仔仔细细说与她听,然后拿着地图反复琢磨。深蓝色的夜空,繁星如元夕的焰火,璀璨熠熠。她看累了,就在星空下,枕着青草而眠。

长川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确定她睡着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回马车上。她是随意的性子,他却实在,怕草地上的毒虫咬伤她,也怕深夜的露水冻着她。

明寒的身世,长川也隐隐能猜到。所以当她说要前赴战场时,他便脱口而出:“我们一起去。”她是九天的明月,他却不是和明月同挂天际的太阳,两人无法并肩而立。但至少他可以当一阵风,替她吹去遮面的乌云。

日夜赶路,明寒和长川在十七天后到达了姜国军营。理所当然的,明寒作为不得入内的女子被拒之门外。见明寒不肯离去,百夫长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明寒一番,不怀好意地说:“能留在军营的,只有一种女人,你呀,太瘦……”话音未落,长川的剑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耳鬓几缕发丝纷纷落地,长川冷冷地道:“嘴里再不干不净的,下次掉下的可就不是头发,而是脑袋了。”

百夫长头上汗津津的,明寒说:“能留在军营里的还有一种没有性别的人,军师。你去告诉太子,我能助他夺回失地。”

百夫长擦了把汗:“可是我见不到太子……”

明寒说:“你去告诉太子的侍卫,等会儿太子的手臂会痛,记得备好止痛药。”百夫长一脸狐疑地看着明寒。长川的剑微微刺入他的脖子,百夫长赶紧说“好”,然后飞也似的跑了进去。

长川颇为好奇,明寒微微一笑:“借你的匕首一用。”长川取出匕首递给她,惊愕地见她毫不犹豫地在手臂上划了一刀:“你做什么?”他又气又急,一边拉过她的手,一边取出金创药替她敷上。药是好药,遇血见效,只是那剧痛却让明寒不禁打了个寒战,默默咬紧了牙关。她拉着长川在一旁坐下:“在这里等一会儿。”

也真的只是一会儿,百夫长便又跑了出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侍卫模样的男子。那男子见到明寒,行了个礼,称太子邀请明寒入内。

明寒和长川跟着那侍卫入了太子营帐。那太子十七八岁的样子,是个样貌出众的少年,见明寒腿脚不方便,立刻让人赐座。

太子问:“姑娘如何得知本宫会手疼?”明寒含笑不语,只是将一个信封递给侍卫,侍卫再呈给太子。太子取出其中的纸,看了片刻,惊得站了起来,疾步走到明寒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明寒道:“明,明月的明。”

姜国武公二十二年八月初一,姜、渭两国之战,姜国首次大捷,士气大振。

姜国武公二十二年八月十三,姜国军队夺回泉州要塞,击退渭军于百里之外。八月十五日,军中大宴,欢度中秋。

明寒倒了三杯酒,敬了明月后,泼在地上。太子姜珏见此,问是何意。明寒道:“祭奠我那为国捐躯的三位兄长。”

姜珏闻此,眉宇间染上落寞,也倒了一杯酒,泼在地上:“如今家不家、国不国的,愿此战能重拾河山,还我姜国子民一家团圆。”

明寒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姜珏:“愿殿下之言早日实现。”说罢,一饮而尽。

长川站在一旁,知明寒不胜酒力,盯着她的脸一点点变红,赶紧对姜珏道:“太子早点歇着,我先带小姐离开了。”姜珏颔首,长川在明寒快要醉倒的前一刻,搀着她回营帐。

天上月圆如盘,清风拂面,微凉而惬意。明寒醉眼朦胧地望着天空,笑着对长川说:“今日清风朗月,我们多赏一会儿美景吧。”

长川扶着她在帐篷边坐下,明寒觉得累,便将头靠在长川的肩上,低声说:“长川,等战事了结,我们回去江都城郊,你开些地种稻子和菜,我教村里的孩子识字、画画,你说好不好?”

长川只觉得胸中有股热流直往上冲,要不是明寒还靠在他的肩上,他真恨不得跳起来,再翻几个跟头。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真乃他人生中最快活之时。

十七年前,他从雪地里抱起明寒,那么小小的一个婴儿,软得像雪,也冷得像雪。师父和师娘将她从鬼门关救了回来,告诉他:“以后这就是你的小妹妹了,要待她很好很好,知道吗?”他用力点头,从她蹒跚学步开始,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生怕她摔疼了。

她的腿脚不好,有小孩嘲笑她,他二话不说,上前对着那些孩子就是好一顿揍。她用自己的小帕子一点一点擦去他脸上和身上的泥,奶声奶气地说:“长川哥哥的衣服脏了,爹爹和母亲会罚你不许吃饭的。”原来师父和师娘罚他,她都看在眼里。他哈哈大笑,抱起她:“哥哥不怕,小寒会偷偷给长川哥哥送饭来的,对不对?”见她用力地点头,他笑得更欢了。

随着年岁渐长,她总是一个人躲在书房里看书,性子越来越安静沉稳,脸上的喜怒也越来越淡。他出去送镖,一年只有一两个月的时间在镖局里,见着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喊他“长川哥哥”,偷偷给他塞糕点,怕他饿着。但他每次押镖回来,她都会亲自下厨,做一碗他最喜欢吃的红烧肉,让丫鬟送去他的房里。

师娘问他愿不愿意娶明寒的时候,他欢喜得话都说不出来,可她却什么都没说。他不是个傻子,他也懂人情世故,明寒那么聪明那么好,而他这个粗野武夫却只会舞刀弄枪。唯一会下的棋,也是小时候她一点一点教的。

也许这一辈子他就只能像风一样永远跟在她的身后,虽然也会心有不甘,想着若是有一天,有一个男子带走她的时候,自己会有多难过。可难过归难过,他还是会守护着她,永永远远。

姜国军队连连得胜,收复了大半失地。只是在冬季到来的时候,两军又陷入了对峙之中。

明寒想了诸多法子,却都不得破局。渭国君主云浮,于兵法一事上着实不在她之下,且骁勇善战,实为百年难遇的将才,这也是明寒所不能相比的。无论多好的计策,若没有相应的将才,总是要大打折扣的。

正在困局之时,姜珏请来明寒:“不知为何,明姑娘所想,本宫总会有同感。或者,我们可以试试这个法子:本宫领兵,明姑娘在后指挥。”

明寒还未开口,长川就先出声:“小姐身子弱,不能上前线。”

明寒却道:“这是个好法子。长川,有你在我身边,我不会有事的。”她的眼中皆是信任,长川口拙,明知不妥却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就此决定,三人一同去往最前线。

而与此同时,渭国君主也在思索破局之法。当云浮得到探报,姜国太子和他的神秘军师将亲上前线时,那张比最美的女子还要精致的脸上露出了邪魅的笑:“天赐良机,这次若是不胜,寡人也就没脸去见列祖列宗了。”

云浮对此战的目的很明确——生擒姜国军师。

明寒也确实是个很有挑战性的对手,与姜珏配合得几乎天衣无缝。一次次的出其不意,倒越发激起了云浮的战意。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云浮大笑,满心皆是棋逢对手的欢喜,更是执意要将明寒拿下。

机会终于在一个深夜到来。

白日战败溃退至二十里外的渭国骑军像鬼魅一般围住了姜珏和明寒的营帐,云浮跃下马,亲自掀开营帐门帘,冷不防却射出一支支箭。大惊之下暗道不好,大喊“后退”却已晚了。

渭国骑军被仿佛从天而降的姜国士兵重重包围,形成“瓮中捉鳖”的战势。

云浮被俘。姜珏亲自替他松绑,请他坐下。云浮的目光却一直落在他右后方的明寒身上,嘴角慢慢浮起笑意:“那就是贵国的军师?”

姜珏颔首,云浮缓缓地敲着桌子,沉默许久后,修长的手指指向明寒:“寡人要她。”

话音一落,姜珏诧异地微微张口。长川的额头上爆出青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明寒一怔,抿着嘴,不留痕迹地后退两步,将腿的缺陷暴露无余。在云浮的眼中,她看到的不是恶作剧和阴谋,而是一个男子想要征服一个女子的情感。前者她不怕,可她怕后者。像云浮这样的男子,若是起了心意,怕是会不达目的不罢休。

姜珏皱着眉道:“渭王陛下可知自己败了?”云浮笑道:“不错,寡人是败了。如今是谈条件,对吧?两个选择,第一种,寡人带着她离开,有生之年再不侵犯姜国;第二种,太子把寡人杀了,寡人的弟弟自会即位。至于他会如何,寡人便不知了。”

姜珏冷冷地道:“渭王陛下这是威胁吗?”

云浮摇摇头:“不对,是请求。寡人愿赌服输,但倾慕贵国军师,愿以皇后之位迎她归国。”

寒夜无月,帐外北风呼啸而过。

帐内只有姜珏和明寒两人。姜珏让人取来暖炉递给明寒,他的手不经意间碰到明寒的手,冰凉如水。

云浮说是两个选择,实际只有一个。姜珏想了很久才开口:“你若不愿意,本宫不会勉强。”明寒看着姜珏,在她漆黑的瞳孔中,姜珏的脸色变换了好多次。

她长叹一声:“你明知你我心意相通,又何必说这样违心的话?”

姜珏的脸涨得通红,又慢慢白下去:“我不知该称呼你姐姐,还是妹妹,你并不曾做过一日的公主,姜国的兴与败,其实与你无关。可我是姜国的太子,我希望我的子民能平平安安地生活。”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早起了疑心,派人细查,真相前些日子便已知晓了。

明寒苦涩一笑:“是啊,姜国的兴与败何曾与我有关?只是我也有家人,也有想保护的人啊。我希望他们都平平安安的,一生不再经受战争之苦。”自她走出明家大门时便暗暗发誓,再也不能让爹爹、母亲,还有大嫂和未出生的侄子侄女有事。

怀中的暖炉很暖,可明寒却觉得自己的心冷得厉害。她掀开门帘,寒风吹在脸上,一片冰凉的湿意。

天空竟飘起了细细的雪,这是今年的初雪,来得比往年要早许多。

透过灰色的雪帘,明寒看到树下高大挺拔的身影,像一尊石像一般,安安静静地守护着她。

她慢慢地走向他,十七年的时光在细雪中一点一点逝去。从他扶起跌倒的她,至他归来时看见她时的欣喜,漫长的岁月清晰如昨。眼前他的容颜有些模糊,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将泪水逼回去,指着他旁边的马轻声道:“长川,我想骑马。”

长川点点头,扶她上马后,自己也一跃而上,帮她拉住缰绳。烈马长啸一声,撒蹄狂奔。雪落在脸上,冰冷彻骨。她闭上眼睛,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有他急促的心跳声。

也不知跑了多远,脸早已冻僵,可身子却是暖的。长川怕风雪冻伤她,一直默默将内力输入她的体内。

她挣扎着下了马,脚步艰难地跑到山崖边放声大吼,将心中的悲愤与无奈倾泻而出。吼得累了,她扶着树干身子下滑,泪水如泉般涌了出来。

长川从背后搀住她,她反身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长川慌了,他见过委屈却倔强地不肯落泪的明寒,也见过云淡风轻将一切不放在眼里的明寒,却从未见过如此崩溃的明寒。

“小寒,我带你走!天涯海角,什么都不要管了,你想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长川心疼得厉害,明寒的泪比别人用剑刺他还让他觉得痛。

明寒哭得出不了声。也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慢慢变成了抽泣声。她从他的怀中挣脱,垂着头转过身,一字一字地低声说:“长川,替我照顾好爹爹和母亲。”

天地间的雨雪瞬间将长川冻成冰人,他的整颗心好似被人突然挖掉一般,胸口空荡荡的。长川突然明白了死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怕也不过如此吧。

“好。”轻得如落雪般的声音,瞬间被狂风撕裂在天地之间。

姜国武公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七日,姜、渭两国停战,渭国君主云浮许诺,有生之年永不犯姜。

同年十一月十八日,姜国太子姜珏带着姜跬往北回金陵,渭国君主云浮和明寒往南去大理。

临行前,长川将一个白色的瓶子送给明寒:“很快就是你的生日了,这算是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吧。每次出远门,我都会取一把明家院子里的土随身带着,就好像和明家的人在一起一样。”

明寒紧紧握着那个瓶子,声音轻颤:“谢谢。”

长川微微一笑:“一路顺风,好好珍重。”

渭国的军队已走出很远,明寒鼓起勇气回头。大树下,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只剩小小的一点,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如从前。

此去经年,岁月如褶皱的纸,再不复往日光鲜明丽。

冬去春来,一年又一年。明寒高居后位,渐渐懂了当年锦后的狠心决绝。在这样的地方,每个人都如履薄冰,一不小心便会跌落万丈深渊,轻则粉身碎骨,重则万劫不复。

她的心也慢慢变得冰冷坚硬,只是在看不见的深处,却还有一丝温暖的清风。她知道,不管世事如何沧海桑田,那个人一直都会在江都城。而有生之年,他们终会重逢。

花园里,六公主正在蹒跚学步,身子一歪跌倒在地上。她咧嘴大哭,身后的四皇子赶紧扶起他,替她拍拍衣服上的土:“不哭不哭,哥哥有糖。”他说着,变戏法似的从手中变出一把糖。六公主瞬间破涕为笑,一边吃糖一边甜甜地唤:“哥哥抱抱!”

明寒看得入了神,却被一个惶恐的声音唤回:“皇后娘娘恕罪,六公主和四皇子吵到您了,臣妾立刻带他们走。”

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刘嫔,明寒心中一声叹息,口里却还是不咸不淡的语气:“好。”

刘嫔带着孩子迅速消失在明寒的视线里,仿佛多待一刻,三人便会死无葬身之地一般。

明寒回到碧落殿,像往常一样,看探子送来的江都密报。

蓦地,她的瞳孔猛地一收缩,里面皆是不可置信,死死地盯着纸反复看了许久。她的脸色一片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那张纸似有千万斤重。她再也握不住,终于掉落在地上。

薄薄的纸上,几行墨黑的字迹如血般刺目——

七夕日,景云坊大火,明家亦受灾。肖长川因救人殁,明家其余上下皆安好……

每当有心事时,明寒皆会将自己锁在后殿的明堂里,一遍遍地抄写《金刚经》,直到心如止水为止。

只是这次,她将自己关在里面整整三天都未出来。宫人不敢入内,只能告知云浮。当云浮破门而入时,明寒趴在翘头案上,白衣黑发,双目紧闭,嘴角隐有血迹,甚是骇人。她手里握着一个白色的瓷瓶,瓶子里的土撒了小半张案几。

案上、地上皆是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金刚经》,唯有一张上面却写着一首词——

芳草长川,柳映危桥桥下路。归鸿飞,行人去,碧山边。

风微烟淡雨萧然,隔岸马嘶何处?九回肠,双脸泪,夕阳天。

纸上的墨迹晕染,其中几字已看不清,“芳草长川”上落着一片血迹,暗红阴沉。

尾声

十年后,云浮病重,召股肱大臣于殿中,宣读遗诏,将皇位传于皇后明氏。

满朝官员震惊。云浮在位期间,处事常不按常理,临死之前竟也要如此惊世骇俗一番。

云浮道:“若寡人多活十年,可保渭国二十年安稳。如今不成了,皇后治世之才尔等皆明白,唯有她才可替寡人完成安国之举。”

因有宰相等重臣的支持,明寒顺利即位,成为渭国史上、九州之地唯一的女帝。

三年后,姜国皇帝姜珏崩,明寒以一场不流血的战争兼并姜、渭两国,自此南北统一。

时隔十八年,明寒终于重回江都之地。

踏着长街上的青石板,十八年的光阴悄然隐退。谪仙楼还是高朋满座,只是那位胖胖的陈老板早已仙逝。

明家张灯结彩,是明家少爷成亲的好日子。

仿佛昨日重现,那时明春、明夏、明秋,还有长川都在。明寒冷了那么多年的心,终于慢慢生出暖意。

“明寒?”白发老妪不可置信地走到墙角,颤巍巍地伸出手,“我不是在做梦吧?”

明寒摇摇头,轻唤:“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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